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太上皇:后生可畏

重华宫

一架淡黄色绢帛铺就的云床,身后是二龙戏珠的金漆浮雕,周围几个宫女手捧如意、香花侍奉着。

隆治帝头发苍白,苍老身形上穿着龙袍,脸颊红润,神情惬意,此刻手中拿着一个酒樽,观赏者下面的歌舞,浑然不似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

左右绣墩上都是一个个衣衫明丽,年岁在三四十左右,妆容精致的丽人。

随着内监传来一把高亢、尖锐的声音,“圣上,皇后驾到!”

隆治帝抬眸看向殿门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挥了挥手,殿中正自演奏舞蹈的歌姬,躬身行礼,向两旁退去。

而原本坐在下方两侧,欣赏歌舞的楚王、齐王等一干宗室,以及王妃,还有公主、驸马,也都纷纷停了手里的筷箸、杯盏,抬眸看向殿门方向。

崇平帝与宋皇后联袂进入殿中,迎着宗室、公主、驸马的目光,立定在殿中的红色地毯上。

崇平帝朝着隆治帝深施一礼,道:“儿臣见过父皇,恭祝父皇千秋万岁,松鹤常春。”

宋皇后也在一旁躬身行礼,道:“臣妾见过父皇,唯愿父皇龙体安康,万寿无疆。”

汉家以孝治天下,不管崇平帝心头对隆治帝如何看法,此刻见着隆治帝,尚需毕恭毕敬的行礼,否则落在外臣眼中,就是德行有亏。

贾珩也在一旁随着行礼,此刻,他明显能感知到殿中正有几道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

隆治帝却迟迟没有动静,好似没有听到一样,直到一旁的妃子笑道:“圣上,皇帝和皇后娘娘向您请安问好呢。”

“哦,皇帝和皇后来了。”隆治帝表情呆滞,好似反应迟顿,耳背一样,摆了摆手,苍声说道:“平身罢。”

崇平帝瘦松眉头下的冷眸凝了凝,与宋皇后纷纷起身谢恩。

贾珩同样随着起身谢恩,只是旁观这一幕,心头也有了几分明悟。

他说方才宋皇后怎么声音变得如此小心翼翼。

这对天下身份最尊贵的父子之间,分明有着裂隙,但因为皇室为天下德行典范,需得维持天家和睦的假象。

隆治帝或许因为“禅位”缘故,不怎么待见崇平帝,而崇平帝也看不惯自己这位“人老心不老”、生活奢靡无度的父亲。

这时,几个内监、宫女,引领着崇平帝与宋皇后,落座在宗室之首的銮床上,殿中,轻快的谈笑声也渐渐低了下来。

可以说,随着崇平帝的到来,整个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庄重、严肃起来。

怎么说呢,就好像来了一位冷场王。

“怪不得老头儿不喜天子,天子威严肃重,不好亲近。”

贾珩看了一眼头发花白、年近古稀,但精神矍铄、面颊红润的隆治帝,目光掠过其人身旁三四个姿容,娇艳如花的妃嫔脸上,思忖着,老头儿这个年纪,说不得还能夜御几女。

在这一会儿,贾珩也有空打量殿中的场景,只见满目珠翠、华服锦袍,从人员构成而言,这是一场皇室家宴。

目之所见,不是亲王、郡王,就是王妃、公主、郡主,再远一些的,应也是驸马。

他为勋贵,犹如外人,倒是有些显得扎眼了。

嗯,严格来说,倒也不算是外人吧?

贾珩这时,目中跃出一抹熟悉的明媚鲜红,那着淡红宫裳,面如芙蓉的丽人,不是晋阳长公主陈荔,还是何人?

晋阳长公主早已将一双莹润如水的美眸,投向贾珩,倏然迎上那道清冷目光,嘴角噙起一丝笑意,眸光都柔媚几分。

两人目光相接,丽人忽地眨了眨凤眸,秋波盈盈如水,贾珩连忙躲开目光,暗道一声,真是妖精。

晋阳长公主身旁的小郡主李婵月,这会儿也在看着贾珩,低声道:“娘,贾先生怎么也过来了?”

晋阳长公主嫣然一笑,心道,他怎么不能来?

这边厢,齐王、楚王纷纷领着宫妃过来,另有魏王、梁王也领着皇八子陈泽,向崇平帝以及宋皇后见礼。

刚刚见礼而罢,正要回返座位。

齐王瞪圆了眼睛,胖乎乎的脸盘上见着“浮夸”的惊异,指着贾珩,瓮声瓮气问道:“云麾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

贾珩:“……”

此言一出,将原本还没太留意贾珩存在的殿中宗室,或者只是稍稍疑惑,但不好询问的宗室,都看了过去。

楚王方才也注意到了贾珩,此刻抬眸看向那少年,目中深处也涌起几分冷意。

而并不在意崇平帝究竟带了什么人进宫的隆治帝,闻听齐王的声音,倒也投以好奇的目光,问道:“这位少年郎,是哪位宗室的子弟,倒是面生的紧?”

除却一些亲王、郡王,隆治帝还真认不全宗室,故而方才并不疑惑。

主要贾珩身上穿着蟒服,这原是赐给亲王之子或是郡王之子所穿的服饰。

永昌驸马笑道:“圣上久居深宫,有所不知,这位少年郎,是最近声名鹊起的宁国后人,一等云麾将军,贾珩。”

这位永昌驸马头发灰白,面容俊朗,年岁在五十出头,年轻时也是一位美男子,尚了隆治帝的妹妹怀庆公主。

当然,其人和四王八公属于老亲,在《红楼梦》原著中曾提过一笔。

“宁国公之后?”隆治帝原本不在意的脸上,现出一抹异色,再打量起远处英气逼人的少年,问道:“看着眉眼倒和宁国公有几分像。”

当然,这话只是客套之言,宁国公在世时,隆治帝年岁尚浅,这么多年,哪里还能记得宁国公的模样?

无非深肖父祖,是赞人之语罢了。

永昌驸马笑了笑,介绍道:“这贾珩可不了得,将门虎子,现在领着京营,深受皇帝器重呢。”

隆治帝这次终于惊讶了,问道:“看着这般年轻?这孩子有多大?”

心头泛起嘀咕,皇帝怎么会大用宁国后人?

是了,他原也无人可用了。

这时候,崇平帝冷冷看了一眼齐郡王,呵斥道:“你皇祖父面前,一惊一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齐王面色倏变,垂下脑袋,做低眉顺眼之状,不顾身后王妃向氏一脸急切之色地扯着蟒袍,高声道:“父皇,儿臣就是惊讶,今日不是家宴吗?怎么还有外臣入内?”

楚王在一旁,原本冷眼看着那少年,闻言,嘴角抽了抽,也就他这位大哥,敢这么莽撞。

不过也乐见此事,最好是两个人扭打起来才好!

嗯,如果皇祖父命人将这贾珩撵出重华宫,就有意思了。

崇平帝冷哼一声,并没有搭理齐王。

老子从来不需要和儿子解释。

宋皇后嫣然一笑,道:“云麾将军贾珩不是外人,是宁国之后,作为武勋晚辈,原也该过来见见你皇祖父。”

宋皇后虽这般解释,但殿中仍有一道道或苍老、或审视的目光投向贾珩,静待其言。

贾珩朗声道:“除夕之节,天家与民同乐,臣子随君父入重华宫恭贺上皇千秋,沐德清化,仰望上皇慈容,齐郡王以为不可?”

这个齐王就是欠抽,好端端的过来找事。

齐王大脸盘上的肥肉跳了跳,嘴角噙起一抹讥笑,道:“贾云麾还是这般伶牙俐齿,巧舌如簧,听说方才将内阁首辅杨阁老都问得哑口无言。”

晋阳长公主远远看着这一幕,凝了凝秀丽的柳叶眉,盯着那身形肥硕,宛如猪头的齐王,晶澈美眸闪过一抹厉芒。

这个陈澄,没大没小的!

隆治帝在上首看着二人的言语交锋,笑了笑,对着一旁的永昌驸马道:“这位宁国之后,嘴皮子看着倒是挺利索的。”

已看出自家大孙与这位宁国公的后人似有些不对付。

小儿辈的斗气,如今看去,只是有几分有趣。

永昌驸马解释道:“圣上,刚刚前朝因阅兵扬武正典而生争执,贾云麾上《平虏策》,并弹劾内阁首辅杨国昌,齐王才有此言。”

隆治帝闻言,面色倏变,目中闪过一抹惊异,道:“平虏策?”

没办法,这个虏字太勾这位太上皇回忆了。

不堪回首……

永昌驸马道:“贾云麾上平虏十策,为皇帝出谋划策,但受得一些臣子的反对。”

隆治帝皱了皱眉,道:“他一个少年,纵为将门虎子,天赋奇才,可又经过多少战事,能有多少韬略?别是那纸上谈兵的赵括、马谡之流罢?”

这一刻,隆治帝想起了一个人,当时力主他亲征东虏的兵部尚书谭缙,就以大言误导于他,致使六军尽没、东虏势大,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而他的身前身后名也……

念及此处,隆治帝脸上的笑容渐渐凝滞,再看那少年,就有几分审视和冷意,别又是个花言巧语、谄佞于上的幸进之臣。

遂对永昌驸马道:“让宁国后人,贾珩过来回话。”

永昌驸马闻言,顿了下,应了一声,道:“云麾将军,上皇唤伱近前回话。”

贾珩闻言,心头一震,忙看向一旁的崇平帝,见其面容平静,冲自己点了点头。

贾珩心头略有所悟,这是天子有意为之。

天子的想法,许是,我在收拾你的烂摊子,并已经制定了国策战略。

贾珩离座起身,近得前去,面向隆治帝,躬身拜道:“臣,一等云麾将军,拜见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隆治帝打量着对面的少年,徐徐道。

贾珩起得身来:“谢上皇。”

隆治帝声音隐有几分发冷:“朕听你上了平虏策给皇帝?”

贾珩抬眸看向太上皇,面色镇定自若,清朗的声音响起:“珩为国家武勋,累受国恩,今北疆胡虏肆虐,危殆社稷,臣有筹画方略,佐君平讨之责。”

隆治帝闻听少年掷地有声之言,默然片刻,冷笑道:“你小小年纪,未历兵事之繁,不知军政之要,需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如何敢妄言平虏定策?”

贾珩道:“上皇何以未曾见我所上策疏,而先入为主,因臣年幼而妄下定论?”

“放肆!”齐王晃动着一身肥硕身躯,走将过来,斥责道:“贾珩,皇祖父面前,岂容你如此无礼?”

贾珩乜了一眼齐王,脸色不变,沉声道:“君臣问对,论以军政要事,齐郡王为国家宗藩,未得垂询,而出言相扰,不知何故?”

齐王面色忿忿,转头看向隆治帝,张嘴欲言,却听道一声淡淡的苍老声音:“齐王先退下。”

齐王面色一滞,冷冷看了一眼贾珩,退至一旁。

隆治帝摆了摆手,示意齐王退至一旁,看向那少年,道:“果是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不等贾珩再言,而是问道:“可有平虏策在身,拿来朕一观?”

他并不觉得这小小少年能写出什么高明的策疏,他少践国祚,御极三十余载,见过不知多少智谋之士,多少机杼之论。

崇平帝面色冷硬,沉声道:“儿臣带得有一份。”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递给一旁的戴权。

他带了贾珩来重华宫,或者说带了《平虏策》来,不是为了向上皇炫耀什么,对虏战事未传捷报,又有什么可炫耀的?

而是表明他于国策方略,成竹在胸,已有通盘考虑,不需得重华宫再多作置喙。

戴权接过策疏,迈着碎步,递了上去。

永昌驸马起身接过奏疏,转头呈送道:“圣上。”

隆治帝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奏疏,在殿中一道道目光注视中,展开阅览,随着时间流逝面色渐渐凝重。

毕竟是曾经的帝王,前半生也曾励精图治,读着读着,渐渐由初始的不在意,转变为郑重,原本歪坐的身子,正襟危坐起来。

下方,崇平帝见此,目光微动,心头大定。

而宋皇后也是察言观色的高手,见着这一幕,秀眉之下美眸亮光熠熠,心头一动,不由自主看向那身形挺拔,如一柄出鞘利剑的少年。

隆治帝看完奏疏,身形一动不动,久久无言。

“圣上。”永昌驸马轻轻唤了一声。

隆治帝醒转过来,面容平静,抬头看向那少年,心头一时间有许多问题要询问,张了张嘴,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还有此时此刻,似乎不大合适。

齐王急声道:“皇祖父,杨首辅曾言贾云麾此疏为乱国贼子之言……”

“后生可畏。”隆治帝心头的所有疑问,终究化为一句评语。

齐王道:“???”

不是,这后生可畏,说的是谁?

而殿中正在关注这此事的宗室,闻言,脸色都齐齐一变,惊疑不定看向那少年。

暗道,策疏难道写得颇合上皇之心?

这时,隆治帝将奏疏递给一旁的永昌驸马,道:“你也曾用兵西北,也看看罢。”

永昌驸马当初是以监军身份,前过西北督军,对兵事还是知晓一些。

隆治帝凝了凝眉,惊异地看向那少年,道:“策疏虽切中时弊,直指要害,但知易行难,其中多少艰难,非此策疏可得涵括。”

毕竟是御极天下三十余载的天子,纵是心头认可策疏,但仍保持着平静,不至于拍案叫绝。

但,恰恰是如此,与先前诘问贾珩的前后态度对比,也让周围的宗室看出了一些门道。

《平虏策》有点儿东西!

楚王眉头紧皱,看着那身形挺拔的少年,目光惊疑不定。

齐王脸色铁青,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恨。

一旁的王妃向氏,温婉宁静的脸上,现出一抹担忧。

这贾云麾颇得父皇信任,王爷与其如此冲突,实为不智了。

贾珩沉声道:“如圣上支持,臣僚尽力,将校效死,不骄不躁,纵有千难万难,诸事也无可不成。”

隆治帝看向那张少年面容上的坚定之色,一时无言。

策疏的确并非夸夸其谈的不切实际之言,相反,颇具操作性,甚至老辣之处,一度让他以为是那位经略方面的督抚代笔,但文法锋利、昂扬,见着少年志气,又不像是垂垂老朽、暮气沉沉之人能写出的文字。

晋阳长公主见状,玉容绯然,美眸熠熠地看向那与自家父皇问对的少年,芳心愈发欣喜,甚至有一种冲动,她真想让全天下,这就是她晋阳选定的男人!

隆治帝沉吟半晌,道:“奏疏写得再是精妙绝伦,总要具落在实处,如今边疆寇掠如火,你既为国家武勋,用心任事就是了。”

毕竟是一位御极天下数十载的帝王,战略眼光还是有着,也不会违心说奏疏全是一派胡言,小儿痴语。

贾珩拱手应是。

隆治帝转而看向崇平帝,目光深深,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

皇帝的意思,他已知道了,只是东虏之势,岂是一封策疏可抵定,归根到底还是要两军争锋。

(本章完)

第384章 宝玉:宝姐姐的项圈上也有字?

重华宫中

贾珩此刻倒有些意外,隆治帝并未因齐王的上蹿下跳而无理为难于他。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先入为主的想法,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这是一位御极多年,曾继往开来,造就过二十多年隆治盛世的天子。

虽崇尚奢华,恋权贪名,但胸襟也非常人可比,不会为了反对而反对。

“至于与天子的矛盾,既有父子之怨,也有两日之争,而天子的继位,之前我也大抵推出一些轨迹,大概是天子使了某些手段,引起赵王、废太子等人的铤而走险,而太上皇经过两个儿子谋叛后,再加上当初的身体原因,心灰意冷,迫于形势,甚至是为了陈汉江山稳固,也是为了身后名考量,只得选择退位给天子。”

“之后,问题太上皇没驾崩不说,又活蹦乱跳了十几年,这时权力不在手,心头就不怎么舒服了,再加上也可能是明白过味了,被自己儿子算计了。”

贾珩思忖着:“但天子一定不会这样想,自己接手了一个烂摊子,为着国家社稷累得要吐血了,还要被各种干政,一想着宫里享清福的老头,心头不憋屈?说不定父子见面,太上皇再讽刺几句,比如,耍手段抢来的位子,你倒是好好干啊。”

这时,永昌驸马传阅过平虏策,面带惊异。

先前他只是听几个文官议论着平虏十策,当时就留了意。

但并未见过具体内容,如今一见,虽有一些是少年人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以水师绕袭于建虏之后,但其他也不乏可取之处。

而这时,晋阳长公主也拿过那本策疏,开始翻阅着。

丽人凝起一道弯弯柳叶秀眉,阅览其上文字,一字一顿,不舍得遗漏一字,随着凝神阅读,娇躯也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娘亲,我看看。”李婵月见着自家娘亲脸颊浮起晕红,玉手有些颤抖,暗暗撇了撇嘴,只是心头其实也有几分好奇。

晋阳长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策疏递给小郡主,莹润如水的美眸,凝睇含情,看向那面容清隽、剑眉冷眸的少年,心底翻涌的爱意,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他是怎么想的?这一条条,旁人想出一条都已费尽心思,他整整列出了十条……”

晋阳长公主心头只觉难以置信。

魏王这时同样目光炙热地看向那少年,心绪激荡,思忖道,国之大才,当为孤所用。

好在,不久后,他可到五城兵马司,就与此人近着一步,那时才行拉拢。

贾珩奏对完,接过传阅而来的奏疏,回到崇平帝身旁。

隆治帝默然片刻,问道:“皇帝明日要举行阅兵正典?”

崇平帝目光锐利,语气淡淡道:“儿臣将以整顿过后的京营,在安顺门前检阅,父皇明日可往观礼。”

隆治帝又是一阵沉默,京营战力不堪,他未尝不知,先前听到南安郡王说过,前朝正在整顿,裁汰了不少将校。

京营已落入雍王之手。

只是,雍王真的能中兴大汉吗?

雍王性情苛刻,刻薄寡恩,甚至可以说“无兄弟之义,乏父子之情”,这般格局,真能再造大汉盛世吗?

隆治帝神情一时有些恍惚。

他老了,很多事情也管不了,但列祖列宗的基业,不能在他手里断绝。

罢了,再看看。

“明日,朕会前往观礼。”隆治帝徐徐道。

崇平帝闻言,冷眸闪烁,也不再说什么。

宋皇后见着这一幕,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对天下至尊至贵的父子一见面,一般三两句话就会争执起来,有时争吵得内容,听起来都瘆人,连她都觉得害怕,好在今日除夕之节,宗室藩王都在,并未发生争吵。

这会儿《平虏策》在几个感兴趣的宗室之间传阅而罢,倒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相比又是设军机处,又是开武举,又是开海通商,每一条都是在戳文官的肺管子,贾珩的策疏中,并未提出关于“宗室”的任何一条限制策略。

那么,这又有什么可反对的?

为了反对而反对的忠顺王,屁股有伤,又没有来。

齐王、楚王两位王爷,这会儿心思各异。

“传午膳吧。”隆治帝也不再说其他,吩咐着内监。

不多时,就有御膳房送上午膳。

只是没有声色管弦充斥眼前,多少有些沉闷。

连贾珩都感受到这气氛,看了一眼低头用饭,神情不苟言笑,好像上坟的天子,暗道,这就是父子脾性不相和了。

天子用了一会儿饭,接过宋皇后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起身,说道:“父皇,儿臣回去了。”

恍若是一个信号,其他人纷纷停了筷箸,贾珩明显能看出一些宗室松了一口气,显然天子在这里,让这些人颇为不自在。

或者说,本身两日悬空,在一起就食,都是一件尴尬的事儿。

贾珩也顺势起身,准备随着崇平帝一同离开重华宫。

隆治帝点了点头,看向君臣二人,道:“皇后也与皇帝一同去罢。”

显然不待见这对夫妻,但对孙子、孙女态度还是不错的。

宋皇后玉容一滞,柔声道:“臣妾告退。”

三人出了重华宫。

崇平帝长长出了一口气,立在廊桥中,看向一旁的贾珩,道:“如何?”

“嗯?”贾珩看向崇平帝,不知说什么才好。

崇平帝似也只是随口一问,或者说原就不指望贾珩给予答案,沉吟片刻,道:“子钰,你也先回去罢,明日大典,不可懈怠。”

只有京营彻底贯彻他的意志,重华宫才不再有任何奢想。

贾珩面色一整,拱手道:“那臣告退。”

稀里糊涂吃了一顿饭,与太上皇说了几句话,倒是看清了一些天子与上皇这对父子的微妙关系。

“事实上,如果按着原著,太上皇也没有多少年可活了,之后就是四王八公被清算。”贾珩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随着内监离去。

望着贾珩与内监消失的身影,一旁的宋皇后柔声道:“陛下……”

“梓潼,随朕走走。”崇平帝回头看了一眼重又传出奏乐歌舞之声的重华宫,挽起了宋皇后纤纤柔荑,轻声道。

被崇平帝挽着手,宋皇后那张白腻如雪的脸蛋儿上,顿时现出一抹红晕,低眉顺眼,玉容温婉,轻轻“嗯”了一声。

不提帝后二人沿着宫殿御道行走。

却说贾珩离了宫苑,返回宁国府,就已是未时时分。

刚到内厅,就听的里间传来阵阵说笑声。

入得厅中,凤姐笑道:“珩兄弟,你可算回来了,老太太等着伱再一同祭祖呢。”

贾珩目光逡巡过厅中几人,可卿、凤姐、黛玉、探春、元春俱在。

“夫君。”秦可卿轻轻唤了一声,迎了上去。

凤姐笑道:“刚才和弟妹说皇宫里的事儿呢,长这么大还没有见着宫里长什么样呢。”

贾珩轻轻笑了笑,也没说什么。

元春柔声问道:“珩弟,听弟妹说,宫里朝贺出了什么事儿?”

贾珩道:“朝贺圣上时,出了一些争执,不过都是小事。”

说着,落座下来,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叙说清楚。

探春接过话头,凝声道:“这些人也太可恨了,珩哥哥进献策疏,都没有惹着他们,他们就喊打喊杀的。”

贾珩道:“立场不同而已。”贾珩风轻云淡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怎么没见湘云?”

黛玉轻声道:“云妹妹啊,她去看宝姐姐去了。”

贾珩闻言,面色一顿,心头也有几分异样。

自小年那天,薛蟠被他从大理寺带回后,除了昨天二十九祭祖那天,宝钗过来一次说是给可卿送几件首饰,与他匆匆打了个照面后,之前与之后,再也没见过宝钗。

当然这也没什么,毕竟名义上可以说在家照顾自己兄长。

但他却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宝钗其实是在躲着他。

凤姐皱眉道:“珩兄弟,文龙那个事儿,真要去坐牢吗?”

贾珩道:“圣上金口玉言,不可改易。”

秦可卿轻声道:“夫君,你要不去姨妈院里看看?”

贾珩点了点头,道:“等晚一些再去罢。”

而后,贾母那边儿派了鸳鸯过来,说着拿宫里赏赐之物祭祖,告宽慰先祖的事,都是族中寻常事务,倒也没有多少可记之事。

及至暮色降临,贾珩才提着灯笼,前往梨香院中。

梨香院中

厢房之中,经过七天的休养,薛蟠已不像刚开始那般骇人。

在下午时候,湘云陪着宝钗坐了会儿,见薛家也忙着祭祖,遂返回贾母院里。

薛姨妈这会儿也领着宝钗,在一间临时改造成祠堂的厢房中,遥祭了早死的丈夫以薛家列祖列宗,而后落座于厅中品茗。

这时,同喜和同贵在廊下议论着:“听彩霞说宫里赏赐了不少东西给太太和老太太,对了,还有秦大奶奶。”

“可不是,听说都是宫廷里御制的首饰和头面,对了,皇后娘娘还赐了珩大奶奶一对儿玉如意,祝大奶奶和珩大爷百年好合呢。”同喜说道。

在屋内的薛姨妈听着,一时间有些心烦意乱。

“妈,我渴了,找人倒些水来。”这时,里间的薛蟠唤道。

薛姨妈恼道:“这两个小蹄子,有时间嚼不相干人的舌根子,没有功夫伺候你哥哥。”

宝钗秀眉颦了颦,杏眸微黯,轻声道:“妈,同喜同贵也就歇了这一会儿,莺儿,去帮哥哥倒杯水去。”

莺儿应了一声,忙碌去了。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道声音,“宝姐姐和姨妈可在屋里?”

分明是宝玉的声音。

薛姨妈讶异道:“是宝玉,宝玉过来了?”

说话的空档,宝玉在同喜同贵的相陪下,掀开帘子,绕过一架屏风,问道:“姨妈,宝姐姐,薛大哥可大好了?”

薛姨妈脸上挤出一些笑意,看着面似银盆,目似朗星,头戴嵌宝紫金冠,着秋香色立蟒白狐箭袖,系着五色鸳鸯鸾绦的宝玉,连忙唤了一声,目光偶尔落在悬在胸前的通灵宝玉上,心头忽地闪过一道亮光。

现在蟠儿出了事儿,宝丫头她的婚事肯定受着影响,不如……

“宝兄弟,哥哥已无大碍了。”宝钗轻声回着,问道:“宝兄弟,今日怎么这么得闲暇?”

宝玉道:“刚祭了祖回来,林妹妹和几个妹妹去了东府,我在家里闲着也没什么意思,想起薛大哥,就过来看看,宝姐姐,我去看看薛大哥。”

薛姨妈道:“就在里厢的,他这几天好了一些,伤口开始结疤了。”

说着,引领着宝玉往里厢而去。

宝钗也起身相随。

进入厢房,躺在床榻上的薛蟠见着宝玉来看自己,也很是高兴,笑了笑道:“宝兄弟,你来了,我这儿可算是见着活人了。”

薛姨妈、宝钗:“……”

不过,只当薛蟠在屋里被憋坏了,一时喜悦说出胡话,薛姨妈也不忍责怪。

宝玉坐在近前的绣墩上,关心道:“薛大哥,身上的伤还好一些吧?”

薛蟠笑道:“都是小伤,我也是从过军、受过箭伤的人,两军阵前,刀片子砍过来,都不皱一下眉头的。这都不算什么。”

宝玉情知薛蟠说的是上次在京营为护军兵卒的事儿,也不戳破。

这时,薛姨妈让同喜、同贵给宝玉侍奉茶水,听着两人说话。

宝钗也在一旁拿起了织绣,因是家居,就着蜜合色的袄裙、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儿,头上纂起的辫子黑漆乌亮。。

宝玉与薛蟠说了一会儿话,倒也没多少意趣,主要薛蟠言谈粗鄙。

见二人都兴致寥寥,薛姨妈就让薛蟠歇息,引领着宝玉在一旁的厢房中叙话,问些年节之事。

薛姨妈笑道:“宝玉,我瞧着你胸前这块儿玉,倒是个稀罕物,说来姨妈过来这么久了,也没怎么瞧着。”

宝玉道:“什么稀罕物,姨妈若要看,我取将过来。”

说着,从脖子上解下通灵宝玉,递给了薛姨妈。

薛姨妈将玉托在掌上,端详着,轻笑道:“宝丫头,你也看看,这玉听说是生下来就有的。”

宝钗凝了凝眉,抬起杏眸看去,只见那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

“上面好像还刻有字。”薛姨妈这会儿也有几分惊讶,唤着宝钗近前来看,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一旁的莺儿掩嘴笑道:“我瞧着这两个字,和姑娘金锁上的两句话,倒是一对儿。”

薛姨妈眼前一亮,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道:“怎么说?”

“莺儿!”

宝钗杏眸一凝,瞪了一眼莺儿,急声道。

与原著有所不同,宝钗已知宝玉品行,更有同龄的某位作对比……

宝玉闻言,满月脸盘儿上现出好奇,问道:“姨妈,宝姐姐的项圈上也有字?”

薛姨妈笑道:“也就讨个吉利话,比不得你这落草带来的玉尊贵呢。”

宝玉笑道:“那我也得赏鉴赏鉴才是。”

宝钗杏眸微凝,抿了抿粉唇,心头生出一股抗拒来,道:“你别听莺儿胡说,上面没有什么字的。”

那块儿金锁贴着里衣戴着,怎么好拿出来给人看?

宝玉央求道:“好姐姐,你和姨妈刚才也怎么瞧着我的呢。”

薛姨妈笑了笑,道:“宝丫头,让宝玉也看看罢,不妨事。”

宝钗玉容顿了顿,一时间僵持在原地。

就在这时,忽听到廊檐外传来一把清冷的声音,落在宝钗耳中,一时间竟有如天籁。

“姨妈,薛妹妹在家吗?”

其实在原著中,宝玉一直是薛家的备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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