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6.第1019章 诗和远方

第1019章 诗和远方

某种程度而言,罐头的玻璃瓶造价,其实并不比里头的雪梨或者是肉要便宜。

这个时代,哪怕是再如何大规模生产,玻璃瓶的造价也是不低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罐头作坊采取的办法是回收利用。

也就是说,罐头卖出去,等吃完了,再以五文钱一个的价钱回收玻璃瓶。

对于许多人而言,买一个罐头固然价格不菲,可吃完了还可退瓶子,倒也能接受。

而对于出海的舰船而言,罐头瓶子照样是可以回收的,只要返航时,记得将玻璃瓶带回来就可以了。

不过通常时候,这些玻璃瓶都会丢回大海里去。

因为对于回航的舰船而言,每一个装载的空间都弥足珍贵,有的可以堆砌金银,有的可以存放香料,这玻璃瓶占用的空间不小,哪怕回收,价值也不高。

出海航行的利润实在太大了,尤其是当船队找到了新的航路之后。

此时,张琛蜷缩在船尾,他的婆娘和六岁大的孩子,同时蹲在角落。

他是一个最普通的军户,山东莱州卫里的寻常小丁,一家三口,个个都是面黄肌瘦,从前倒也罢了,现在洗浴干净,换上了新粗布衣之后,这面上的青黄不接,更加显露出来。

他领了六个罐头,一脸生怕别人抢去了似的,很是防备的样子。

看着这晶莹剔透的玩意,东西一放,婆娘还在一旁擦拭着眼泪。

这又要去卫戍了啊。

还不知道到底会有多苦呢,听说太祖高皇帝时,自己一个远房的亲族就随黔国公入云南,此后便戍守在那里,没过多久就没有了音讯,后来一打听,方知早已染上了恶疾死了,倒有一个孩子,那孩子后来遭了土人之乱,也死在乱军之中。

这是极久远的事,可对于许多妇人而言,背井离乡,卫戍极西,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虽说时而能听到海外暴富的传闻,可这东西,毕竟远在天边。

“好了别哭了,你这婆娘,就知道哭。”张琛显得不耐烦。

那婆娘还是低泣,边擦拭着泪,边道:“听说这路途上,便要死三四成人,狗儿还小……在这船上,若是触怒了龙王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不知什么样子。”

张琛很烦躁,其实他心里比她还害怕,可事到如今,他只能给自己壮胆:“鲁国公是自己人,当初我大父就曾跟着方家出过力的,还做过亲兵,鲁国公不也亲自登船吗,他都不怕,我们怕什么?呀,这个怎么扭不开。”

张琛边说,边拼命的扭动着罐头盖子,用着劲头,龇牙咧嘴。

婆娘则又哭道:“在家里,还能吃一口热饭,在船上,却吃这个。”

张琛心里烦躁极了:“那是我们的家吗?我们有几亩地?那是上头百户官的地,于我们何干?”

嘭……

罐头终于开了。

看着里头似乎满是酱里泡着的肉,张琛探着脑袋,他儿子狗儿忙是凑上来,垂涎欲滴的样子,想要吃。

张琛却显得谨慎,绷着脸道:“我先吃。”

说吧,他用手指头夹了一个形似肉片的东西出来,这才轻轻入口……

顿时……那酱料的口感,居然出奇的不错。

平时,卫所里真没有多少吃的,种出来的粮,绝大多数都要缴纳给百户官,饱半年,饿半年,没饿死就不错……

随即,张琛感受到的,是一股鲜嫩的味道,他咬了一口,竟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那肉片来不及咀嚼,竟一下子滑入了喉里。

张琛顿时有一种心疼的感觉,因为……这辈子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啊。

“快,狗儿,你来尝尝。”

张琛连忙夹了罐头里的肉片,小心翼翼的递给自己的儿子。

狗儿忙塞进嘴里,他饿极了,拼命的咀嚼,像一头饿疯了的狼崽子。

“好吃,好吃。”狗儿边吃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罐头。

整个船上,已经开始吃上罐头的人,都热络起来。

有的人,甚至是第一次吃肉,到处都是蹲着身子低头啪叽啪叽的咬合声。

张琛取了一片给自己的婆娘……

待再给一片狗儿,他才小心翼翼的撕了半块,将其塞进嘴里。

滚烫的泪,竟是不争气的自张琛的眼里落出来。

被刺激的味蕾,还有肠胃蠕动起来,反而越吃越饥饿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狗儿一张心满意足的脸,自己的婆娘,细嚼慢咽,撕拉一小块肉,留下的,又往狗儿的口里塞。

“我要吃这个,这个是梨。”狗儿兴奋的手指着另外的罐头。

“可不能吃,不能吃了。”张琛连带着将此前打开的肉罐头也盖上,这是他的习惯,一个习惯了饥饿的人,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得学会存粮,能吃个半饱,尝尝味道就成了,谁知还有没有下顿呢?

他们祖祖辈辈,就是这样过来的,从前如此,今日皆然!

“赶紧吃,都吃饱了。”

儒生们在刘杰的带领之下,敲锣道:“吃饱了回自己舱里去睡一觉,马上就要出港,大家放心,这船上数百号人,罐头是管够的,谁若是身体不舒服,去左二舱找刘大夫,有孩子的,若是年纪适龄,可去坐一舱,这一路还长,孩子们可以来读读书,识识字。不过清水却需省着用,有雪梨罐头补充水份就得了,每人每日只有一瓢水,不可浪费。”

人群涌动起来了。

船上还教孩子读书啊。

甚至病了还可以去抓药。

最重要的是,这种罐头,下一顿还有。

一下子,气氛活络起来。

“鲁国公公侯万代,公侯万代!”

张琛也激动得哆嗦着,他和其他人一般,也都喃喃喊着。

没有人可以理会他们此刻的感受。

因为这个世上,将他们当人看的人,并不多。

他们一辈子过着灰头土脸的日子,只有出了乱贼,或是要去边镇了,那武官们才会拿出他们平时吝啬的笑容出来,让大家吃一顿好的,而后将刀剑塞在你的手里,让你提着脑袋去给他们拼命。

张琛的婆娘,此刻已经打开了雪梨罐头,既然下一顿还有,那么……狗儿要吃,就吃吧。

张琛却依旧显得很是谨慎,留下两个罐头:“留着一些,有备无患,总没有坏处。”

可看到狗儿噗嗤嗤的举着雪梨罐头喝着里头的糖水,还不忘舔着自己的唇时,张琛满怀欣慰的笑了。

“他娘的,鲁国公这是要咱们卖命啊,这条命卖他了,待会儿回舱中去,歇一歇,我给狗儿到先生们那儿去报个名,让他读读书,其他的,你这婆娘都别管,我瞧着,这一趟肯定是九死一生的,可这命,就算是豁出去了!”

狗儿夹着一个雪梨片儿,目光晶莹,看着张琛道:“爹,你吃。”

张琛红着眼睛,将雪梨吃下,甜津津的感觉,让他更是热泪盈眶。

这真的是……神仙一般的日子啊。

大船徐徐的在拖引船的牵引下,徐徐的出了海港,而后升起了风帆,水手和水兵们,个个呼着号子,或是嘶哑着声音嚎嚎大叫。

惊魂未定的军户们,相互挤在一起,看着那远远离开自己眼前的陆地,那陆地越来越远,最终不见了尽头,周遭!只剩下了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汪洋。

所有人……目光湿润了。

张琛抱着祖宗的灵位,哭的厉害,他不断的抹着泪,可这泪水,却依旧像断线珠子一般涌出来。

自己祖祖辈辈,无数先人,都留在这里,孩儿……不孝啊,他跪在甲板上,朝着陆地的方向,失声哽咽。

等他站起来时,看着懵懵懂懂的狗儿,摸摸他的头,手指着陆地的方向道:‘狗儿,你记住了,你的根在这里,将来无论在哪里,都记住了!“

狗儿眨了眨眼,懵懵懂懂的点点头。

夕阳西下,洒落了无数的光辉。

人间渣滓王不仕号,预备出航。

方景隆站在了甲板上,他不忍心去看码头上,那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妇,他抹了一把老泪,想哭,可侧目四顾,却见诸军将,还有徐经等人,俱都红着眼睛看向自己。

方景隆没有使自己的眼泪流出来,他昂首,迎着海风,按着腰间的佩剑,身上的钦赐蟒袍,还有头顶的梁冠,在海风的吹拂之下,格外的沉重。

他中气十足的道:“吾奉旨出海,经略黄金洲,秉承天意,讨伐不臣,今大军出航,从今起,三军上下,俱为吾节制,尔等听命。”

众人个个收起眼泪,朝向方景隆方向,抱拳:“在。”

方景隆道:“随我出航。”

“遵命!”

方景隆说着,还是忍不住带着无限眷恋的回眸一看,那渐渐消失在海天一线的陆地已慢慢没了踪迹。

他耳畔,仿佛听到了自己的亲孙儿疯了似的嚎叫声。

心……像扎针一般的疼。

突然,他想到,似乎……自己忘记了一项传统项目,竟……没有念诗!

…………

第四章,去睡了,调整作息时间,这样明天可以早起。

(本章完)

第1020章 为万世立言

翰林院。

沈文皱着眉,他寻来了正预备要入值宫中的王不仕。

除此之外,还有文史馆的一位侍学。

作为翰林大学士,沈文颇为清闲,他的职责,是看管好翰林诸翰林。

当然,翰林们很不好管,都是清流,直接拿乌纱帽来压人,平时倒也罢了,碰到一些胆子肥的,或者年轻气盛的,直接跟你怼回去。

翰林未来的前途极大,正因如此,庙堂诸公,都愿乘他们还未平步青云时,先引以为自己的心腹,翰林们有了大靠山,而诸公们,也能保证自己将来致仕时,不至人走茶凉。

这是庙堂里的潜规则,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个人是谁的门生,那人平时爱去哪里走动,也正因如此,翰林们的脾气都很大,不太会将翰林院中的上官太放在眼里。

这翰林大学士,非要德高望重的人,才能镇得住。

沈文为这翰林院操碎了心,这几年,勉强算是没有闹出什么事来,可今日……

他手里拿着的乃是点卯的簿子。

王不仕和另几个学士、侍学、侍读们一个个看着沈文,大为不解。

怎么,出什么事了?

可最近,能有什么事?

倒是听说,因为旧城土地的事,有几个翰林气的病了,可这应当不算什么大事吧。

王不仕现如今,已是首屈一指,腰间缠着百万钢铁作坊的股份,一挥手,就是近三百万两银子前去助学,金钱如粪土,诚如是也。

一个穷酸翰林,倘若说自己将金银视若粪土,说的再振振有词,却也难以让人能够信服。

可若是一个腰缠万贯的人,视金钱如粪土,却还真将这金银如粪土一般的丢出去,这就厉害了。

王不仕是后者,不想有钱王不仕!

刘文善也来了。

刘文善作为侍学学士,几乎形同于翰林院的二号人物,其次才是王不仕。

现如今,国富论风头极热,求索期刊,开始疯狂引用国富论,刘文善几乎也已成了家喻户晓之人。

“沈公,突然召我等来此,所为何事?”

刘文善急着去修书呢,他现在执掌了国史馆,专门在国富论的基础上,预备修撰一部巨著。

而王不仕又急着去宫里的待诏房当值,也是满脸狐疑。

沈文铁青着脸,左右四顾:“这两日以来,翰林院中有七个翰林,都没有来点卯,也没有告假,诸公事先可有什么察觉吗?”

众人面面相觑,翰林院里的翰林多,不过年轻的翰林,素来不被这些翰林院的学士们所关注。

毕竟,谁会注意这些。

“不知哪七个人?”

沈文皱着眉:“为首的,是刘杰!”

刘杰……

刘公之子……

众人又是错愕。

“沈公没有去刘府问一问吗?”

“问过了,那边说,昨日清早就来翰林院当值了,夜里也没回去,想来可能是出去和友人喝酒,府上没有注意,他们年轻,这是常有的事。”沈文忧心忡忡,他皱着眉:“不会出什么事吧,事先,难道真的一点征兆都没有。”

“沈公。”刘文善皱着眉:“倒是那刘杰,前几日,寻上下官,问了一件事。”

“何事?”

刘杰乃是刘文善的师侄,看来,想要找到人,得从刘文善这里入手。

刘文善道:“他问,男儿是做官重要,还是像班超、张骞那般,投笔从戎……”

“什么?”沈文脸色惨然。

说到此处,所有人都慌了。

跑了七个翰林。

听到这班超和张骞,他们立即明白了什么。

“今日……是否……是否是出航的日子。”

“是。”

“糟了!”沈文有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来人,来人,立即派快马,去天津卫,看看船队,已经出海了没有,快!”

他随即看向刘文善:“刘学士怎么回答的。”

“下官的回答是,若是张骞、班超那样的人,自会去做张骞、班超一样的事。若不是,何须来问!”

“……”

沈文看着刘文善,也不知该说点啥好。

这话,并不庸俗。

甚至还颇为几分哲理。

可你大爷,劝和不劝离,啊,不,你该当说做官好啊。

当然……做翰林的,都是清流,不能将这名利之事,挂在嘴边,这太庸俗了。

所以,沈文也不知该说点啥。

七个啊。

七个年轻的翰林,说跑就跑。

沈文打起了精神:“我立即入宫,尔等在此,安守本分,还有,将翰林院中的人员,再清点一遍,要确保万无一失。”

说着,沈文再无犹豫,匆匆的入宫去了。

留在这里的翰林们,个个面面相觑。

大家都看向刘文善。

刘文善沉默了很久:“我说错了什么吗?”

“这……”

最终,大家都苦笑摇头。

……………………

弘治皇帝在奉天殿中,背着手,凝视着舆图。

偶尔,他低眉,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一旁的萧敬道:“方卿家,此时……该出海了吧。”

萧敬不知何故,一听方卿家三字,便觉得不自在。

明明那个是老方,不是小方。

萧敬笑道:“陛下,是,按理,这个时辰,鲁国公,理应已经出海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朕的赌注,是不是太大了?”

数百上千的舰船,源源不断数十万的军户携家带口,数不尽的给养,这些人,这些船,还有这些物,统统都下了海,命运,就不再交由弘治皇帝掌控了。

一旦发生任何不测,便是巨大的损失。

萧敬不敢做声,他不明白陛下为何这样问。

近来陛下的心情变化很大,他实在不敢轻易冒险了。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但愿天佑大明吧。”

说着,坐下,外头有宦官进来:“内阁三位学士到了。”

弘治皇帝点点头。

刘健三人入殿,弘治皇帝瞥了他们一眼,显得心事重重。

刘健道:“陛下,快马送来了消息,鲁国公已经扬帆出海了。”

弘治皇帝颔首点头:“方继藩,一定很伤心吧。”

刘健振作精神:“陛下,鲁国公此去,受陛下重托,上为社稷,下为苍生,方都尉若知其父义举,伤心固然会有,想来,也一定很欣慰吧。”

这话,分明就是安慰陛下。

免得陛下触景生情,郁郁不乐。

李东阳也道:“陛下,刘公所言甚是,此乃义举也,固是令人悲痛,却也壮哉!”

弘治皇帝忍不住道:“去的又非卿等亲族,卿等自然可以侃侃而言。”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这话……有些过头了。

刘健等人,顿觉得尴尬。

不过,细细想来……

刘健忍不住想要维持自己内阁首辅大学士的形象:“陛下,臣若有亲族……”

外头,却有人匆匆道:“陛下,翰林大学士沈文求见。”

见那宦官心急火燎。

刘健后头的话,声音轻了一些,只匆匆道:“臣亦为之欣慰……”

弘治皇帝觉得蹊跷:“沈卿求见做甚?传他进来。”

沈文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进了奉天殿。

他心里急啊。

这翰林,哪一个都是朝廷的宝贝疙瘩。

三年才考一科。

没一科,能进翰林院曾为庶吉士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人。

现在好了,跑掉了一大半,这是翰林大学士的最大失职。

而最可怕的却是。

从前还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谁听说过朝廷命官不知所踪的啊。

历朝历代,想来也想不出几个来吧。

他一见刘健在此,像是见了鬼似得。

先行礼。

弘治皇帝道:“卿家有何事?”

“这……这……”沈文只是看着刘健。

来的不是时候。

弘治皇帝还从来没有见过,沈文会如此的失态。

便忍不住拉下了脸来,厉声道:“卿家……所为何事?”

沈文要哭出来,他期期艾艾……

刘健等人,都为他着急:“有什么话,但言无妨。”

“陛下,翰林院,走失了七个翰林……臣……臣来此,请罪,是臣顾虑不周……臣万死!”说着,沈文拜倒,一脸颓唐之色。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为何?”

这是极严重的事了。

枉法潜逃?

又或者……一起外出,遭了贼人?这是天子脚下,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刘健等人,也不禁动容起来。

“好端端的翰林,有手有脚,怎么会走失呢?”

沈文悲从心起,刘公不问还好,可这沈文现在一听刘公的声音,心里就害怕的很。

该怎么说好呢:“十之八九,他们……是登上前去黄金洲的舰船了。怪只怪,那方继藩,写什么征西讨伐檄文,臣听说,不少读书人,都想要学班超和张骞,可是……万万没想到,翰林院里的翰林,居然……也做这样的傻事啊。那方继藩,怎么办事,就这么……不靠谱呢,他这是煽风点火……他……他……”

刘健等人一听,就不乐意了。

刘健不禁道:“沈学士,此言差矣,吾等圣人门下,为万世立言,传播圣学,乃是应有之义也,连方都尉都懂这个道理,何以沈学士身为翰林大学士,竟在这上头糊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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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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