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填志愿

“同学们如果没意见,那就在定在明天上午,今天还有没到的同学,大家互相转告下。”

魏东平说完这话,一点征兆没有,忽道:

“寒冬炙炉独炼铁,夏日雪山斩苍狼!同学们,此时不搏何时搏?!”

底下学生一下像打了鸡血,神情激昂,振臂齐呼:

“搏!搏!搏!”

他们不晓得,日后传销组织也这样……

老魏走后,沙沙声再起,李建昆环顾教室,迟疑道:

“大家赶快抄吧,明天填完单子,我和山河要回去了。”

“啊?”

“就走啊,不能等等?”

“数学书!数学书在哪儿,快给我!”

“物理物理呢?”

“我要几何,几何!”

这一天下来,不少学生抄到手抽筋,只怪自己不争气,狠狠往墙上砸几下。

继续!

秉烛夜抄!

李建昆决定回去复习,跟老魏有点关系,但不大。

主要试过几天就知道,学校还是太吵了,另外有时候同学刚好在抄某本书,你去拿过来也不好。

他做不了老魏说的那种圣人。

也没想过做。

——

次日上午。

高三(1)班,实到46人,有7人没出现,等于主动放弃。

这几人未必像小王样。

时代的洪流下,软弱的人注定无法适应,亦如后来的许多机会。

很多年后,他们中的某些人或许会扼腕叹息,但其实哪怕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仍会做出相同选择。

性格决定命运。

8点整,魏东平踏进教室,手上拿着一沓薄如蝉翼的泛黄纸单。

“来,班干部帮忙发下。”

徐庆有当仁不让,起身去接单子,魏东平深深看了他一眼。

搞得这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接下来填志愿,闹出不少笑话。

“牛津大学!”

“剑桥大学!”

“哈佛大学!”

“嚯!我说你们仨是不是傻,这是咱们国家的学校吗?”

“不是吗?”

“徐志摩看多了吧你!”

这个年代的青年们,无人不向往大学,但真正对大学有了解的,凤毛麟角。

尤其是小城青年。

在他们成长的这段时间里,周边只有极少数人被推荐去上大学,还只存在于传闻。

再加上讯息闭塞,大家几乎没有渠道去了解大学信息。

“那伱填的啥?”

“对呀,那该填什么大学?”

“当然是清华北大!”

1977年志愿单收上去,N多学生都填了北大和清华,其他的,多半也是像中科大、浙大和复旦这样的名校。

志愿倒真成了志愿。

但,咱还得务实啊。

最后咋办?

志愿仅作参考,采取了“从高分到低分由重点大学先挑选”的模式。

如此,大家都没话说,哦不对,非重点大学特难受。

比如有大学相中某个学生,档案都提走了,某重点哥忽发现在该地区还没招满,手一挥,来,你先给我。

非重点小弟:淦倪酿!

李建昆也填的北大,没引发任何波澜。

只填了一栏,其余全空着。

没必要。

如果不是北大,他去任何大学都无所谓,反正就是圆个梦,体验一把大学生活。

倒不是对北大有什么执念。

是想去弥补一个遗憾。

人这一辈子,当你渐渐年迈,躺在摇椅上,回忆过往,总会有那么至少一抹身影,揪着你的心。然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哀叹。

在他心里,也有一抹白衣。

相逢只是个偶然,当时提倡社会实践,大学生暑期总爱往犄角旮旯里跑。

彼时,他是一名船坞工人。

那女孩正是北大学生。

80年代感情方面的事情,仍然很淳朴,多半女孩并不物质,有时爱了也就爱了,轰轰烈烈,潇潇洒洒。

女孩回京后,两人每月都有书信往来。

持续整整两年。

最后一封信,女孩说,她有一个出国深造的机会,但她在犹豫,问他的意思。

回信中,他只写了五个字:

“我们分了吧。”

笔芯落在“选报学科”栏时,李建昆托着腮帮子,沉思起来。

这还真没考虑过。

良久,他落笔,写下了“经济学”三个字。

没办法,他这人毛病特多,长处贼少,假如非说一个,大概……只有搞钱。

这个年代的大学学科,选择有限,集中在基础学科,像数理化,文地史啥的,也就是说以后主要方向是做学问。

他哪是那根葱?

也没兴趣啊。

王山河哈着腰凑过来,“建昆你填的啥?”

“你呢?”

“喏。”小王把单子怼他脸上。

第一志愿大学:清华。

志愿科目:哲学。

哟,思想觉悟很高啊。

不算奇怪,这年头,不想当哲学家的学生不是好诗人。

这货忽笑道:“咱俩要真如愿了,得打一架。”

小王不解问:“为啥?我怎么可能跟你打架?”

“那可由不得你,到时你就晓得了。”

小王白眼一翻,“晓得个毛,我不报这个不就行啦。”

说罢,很不讲究地在单子上涂了两块饼,改为,北大,经济系……

照抄。

对于小王来说,去清华读哲学的意义,远不及和建昆凑一块继续浪。

这就是他的志愿。

——

中午。

李建昆和王山河的东西收拾妥当,床铺清空,说走就走。

宿舍里很多哥们念念不舍。

李建昆知道他们舍不得的不是人,又不是就此散场,后面还有高考,至少还有个毕业典礼。

但没办法,能做的只有这些。

“回见!”

俩货跳上自行车,脸盆和饭盒磕在车架上,一路哐当响,离开学校。

不过刚出校门,李建昆忽减速。

车慢慢停下,推到了一个姑娘身前。

她显然特地等在这里。

总不能当没看见。

钟灵看了眼没避开的王山河,轻声道:“我,就是想说,加油。”

这话走心了。

饱含真切祝福。

发现我不开玩笑,真要考,再劝就成打击了,遂改成祝福?

好吧,心意领了。

李建昆笑着点头,“你也一样,好好努力,我相信你没问题的。”

钟灵扬起嘴角,笑靥如花。

“一起加油!”

“一起!”

那是不可能滴,姑娘,咱俩今生……不,咱俩一直没缘哪。

自行车推出几米,又刹住,李建昆扭头问:“对啦,你第一志愿大学填的啥?”

“北大。”

“!!!”

这货人都懵了。

也太狗血了吧!

她真考上了呀!

不对不对,北大有什么好稀奇的,全班46个人,至少20个都填的北大。

不可能是北大,如果是北大,自己当年是听说过的,不至于一点印象没有。

“你呢?”

“清华。”

小王瞥过来,咋还骗人呢。

钟灵又笑了笑,这回就比较俗套,没当场呵呵出来,算是很给面子。

(本章完)

第23章 不疯魔不成活

迎着初冬的小刀风,一路颠回石头矶。

李建昆和王山河把书一分,一人一半,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俩货做了个狠人协定:

每周,手上的书,至少要啃完两本,谁啃不完,跳海!

不老远,自行车颠到最近的海边,一个钟就够。

小王回到家,瞅见老妈李兰后,第一句话是:“妈,你看看哪儿有,帮我买个游泳圈吧。”

他不能给建昆拖后腿啊。

没时间了,每周必须交换资料进行复习,他能说自己啃不完吗?

真这么说,建昆好来换书吗?

现实情况呢,在学校啃了几天,连个元素周期表都没啃下来,就这进度……小王表示很绝望。

这海大抵是跳定了。

八成还得跳好几回,留着最后一起吧。

另一边,回到家后,李建昆一头扎进房间,拿个木根把门顶死,神鬼勿扰。

门外,贵飞懒汉碰了一鼻子灰。

寻思这小子又整什么幺蛾子?

不是回学校复习冲刺吗,咋又回了。

“我说建昆啊,是不是认清现实,放弃了?诶,这就对嘛,守着多大的碗吃多少饭,咱老李家就没那个文曲星的命,巴拉巴拉……”

“李贵飞,睡你的觉去!”

“诶你个臭小子,伱老子的名字你也敢喊!你给我出来!出来!”

贵飞懒汉撸起袖子,抬起脚。

今儿说什么也得治他一回,最近越无法无天,正准备踹门。

“吱呀!”

门开了。

贵飞懒汉霎时感觉一股阴影笼罩自己,打了个冷颤。

“那啥,我累了,睡觉去。”

——

夜。

昏暗的小屋中,烛火摇曳,木窗棂上虽然糊了三层报纸,仍挡不住寒气弥漫进来。

这天是真冷啊。

难怪日后老提及全球变暖,总感觉相同月份,这年头要比四十年后,平均气温低五六度。

取暖器是绝对没有的,大队甚至没通电。

各家都是点煤油灯,能点起蜡烛已是一种奢侈,家里但凡有个手电筒,豁!那不得了,档次瞬间提升一大截,走出去也是有家用电器的人家。

饶是李建昆这种火气旺的帅小伙,也熬不住了。

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蜡烛用蜡油熔在床头档上。

一手捧着书,嘴里咬根永生牌钢笔,另一只手狂挠鸟窝样的头发。

该说不说,他至少10天没洗过头。

觉都不够睡,哪有空管这回事。

忽觉手背痒,随意挠几下,越挠越痒,低头一瞅,楞了半晌。

生冻疮了。

我可是住在海边的人喂!

真是……算了,甭管,不知道是不是跟免疫力下降有关,最近确实有点虚,熬过这阵就好了。

此生绝不留遗憾。

成功是什么?

那就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生活。

冲!

窗外响起鸡鸣时,小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被推开。

胡玉英蹑手蹑脚走进来。

看到儿子歪倒在床上,半个身子在被子外面,睡着了嘴里还在嘀嘀咕咕,隐约能听见什么“正贤侄”,玉英婆娘是不懂了,却一下红了眼。

自己的崽儿自己清楚,从小就不爱读书,何时见他这么认真过?

这要没考上,孩子怕不是要刺激出个好歹。

怎么办呢!

玉英婆娘忧心忡忡,却没有任何办法,长叹口气后,忙替儿子把被子盖好,把床头快烧到木头的蜡烛掐灭。

‘老天爷保佑我儿高中吧,这辈子做牛做马,让我做什么都行!’

清晨。

家里几乎没有一丝声音,玉英婆娘轻手轻脚做饭。

就连活泼好动的李云梦,也在姐姐严厉警告下,只张牙舞爪,不出声儿,上跳下窜。

仿佛在表演一场默剧。

母女仨悄无声息吃完早饭,准备去上工和上学,耳尖的李云梦听到些什么。

望向老妈和姐姐,道:“我二哥醒了。”

“瞎说。”

李云裳跨在门槛上招招手,示意她别再说话,赶紧走人。

李云梦不乐意了,竟敢怀疑本大王的千里耳。

趁二人不注意,哧溜冲到木门旁,来了记贴山靠。

“咣当!”

“你个死丫头!”

胡玉英勃然大怒,跑过去想把她提起来,扔门外收拾一顿,忽怔住。

房间里,儿子伏案在她的破梳妆台上,握笔的手写写画画。

这么大动静,居然没吵到他。

啥时候起的?

这才睡几个小时啊?

玉英婆娘再次红了眼,哽咽着呼喊儿子名字,喊了好些遍,某货才扭过头。

“哟,都还没走呢……妈你咋了,怎么好像哭了?”

“没没,眼睛进了沙子。昆儿,你不再睡会?”

李建昆摆摆手,“精神头好着呢,一天之计在于晨嘛。”

李云裳忍着眼泪,轻声说:“那你先把饭吃了吧。”

“行,先放那,马上就好。”

就这么一段日子,她眼看着弟弟瘦下去,一张长条脸,变成了瓜子脸。

她寻思今天得去趟镇上,割点肉,给弟弟补补。

钱倒是有,妈给了她五块钱,唯一的麻烦是哪去搞肉票……

刘细毛说他能搞到,也不知道吹没吹牛。

不管了,先去问问!

——

11月26日,阴。

李建昆难得昨晚没熬夜,天光大亮时,已洗漱好,穿戴整齐。

厨房里传来浓郁的蛋香。

老妈精心调制的营养早餐,适时端出来。

一勺猪油化在烧热的铁锅里,舀上一碗水,煮沸,打入俩笨鸡蛋,出锅前再化入一汤匙红糖。

这叫糖水调蛋。

农村顶好的补品,通常只有坐月子的女人,才能吃上几顿。

小猴子要是醒了,哈喇子得馋出半米。

这时农村孩子,哪有什么零嘴可吃?

家里真要有点糖,捻起来干吃,都是赛神仙的美味。

这点红糖也来之不易。

玉英婆娘特地寻到隔壁大队,找了户自留地里种甘蔗的人家。

人祖上靠榨糖为生,不想忘本。

不然谁舍得在自留地里种甘蔗?

供销社只卖白糖,那不补。

“来昆儿,赶快吃,吃完不冷,过去好好考。”

“诶。”

李建昆端着陶胚碗,呼哧呼哧起来,特过瘾,多少年没尝过这味道。

玉英婆娘站旁边,抚着儿子脑壳,道:“昆儿啊,有些事,咱尽力了就好,别想太多。”

妈……你!

突然就不香了。

算鸟,耍嘴皮子没意思,您老等着瞧就是!

“呼哧!”

干完最后一口,碗一撂。

这货雄赳赳气昂昂,直杀公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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