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此生不负

假山后面,也安静下来。

片刻后,迎娇和菱花慌忙走出来,惶惧伏地。

意王爷道:“你们做什么差事的?”

迎娇只颤巍巍触地不言,菱花紧张道:“奴婢……是侍奉王爷衣料物品的。”

我看向意王爷,轻摇了摇头。

意王爷深看我一眼,再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人时,眸光冷冽,道:“上京跟来的,竟也有这样的恶婢,尖酸刻薄,出言不逊,刁蛮欺主,若不严惩,府中尊卑风化何在。”

“王爷恕罪,奴婢再不敢了,王爷恕罪……”却不见菱花求情,只迎娇不住磕头哭道。

“一人打二十板子,罚为杂役,若是听到其二人再有乱言,人人可得掌之。”

“王爷不可——”我低声道。

意王爷略抬了抬手,示意我不必多言。

仲茗从意王爷身后走出来,就要带人下去。

我连忙道:“王爷不知听见多少,小女子倒是无意听全了始末,菱花并无半字辱及他人,只不幸做了旁人的倾诉耳朵罢了,且小女子过去同她共过事,深知她秉性为人敦厚,绝非嚼舌根之人,还请王爷明鉴。”

我的话音刚落,便听见意王爷缓声道:“既是卷云姑娘作保的人,人品自是好的,只带另一个去吧。”

“王爷,王爷饶命啊!奴婢再不敢了,王爷饶过这一回吧……王爷……”

仲茗拖着迎娇走远了,还能听见迎娇尖锐的哭喊声。

我蹙着眉,扶菱花起身,她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我牵着她的手说:“别怕,你也知咱们王爷最是明理。”

方才还冷酷威严的意王爷,轻笑一声:“你才是宽厚明理,任由恶婢猖狂,若非我也听到了,你就要当作全然不知了,也幸亏叫我听到了,我才知府里还有这等无规矩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让人一时恍惚凌厉出手惩罚了迎娇的人并非他。

过去,他们都说意王爷性子好,待人温和,是出名好侍奉的主子,但经过上回一箭射死小厮,以及这回罚迎娇,往后只怕没人敢再说他好想与了。

我垂着眸,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菱花,她仍是惊魂未定的模样,显然是还未回过神来。

我暗叹一口气,握紧了她的手。

忽又听意王爷道:“你觉得这丫鬟好,往后就让她伺候你吧。”

夜里,我与菱花坐在案边闲聊。

一开始我让她坐,她怎么也不肯。

我说:“若是你这么拘着,我又何必要你跟着,没得看着难受。”

她才靠着榻边斜坐下了。

我正给她讲着在土默特部的见闻,说到苏迪雅王妃,忽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听起来并非丫鬟,便噤了声,与菱花一道看过去。

有人打起了帘子,没想到竟是意王爷!

他披着一件雪白狐皮鹤氅,愈发眉清目秀,信步走了进来。

菱花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吓了一跳,就要去跪,被意王爷抬手制止:“你且退下吧。”

“是。”菱花低头恭身应着退下。

我亦诧异地朝他行了礼,“怎么这会儿来了?”

他往窗榻上懒懒一靠,捏了块奶酥吃了,说:“留你在这里,不就是为着随时能见面。”

我不吭声,默默坐回榻上,用手拨弄着案上的大丽花束。

虽是不必为奴,还以府中贵客身份留了下来,可我与他到底并不止于此,明明相知相喜,却要瞒来瞒去,实在不是我的做派。

但一想到,此时公诸于世,皇上是不许他带家眷,早晚我亦要被送上京府里的,而他又不知何时才能回京,让他独自留在这里,何等凄清!

若想与他在北境相守,这已是最好的法子。

手上一凉,就被他牵住了手。

他盘坐直身子,眼睛凝望着我,说:“我知道委屈了你,卷云,你相信我,将来我定让全天下人知道,你乃我梁献意的心上之人,此生不负。”

沉闷的心,又跳得发急,那些被压抑的甜蜜温情丝丝缕缕从心底泛了出来,他的手心柔软,我与他牵着手,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幸福,忍不住就要笑,却说:“我还以为你会撵了迎娇,叫她回上京去,没想到你会那样对她,她是从上京跟来的丫鬟,去做杂役,怎么能甘心?这就罢了,你还说人人掌之,打人不打脸,这往后她还有什么脸面了?比要人命还难受,何况,她说的,也并非全然不对。”

意王爷垂着眸,淡淡说:“我治她的是出言不逊、欺主之罪,难道这还不够?我就知道会有人妄言,偏生她就赶上了,正好拿她杀鸡儆猴,就留她在府上,好叫那些生歪心思的好好瞧瞧,管不住嘴的下场。”

“那就让旁人恨上我了。”

“世人只会恨身边够得着的人,在这北境王府,你与我平起平坐,谁能够得着你?”

他又牵住我另一只手,身子倾过来,唇轻轻吻了我一下脸颊,眼神里便蔓延着无限柔情蜜意。

就这样倾着身子,静静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坐回去,拣了一个果子吃,声音低低的,说:

“往后咱们一起时,不说这些,白白浪费了好时光。”

他又坐了会儿,我催他走了。

菱花在门口垫脚瞅了好一阵子,才赶紧关了门,低着头一脸困惑不解地走过来。

她轻声说:“多儿……不不,卷云姑娘,我原不该问,但若是不问,我心里必是过不去,你和王爷……”

(本章完)

第85章 喜欢王爷

“我喜欢意王爷。”我脱口道。

菱花果然吃惊至极,只拿眼骇然瞧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苦笑一声,转身过去坐回榻上,望着对面墙上挂的《芙蓉锦鸡图》。

从前是收在意王爷书房里的,做他的随侍丫鬟时,有一回我取出弹灰,打开看是赵佶的丹青,一时看得出神,意王爷进来了都未察觉,那时匆匆忙忙收了起来,他也恍若未见。

不曾想,他是留了心的。

除了这幅挂在墙上的,字画缸里那些字画,件件是难得一见的珍迹,若非他叮嘱,旁人又哪敢私自运到我这里?

我轻声说:“我并非如她们说的是想攀高枝儿,而且在我眼里,也不觉得什么是高枝儿,凭他是个王爷,难道我就要巴着他了?若这么说,上头还有皇上呢,也是咱们私底下说,我告诉你一桩事,大前年选秀,我该是去的,因我娘和我都不觉得选秀有什么好,便叫我妹妹去了,她一去,就当选了,若非后来出了意外,说不准就是宫里的人了。”

“从前念诗,说‘琵琶弦上说相思’,总是不大明白,一个人想念另一个人,难道弹琴就能泄露心思么?后来,我先从土默特部脱身,意王爷一个人留下,我才明白,说句心里话,那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意王爷,我很想他,真正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我怔怔说着,微笑道:“他亦是喜欢我的,菱花,你不知那种感觉,与他在一块儿时,仿佛世间种种都忘了,只余我与他,比我从前最欢喜的事还要欢喜,你说,我这般喜爱一个人,为何不与他相交?”

菱花听得目瞪口呆,我朝她笑笑,问她:“菱花,你可有喜欢的人啊?”

她慌忙摇头,走到我身边,关切地望着我,低声说:“多儿,你说的这些,我不大明白,但我能瞧出来王爷待你是真好,照你这么说,你和王爷心意相通,你又救过王爷性命,岂不是过不了多久,你就要被王爷纳房了?”

我羞涩道:“王爷亦有此打算,只是眼下他不能回上京,若是此时就纳了我,我就要回上京去了,所以这才未公开。”

说着,我又忙道:“并非有意瞒着,只是眼下没别的法子,这府上,我也只与你说了,菱花,你不会像她们一样想我吧?”

菱花急忙摇头,说:“我虽吃惊,但我知道你的为人,你要是真存什么心思,见着咱们王爷第一眼,就说了你救过他性命,然后趁机混出头去了,何必要等到今天?只是多儿,我还是担心你,你也知咱们王妃是个善嫉的,她不像旁的主母,主子纳妾还帮着张罗,她连皇上赐的侧王妃都容不下,更何况是你,说到底,像你我这样的出身,怎么能与王妃比?她父亲是左丞相,有靠山,你呢?你若是嫁了咱们王爷,往后怕是要受苦受气啊。”

我站起身,踱了两步,说:“家宅之事,到了哪里都免不了,菱花你想想,谁家还没些龌龊事?只要我不坏了规矩,王妃也不能平白无故挑刺儿,退一步说,就算是遇着什么事,我还能让人欺负了去?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从前在我自己家时,我爹那小妾,那才叫一个精明人呢,心眼子多得很,相比着咱们王妃,好相与多了,这你倒不必担心我。”我笑道。

菱花叹了声,说:“我知你机灵,可你根本不知王妃待王爷有多痴情,当初徐老爷不许小姐嫁王爷,小姐三天不吃不喝,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儿要了性命,这才让老爷松了口,小姐待王爷,岂止是喜爱,我瞧着,简直是拼了性命。”

我回头道:“所以当初侧王妃中毒……”脱口说了半句,我瞧了瞧窗外,又噤了声。

菱花亦忙摆手道:“那日王妃的确是大发脾气,王爷竟叫侧王妃去书房侍奉,咱们王妃还没去过呢,难怪她会生气,但我觉得王妃倒不是那么心狠的人。”

我看了一眼菱花,默不作声,心想:菱花心地淳厚,她又是在徐家长大的,从小跟着徐氏,心自然是偏着徐氏,这倒更说明她忠诚老实,但她哪里知道一个女子霸道起来有多可怕。

菱花又叹道:“王爷被蒙兵劫走那段时日,王妃一心想来,但外头乱得很,到处在打仗,别说是皇上不许,就算许了,也来不了,所以就常派人送东西来,满心都在王爷身上,这情形,我瞧着就觉得发怵,多儿,你当真是想好了么?”

我一阵心乱如麻,思绪纷杂,想着竟忘了世上还有一个这般待他的人,他可是知?可是有所回应?

这般想着,便觉心中难耐,又想着自己不该如此想,不然便如徐氏一般何异?

何况,徐氏和曹英珊皆是皇上赐婚,非比我与意王爷的情意。

默了会儿,我说:“凭王妃是丞相之女,亦不愿落个善嫉之名,我若也是一心为着王爷,循规蹈矩,她又能奈我何?从前我也是不愿做人妾室的,只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为着他正妻强悍,便舍了他,那我可不愿,另一桩事,你许是叫惯了,但往后莫要叫多儿这名字,我甚是不喜,我姓林,叫卷云,你可莫要再叫错了。”

这日,我正在案边看书,菱花拿着一封信过来。

只看封面字迹,便能认出是曹英珊寄来的。

我觉得纳闷,亦似终得来她的回应,忙刮掉火漆后,取出里面的信笺。

最先看到的,便是那张卖身契。

曹英珊信中说,我曾救过意王爷性命,这么大的事,我竟一直瞒着不说,真真是服了我,还说徐氏明着不敢说什么,心里可不痛快得很,专程托人去扬州查了查,结果真有其事这才作罢。

又说,从前我们主仆一场,我为她长了脸,既然王爷说了要为我赎身,往后我便是自由身了,只是可惜如今到处在打仗,乱得很,不然我也就能回上京,与她饮上几杯。

又说,上京亦是人心惶惶,百姓无要紧事不可出门,她在府中闷得紧,只盼着平反将士能早日打败反贼……

平反将士……我看着这几个字,不由哑然失笑。

“看什么这般入迷?”意王爷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我身旁看。

我让他看了两眼,便缓缓对折,将信夹在书中了,说:“侧王妃把我的卖身契寄来了。”

他听了,也不作声,坐在榻上后,方说:“果真是巧,曹侍郎也给我寄来家书一封。”

我惊诧地看着他。

他轻笑一声,沉声道:“曹侍郎褒扬我临危不惧,誓死不屈,就算我被用性命相要挟,也并不曾退让,不曾辱没大应朝的颜面。”

他垂着眸,嘴唇勾了勾,笑意尚未成形就已消失了,说:“曹侍郎对我刮目相看,敬服爱戴,为我,深感为荣。”

明明都是好消息,我却心里忽然闷得慌,他明明是笑的,我为何觉得心里难受?

我不知为何会有这样闷闷的感觉,伸手开了一点窗来,竟发现外头不知何时落了碎屑似的雪花,喃喃说:“都下雪了,外头也不知怎么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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