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九十三章 「朝颜线·神战之罪」

「苏明安,我想与你缔结一个契约。」朝颜说:「缔结契约后,我将共享你的生命力、能量和信仰,这样可以更好地保护你。」

苏明安伸手,与她交握。

「你……这么信任我?」朝颜讶异道。

「嗯。」苏明安没有过多解释。满好感是什么概念,他身边只有吕树是满好感。

她的手炙热滚烫,犹如朝阳初升。当朝颜松开手时,苏明安感到自己的胸口一烫,他伸手触摸,是一道翅膀的纹印。

……

「叮咚!」

你获得了朝颜的共享纹印。

在纹印持续期间,你们共享HP(生命值)、MP(法力值)与痛觉。共享能量与信仰。

你的当前生命值由300点上升至3200点。

你的当前法力值由5640点上升至7000点。

该效果持续至一方死亡或一方主动解约。

……

战斗力:4200+500!

……

「我去了。」朝颜将她的旧日之眼戴在了脖子上。

「……好。」苏明安说。

「唰啦——!」

下一瞬间,他的视野里布满鲜烈的火焰。少女的满头乌发在顷刻间染成了灼烈的血红色,她的身后缓缓扬起了层次分明的翅膀,像是一只纤长的血雀。

她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带着留恋,还有微不可察的痛苦。当她的发丝与苏明安擦肩而过,漫天血色的火焰向大海坠落。

血雀扑向大海,烈焰燃烧苍穹。朝颜从来都是燃命的打法,只有这样她才这么强。

「……苏明安。」

苏明安没有打算接近苏文笙,苏文笙却主动飞了上来。

「苏文笙,伱到底因何复活,你又是为什么而来?」苏明安说。

「我想让你变成最强的样子,以便你击溃即将苏生的异种王。」苏文笙说:「因此,我希望你能完成剩下的天使仪式,不要解除自己身上的控制印记。只有你接受神灵给的力量,你才能更强。」

苏明安的手掌一片冰凉,苏文笙说的是实话。

「我偏偏喜欢叛逆。」苏明安说:「你们越是想让我听神灵的话,我越是觉得不对劲。倘若神灵真的是正确的,为什么离明月、萧景三与朝颜都要反抗祂?」

苏文笙凝视着苏明安。

「——所以你非要掀起神战。」苏文笙说。

海边扬起激烈的浪花,触须怪物已经和朝颜交战。她火焰般的发丝随风扬起,弓矢犹如接连不断坠落的辰星,她穿梭于疯狂拍打的触须之间,犹如一只美丽的火凤凰。

「——所以你非要制造战争。」苏文笙说。

他扬起手,凝视着苏明安:「光是过去的十二个小时,就有超过十七万的人因为神战而死,他们或许死于火刑,或许死于枪战,或许死于暴乱。」

苏明安的手指微微攥紧:「我知道战争是多么残忍的东西,我也知道他们的死是反抗的号角声,我无法顾及每个人的想法,很抱歉,这样痛恨我的话语,早在废墟世界,我就见识过了,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

「对我,对霖光,对阿克托——」

他将手抵住心口:

「——人们曾无数次地恨我们,甚至用炮火摧毁我们。」

「因为是我们开启了反抗。」

「但是抹杀一个种族的最好办法,就是抹杀他们的历史,让他们连喜乐哀怒都放弃,连科研论文都烧毁,连牺牲的传火者们都贬斥为叛徒。苏文笙——我们不能光用春风与歌谣去应对,这些远远不够。如果连神战的开头都不敢打响,人类只能在神灵的操控下死去,他们连死亡都会悄无声息。」

海风吹拂着二人的黑发,漆黑的发丝纠葛在一起,苏文笙隐含悲哀地望着苏明安,苏明安回以坚定的眼神。

苏文笙拿出一个镜子。镜子之中是世界各地的情况。

「你亲眼看看——人们遭受了什么。」苏文笙指着镜子。

苏明安擡眼望去,镜子之中,火光燃烧于城市的各个角落,圣盟军的铁蹄踏响大地,人们的血肉残肢散落。

福港图独立王国,人们举着火把冲入王庭,他们叫嚣着「听从旧神」的话语,将仆人们全都杀死,把女皇拽了出来,割下她的头颅去找人类自救联盟投诚。<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女皇性情软弱,一直服从于神灵,哪怕遭受别国入侵,她也只会不断地割地赔款。人们终于意识到她保护不了国民,在这个关头掀起暴乱,杀尽了她与她的子嗣。

年幼的王子哭泣着,被暴民们的镰刀锄头刺穿,他幼小的脸上残留着天真,尚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因为这种理由不顾性命地发起暴乱。

——既然面包吃不饱,那吃蛋糕不就好了?

——既然穷得活不下去,那信奉神灵不就好了?

神灵是多么爱他们啊,为每个人都安排好了死亡结局,如果整天挨饿,那就按照神灵的安排被饿死,大家来世一定能得到幸福的。

小王子不理解,因为他从小被灌输的就是这种思想,所以直到他被愤怒的镰刀刺穿的那一刻,他依然不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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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解,暴民,愚昧,粗鲁,异教徒。

——你们为什么要掀起战火?

——你们为什么不能听从命运的安排,乖乖去死?

——你们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做——

「……」

——雨中的绵羊?

「女皇死了!女皇死了——!」

「大家冲进去!把要焚毁的书籍都抢救出来!」

「——快,快!」

苏文笙垂着眼睑,望着镜中的这一幕,人们的表情恍若烈火,竟比天际的朝颜更要鲜烈几分。

「……我见过那位女皇。」苏文笙说:「她并不想当女皇,但王室只有她一个继承人,她厌恶战争、暴力与冲突,性情很柔软。当我有天和她下棋时,她曾哭着对我说,希望大家都能得到和平。她平时会救助贫民窟的孩子,也修建了上千所孤儿院。」

「最后,她死去,人们撕烂了她的所有功绩,她无辜的孩子死于她最痛恨的暴力。」

苏明安说:「厌恶暴力不应当成为理想,而应当成为手段。」

二人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苏文笙挥了挥手,镜子出现了新的画面。

圣盟军总部,青鸟俯瞰台下的人们:

「——我们必须对你们进行洗脑,清除你们有关历史的记忆。」

「神子大人,不可以啊。我听说记忆清洗的技术还不够完善,有超过七成的人都变成了傻子,我们的脑子里还有许多重要的资料!」一个研究员跪倒在地。

青鸟拨了拨耳边的玻璃坠,听着它们碰撞的清脆声响。他神情悲悯地叹了口气:「谁让你们喝下了人类自救联盟发放的特效药,回想起了过去的记忆。既然如此,就由我们圣盟军再度帮你们抹去这些不该有的记忆。」

他抚摸着耳后的血色纹印,叹息道:「放心吧,不会要你们的命的,我的心很好,见不得杀生。」

「不该有的记忆——我和女儿的回忆,我和母亲小时候走过的麦田、她给我织的毛线衣的样子——那些都是『不该有的记忆』吗?」有人大喊。

「我前几年看过的童话书,写下的感想,那些都……不能留存下去吗?」

「我们到底……为什么走到这地步……」

苏文笙望着这一幕,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点评。

二人沉默地望着镜子中的画面,直到人们的咆哮声和哭喊声交织,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从此以后,他们会忘记自己那些珍贵的记忆,忘记自己小时候曾经见过什么人,爱过什么事,忘记逝去的亲人,忘记他们生前曾经多么爱他们,忘记他们的墓碑又葬在哪里,忘记自己那些不切实际却又支撑一生的……梦。

忘记自己,忘记根基,忘记恩情与爱,忘记文学、美术与音乐,忘记人类感性或理性的一切。

忘记了「自己」。

「你知道人类的光辉在哪里吗?」

海风之中,苏明安缓缓开口。

「啊。」苏文笙收起了镜子:「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的血还是烫的吗?」苏明安说。

苏文笙将手放在心口。

「当然。」苏文笙的神情夹杂着微不可察的痛苦:「它还没凉。」

「所以你还要阻止我掀起神战吗?」苏明安的语声也夹杂着晦涩:

「苏文笙,我没有要求他们必须献出生命,他们只是因他们的意志,自己决定了反抗,他们不再想做雨中的绵羊,他们想朝我奔去。」

「我仅仅是唤醒者,我自称旧神,给予他们站起来的机会。如果他们决定服从圣盟军,再也不擡头,他们当然也能活下去。」

「你何以因我给予了光——给予了黑暗中人们一点火苗——就认定所有的死亡因我之罪?」

「他们要恨我,就等到神战结束,所有人都获救的那一天,再用炮火指向我。」

他不是阿克托,不会把战争中的所有死伤都揽在自己身上。他当然会对战争感到抱歉,也会为死伤者愧疚,但不会独自一人背负罪孽,日日痛苦。

神灵要覆灭人类,但是祂没有开启战争,选择了给人们「吃糖」,想让人们在糖果的麻木中死去。

糖是毒药。

绵羊们却以为它是红酒。

九百九十四章 「朝颜线·沧海归流」

苏文笙许久没有回答。

苏明安知道自己不必多劝,苏文笙想做什么事,那必然是苏文笙的理想。两位理想主义者在此对峙,苏明安无法用言语使对方动摇。

苏明安沉默时,忽然听到歌声:

「请别一去不复返……请别一去不复返.…」

苏明安环顾四周:「这是哪来的歌声?」

「是人们给你颂唱的歌声。」苏文笙说。

孩子们在高唱反抗之歌。尽管孩子们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他们的声音却能传递到苏明安的耳中,因为他是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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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安按住心口,他能听到人们各式各样的声音。

「——苏明安,那是神的名字。」

「——是我们的神。」

「朝颜要赢了。」苏文笙说。

苏明安擡头望去,火焰飞扬,波浪翻滚,朝颜手中长剑搅碎波涛,犹如滔天火焰烧尽海域,翻天覆海。

仿佛某种固化的铁幕被刺穿,某种无法抵抗的规则被粉碎,触须怪物咆哮着瘫倒在海域,掀起万丈波澜,海水之上仍然覆盖着一层未曾烧尽的火焰。

——朝颜杀死了触须怪物。

瑰丽血红的天空中,少女的发丝恢复为原本的漆黑,她的双瞳依旧明亮,全身覆盖着一层灼灰,身后的朱红之羽缓缓收回,犹如逐渐燃烧殆尽的薪柴。

当她跌跌撞撞踩在沙滩上,沙子都向下凹陷。

鲜血撑破了皮肉,从她的全身毛孔破裂而出,顷刻间将她染成了血人。

「去吧。」满脸鲜血的少女侧头,她的眼角被染成绯红的颜色,瞳孔依旧通透如翠鸟:

「……跨越世界边缘,去吧,神灵无法再控制你。」

「你是自由的,苏明安。」

她没有触碰苏明安,她的全身都是肉眼可见的血糊和烧伤,原本白皙的皮肤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的地方。

她那令人无法抗拒的善意与灼烈扑面而来,令苏明安都快烧化了。她的眼神这么真挚,这么明亮,让他感到无法用言语表达的迷茫。

「……谢谢。」苏明安说。

海风吹动树林,枝叶碰撞。

漆黑的发丝飘扬在他的眼前,她躺在沙滩上,沙子显现出结晶的色泽。

「你去吧,我休息一下……」朝颜喃喃道:「这里很凉快,有风,有鸟雀声,我躺一会,就好了……」

白润润的眼皮遮掩了她的一对绿宝石,她纤细的身形陷在沙砾中。沙子蓄积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苏明安给朝颜架构了一个防御结界,随后驱动轮椅前往世界边缘。

苏文笙跟在他身后。

「你知道跨越世界边缘之后,会去哪里吗?」苏明安问。

「会去另外的世界吧。」苏文笙说:「神灵让触须怪物驻守在世界边缘,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去别的世界。如今朝颜击败了触须怪物,这里将成为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你真的不担心,这会是一个潘多拉魔盒吗?」

「我现在的行为,应该也在神灵的意料之中。」苏明安说:「苏文笙,如果你现在属于神灵那一方,就不必跟着我了。」

苏文笙笑了一下:「我只属于我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伸出手,朝苏明安劈去。

苏明安早就料到苏文笙会突然动手,他立刻激活了轮椅屏障,「嘭」地一声,苏文笙的手掌重重砍在轮椅屏障上,一股大力传来,轮椅重重往下坠落。

「噗!」

海浪溅起,轮椅坠入海中。

隐约的晨光顺着深海洒落,苏明安罩在轮椅的屏障中,耳边满是咕嘟咕嘟的海水声。

「你真是……」苏明安皱眉:「是伱把我拉入这个世界当救世主,又是你让我听从神灵——你到底——」

「唰——!!」

苏文笙挥手,一道锋利的月弧扑入海底,割上轮椅的屏障。

Hp-4239!(破防!)

血红的数字跳出,苏明安的轮椅屏障足有2820点生命值,却被瞬间打破。他感到胸腹一痛,月弧割破了他的腹部,大量的鲜血在海水中漫出,瑰丽的艳红色丝丝缕缕地向上漂浮。<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捂住腹部,他不相信这个苏文笙是记忆里的苏文笙,要么是他人假扮,要么是其他存在附身了苏文笙。

苏文笙早已决绝地坠于蓝月之下,就算是钮祜禄苏文笙,也不可能变成这个样子。

「苏……咕嘟咕嘟……」

屏障破裂,苏明安的声音湮灭在密闭的海水之中,窒息感首先来临。他驱使轮椅在海面下狂袭,现在不能和苏文笙对战,他无法灵活地操控四肢,只有空间震动和审判可以制敌。

鲜血漂浮在海水之间,在他的疾驰下流出一道血红的长丝,他捂住脸,挡住海水带来的冲击,心里默默数着数字,计算着自己屏息的时间。

二十一,二十二……

「噗通」一声,苏文笙同样坠入海中,他眯着眼,锁定了这些血迹的源头。

一声脆响。

「安酱,后面——!他要杀你!」阿独的尖叫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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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安没有办法第一时间用审判,审判需要敌人在视野之内,而他无法回头。他的手指用力地弯曲,向身后甩了个3000法力值的空间震动。

「轰——!!!」

海水传来巨响。

身后猛地传来一股极强的推力,苏明安的意识模糊了一瞬间,仿佛被无尽的水浪冲击在身上,他吐出一口血,轮椅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

月弧与空间震动撞上,引发了犹如海啸般的冲击。如果在海岸边看去,海洋中心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的水纹波动着向四周震动。

「安酱,我们出水!」阿独说。

「不行!」苏明安眼前昏黑,立刻否决。苏文笙的攻击手段是远程月弧,视野越好越有利于对方,而苏明安现在基本是残疾状态,只有利用海水的昏暗才可能对战。

「我早说了你要弄点水战的技能吧!你看看,你看看。」阿独果然没有情商。

「你控好轮椅……」苏明安一张嘴,海水涌入了他的口中,他立刻不再说话。

昏暗的大海之中,隐约的晨光并不亮眼,仿佛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渊。

五十三,五十四……

苏明安数着屏息的时间,他已经开始意识模糊,此前他只在高中学过游泳,连换气都艰难。他感到胸腔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肺部已经缺氧。

从腹部飘出来的血色无比鲜艳,他被自己的血包围在漆黑的海水中。

「苏文笙他……真的想要你死啊,他现在很厉害。」阿独说。

……他才不是苏文笙。

苏明安想着。那个人才不是苏文笙,苏文笙才不会变成这种样子。

「哗啦啦——」

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身周有着轻柔的水流飘过。

一只手从后面探了过来,抵住他的后颈。

「找到你了,再见。」苏文笙薄凉的声音。

而苏明安忽然勾起手指,傀儡丝浮现,拖拽着苏文笙连连后退了数步。

「咔咔咔咔——」马蜂窝般的枪口瞬间出现在轮椅上,对准了苏文笙。

「你也……再见。」苏明安说。

下一秒,无数火光发射!

面对苏明安的突然反击,苏文笙的脸上露出一分错愕,随后他笑了。

最后一道月弧自他的手掌发出,没有向那些炮火而去,而是笔直地冲向苏明安的侧身。

「轰——!」

海底一声沉闷的巨响,炮火轰烂了苏文笙的身躯,他的四肢分裂而向下坠落,脖颈露出碎骨。

同一时刻,月弧贯穿了苏明安的侧腰,从左侧刺入,从右侧刺出。

一声轻响。

是上身与腰腹错开,缓缓滑落的声音。

苏明安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摸到了一片空洞。他的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右边倾倒,看到了自己仍在轮椅上的双腿。

……同归于尽。

宁愿杀我,也不防御那些炮火。

苏文笙你……对自己真狠。

苏明安眼前昏黑,他盯着苏文笙破碎的身躯,黑发的青年还有一口气,在昏黑而深不见底的大海中,他们一同缓缓地向下坠落。

鲜血与内脏随着海水向上飘扬,沉重的身躯向下沉坠。

苏明安捂着自己的腹部,那里却已经空了。

黑色骨钉反射着隐约的太阳光,刺入他的双眼。

他眼神涣散地望着海面的光,它离他越来越远。他仿佛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不,他现在确实是一具空洞的躯壳,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内脏在他眼前飘过。

「苏……明安。」旁边传来虚弱的声音。

「滚。」苏明安说。

他从没见过这么神经病的原初。

「苏……明安。」最后的声音,苏文笙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一片寂静后,海底黯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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