第601章 降雪的日子

在一次简单但得体的晚宴之后,来自塞西尔的访客们参观了提丰人的营地,参观了那些用魔法力量塑造而成的营房、塔楼与城墙,参观了正在施工中的屏障“副塔”以及规模颇大的法师区,而在这番招待之后,污浊云层背后的阳光已经渐渐接近地平线,夜幕降临之前,高文等人被接引至了罗塞塔行宫内的“客房”。

所谓客房同样是用魔力塑造的石块搭建,灰扑扑的材质和这座尖峰基地中其他建筑物没什么两样,但此地主人显然想办法用额外的装饰物提升了客房的品味与舒适度,充满浓郁提丰风情的挂毯、长毛地毯和大幅油画抵消掉了“人造石屋”中冷冰冰的质感,在属于自己的房间内,高文还看到了一整套精美的木质家具、镶金瓷器、银质灯架和足以打发时间用的藏书——作为一个毗邻刚铎废土的尖峰基地,拥有这样的房间已经可以算得上豪华。

在侍者通报了晚餐的时间和地点之后,高文关闭房门,来到了房间西侧的书架旁,琥珀的身影则随之在他身旁浮现。

半精灵小姐至少此刻还算尽职尽责:“没发现监视物品,附近的暗影力量也非常平静。”

“当然不会有,罗塞塔奥古斯都还不至于如此轻率莽撞——偷偷监视一个传奇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高文随口说道,视线则从书架上扫过,“……《北大陆纹章学变迁记略》……要靠这种东西打发无聊时间,那我恐怕只会更加无聊。”

琥珀上下打量了高文几眼,琢磨了半天之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说实话,我今天有点看不太懂你啊……”

“哪方面看不懂?”高文早就料到这个半精灵肯定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也料到对方绝对憋不住,闻言便好整以暇地笑着说道。

琥珀张了张嘴,似乎就要发问,但在开口前的最后一秒,她还是使劲咬了咬嘴唇,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圈,最后鼓起脸:“我不问!”

高文愣了愣,脸上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了一丝欣慰:“很好。”

永远不能低估别人,永远不能在陌生环境下失去警惕,哪怕排查了再多遍,也要保留最后一线秘密,事实证明,这个半精灵如果真肯动脑子的话,是绝对不笨的。

而在随口夸奖了琥珀一句之后,高文便把注意力从那些引不起自己兴趣的书本上转移开来,并以轻松的态度随口问道:“关于这座营地,你有什么看法?”

他知道琥珀肯定已经把这座营地的大部分区域看过一遍,不管是提丰人带着参观的还是没带着参观的,而且她也肯定记下了比旁人所见多得多的细节——这家伙正面战斗力不怎么样,但唯有在作为一只探姬的时候,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

在这之后他要和琥珀说的内容不会再涉及长远谋划或者机密,也不担心被人偷听。

琥珀想了想,很直白地说道:“依我看,提丰人真是太有钱了,太有钱太有钱了!!”

“哦?”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这座营地几乎完全是依靠魔法力量塑造而成的,我检查了他们的营区和法师区的情况,我确认他们在这里聚集了至少八百名低阶到中阶的法师,这些超凡者在这里的任务就是‘盖房子’,”琥珀一脸认真地说道,“依靠这些法师,这座基地的建设速度应该不比咱们的基地慢,各方面的效率都不比咱们差,甚至还可能更高效一些。”

“提丰在十几年前便开始推行超凡者的系统化、职业化管理,并将各种超凡之力用于生产发展,他们还仿照古刚铎帝国的新生儿筛查制度,积极从全民、从婴儿培养超凡者,这导致他们整体的超凡者数量几乎是安苏的两倍,而且还有极其先进的管理制度与其配套,以确保所有超凡者都登记在册,各有职责,”高文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在这里看到的大部分法师,应该被称作‘工程法师’,他们从接触魔法力量之初便被针对性地培养,所掌握的法术几乎都与建设有关,而在提丰内部,类似的‘专职法师’数以万计。”

琥珀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没了言语:“……”

高文颇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现在叛国的话他们会收么?”

“要不你试试?”

琥珀缩缩脖子:“不了,我怕被打死。”

高文笑了笑,没在意这小小的玩笑,随口评价道:“如你所见,提丰确实很强,但从另一方面……他们也不怎么聪明。”

琥珀眨了眨眼,多少已经猜到高文的意思:“你觉得他们浪费,是吧……”

“是啊,巨大的浪费——科研人员竟然被他们用在了工地上,”高文摇着头,一脸惋惜,“法师是研究者,是搞发明,搞创造的人,怎么能浪费在工地上?!要我说,他们既不应该当做战场上的战力,也不应该当做生产环节的劳力,而应该全都送进实验室里去!

“你在这儿看到了八百个法师,他们建造一座基地的速度丝毫不比我们的机械化慢,甚至比我们还快,但若是交给我,我会把这八百个法师都变成研究员,让他们研究更先进的魔导机械,更先进的炼金材料,研究出可以把他们的高效法术广泛复制的技术,然后我能把这些技术推广到八十万个普通工人手里,让这每一个工人都发挥出不亚于一名‘工程法师’的效率,这才是知识的正确使用方式。”

琥珀眨了眨眼,在高文这短短的展望与描述中,她终于直观地感受到了“魔导工业”真正的力量体现在什么地方。

高文则呼了口气,在义正辞严之后还是忍不住摇摇头说道:“然而有一个问题,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在困扰着我们……”

“什么问题?”

“就像你刚才说的,提丰真是太有钱了,太有钱了……有钱,有人,有资源……”高文叹了口气,“我们确实可以用八百个法师的技术成果去‘武装’八十万个工人,而提丰……他们恐怕真的能拉出八十万个工程法师来……”

琥珀:“……”

高文一声叹息:“这个,就叫钞能力。”

琥珀一脸呆滞:“货币能力……还能这么形容的么……”

这个世界并无“钞票”一词,高文直接用了“货币”这个单词和“技能”单词来生造出“钞能力”一词,很显然,琥珀理解了它的意思。

于是,在理解了魔导工业的真正力量之源之后,琥珀又同时理解了为什么哪怕掌握了魔导工业这样的利器,高文仍然将提丰视作最强大,最可怕的敌人。

她看了高文一眼,隐约意识到一件事。

不管这个揭棺而起的男人要和提丰皇帝做什么生意,不管他是要主动接受提丰的棉花倾销,还是要帮提丰人修铁路,他接下来的唯一目的……

都是对付提丰人的“钞能力”。

……

冬雪飞扬,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已经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圣灵平原,距离白松镇骑马半日路程的一座无名村庄内,积雪已经没过脚面,但这场降雪却只是个开始,纷纷扬扬的雪花仍在飘落。

这洁白的天赐之物无差别地覆盖一切,模糊了田埂和沟壑,模糊了道路和荒地,也模糊了天地的界限,无名村庄仿佛是这雪地中的一片石堆,人造的建筑物正在落雪中一点点被裹上银白。在这危险的寒冷日子里,家家户户紧闭了门窗,封好了破旧墙垒上的每一处孔洞,以防止宝贵的热量散失,人们躲藏在能遮挡风雪的室内,一边保存体力和热量,一边期盼着冬日平安度过,同时又担忧地听着屋顶上传来的每一声吱嘎怪响。

雪中的村庄,一片寂静。

然而在雪地之下,在某处长屋的地窖中,一场隐秘的集会却正在召开。

廉价劣质的蜡烛摆放在斑驳破旧的长桌上,摇曳的烛光让整个地窖影影绰绰,长桌上摆放着陶罐、匕首、石片等物,并有某种红色颜料在桌面上描绘出了诡异阴森的魔法符号与令人不寒而栗的扭曲形象,在长桌周围,十几个破衣烂衫的身影正肃穆地围坐在烛光中,十几双隐含狂热的眼睛注视着长桌旁的两个身影。

那两个身影颇为高大,身上穿着灰黑色的破旧罩衫,脖子上还悬挂着铁质的死神护符,俨然一副拖尸人的打扮。

“兄弟姐妹们,脱离苦难的日子就要到了……”

拖尸人之一张开双手,仿佛布道般说道。

“受苦难的人呐,接受这份恩赐!”

另一个拖尸人弯下腰,一边虔诚祈祷一边从桌上拿起了装有某种液体的陶罐。

长桌周围的人纷纷站起身来,带着某种期待,带着某种狂热,一个接一个地来到桌前,让那个拿着陶罐、身穿灰黑罩衫的人把陶罐中的暗红色液体涂抹在他们的额头上。

“得此恩赐之后……便能脱离这苦难的日子,不等死后,不等来世,地上天国,指日可待……”

“脱离者苦难的日子……”

“地上天国……”

“指日可待……”

此起彼伏的吟诵声、祈祷声在这隐秘的地窖中回荡,而在地窖上方,风雪中耸立的长屋内,几双冷漠又警惕的眼睛正紧贴在窗板的窄缝后,盯着风雪中的世界。

在周围的房屋里,在村庄的几乎每一座屋子里,同样冷漠又警惕的眼睛,贴在每一扇窗后。

……

圣灵平原东部,索林堡。

纷纷扬扬的雪花同样在这片土地飘落。

一支骑士队伍在午后进了城,他们盔甲鲜明,装备精良,就连战马都披挂着最优质的钢丝锁甲,佩戴着能够安抚精神、增强耐力的护符颈套,他们从最宽阔的正门大道骑马行进,沿途的所有人——包括巡逻的士兵——在看到这些骑士身上的徽记之后都第一时间选择了敬畏退让。

那些徽记上带有黑色长剑交叉的图像,是东境公爵塞拉斯罗伦的标记。

队伍之首,全身甲胄的年轻侯爵贝尔克罗伦控制着爱马的行进速度,同时也一并控制着整支队伍的速度,以防这些言行习惯略有粗鲁的部下伤到沿街行人(虽然这下雪的日子里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同时他扬起头,看向了不远处高地上的巍峨城堡。

在安全的后方待了那么久,整日里不是和那帮令人烦躁的地方贵族打交道,就是看着塞西尔人把白沙丘陵一点点炸平(现在他怀疑那帮塞西尔人甚至可能打算把那地方炸成白沙矿坑),贝尔克觉得自己的耐心和锐气迟早会被消磨干净,但是幸好,他终于接到命令,可以重新回到索林堡了。

年轻的侯爵先生挺直了腰背,以最无可挑剔的骑士姿态迎接所有目光——即便周围并无簇拥的民众也是如此。他看着冬日中的街道,脑海中思索着在见到父亲和埃德蒙王子之后需要报告的内容。

白沙丘陵的情况肯定需要随时通报,塞西尔人想要修建一种新的道路,这件事是必须要让王子殿下及时知晓的,此外还要汇报两处领地匪患平息的情况,而除此之外……还有底层贵族不认真执行“农奴自由法令”、“土地置换法”的情况。

(本章完)

第602章 贝尔克罗伦

铺着天蓝色地毯,陈设着大书架、名贵油画、银质灯架的房间内,贝尔克罗伦恭敬地站在书桌前,向坐在桌后的埃德蒙摩恩汇报着他在东境的见闻。

身穿黑色外套,已经蓄起胡须的年轻王子表情严肃而认真地听着报告中的每一句话,贝尔克则始终维持着发自真心的敬意,不愿让自己的报告有丝毫瑕疵:

“霍尔郡、伦塔特尔郡两地的匪患已经平息,在他们的藏身处发现了一批没有标记的金币,通过寻物法术鉴定,初步判断这些金币确实是来自当地领主——在您颁布了相关的管制法令之后,仍然有一部分地方贵族在私下豢养‘黑手套’……”

“这已经是明令禁止的行为,必当严惩,涉事贵族有两个选择,要么减一级爵位,要么上交半数土地或价值相当的金钱。”埃德蒙摩恩脸色不愉地说道。

接着,贝尔克又报告了东境后方的一系列变化和现状,也提及了白沙矿业公司最近的活动,埃德蒙则根据他汇报的情况作出了各种各样恰如其分的安排,有一些是贝尔克无法处理或有他人处理的事情,埃德蒙也会稍微谈一下他的处置方案,或者与眼前的年轻侯爵进行一番开诚布公的商谈。

坦率,认真,公正,充满耐心。

不管与埃德蒙摩恩接触多少次,贝尔克心中都会忍不住浮现出与之类似的字眼。

他看着这位与自己年纪差距不大的王子,看着对方认真思索问题的解决办法,提出各种各样让人钦佩的方案,能够感受到对方是真的在努力治理这片土地,在想办法把繁荣带给这个王国,而这份信念与行动,正是让他发自真心效忠对方的原因。

然而……阴暗的角落仍然存在。

贝尔克心中泛起一丝失落和纠结,而在他开口之前,埃德蒙就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王子投来视线:“贝尔克,还有什么情况?”

贝尔克皱了皱眉,并未隐瞒:“殿下,在东境不少地区,您的农奴自由法案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挫折。只有少数农奴真正得到自由民身份,大部分……仍然被束缚在土地上,受此情况影响,这些地区的土地改革几乎没有任何进展,工厂也招募不到任何人手——甚至连培训都无从展开。”

埃德蒙静静地看着他:“为什么?”

“各种各样的原因——但大部分是由于土地主人设置的障碍。他们有的要求农奴赎买‘份地’才能获得自由,有的要求农奴上交第一年的全部收成,有的则在宣布农奴获得自由民身份之后直接将其赶离了农庄或果园……”

埃德蒙微微闭了下眼睛,似乎在让自己的呼吸维持平静,随后他张开眼,眼眸深沉:“所以,获得‘自由’的农奴反而活不下去,是么?”

“是的,他们最终不得不回到主人身边,‘自愿’回去……”

这一次,埃德蒙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直到半分钟之后,贝尔克才听到前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我知道了。”

“殿下,我们或许应该……”

贝尔克迫不及待地开口,然而开口到一半就被埃德蒙打断:“贝尔克,我会与罗伦公爵商议此事——关于土地,他经验更加丰富。至于你,有一项新的任务。”

贝尔克虽然还在思考那些农奴的事情,但忠诚让他立即响应了王子的新指示:“殿下,请您吩咐。”

埃德蒙的表情严肃起来,他端起手边水杯,喝了口水润润喉咙,随后才沉声说道:“关于最近越发猖獗的邪教活动,关于那些万物终亡教徒……”

……

走出城堡主厅大门之后,贝尔克罗伦的脚步显得比之前还要沉重。

他原以为东境那些陈腐的保守派贵族和流窜盗匪、受蛊惑民众便已经是莫大的阻碍和难题,却没想到在这索林堡地区,还有着另外的巨大的麻烦。

万物终亡会……这么一个只敢在阴沟里鼓捣些阴谋诡计的黑暗教派,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如此巨大的危害?他们竟然还把手伸向了宏伟之墙,伸向了刚铎废土?!

按照王子殿下的说法,那些邪教徒在王国内部的腐蚀和蔓延早已超出人们预料,他们在贫民中传播,在市民中传播,甚至在超凡者,在贵族之间传播,他们的末日理论明明荒谬又疯狂……但为何有那么多人就是会前仆后继地去相信,去自毁?

一阵寒冷但却令人精神一振的北风吹来,贝尔克激灵一下子清醒,他这才注意到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息,此刻唯有大片大片的银白覆盖在庭院、小径和屋顶上。

侍从骑士牵着马走了过来,在年轻侯爵身旁恭敬弯腰:“大人,您要……”

贝尔克挥了挥手,让侍从骑士退下:“把马牵回去吧,我要去城里走走——步行。”

在这个时节,大部分有人聚居的地方都已经转入萧条冷清,即便是作为圣灵平原东部地区有名大城的“索林堡”也不例外,在温暖的城堡之外,平民居住的整个城区都寒冷冷清,行人稀少,哪怕走在最宽阔的街头上,能看到的路人也相当有限。

但事实上,能在街头看见平民路人就已经是热闹繁荣的体现了——至少还有人愿意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出门,至少还有最基础的商业活动、社交活动在这座城市的平民阶层中运转,这一点在寻常乡下是很难看见的。

贝尔克没有骑马,也没有穿戴铠甲,只是身披一件狼皮大氅,内衬骑士常服,随意漫步在索林堡西城区的街巷之间。

自从东境军团占领这座曾属于王室的城市之后,他还没机会以如此随意的姿态于街头漫步,作为东境守护公爵的继承人,他总是有无数的事情需要学习和忙碌,今天他虽然接受了王子安排的新任务,但这个任务同时又不是立即能展开的——他首先需要安排手下去收集汇总周边区域异端祭祀、人口失踪、异常疾病传播等方面的情报,随后才能亲自行动,而在这之前,他终于有了一点点的闲暇时间。

可惜这闲暇时间是在冬日,他没有机会看到太多民间有趣的景象。

漫无目的地行走,看着冷冷清清的街道,贝尔克终于叹了口气。

确实看不到什么,冬日散步最为无聊。

年轻的侯爵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就在他迈步之前,一阵突兀的声音突然传入了他的耳朵。

那声音中混杂着咒骂和击打身体的动静,还隐隐有一些压抑的闷哼。

贝尔克皱了皱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还在两个街口之外——寻常人的听力绝对听不到的距离。

他迈步向前,身影在近乎空旷的街道上划过一串幻影,几秒种后便来到了那处巷口,也看到了发生在小巷子里的事情——

几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人正围在那里,对着一个已经蜷缩在地上的瘦弱身影拳打脚踢,高声咒骂着粗鲁不堪的话语,而在他们附近的地面上,一个木盆被打翻在地,十几件衣服散落在周边。

这令人厌恶的场景让贝尔克脸色阴沉下来,他立刻喊道:“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响起的喊声让正在施暴的人一下子停了下来,他们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本来一个个脸上还带着怒气,似乎想要教训插手的人,但在看清巷口的高大年轻人之后,这些人几乎瞬间就目瞪口呆地静滞下来,并伴随着几声倒吸凉气的轻响。

“大……大人……”

有人嗫喏着开口了,贝尔克看向那个出声的人:“这里发生什么事?”

在看到这些人强壮的身材、较为整洁的衣服以及他们瞬间认出自己的表情后,他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大人……我……我们在教训一个犯罪的人,”最先开口的那个人战战兢兢地说道,“她……她是个洗衣女,但她偷了雇主的衣服……”

她?

贝尔克低下头,看到那个之前因殴打而蜷缩在地的瘦弱身影正一点一点地爬起来,哆哆嗦嗦地爬向那些散落在地的衣服以及那只木盆,她枯黄干燥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脑后,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衣裳,腿上还绑了许多破布条来抵御寒冷,她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一张没有太多血色、因营养不良而干枯发黄的脸。

她是个女的,一点都不漂亮,只有眼睛给贝尔克留下了一点较为深刻的印象。

但如果她很漂亮的话,她在这里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拳打脚踢了。

贝尔克低着头,平静地看着那个正在捡拾衣服的洗衣女——那些衣物有一些还残留着水分,已经快要冻结在地上:“你偷了谁的衣服?”

洗衣女低下头,声音很轻:“谁的也没偷,大人。”

“大人,您看,她还说谎!”周围站着的男人中有一个立刻大声叫道,“她偷了……”

“偷了你的?”贝尔克抬起头,注视着出声的男人。

那个男人立刻噤若寒蝉。

“偷了你的?”贝尔克又转着视线,看向下一个人。

那个人同样噤若寒蝉。

“你的?”“还是你的?”

没有一个人开口回应。

“很好,你们至少不敢继续撒谎了,”贝尔克注视着他们,每一个字都让这些人的脖子更缩下去一点,“这样我至少不用把你们的尸体送回东境。”

这些人,是轮值休息的东境士兵。

除了占领这座城市的士兵之外,很少有人会如他们一样强壮,穿着暖和的冬衣,有着多余的精力,而且能瞬间认出穿着常服的贝尔克罗伦。

贝尔克又低下头,看着已经捡起所有衣服,守在木盆边低着头的洗衣女:“你是本地人?”

洗衣女仍然低着头,仿佛不敢抬头对视:“……是的,大人。”

贝尔克点点头,视线重新落在那些士兵中的败类身上,他吸了口气,但又慢慢平息了体内的魔力。

军队,有纪律,这是埃德蒙王子的命令。

“欺凌平民,蒙骗长官,去找你们的百夫长,各领三十鞭,禁闭一周,本月军饷减半。”

那些败类惶恐而沮丧地离开了。

洗衣女仍然跪伏在地上,低着头,身边放着她的木盆和需要重新浆洗的衣服。

“抬起头。”

贝尔克平静地说道。

他看到对方稍稍抬起头来,但很快又低了下去,保持着平视前方。

贝尔克在心里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和对方的视线平齐,看着那张营养不良、与美貌无关的脸,看着那双敬畏中夹杂着麻木的眼睛。

在别的场合下,在城堡的宴会厅中,无数出身名门,美丽动人的小姐们会愿意付出一座庄园的代价来换取一个能够和他在这么近的距离四目相对的机会。

“那些人是东境的败类,不能代表东境的军队。”

洗衣女立刻低下头回应:“是的,大人。”

贝尔克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对方单薄破烂的衣着,随后从怀里摸出两枚金币。

他思索了一下,把金币收起,然后从另一个口袋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出一些铜板和剪开的银片。

他把那些硬币扔进洗衣女的木盆里,接着站起身:“这是东境给你的补偿——你可以用它们买面包,再换一身能保暖的衣服。”

洗衣女的视线落在那些叮当作响的钱币上,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都收了起来,动作又轻又认真,等做完这一切之后,贝尔克听到对方突然问了一句:

“大人,您能施舍给每一个人过冬的面包和保暖的衣裳么?”

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让贝尔克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告诉对方——他当然能。

他是守护公爵的长子,是贝尔克罗伦侯爵,是东境未来的主人,他私人名下就有无数的庄园和田产,哪怕其中一半已经因响应埃德蒙王子的政令,捐给了军团或分给了领地上的农奴和佃户,他也有能力给索林堡的每一个平民发放过冬的食物和衣服。

然而那个洗衣女已经站起身,并恭敬地弯腰行了一礼,带着木盆和盆里的衣服离开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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