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屠杀(中)

“哦?”

持枪的士卒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儿,问道:“全都杀了?我们打赢了?”

张信咧了咧嘴,想要笑。他拍一拍那士卒的肩膀:“外头还有那么多的蒙古人呢!仗还有得好打!”

“那倒是……”那士卒点了点头。

他握着长枪,再度环顾四周。一地凌乱的草皮上,被马蹄翻起的泥土混合着斑斑血迹,用各种姿势扭曲地倒在血迹上的,是上千具尸体和数量更多的断臂残肢。

这种战场上,通常会看到许多哀号的伤员。但此刻在他眼里,伤员的数量却很少。能看到的,全都是定海军的伤员,而且有军队里的医官带着辅兵们,正满头大汗地奔来照应。

冲进队列里的那么多蒙古人,都是身手绝伦的精骑。好些人能在马背上往来纵跃,矫健如猿猴。他们冲杀的声势更是震天动地,然后就被我们定海军杀死了。

从他们冲锋到现在,大概过了才两刻吧。夕阳斜影还不是很长,空中的云彩还大亮着呢。但蒙古人全都死了,不止尸体堆叠得到处都是,被他们丢弃的旗帜和断裂的武器,也扔得满地都是。

那士卒忽然想到,他离开济南前看到的景象也是这般,只不过那一次,死的都是乡亲父老,不似这一次那么提气。他的鼻腔忽然有点梗,觉得情绪快要失控,于是抬手抹了抹脸。

随即他就听到中军方向传来鼓声隆隆。鼓声所代表的号令,是将士们都很熟悉的,那是在召唤将士们按照前一次的阵列安排,立即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

鼓声一响,所有人立即放下手头的事情,不得耽搁,动作要快,无需等待军官指引,各伍、各什,各队乃至再往上的层层编制,都等到就位以后再行确认。

那士卒毫不犹豫地转身小跑起来。

将士们穿着的戎服,大都是深灰色或者黑色的,因为郭宁有意与女真人尚白的习俗有所区别。但这会儿,许多将士的衣甲都染上了红色的血迹,数千人同时行动,便如一道道深红色的溪流在军阵内部蜿蜒流淌。

组成溪流的许多将士,都会在行动的同时看一看身边的厮杀痕迹,看看那些面目狰狞的蒙古军尸体。尤其是一些什将、队正或蒲里衍之类的基层军官看得更仔细些。他们大都有着布满风霜之色的面容,叠着厚厚粗糙老茧的双手。

这些人都是老卒。比如王麻子,他从军多年,性子有些疲沓,所以不适合军校里的环境,没有得到快速的提拔。

但这样的老卒可不缺见识。他们特别明白成吉思汗所建立的大蒙古国是怎样一个军事架构,而怯薛军在这个军事架构里代表什么。由此,他们也特别能够感受到这场战斗的意义。

自从跟随郭宁来到山东,老卒们已经习惯于一个胜利接一个胜利,都快赢麻了。可即使如此,也没有人真的把定海军放到和蒙古军同一个档次。

过去几次对蒙古军的胜利,要么被视为付出巨大死伤后的奇袭,要么被视为郭宁超群勇猛的结果。他们没法想象,自己有一天就这么轻易地打败了蒙古军,还是最精锐的怯薛军!

这场仗太痛快了,甚至可以说,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我们屠杀了怯薛军!不是只有蒙古军能够纵骑奔走,四处屠杀汉儿,我们汉儿发起狠来,也可以屠杀蒙古军!而且,杀的是蒙古军中最精锐的一批!

没错,这是占了那些铁火砲的便宜。可铁火砲不也是咱们定海军的武器么?归根到底,是咱们干脆利落的赢了,是咱们四面围拢,一口气屠杀了千多的怯薛军!

怯薛军的确是蒙古军中最精锐者,又因为他们同时代表着蒙古大汗所在,往往一上战场就会引起金军的士气崩溃。不少老卒都记得自己当年从军的时候,在本来尚可维持的局面下被怯薛军一冲即破,随即人头滚滚的经历。这种经历给不少人都造成了心理阴影,那不是轻易能够磨灭的。

但这些阴影到了此刻,完全不存在了。就像心镜上的污垢被擦去,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郭宣使固然是最厉害的大将,咱们定海军本身,定海军的将士们也已经越来越强了!我们训练有素,胆气十足,武器……嘿嘿,武器更是精良!

怯薛军又如何?这些怯薛军的骑士被当头一刀砍落,不也就死了?死了以后,不也就是一地的污血碎肉么?

我持刀的手倒是被天灵盖震得发麻,但要再砍他十七八趟,又有何难?

许多将士都知道,这一场仗是成吉思汗亲自率军来打。面对着这个可怕的对手,众人本来难免有些紧张,或者忧虑。但现在,这种紧张和忧虑忽然间也消失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情绪里头,甚至还有一点跃跃欲试。

这蒙古大汗以九十五个千户掌控草原各地,再以一万人的怯薛军威压九十五个千户,所谓的大蒙古国,无非这么个层层下压的管理法子。可惜,一万人的怯薛军很多么?经得住我们定海军这样再杀几回?

有些将士想到这里,特地掰了掰手指头,低声对身边的袍泽道:“再杀五次,顶多六次!”

就在此时,好几拨蒙古骑兵,包括怯薛军的另几个千户依然在军阵外头策马盘旋着。马蹄声还是很响,掀起的烟尘滚滚,和方才也差不了多少。

但他们为什么不敢冲杀进来,解救同伴?他们不敢!他们怕了!

看看这些蒙古人现在的样子,他们甚至都不敢靠近军阵,去牵走自家丢弃的无主战马!

别怕,倒是来啊。赶紧打一场,天都快黑了,我们等着呢!

就在各部各队重新返回阵列的短短片刻,许多将士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而经验丰富的基层军官一旦心态变化,立刻就会影响到身边的同伴。

将士们向各自本部位置奔走时,并没有发出嘈杂声响,只有数千人行走时脚步擦过地面草丛,发出的“唰唰”声,像是春蚕咀嚼桑叶时的声响那样。

当他们即将回到本部,各伍各什在奔走中陆续聚齐的时候,原本零散的脚步声却忽然有了节奏。不少将士不知为何,就用力踏着地面,整齐的脚步踏地声随即汇成了能与鼓声应和的轰鸣。

各部将士自然也有死伤。王麻子熟悉的同伴少了七八个,而张信适才得报,隔壁的第六都冯都将,已经战死了。所以他这个行军提控立即提拔了一个中尉接替老冯的都将之职,然后又调了几个老卒过去,填补他们队正的缺口。

通常来说,在战斗间隔的时候检点己方死伤,很容易影响士气。

但现在,并没有这个迹象。

张信连续下令,调整部属的时候。王麻子等老卒全都就位,不待将校们发令,他们就呼喝着同伴,让将士们把自家军旗、都旗乃至队旗高举起来。于是黑色的军阵中,无数面红色的军旗再度迎风招展,在夕阳之下熠熠生辉。

“好!”

目睹这场景,戊字第四都的老卒,因为好胃口而被郭宁知道的老刘只觉胸中一股热血冲头。他大赞了一声,情不自禁地拍了拍手。

定海军本阵东面,靠近料石冈方向的高地,定海军的戊字第四都、第五都两部驻扎此处以掩护大军的侧翼。

这个任务的意义,有经验的士卒都明白。将士们不止防着蒙古人,也要盯着料石冈上的河北猛安谋克军。毕竟这几年来,每次遭逢大战,女真人的表现都不靠谱,所以定海军须得防止他们头脑发昏,干出点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老刘对军务从不疏忽,他一直站在高地中央的一块巨石顶端,看看本阵的战事,再转头看看料石冈高处的女真人阵营。

看了日本电影《驾驶我的车》,真不错,西岛秀俊很适合这个角色呀。

(本章完)

第555章 屠杀(下)

老刘视线所向之处,便是河北猛安谋克军的中军。

戊字第四都占据的高地,乃是料石冈靠西的余脉,距离仆散安贞的中军离不算很远。老刘略抬头,就能看到河北猛安谋克军的大批将士。他们连队列都不要了,全都挤挤挨挨在高坡西面这一侧观望战局,间或指指点点。

在密集的观众后方,还竖着丈六高的、仆散安贞的帅旗,老刘隐约能分辨出,一批鲜衣怒马的人物簇拥在帅旗周边,那自然是河北军的高官大将们。

许久之前,老刘看到这些女真贵人们,就会下意识地俯首,如果靠得再近些,还会膝盖发软,跪下来磕头。但这会儿他很坦然地看着,一边看,而且还用上了审视的眼光。

料石冈上,好些女真军官注意到了定海军的关注,也知道定海军是在防着他们。

半晌之前,哪怕他们自身同样面对蒙古军的巨大威胁,他们也冷笑着说,定海军的汉儿一个个都挺愣的,自己被蒙古人盯上了,还敢盘算我们。但这会儿,没人再言语,也没人冷笑。女真人们反而变得有些愣。以至于料石冈上的整片军营都忽然安静了下来。

适才趁着己方将士们观看战局的时机,仆散安贞悄无声息地调动兵力,把各部的精锐骑兵抽出来,聚集到自己身边。

发现是成吉思汗亲率大军来此以后,仆散安贞惊慌了好一阵。但他绝非无能之辈,惊恐稍退,便想好了下一步的计划。

和定海军一齐对抗蒙古人,那肯定不行。如果来的是某支蒙古偏师,或许还能打一打,但成吉思汗亲至,仆散安贞压根不相信己方能能斗得过。河北猛安谋克军对着蒙古怯薛军,压根就是送死。

在料石冈上老实据守,那更是死路一条。蒙古人击败了定海军以后,难道会放过仆散安贞所部?这些黑鞑子吃完了上顿,抹一抹嘴,再接着吃下顿,无非是个时间问题!

既然战不得,守不得,唯一的生路就是走。

好在蒙古人首要的目标是定海军,而定海军毕竟是根硬骨头。蒙古人要一口吃掉他们,不是那么容易的,那万把蒙古骑兵,迟早得全军压上恶战。那么,己方正好趁着蒙古人和定海军纠缠的机会,急速后撤。

如果定海军坚持得久些,比如一天两天,河北军便能全军撤回益津关,这是最好。如果定海军死得快,仆散安贞就只有断尾求生,把猛安谋克军的步卒们抛出去垫刀头。

这样损失固然让人心痛,但为了保命,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手边还有一千名精锐骑兵,他们簇拥着主帅,去往益津关问题不大。

到了益津关以后,也不能消停,须得立即召集后备的兵力,应对后继的局势变动。

这次蒙古军南下,目标显然是中都。他们吃掉了郭宁所部以后,必定再去攻打中都,而不会往河北来。那时候,对我仆散安贞最有利的办法,莫过于稳住北部边境,而大张旗鼓向南宣扬郭宁败死的消息。

郭宁的部下,大都是些骤然富贵的小角色。郭宁又无子嗣、亲族可以继承事业。他一旦败死,留在山东的这些人必然爆发内讧。作为一个整体的定海军,固然是可怕的强敌,但如果拆分成数家十数家,那可就好对付剁了。

我如果在其中稍稍施加影响,说不定还会有意外之喜……

能在如此恶劣的局面下,瞬间想到了后头五步十步的军政策略,仆散安贞绝非无能之辈,眼光堪称出众。

因为有了这个想法,他也懒得再去督促部下们加固阵地。反正时机一到就要跑了,还不如保留些体力,到时候能跑得快些。而他麾下的河北猛安谋克们,也大都是会看风色的,主将明摆着打算逃跑,谁还傻呵呵地装样子?

转眼间,大批将士都乱套了。他们部不成部,伍不成伍,全都挤挤挨挨地聚拢在了料石冈西面、几个能眺望战场的开阔处。数以千计的观众也不管懂与不懂,都摆出观看战局模样,实则只等仆散安贞一声令下,就开始撒腿狂奔。

可仆散安贞怎也没想到,战事会发展成这样。

定海军居然把蒙古人痛杀一场,占了上风?

一千多,将近两千的怯薛军,这就死了?

不止仆散安贞本人,他的幕僚、部下里头,不少人本来做好了撤退的准备,都已经把行李放到战马背上,这会儿却人人发愣。

“自泰和五年以后,那铁木真东征西讨,听说从未败过,没想到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

斡勒特虎被此等厮杀骇得心惊胆战,戎袍全都湿透了,一层层地濡粘在身上。他扯了扯戎服,颤声道:“我从没想过,以步卒大阵对蒙古骑兵,能有这样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打法!话说,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铁火砲?这东西,不是在中都的武库里才有么?”

完颜讹论猛啐了一口:“关键不是铁火砲!是他们的兵!娘的,你们想想,方才蒙古人把他们整个前阵都捅穿、切碎了!但那些兵将居然不乱,只消中军一声令下,还能返身回去围杀蒙古人!这些定海军兵,怎么就坚韧到这种程度?”

他厉声道:“换了我们能做到吗?我们河北军若在那个位置,压根等不到铁火砲发威,前军一败,大军就开始溃散了!”

“废话!那是拿田地和钱财堆出来的。”完颜背答怒道:“这定海军上下全都是反贼,在山东烧杀抢掠,捞了无数好处!自古以来,反贼总比官军凶悍些!”

“少废话!”

仆散安贞用力咳了一声:“定海军是咱们的友军,他们占了上风,那是好事!你们说说,我军接着该怎么办?”

众人瞬间沉默。过了半晌,完颜背答说道:“上千的怯薛军被杀,这不止是失败,更是奇耻大辱。那成吉思汗可不是能忍气吞声认输的!眼下天还没黑,蒙古人还有时间,他们手里至少还有七八个完好的千人队,其中有半数是怯薛军的精锐。蒙古人发狠猛攻,定海军未必能讨得了好。”

“也就是说……”

“两虎相争,一伤一死!宣使,这是好事啊!咱们趁机走,让将士们准备松明火把,趁夜赶路!”

仆散安贞想了想,叹了口气。

完颜背答指着蒙古军本部所在的方向:“宣使你看,那里又有大片烟尘泛起,通天接地!是蒙古骑兵在紧急调动,他们不会消停!”

仆散安贞往那里急走两步,眯眼观看。

天色稍稍有些晦暗,眨眼工夫,视线所及比方才又近了些,看不清蒙古人具体如何调度。但那烟尘是明摆着的。

“就这么办,准备连夜退兵吧!伱们都去准备,把兵马也收拢些!”仆散安贞颔首。

完颜背答等将大喜,连忙出去安排。他们刚离开中军不久,外头将士的喧闹声就一发不可遏制。看来到底还是蒙古人的声威更骇人些,就算定海军暂时占了上风,也没人觉得他们能在这一战中压倒成吉思汗。

剧烈的喧哗声,使仆散安贞郁闷的很。

他嘴上说定海军是友军,其实盼着定海军和蒙古人两败俱伤,死得人越多越好。可定海军能与蒙古人正面厮杀,河北猛安谋克却如此不堪,对比也太过鲜明了。这叫他胸口一阵阵的难受,几乎要吐出血来。

此时众将都去,中军一下子冷清。只有完颜讹论和斡勒特虎两人,因为已经失去军权,所以无所事事,依然在眺望战场。

“其实蒙古人还有一招,非常厉害,便是驱策败兵或战奴冲阵。”斡勒特虎是和蒙古人打过好几场的宿将,这会儿点评道:“威力比先前的上千匹战马要厉害多了。”

完颜讹论读过几本汉儿的兵书,当下应道:“那不是什么新鲜东西。以强击弱,驱溃攻主的手段,早就有了。咱们大金崛起的时候,对付辽国,宋国,动辄以万数之兵破敌数十万,也用惯了那一套。好在,中都周边的军民百姓早都逃散一空,蒙古人可没处挟裹败兵去……”

“是啊是啊,所以他们只有强攻定海军的坚阵咯!”

这两人随口议论,说的是蒙古军具体的战术。一番言语落在仆散安贞耳里,却让他心头猛地发凉。

昨天看了看书评,有些想法还是要重申一下。我个人非常喜欢细密繁复的描写战争,非常喜欢用各个视角描写战场。读者老爷们如果读得下去,那是我的荣幸;如果读不下去,还请不必评论,麻烦取消收藏,各自安好。

嗯,就是这样了。等有空了,我会去删一批书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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