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9章 召见

“踏踏——踏踏——”

在宗府的地下监牢内,几个人影走向走廊的尽头。

这里虽然说是地下监牢,但不同于大理寺或刑部的监牢那般肮脏,也没有丝毫的腐臭,除了那些铁栅栏外不太应景以外,这里更像是世族大户人家的雅间。

就比如走廊尽头内那间关押着南梁王赵元佐的监牢,书柜、案几、香炉、烛台、茶器以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甚至于就连南梁王赵元佐所坐位置,也铺着一块羊皮的毯子。

这里,是宗府专门关押姬姓赵氏王族子弟的监牢。

『……』

听到了脚步声,坐在监牢内看书的南梁王赵元佐微微侧目,心中暗自猜测:是元俨么?

元俨,即是宗府宗正赵元俨,也就是他的二兄长。

记得几日前,当南梁王赵元佐下令镇反军投降之后没过多久,他便被宗府的羽林郎关押到了这里。

事后的当日,宗府宗正赵元俨就曾来探望过他,与他对坐着喝了一会酒。

兄弟二人谁都没有多说什么,但南梁王赵元佐却能明白赵元俨这位二王兄此举的意思:后者是提前为他送行。

平心而论,南梁王赵元佐从未指望过赵元俨会想办法救他,因为他知道,这位兄长是一个很正统、很固执、很迂腐的人,是不会破坏规矩、出面搭救他这个涉及叛乱的逆臣的,顶多就是在监押期间给予他一些生活上的照顾,直到他接受那位当今陛下的裁决。

南梁王赵元佐正胡思乱想着,那几个人影已走到了监牢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唔?』

看了一眼监牢外的那几人,南梁王赵元佐心中闪过几丝意外。

他原以为会是那位在甘露殿装病的当今陛下派人来召见他、或问罪于他,但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在监牢外那些人当中,看到魏王赵元偲的心腹大太监童宪,只是看到了一名目测二十岁左右的小太监。

『……赵弘旻亲自领着前来,说明这小太监身份不一般。』

南梁王赵元佐看了一眼站在监牢外的侄子,即赵元俨的长子赵弘旻。

而此时在监牢外,赵弘旻朝着南梁王赵元佐拱了拱手,介绍道:“三叔,这位是高公公。”说罢,他转身对那名小太监说道:“高公公,请。”

只见在南梁王赵元佐纳闷的目光中,那名小太监走上前一步,用略尖的嗓音正色说道:“南梁王,太子殿下召见你。”

『太子?』

南梁王赵元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别看他在几天前就被宗府关押到了这里,但他也在关注朝中的局势,自然也知道「肃王赵润册立为太子」的消息,毕竟这有什么不是紧要的消息,看守监牢的宗卫羽林郎不至于会隐瞒他。

也正因为这样,他此刻非常惊讶,太子赵润出乎什么目的想召见他。

见南梁王赵元佐迟迟没有行动,那名小太监,也就是高力,带着几分恼意斥道:“南梁王,你要违抗太子殿下的命令么?!”

“……并无此意。”

南梁王赵元佐平静地说了一句,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站了起来。

见此,小太监高力面色稍霁,改善神色对赵弘旻道:“世子?”

赵弘旻会意,指了指监牢的铁栅栏,说道:“打开。”

话音刚落,他身后便走出一名宗卫羽林郎,用钥匙打开了牢门。

见此,南梁王赵元佐徐徐迈步走了出来,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那名叫做高力的小太监。

在十名宗卫羽林郎的看押下,南梁王赵元佐跟着小太监高力走出了宗府,乘上了前往皇宫的马车。

坐在略有颠簸的马车上,南梁王赵元佐心中依旧想不通,想不通太子赵润在这种时候召见他的目的。

大概有半个时辰左右,南梁王赵元佐被带到了宫内的文昭阁,即赵弘润曾经的寝阁。

临近文昭阁的殿门时,他便看到吕牧、周朴、穆青等几名赵弘润的宗卫,正站在殿门口神色冷淡地看着他,眼眸中不乏带有几分敌意。

这也难怪,毕竟这些年来,南梁王赵元佐与赵弘润的关系并不和睦,双方几次发生冲突,可谓是矛盾重重,积怨已久。

“万万也没有想到吧,南梁王?”目视着南梁王赵元佐,吕牧冷笑着说道。

『……是指赵润成为太子么?』

南梁王暗自轻笑了一声。

说实话,对于这件事,他还真没有想到。

微微吐了口气,南梁王赵元佐平静地说道:“太子殿下召见我,莫非就是为了奚落我么?”

“……”

吕牧微微有些哑然,在与周朴、穆青等人相视了一眼后,这才让开了殿门,神色冷淡地说道:“请吧。”

瞥了一眼这几名宗卫,南梁王赵元佐也没多说什么,迈过殿门的门褴,走入了殿内。

进得殿内后,他便看到有一名身穿墨色锦服的年轻人,正站在距离殿门大概十几丈远的墙边,负背双手,端详着悬挂在墙上的几副字画。

『……赵润。』

南梁王赵元佐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某些原因,他至今都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女儿,而魏王赵偲,却有九个儿子,非但没有一个是十足的草包,而且不乏有才能惊艳之人,比如雍王赵誉、麒麟儿赵昭,以及肃王赵润,这三人最是杰出。

“……过了九年,这座殿阁,还是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就在南梁王赵元佐暗自打量着眼前这个侄子时,他面前的年轻人已转过身来,直视着前者,轻笑着说道:“不过人就不成了,八九年的光景,就足以让人……大变样。……你说是么,南梁王?”

『……』

看着面前英气勃发、气势不凡的太子赵润,南梁王赵元佐目光不禁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八年前,当他蒙受魏王赵元偲的召唤,从南梁回到大梁时,怡王赵元俼曾领着这个侄子在大梁城外的十里亭迎接他。

那时的赵润,还只是一名十五岁的少年,还没有如今这般的气势,面对他时亦是恭敬地称呼「三伯」,而八年之后,当年那名少年已成为魏国的监国太子——这事,就连南梁王赵元佐也是万万没有料到。

眸光闪动了几下,南梁王赵元佐不亢不卑地说道:“太子召见罪臣,不知所为何事?……若太子殿下只是为了戏弄、嘲讽罪臣,罪臣就此告退。”

听闻此言,赵弘润轻笑一声,随口说道:“南梁王不必用话试探我,你既然来见我,就应该已经猜到,我或许会轻赦你……倘若你一心求死,何必来见我?唔?”说罢,他指了指殿内中央那张案几,说道:“坐下再说罢。”

说完,他自顾自走向了那张案几。

在他的背后,南梁王赵元佐眼眸中闪过几丝异色。

赵弘润说得没错,他之所以放低姿态前来,就是猜测前者很有可能减免他的罪行——如若不然,赵弘润何必召见他?难道只是单纯为了嘲讽他么?这可不是一名上位者会做出来的事。

因此,方才他故意用话试探赵弘润,只可惜被后者瞧出来了,一边坦然承认了此事,一边还淡淡嘲讽了一句,让南梁王赵元佐稍稍有些尴尬。

在略微思忖了一下后,南梁王赵元佐在那张案几的另外一边坐下了,但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让他也不知该说什么,索性就闭上嘴等着赵弘润开口。

而赵弘润也未拿捏什么,开门见山地说道:“南梁王,我也不瞒你,若我不是太子,我这回势必会落井下石除掉你,最起码也要削掉你的兵权,让你空有王爵,只可惜,我如今是太子了……为我大魏的利益考虑,我想留你一命。”

听着赵弘润那直白的话,纵使是南梁王赵元佐这般心机深沉的人,也有种想笑的冲动。

他当然明白赵弘润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在他魏国,有能力统领一场旷日之战、并且还有极大机会取胜的统帅,刨除因为身体状况原因不能长期统兵的禹王赵元佲外,就只有他南梁王赵元佐,以及眼前这位原肃王殿下。

如果赵弘润不是太子,根本无需留着他,至少不是那么迫切。

但遗憾的是,这位百战百胜的原肃王殿下,如今已成为了监国太子,理所当然,他日魏国若是与他国爆发战争,就不能再像以往那样随意领兵出征了,在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他南梁王赵元佐。

『……居然反而因此捡了一条性命。』

南梁王赵元佐自嘲着微微摇了摇头。

因为在前两日,当从某名宗卫羽林郎口中得知「肃王赵润成为太子」时,其实那时候南梁王赵元佐是非常绝望的——如果说其他情况下他还有那么一丝存活机会的话,那么,跟他积怨已久的肃王赵润成为太子,那他就彻底毫无希望了。

没想到,情况恰恰相反,肃王赵润正是因为他成为了太子,反而想留他一命。

“你真敢用我?”

南梁王赵元佐有几分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赵弘润。

听闻此言,赵弘润冷笑道:“父皇或许忌惮你,但我并不会。……若两军对垒,你绝非是我对手!尤其是我在有整个大魏作为后盾的情况下。”

“……”南梁王赵元佐被堵地无言以对。

的确,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可并非旧太子赵誉,纵使是南梁王赵元佐,在手五万握镇反军的情况下,碰到这位太子殿下亲自统领的五万鄢陵军或五万商水军,都没有必胜的把握,毕竟在这位太子的征途中,还未吃过一场败仗。

更别说这位太子殿下还执掌着冶造局与兵铸局,拥有着连弩、狙击弩等足以主导战争的战争兵器。

想到这里,南梁王赵元佐也只能干巴巴地说那么一句:“你比你父皇更具气魄。”

“哼!”赵弘润没有理会南梁王赵元佐的赞誉,淡淡说道:“先别高兴地太早,我只是说我想留你一命,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会改变主意……”

南梁王赵元佐闻言也不着急,带着几分淡笑地问道:“太子殿下是要罪臣在这里行君臣之礼,向太子殿下效忠么?”

“不需要。”赵弘润淡然说道:“我留你性命,只是为了日后在我无法出征的时候,由你来为我大魏赢得战争的胜利,基于这一点,只要你不做出我无法容忍的事,我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明知道你心中对我并无任何敬意,但只要你对我行礼了,我还是会给予回礼……”

“……”听到如此强势的话,南梁王赵元佐也唯有只剩下默然点头作为回应了。

半响,他问道:“那么,太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罪臣呢?”

“看你态度。”赵弘润淡然地回了一句,随即,他正色问道:“我先问你,是你杀了户牖侯孙牟、苑陵侯酆叔、万隆侯赵建、高阳侯姜丹、平城侯李阳、匡城侯季雁那几人么?”

『……』

听闻此言,南梁王赵元佐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就在他脸上堆起几分淡然笑意,正要开口否认的时候,就见赵弘润眯了眯眼睛,不咸不淡地说道:“想清楚再回话,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南梁王赵元佐当即收起了笑容,深深地注视着赵弘润,在思忖了足足十几息后,这才皱着眉头点头说道:“不错,是我下令的。”

赵弘润闻言换了一个坐姿,手肘撑在案几上,双手十指交叉,目视着南梁王赵元佐又问道:“为何?”

“……”南梁王赵元佐沉默了。

这一次,他足足思忖了几十个呼吸,这才低声说道:“赵弘殷。”

『赵弘殷?老七?』

赵弘润微微皱了皱眉,不解问道:“什么意思?”

只见南梁王赵元佐深深看了一眼赵弘润,沉声说道:“颐王赵弘殷,乃是玉珑公主的同胞兄弟……”

纵使是赵弘润,在听到这番话后亦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随即皱眉问道:“这怎么可能?”

据他所知,当年他父皇赵元偲在禹王赵元佲的鼎力相助下,击败了前代太子赵元伷与那时还是靖王的赵元佐,成功夺取了大位。

事后,身份乃是前代太子赵元伷侧室的萧氏之女,便被他父皇迎为后妃、册立为淑嫒。

数月之后,萧淑嫒诞下一对龙凤胎,但由于无法判断这对儿女的生父究竟是前代太子赵元伷还是那时已夺取皇位的赵元偲,是故,魏天子赵元偲曾想过将这对龙凤胎其中的男婴,与前代太子赵元伷一起处死,故而才引出了萧淑嫒哭求怡王赵元俼的事。

此后,萧淑嫒盗取魏天子赵元偲的王令,怡王赵元俼派人沿着直通皇宫的密道潜入皇宫,凭借那块王令,成功将前代太子赵元伷与那名男婴救走,而萧淑嫒则在这件事后,被得知此事的魏天子在恼怒间,错手杀害。

在铸成大错之后,魏天子担心南燕萧氏因此作乱,索性先下手为强,设计南燕侯萧博远与南燕侯世子萧鸾,只可惜百密一疏,最终被萧鸾逃过一劫。

而在此期间,司马安与卫穆二人率军屠戳南燕,将南燕萧氏以及与其有关系的世族一网打尽,而那名男婴,最终也落到了司马安与卫穆二人的手中。

“我以为那名男婴早就死了……”赵弘润皱着眉头说道。

听闻此言,南梁王赵元佐平静地说道:“原本我也这般认为,以你父皇的狠辣,岂会留着这个隐患?直到有一日,赵弘殷却主动找上了我……”

赵弘润皱了皱眉,说道:“他怎么知道他是……”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嘴里迸出一个人名来:“萧鸾?”

南梁王赵元佐点了点头,说道:“他当日曾说,萧鸾已见过他,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

“什么时候?”赵弘润问道。

赵元佐想了想,回道:“中阳皇狩……不对,应该是大梁那次内乱之后。”

“传出「父皇遇害身亡」谣言的那次?”赵弘润皱了皱眉,面色有些难看。

要知道,正是因为那次发生在大梁的内乱,使当时与魏国关系紧张的韩、楚、秦三国误以为魏国爆发内乱,抱着趁火打劫的心思出兵讨伐魏国,其根本目的在于阻遏逐渐强盛的魏国染指中原霸主的地位,因此爆发了「五方伐魏战役」。

也正是在那段期间,赵弘润视为父亲一般的六王叔怡王赵元俼,引咎服下毒酒,自尽谢罪。

看了眼脸上布满杀气的太子赵润,南梁王赵元佐沉声说道:“当年大梁内乱,我原以为只是萧鸾欲营造我大魏虚弱的局面,诱使韩、楚、秦等强国率军讨伐,直到与赵弘殷见过之后,我仔细想过,当日萧鸾在大乱引发内乱的另外一个目的,可能就是为了趁机与赵弘殷见面……”

“……”赵弘润瞥了一眼南梁王赵元佐。

见赵弘润眼中有几分怀疑,南梁王赵元佐遂解释道:“太子还记得么?当初中阳皇狩,赵弘殷原本也是随行参与的,但是在试驾时,却不慎摔落马下跌断了腿,相信这件事定是萧鸾搞的鬼。……再说大梁内乱的当日,作乱的贼人也曾杀到颐王府,几乎府内的卫士皆被杀尽,就连赵弘殷的宗卫,也死了两三人,然而,赵弘殷本人,却侥幸逃过一劫……我想,就是在这个时候,萧鸾趁机与赵弘殷相认了,或者说,他趁机确认了赵弘殷,是否就是当年的那个男婴。”

“……”赵弘润沉默不语。

诚如南梁王赵元佐所言,这两桩事,纵使赵弘润也感觉有点蹊跷。

但又正如南梁王赵元佐方才所言,以他父皇的狠辣,怎么可能还留着那名男婴呢?

『难道说,是因为错手杀死了萧淑嫒,父皇不忍再对那名男婴下手?』

双手抱头,赵弘润闭着眼睛沉思着。

仔细想想,他忽然觉得,老七赵弘殷这些年的处境,确实与玉珑公主颇为相似——玉珑公主在遇到赵弘润前,在皇宫内几乎无人问津,而老七赵弘殷,似乎也同样不受他们父皇的器重,这些年来,无论是住在宫中时也好,出阁辟府之后也罢,都没有什么存在感。

再仔细想想,老七的王号「颐」,亦有点蹊跷,在《易》书中,此卦引申有「思生养之不易、当谨言慎行,避免灾祸」的含义。

『……搞不好,老七还真是玉珑的同胞兄弟。』

赵弘润眼皮微微一跳。

见赵弘润面色阴晴不定,南梁王赵元佐神色难以捉摸地说道:“真相如何,我不方便询问,但太子殿下倒是可以亲自问问陛下,倘若是太子你的话,或许陛下会如实相告。”

赵弘润看了几眼南梁王赵元佐,表情古怪地说道:“这话,可不像是为他遮掩了罪行的你说出来的……你与萧鸾,又有联手了?”

事到如今,他也隐隐已经猜到,南梁王赵元佐为何会下令杀死户牖侯孙牟、苑陵侯酆叔、万隆侯赵建、高阳侯姜丹、平城侯李阳、匡城侯季雁等几名贵族,肯定是当时,颐王赵弘殷见叛军已攻入大梁,准备取庆王赵弘信而自代,急急忙忙跳了出来,没想到,他赵润却突然带兵杀到,于是无可奈何的颐王赵弘殷,唯有杀掉户牖侯孙牟等几名他并不信任的知情者,想再次潜藏起来。

而这,恐怕就是萧逆当日在祥符港伏击他的真正原因——萧鸾,想扶持颐王赵弘殷夺取大位!

无论颐王赵弘殷的生父究竟是谁,但只要前者认了萧鸾这个舅舅,那么,此人若夺取了大位,就等同于是萧鸾窃取了整个魏国,对当年屠戳南燕萧氏的魏天子赵元偲,完成了最完美的报复。

“并没有。”南梁王赵元佐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只是我欠「东宫」……一份期望。倘若来找我的人是萧鸾,我会拒绝,但倘若……想到他或许真是他的遗子,我无法拒绝……”

说到这里,他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道:“不管怎样,当年欠下的人情,我已经还上了,之后太子殿下无论想怎么做,都与我无关。”

“……”深深看了一眼南梁王赵元佐,赵弘润忽然岔开话题问道:“话说回来,你为何不杀赵五?老七既然想重新潜下去,按理来说,不可能放过赵五才对。”

脑海中浮现当日庆王弘信望向自己时那从难以置信逐渐变成绝望的目光,南梁王赵元佐沉默不语。

见他这幅神色,赵弘润隐隐也猜到了几分,淡然说道:“不想说就算了,好了,本王要问的都问完了,南梁王……不,南梁侯请回吧。”

南梁王赵元佐闻言微微一愣,随即顿时明白过来,点点头站起身来:“罪臣告退。”

望着南梁王赵元佐离去的背影,赵弘润深深皱起了眉头。

『颐王赵弘殷……这个兄弟可如何安置才好啊,留着钓萧鸾上钩么?还是说,杀了一了百了?要不……向老头子证实一下?』

挠了挠额头,赵弘润隐隐感觉有些头疼。

(本章完)

第1400章 二月末

在南梁王赵元佐离开之后,赵弘润在文昭阁坐了许久、想了许久,几番犹豫之后,他最终还是决定前往甘露殿,向他的父皇问个清楚。

待等他来到甘露殿后,他惊讶地看到,有一名女子,正坐在魏天子的卧榻旁,一勺一勺给后者喂着汤羹。

『那是谁?』

赵弘润暗自嘀咕了一句。

此时,卧榻旁的童宪已瞧见了赵弘润,低声提醒道:“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魏天子点点头,转头看向赵弘润,然而坐在卧榻旁的女人,却是脸色有些惊慌地站了起来,待赵弘润走近时,居然主动问候:“太子……”

赵弘润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幽芷宫的陈淑嫒。

相比较九年前,如今已过三旬的陈淑嫒,比起当年更具成熟女人的魅力,不过眼角也逐渐出现了几许淡淡的皱纹,让人不得不感慨,再是美艳动人的女子,也经不起岁月的摧残。

“陈淑嫒。”

赵弘润微笑着还了礼,仿佛早已忘却了当年他与眼前这名女子的冲突。

此时,魏天子伸手拍了拍陈淑嫒的手背,说道:“你先到偏殿歇息片刻,太子与朕,有要事详谈。”

“是,臣妾暂且告退。”

陈淑嫒顺从地点点头,在偷偷瞥了一眼赵弘润后,领着随从的两名宫女,急忙走出了内殿。

看她那模样,仿佛身后边有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

“你把她吓得不轻啊,弘润……”

待陈淑嫒离开内殿后,魏天子轻笑着说道。

赵弘润闻言翻了翻白眼。

自从九年前他带着一群宗卫们打砸了陈淑嫒的幽芷宫后,他并未再做什么来报复后者,尤其是当得知陈淑嫒不过是萧淑嫒的代替物后,其实他心中也有些可怜这个女人。

因此当年对陈淑嫒的那些不爽,早已烟消云散。

但很显然,尽管赵弘润淡忘了此事,然而陈淑嫒似乎仍畏惧着他,尤其是在赵弘润如今已经是监国太子的情况下。

“怎么今日有兴趣把她召到甘露殿来,难道是决定给儿臣添个弟弟了?”赵弘润玩笑般地说道。

“没大没小。”魏天子笑骂了一句,随即在大太监童宪的帮助下,在卧榻上坐了起来,口中随口说道:“只是有点想念罢了……”

赵弘润闻言笑问道:“是想念她,还是想念……那位?”

在旁,大太监童宪眼皮跳了跳,颇有些佩服、唏嘘地瞥了一眼赵弘润,在他看来,也就只有这位太子殿下,才敢无所顾忌地拿这位陛下的忌讳开玩笑。

而与此同时,魏天子却是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说道:“你觉得你如今是太子了,朕就不好惩治你了?”

赵弘润耸耸肩,做了一个古怪的表情,意在表示:嘿,我还真是这么想的。

看着如此无赖的儿子,魏天子又好气又好笑,只得自己岔开了话题:“听说,你方才召见南梁王了?”

赵弘润拉过方才陈淑嫒坐过的那张凳子坐了下来,对他父皇的话丝毫不感觉惊讶。

要知道,就算是在旧太子弘誉控制着整个皇宫、变相软禁这位魏天子的那段时期,魏天子赵元偲实际上也是将宫内宫外的很多事物都看在眼里,更何况是如今,赵弘润根本就没有限制内侍监的念头。

“你打算用他?”魏天子问道。

赵弘润点了点头,如实说道:“虽然我依旧看他很不爽,但不能否认,南梁王确实是一个人才……杀了他,未免太可惜了。”

“是啊。”魏天子长长吐了口气,随即看着赵弘润点头赞许道:“弘润,你有着王者的器量。”

听闻此言,赵弘润面色古怪地说道:“父皇,其实你想夸的是你自己吧?”

魏天子闻言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确实,事实上魏天子亦对南梁王赵元佐恨之入骨,毕竟当年,萧氏之女萧晴最初是准备与他成婚的,但就是因为当时还是靖王的赵元佐从中作梗,在魏王赵慷面前进谗,这才使得萧晴与赵元偲失之交臂,成为了前代太子赵元伷的侧室。

因此从某种角度来说,魏天子赵元偲对南梁王赵元佐的恨意,不必对前代太子赵元伷的恨意小。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魏天子赵元偲在夺取皇位之后,居然没有将恨之入骨的赵元佐大卸八块,而是看在赵元佐的才能的份上,将其流放,待等十七年后,再将南梁王赵元佐召回大梁。

不能不说,这亦是魏天子身为君王的器量。

“你有把握降服他么?”魏天子郑重地问道。

他当然知道,南梁王赵元佐是一柄双刃剑,用得好,固然能给魏国带来巨大的利益,可若是用得不好,这就是一个不亚于萧鸾的祸害。

没想到听了这话,赵弘润却翻了翻白眼,鼻子哼哼着说道:“父皇,你以为我是你么?我才不忌惮他咧,若他日后敢造反,我会亲自斩下他的首级!”

“……”魏天子颇有些郁闷地闭上了嘴。

不得不说,论在庙堂上耍弄手段,十个赵弘润绑起来也不见得是他老子的对手,但若是论领兵征战,魏天子这个当老子,在赵弘润这个儿子面前,还真没有底气,除了还有一份「灭宋」的功勋作为遮羞布外,其实早就被这个儿子比下去了。

假装没看到儿子那怡然自得的模样,魏天子揉了揉额角,提醒道:“有你坐镇大梁,南梁王他日自然不敢造反,不过,难保他不会用其他手段……魏氏的魏罃,这个人也不简单,你莫要小觑。”

对于陇西魏氏,与魏国大部分姬赵氏子弟那样,魏天子虽然表面接纳,私底下还是颇为警惕的,毕竟鹊巢鸠占这种事,在中原各国又不是没发生过,若是姬赵氏的子孙不争气,日后魏国说不定会被魏氏窃取了权柄。

当然,这一代是不可能了,有太子赵润这么一位强势的储君在,纵使是陇西魏氏中诸如魏罃那样的人物,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呆着。

在叮嘱了两句后,魏天子这才想起儿子此番前来的目的,于是在沉默了片刻后,问道:“弘润,你此番前来,可是想问,弘殷是否是当年那名男婴?”

『……』

赵弘润闻言眉头挑了挑。

确实,在方才与他父皇的闲聊中,其实他一直在考虑如何开口,没想到他父皇却主动提及了。

而听到这个话题,童宪面容亦稍稍有些改变,看了一眼站在太子赵润身后的高力、高和两名小太监,思忖着是否要这两人暂时避退——不过他又不好开口,毕竟他前两日已明确表示过,让高力、高和二人日后不必在听命于他,只需尽心辅佐太子赵润,因此若此刻他开口遣退高力、高和二人,难免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好在高力、高和两兄弟多年跟在大太监童宪身边,一瞧后者面色不对劲,便意识到这个话题并非是他们可以在旁倾听,遂主动向赵弘润请示。

没想到,魏天子却摆了摆手,说道:“罢了,你二人就留在此地吧。有些事,你们心中有数,日后也能更好地辅佐太子……”

说罢,他在高力、高和两兄弟受宠若惊的目光下,转头看向赵弘润,待稍稍一迟疑后,点头说道:“不错,弘殷,正是当年那名男婴,是玉珑的同胞兄弟……”说罢,他靠着背后的被褥躺了下来,回忆道:“当年,司马安与卫穆平定了南燕,事后,司马安便悄无声息地将那名男婴送到了大梁,交到了朕手中……朕也曾想过杀了一了百了,但,念及萧妃曾经为此子苦苦哀求,朕……着实下不了这个手,遂将此子托付给曾经侍奉萧妃的宫女「许贞」……哦,也就是如今瑶花宫的「许氏」……”

他口中的「许贞」、「许氏」,即是七皇子颐王赵弘殷的母妃。

“许妃,收养了老七?”赵弘润惊讶地问道,但却并不感到太过于吃惊,大概是经历过了王皇后与施贵妃那桩事的原因。

“唔。”魏天子点点头,正色说道:“许氏乃是萧妃的贴身宫女,萧妃曾对她有恩,故而,朕将弘殷托付给了她……此后许多年,朕暗中令内侍监关注着瑶花宫,方得知,许氏并没有令朕失望,这些年来视弘殷如己出,且善加教导,反而是朕……是朕有所亏欠。”

“……”赵弘润沉默不语。

老七赵弘殷,比他年长一岁,与玉珑公主同龄,在赵弘润的印象中,是一个温顺、守礼的皇子,与那时候的赵弘宣一样,性格都比较内向。

不过因为赵弘殷那时很少与诸兄弟交流什么,因此,赵弘润对他也不是太过于了解。

但魏天子偏心那是肯定的。

在当时,魏天子最宠爱的就是大梁魏人赞其为「麒麟儿」的老六赵弘昭,再往下,似老七赵弘殷、老八赵弘润、老九赵弘宣,在宫内那几乎是无人问津,以至于曾经有大梁人误以为,魏天子偏爱的赵弘昭,莫非就是后者这个最年幼的儿子?

而相比较后来赵弘润逐渐受魏天子器重,连带着老九赵弘宣亦逐渐为人所知,而老七赵弘殷,却还是那幅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处境,在赵弘润看来,这恐怕就是他父皇心中那根刺所致——就像他当初对玉珑这个女儿也颇为淡漠一样。

其实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很简单,但很可惜,这个年代不具备精确鉴定生父子的条件,就连「滴血认亲」也只是一个以讹传讹的骗局,赵弘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忽然,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何他父皇会主动对他提起老七的事?

『难道……』

瞅了一眼魏天子,赵弘润感觉有些不可思议,遂试探道:“父皇何时……唔,意识到老七与萧鸾混在了一起?”

魏天子看了一眼儿子,也未隐瞒,吐了口气如实说道:“在「金乡屠民」之事后……”

『不会吧?』

赵弘润有些惊愕地于他父皇那对于阴谋的敏锐嗅觉。

也不晓得是不是看穿了赵弘润的心思,魏天子沉声说道:“无论是萧逆派人向弘礼送出了那份密信也好,亦或是皇后派人杀了司马颂也罢,朕都知道……”

“父皇知道王皇后派禁卫杀了曲梁侯司马颂满门?”赵弘润更加吃惊了。

魏天子闻言瞥了一眼赵弘润,尽管未曾开口,但那表情却仿佛在说:在这宫内,能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那父皇就没想过干涉?”赵弘润表情古怪地问道。

魏天子沉默了片刻,低沉地说道:“既然是萧逆余党,那就死有余辜。只是朕没想到,皇后派去的人,竟会与你的小乌鸦发生冲突……”

赵弘润闻言不禁有些尴尬,毕竟,正因为他麾下的黑鸦杀光了王皇后派出去的禁卫,使得王皇后以及她的人来不及掩饰这件事,这才导致「王皇后暗中庇护雍王」的事,被襄王赵弘璟进一步证实,以至于后者对王皇后与雍王弘誉的关系产生了怀疑。

看了一眼面色讪讪的赵弘润,魏天子继续说道:“……当时朕颇为惊疑,萧鸾既要又扳倒庆王,又想扳倒雍王,他到底想做什么?鉴于这种情况,朕遂按兵不动,静观事变……”

在说这话的时候,魏天子瞥了一眼赵弘润,眸光微微闪动。

事实上,当时他按兵不动,并非是因为局势不明,而是因为萧鸾的行为,与他深藏心底的某个想法不谋而合。

当然,这话他是不会透露给眼前这个儿子的。

“……朕了解萧鸾,那也是个功利心很强的人,绝不会无的放矢。既然萧鸾改变了耍弄阴谋的手段,肯定事出有因。当时朕就在猜测,你这些兄弟当中,肯定有人暗通萧鸾……”顿了顿,魏天子长吐一口气,沉声说道:“起初朕以为是弘璟,后来仔细想想,弘璟不足以让萧鸾改变报复朕的方式,那么,或有可能就是弘殷……”

“……”赵弘润眼神有些飘忽,因为他没想到,他父皇居然看得如此透彻。

“……弘殷,此子城府并不逊色弘璟几分,在你这一点上,你是远远不如他的。”看了一眼赵弘润,魏天子正色说道:“想当初,朕对你们三人有所亏欠,相信你们三人心中必定有怨气,你是无所畏惧,无论是在人前人后,对朕颇多微词……”说到这里,他又瞥了一眼赵弘润,调侃道:“你总觉得朕当年与你不亲,却没想过你自己的言行吧?”

“……”赵弘润眨了眨眼睛,在想了想后,讪讪说道:“父皇别打岔,先说老七的事。”

听闻此言,魏天子收起了脸上的调侃之色,微皱着眉头继续说道:“但弘殷与你不同,无论人前人后,从来不说朕的不是,一度让朕很是怀疑,是否是许妃将真相告诉了他。……后来朕私下问过许妃,许妃发誓从未提过,如此想来,多半就是弘殷他自己察觉到了什么……”

这并不奇怪,比如长皇子赵弘礼,哪怕王皇后尽到了为人母的职责,但前者自懂事起,还是从王皇后对待他时一些细微的表情、动作,察觉到了王皇后与他之间那一丝丝的疏离,更何况是魏天子这个在老七赵弘殷面前根本没有尽到父亲应有责任的父皇呢。

突然间,魏天子非常突兀地说道:“好了,朕倦了,想歇息片刻,弘润你回去吧。”

“……”赵弘润愣了愣,随即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确实,这个话题说到这里就应该点到为止了,再说下去,就要涉及对颐王赵弘殷的处置。

更要紧的是,会暴露魏天子作为这次内乱的「设局者」之一,对颐王赵弘殷的态度——明摆着就是主动等赵弘殷自己跳出来,然后借「谋反」叛乱的罪名杀了他,难道还会当真将国家社稷,交给这个与萧鸾关系不清不楚的儿子?

想到这里,赵弘润点点头,拱手说道:“既然如此,儿臣先且告退。”

魏天子颔首示意,随即,他忽然开口说道:“弘润,你性子太躁,日后当适当磨砺心性……你喜欢垂钓么?”

“钓鱼?”赵弘润摇了摇头:“不喜欢。”

“呵呵呵。”魏天子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朕就传授你垂钓的精要吧……想要钓到大鱼,首先你得有饵,其次你得确保这枚饵,始终串在你的钓线上……”

『……原来如此。』

赵弘润顿时会意,意有所指地说道:“儿臣会去尝试的,不过嘛,相比较垂钓,儿臣更喜欢……围猎!”

魏天子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许了然的笑容:“围猎……呵,倒是符合你的性子。你去吧。”

“儿臣告退。”

两日后,朝廷就「三王叛乱」这件事,对外公布了垂拱殿最终的判决结果。

在这份诏令中,萧鸾首次以「原南燕侯世子」的真实身份,作为这次内乱的最大主谋与幕后黑手,垂拱殿以前所未有的悬赏,举国通缉萧鸾,生死不论。

期间,朝廷还放出了太子赵润的态度:凡藏匿萧鸾者,本宫皆视其为仇寇!

这句话,很快就由在博浪沙河港经商的各国商人,传遍整个中原。

而原本作为「主谋」的庆王赵弘信,则成为萧鸾之下的首犯,被削爵贬为平民,勒令宗府圈禁二十载,以儆效尤。

除此以外,燕王赵疆贬为「燕侯」,勒令其带领山阳军立刻返回山阳,为国镇守河东十载将功补过;而桓王赵宣,亦贬为「桓侯」,同样勒令其带领北一军返回安邑,待日后将功补过。

最最让人感到震惊的,是太子赵润对南梁王赵元佐的处置。

很多人都以为,太子赵润绝不会放过南梁王赵元佐这个曾经与他积怨已久的人,必定会趁机将其诛杀以及流放。

没想到,太子赵润也仅仅只是将南梁王赵元佐贬为「南梁侯」,虽然也削去了南梁王赵元佐的兵权,但是,却提拔了「庞焕」作为镇反军的主将。

『……这跟南梁王赵元佐亲自执掌镇反军有什么区别?』

朝野对此感到很不可思议。

而其余似户牖侯孙牟、苑陵侯酆叔、万隆侯赵建、高阳侯姜丹、平城侯李阳、匡城侯季雁等几名贵族,朝廷表示,鉴于这几名地方侯死于内乱之中,不再追究。之后,便让这几名地方侯的长子继承侯位。

至于颐王赵弘殷,朝廷并没有提及,只是由宗府这边,对其做出了禁足三个月的惩罚。

待等这份诏令公布之后,朝野议论纷纷。

不是说太子赵润罚地太重,而是觉得,这样的惩罚,未免也太轻了——哪怕是对于庆王赵弘信,亦是如此。

一时间,朝廷官员纷纷觉得,虽然素传太子赵润脾气不好,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位相当宽宏大量的储君。

而户牖侯孙牟、苑陵侯酆叔、万隆侯赵建、高阳侯姜丹、平城侯李阳、匡城侯季雁这几位地方侯的儿子们,亦对此感恩戴德——毕竟他们是清楚的,他们的父亲是确实参与到了叛乱当中,遵照宗法与国法,哪怕太子赵润削去了他们家的爵位,甚至诛杀了他们,这都不为过,但是,太子赵润却赦免了他们。

不得不说,此举让赵弘润在魏国国内贵族中的声誉大为提高,感觉这位太子殿下终究还是意识到了自己「王族」的身份,而不是像曾经那样,与平民贱户站在一起,与他们(贵族)为敌。

事后,赵弘润派了宗卫高括前去向庆王赵弘信下达诏令。

出乎高括的意料,庆王赵弘信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歇斯底里,也没有抗拒,非常平静地就接下了诏令——只是这封平静,高括更感觉像是哀莫大于心死。

“老八,他这是在可怜我么?”

在接过诏令后,庆王赵弘信,不,应该说是如今已然是平民的赵弘信,如此询问高括道。

然而还没等高括说些什么,赵弘信便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地说道:“算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此刻的他,总算能够切身体会,当初长皇子赵弘礼,为何能那般洒脱地将所有的东西都留给老九赵弘宣,从此离开大梁、淡出朝野。

不过相比较长皇子,赵弘信心中仍有一股还未消除的恶气。

“是。”高括点点头。

此时,就见赵弘宣仔细看了一遍诏令,皱着眉头问道:“等等,这份诏令上,我怎么不曾看到对老七的处置?”

“这正是高某亲自前来的原因。”说着,高括附耳在赵弘信耳边说了几句,这才使得赵弘信脸上的怒容稍稍退去了几分。

他狐疑问道:“老八有把握么?”

说罢,他还没等高括开口,便改变了态度:“等等,这样也好,无论萧逆上不上钩,那个混账,这一辈子都得活在惶恐不安之中!……我只有一个要求,叫他留在大梁!”

“太子殿下也是这么想的。”高括说道。

听闻此言,赵弘信这才带着报复般的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很好……”

见此,高括正色说道:“圈禁之地,经垂拱殿与宗府的商议,选定在小黄县,那里有太子殿下的人马,可保信殿下平安,不被萧逆所害……在前去受刑之前,信殿下可还有想见的人么?”

赵弘信脑海中闪过南梁王赵元佐与母亲孙氏的面容,在长长叹了口气后,摇头说道:“不了,此刻我谁都不想见。”说着,他看着高括说道:“你走吧。回去时转告老八,我会记得他这份情谊的……”

高括点点头,抱拳而退。

次日,赵弘信便在宗卫羽林郎的监押下,没有惊动任何人,前往小黄县受刑。

几日后才得知此事的南梁侯赵元佐,罕见地于当日在府上破了酒戒,喝了个大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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