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诛杀国贼!

柳成龙站在汉城南门城楼上,眺望着远方。

这里依然还能看到炮击火烧的痕迹,不少砖石木料,都是后来补修上去的,站在旁边,似乎还能闻到火烧硝烟味道。

远处的汉江奔流不息,向着大海一往直前。

蓝天如洗,白云似锦,阳光穿过厚厚的云朵投射下来,无数的金光,洒向北汉山和汉江之间的大地。

“我伫立在无垠的苍穹下,遥望大海,我心随着汉江流往海的深处,消失在天地的尽头。”

柳成龙轻轻地唱着,旁边的尹恩顺转头看着他。

“柳兄,你还有心思唱歌?”

他是柳成龙的同窗好友,出身寒门,不被朝堂上出身名门的官员们看重,现在是司谏院正言。

“宋人的《昭德新编》有云,‘水静极则形象明,心静极则智慧生。’马上有大事发生,我需要静一静。唱唱民谣,可以让我静下心来。”

尹恩顺问道:“如此孤注一掷,柳兄,你不怕吗?”

“做大事不是大成就是大败,永远没有折中的路可走。戊辰之变,让朝献元气大伤,奄奄一息,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

明国人在门外垂涎三尺,日夜窥视,准备趁虚而入。朝献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如果我们再不奋起,就会成为历史的罪人。”

“大成大败?柳兄,我们为什么不先好好总结戊辰之变的根源,再从长计议?”

“戊辰之变,无非就是内有吏治腐败,豪强兼并;外有明国商人打开国门,无数货品汹涌而至,财富悉数流出,国库雪上加霜,国疲民穷。

且奸邪学说随着明国的货品流入,蛊惑人心,败坏纲常,才使得狡猾刁民趁隙作乱。我们只需先屏外敌,再徐徐除内患。整饬吏治,抑制兼并,广修德治,重造纲常,朝献定可再次兴起。”

柳成龙指着远处观朝献国政使司和督军使司驻地,慷慨地说道:“朝献的命运,就该由我们自己来掌握,轮不到明国人对我们指手画脚。

今日我殚精竭力,设下此计,苍天定会佑我朝献,一举成功。而后我等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定能化茧成蝶,中兴大同。”

尹恩顺神情复杂地看着柳成龙,忍不住说道:“全成焕靠得住吗?

柳兄的计策关键就在他身上,如果不能切断明军入城的通路,把他们挡住一段时间,我们就会功亏一篑。”

柳成龙毫不迟疑地答道:“我相信全九。他是我家的家生子,七岁时做了我的书童,跟着我一起长大,读了些书。

虽然凶狠好斗,但重情重义。戊辰之变,逃出汉城时我脚受伤,要不是他背着我一路逃到江华岛,我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后来我托沈义谦的门路,把他送进明国组织的朝献义勇队,想不到这小子混出头了。”

尹恩顺点点头:“明国人把最精锐的朝献第一特战团交给他统领,确实让人意想不到。朝献新军以鸳鸯阵训练为主,只装备三分之一的鸟铳。

特战团却跟明军一样,悉数装备了滑膛枪,可谓朝献战力第一军。正是如此,在下才如此担忧。

明国人不是傻子,会轻易地把这样一支有生力量,交给他们不信任的人统领。

柳兄,要三思啊。”

“我多施恩于全九。他是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之人,定不敢负我。明国人能把特战团交给全九,全在他不仅骁勇善战,还粗通文墨,识得不少汉字,在武夫中实属难得。

为人又十分机灵,能讨得督军使高策欢心,才有此机遇

此机遇也是我朝献的机会。由他指挥精锐之师,挡住明军入城,只需延缓半个时辰,金诚一和李载义把吴兑等人都抓住,大事可成!”

尹恩顺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施恩若大,无以承重,或成灾祸。”

柳成龙有些不悦,“我多施恩于全九,为何还成了灾祸?”

“受恩太重,报之不易,长此以往,恩渐断,仇渐生。柳兄,恩与仇,不过一念之间。”

柳成龙越发不悦,冷笑几声,“呵呵,全九与我一起长大,他的脾性我深知之。他决不会做出人神共愤的背信弃义之事。”

看到柳成龙有些恼怒,尹恩顺也不好再劝。

此时南门外大路上扬起尘土,一支军队向这边急速而来。

柳成龙脸色一变,出了什么变数?

他连忙叫人出城去打听。

焦急地等待了二十多分钟后,心腹火速来报。

“都承旨,特战团团长全成焕带着一营兵马,奔南门来了。”

柳成龙下意识地看了尹恩顺一眼,“全九带兵来了,出了什么事?”

“小的问过,全团长说要见到都承旨才肯说。”

“那我下去迎迎他。”柳成龙掀起衣襟,沿着台阶下了城楼,尹恩顺紧跟其后。

两人来到南门门洞前,等了十几分钟,看到全成焕骑着一匹高大的青海马,带着十余位骑马的警卫走在最前面,后面是扛着滑膛枪,列队整齐的特战团。

他们的军服跟明军海军陆战队极为相似,深蓝色半长棉大衣,立领束腰,穿着灰褐色马裤,打着绑腿,蹬着布鞋。

戴着圆檐毡帽,背着行李,扛着滑膛枪,气势轩昂地走在路上。

柳成龙眺望了一眼,真是虎狼之师,想到这支军队不久后要成为朝献的柱石,心里更热了。

全成焕策马到了前面十多米远,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警卫,快步走了过来。

他穿着海军陆战队军官服装,圆檐毡帽,深蓝色羊毛呢绒大衣,红色大翻领,红色肩章上挂着两杠三星。

红边灰褐色马裤,下半截扎在牛皮马靴里。

皮革腰带上左边配着指挥刀,右边配着短铳,插在皮套里。

“公子。”全成焕拱手热情地叫道。

柳成龙问道:“全九,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提前到了?”

“公子,是好事。”全成焕把柳成龙拉到一边,轻声说道,“接到王大妃和李领政联袂邀请,吴正使、梁副使和叶长史大为震惊,决定一起前来参加议事。

高督军叫小的带着特战团一营兵马先进城里警戒,接应他们进城。”

“吴兑、梁梦龙和叶梦熊都要来?”柳成龙惊喜地问道。

“是的。金孝元等人列出李昖十大罪过,强烈要求改立良君,与反对的沈忠谦等人闹得不可开交,吵了十几天,在朝堂上都打了几回架,王大妃和李领政全然弹压不住,必须国政使出面。

废立国主,关乎重大,观国政使司不能坐视不管。那边商议了一下,就着王大妃和李领政的恳请,他们就联袂来了。”

“好事!大事可成!”柳成龙欣喜地说道。

那群虫豸的演技不错,总算发挥了作用,为朝献复兴做出了贡献。

尹恩顺目光在全成焕身上打量着,突然问道:“高策居然如此信任你,叫你入城来警戒,替他们打前站?”

全成焕哈哈一笑,“那是自然的。在下在高督军的眼里,还算得上是一号人物。公子,我们闲话少说了,赶紧准备。”

“好,怎么准备?”

“后面队伍里有督军使司的两位参谋官,待会我带着他们装模作样地到处巡查一番,然后再叫他们回去报信,把吴兑他们诳进城里来,届时大事可成了,公子。”

“好,今日北城的警戒正好由金诚一和李载义负责,我会跟金诚一和李载义打好招呼,叫他们陪你好好演一出戏。”

“好,公子,我们要马上动起来,不能让那两位参谋官生疑。”

“知道了,我和尹老弟先走,去找金诚一和李载义准备,顺便通知王大妃、李领政和众同僚,在朝堂集合,准备迎接吴兑他们。”

柳成龙和尹恩顺带着随从匆匆离去。

全成焕看着两人的背影,一直目送到背影消失,挥挥手道:“留下一个连,看住南门和南门大街十字路口。”

“是!”

“继续前进”

特战团第一营士兵们四人一排,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进了汉城南门,沿着南门大街向北城的朝堂走去。

朝堂位置就是以前的景福宫,因为地处北城,故而被称为北阙,戊辰之变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明军收复汉城后,把废墟清理干净,紧急修建了一座堂殿,给朝献君臣商议国事用,称其为朝堂。

当然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国事好讨论,朝献百官们更多的是在这座朝堂里吵架。

今日,大明观国政使司的高官们要来,李山海带着三百多位朝献朝臣们,早早就等在朝堂前的空地上。

过了南门大街十字路口,进入到北城,全成焕与金诚一和李载义会合,三人很有默契地点点头,互相寒嘘了几句,然后一起向朝堂走去。

朝堂宫门很简陋,正门两面是各一百多米长两米高的砖墙,外延的宫墙就是木栅栏围起来的。

两扇宫门被刷成红色,除了油漆味,还有淡淡的新木料气味。

走进宫门,里面空荡荡的,正前面一座朝堂,后面是后殿,其实就就是南北两进的院子,分别给王大妃和李昖住,都是这几月紧急抢修出来的。

现在天寒地冻,民夫们早就解散回家。

李山海等人穿着红色、青色和杂色官袍,腰挎革带,头戴乌纱帽,器宇轩昂地站着空地上。

看到全成焕三人走过来,最前面的李山海仰着头,居高临下地问道:“上使们来了吗?”

“李领政,诸位上官,上使马上就来,先叫末将前来巡查警戒。”

“嗯,那你去办事吧。”李山海鼻子一哼,冷然道。

其余的文官都是昂着头,带着俯视的神情看着全成焕、金诚一和李载义。

粗鄙武夫,用不着太客气。

全成焕三人恭敬地拱手作揖,转身离开。

三人装模作样在北阙各处转了转。

“金兄,你的人马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我的第二营老兄弟,负责整个北阙的警戒,警卫连负责朝堂警戒。李兄弟的那个营在外面接应。

其余的人马,被我们安排在北门城楼,以及北门大街,和东门警戒。”

“好,很妥当。待会我会调我的一个营,守住宫门,以及在朝堂前面警戒。”全成焕给金诚一和李载义眨了眨眼睛。

两人马上秒懂。

大家一起做做样子,好安明国人的心,让他们主动入瓮。

三人转了一圈,回到朝堂前空地上,全成焕的一个营已经守住了宫门,并在周围布好了岗哨。

全成焕又陪着两位参谋官转了一圈,他们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一个班的警卫,骑马离开。

全成焕走到金诚一和李载义跟前,低声道:“妥了,他们回去通报,不用半个小时,吴兑他们就会坐着马车赶到。”

金诚一和李载义脸上满是惊喜,转过头来,向混在百官人群中的柳成龙递了眼色,三人相视一笑。

过了十来分钟,风更大。

军官和士兵们穿着棉军衣,戴着毡帽,倒也受得住。

李山海等百官们穿着体面的官服,就显得有些单薄了。寒风凛冽下,不少官员冻得脸色发白。

但是没人敢提出来进朝堂里去避避风雪。

躲在室内等候上使,一点诚意都没有。

也没人敢悄悄溜走。

不知道上使什么时候来,他们一来,你在他们可能不会注意到。你不在,被某些小人禀告,那你就前途黯淡了。

这些朝献官员,包括李山海、金孝元、沈忠谦等高官在内,缩着头,跺着脚,像一群寒风中的鹌鹑一样等待着。

突然一位新军上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走到金孝元跟前,喊了一声:“金孝元!”

众人闻声转过去,齐刷刷地看着两人。

金孝元满脸愠色。

一介武夫,居然当面直呼老夫的名讳,是可忍孰不可忍!

上尉继续大声说道:“你这个乱臣贼子,居然以下犯上,妄论废君!罪该万死!”

说完他掏出短铳,对着金孝元砰的就是一枪。

铅弹正中金孝元的正脸,打得血肉横飞、面目全非。

同时从旁边冲出一队新军士兵,大约三十余人,列队举着鸟铳,对着主张废李昖的崔庆元等人。

一位少尉大喊道:“诛杀国贼!”

砰砰!

枪声震响,铅弹齐飞,崔庆元等人应声倒在血泊中,朝堂前空地上的朝献百官们,吓得四处逃散,现场一片慌乱。

(本章完)

第662章 为什么失败的会是我们?

金诚一双目欲裂。

怎么回事?

枪杀金孝元的人他认识,他手下第二营副营长,他的老兄弟。指挥火铳兵开火的,是第二营的一位排长。

他们疯了吗?

金诚一一转头,猛地看到全成焕一脸冷然,举着短铳对着自己,黑洞洞的铳口近在眼前。

“你—!”

砰!

火光一闪,金诚一眼一黑,噗通倒在了地上。

全成焕的六位警卫举着短铳,跟着开了枪。李载义身上冒出几个血洞,双眼圆睁地倒在地上。

枪声还在继续。

金诚一的警卫连长远远地看到金诚一和李载义倒在血泊,又气又急,正要指挥警卫连冲上来除掉全成焕,为金诚一报仇。

朝献新军第十一步兵团第二营营长,大喊一声:“诛杀朝奸,为国除害!”

一队鸟铳兵冲了上来,对着第二营副营长那边开了火。

那边人没倒下两个,挡在中间的百官们,在慌乱中反倒被打翻了近十人。有的躺在血泊里喘气,就像被丢上岸的鱼;有的伤了手脚,在地上痛得直打滚。

金诚一的警卫连长稍一恍惚,全成焕带着警卫退到宫门,黑压压的特战团士兵正从宫门不断涌入,迅速包围空地上的百官和互相开枪厮杀的第十一步兵团官兵。

柳成龙站在百官人群中,惊恐看着这一切。

金诚一和李载义被全成焕和他的警卫开枪打死。

第十一步兵团第二营互相攻伐,夹在中间的朝献百官成了枪靶子,死伤惨重。

“诛杀国贼!保卫君上!”

“诛杀朝奸!匡扶朝纲!”

声音彼此起伏,在朝堂上空回响。

远处宫门,上千特战团的士兵涌进来,举着滑膛枪,向这边包围。

枪声四起,特战团加入对战中,他们的滑膛枪火力更加密集凶猛。有了他们的加入,第二营诛杀国贼的队伍气势更盛,打得诛杀朝奸的队伍节节败退。

贾在中间的百官们,在枪林弹雨中,不断地被击中,倒在血泊中哀嚎。

特战团列着队,举着上了刺刀的滑膛枪,一边开枪,一边往前推进。前面有倒地受伤的官员,他们毫不迟疑举起刺刀,把哀嚎的官员刺死。

全成焕背叛了自己!

自己筹划的定国良计就是个笑话。明国人将计就计,顺势把仅存不多的朝鲜官员诛杀干净。

柳成龙猛地想起,今天朝堂上,朝献官员们来的不齐,缺席了四十多人。

明白了,这些人有的是沈义谦、郑仁弘一党,明摆着是忠明党;还有些平日里骂沈郑一党比谁都大声,明面上是忠义之臣,实际上早就投明,平日里只是演戏。

今日在朝堂前空地聚集的三百多朝献官员,小部分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其余大部分都是墙头草。

明国人现在连墙头草都不要了,可见他们切切实实要把朝献三千里江山,纳入明国版图。

今日把这些官员,连同后殿的王大妃一并铲除干净,君上又在京师,一切障碍都被扫除了,还是朝献内部争斗,互相攻伐造成的。

自己的定国良计,反倒帮了他们一把!

柳成龙胸口发闷,喉咙发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走了柳兄!”尹恩顺冲上来,拉住柳成龙往外围跑,一边跑一边劝道:“柳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朝献的忠义之士是杀不完的。”

尹恩顺拉着柳成龙往后殿方向跑,身后跟着四五位官员,他们都比较年轻,跑得快,这才逃得生天。

转到朝堂一角时,柳成龙回过头,看到特战团在全成焕的指挥下,与第二营诛杀国贼的队伍合二为一,正在对“诛杀朝奸”的队伍和四下乱窜的官员们,进行绞杀。

枪响、刀刺、惨叫、鲜血,“忠义之士”纷纷倒下,他们睁着双眼,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死不瞑目!

“尹兄,我们赶紧去后殿,把王大妃救出来。”柳成龙猛地转过身来,抓住尹恩顺的手,急促地说道。

明国人肯定在宫外指挥新军进行清除,李季麟等王室子孙,必定会“死于非命”。现在只有救出王大妃,逃出汉城,再利用她的名义发布诏书,号召忠义之士勤王,还有一线生机。

尹恩顺转头看着跟着跑出来,靠在墙脚上喘气的那五位官员,他们也听到了柳成龙的话,却转过头去,目光闪烁,不敢与尹恩顺和柳成龙对视。

尹恩顺咬了咬牙,对柳成龙说道:“没错,王大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们赶紧进后殿去。”

“好!”柳成龙猛地站起来,跟着尹恩顺一起往后殿跑。

刚跑进一进院中,就听到里面有枪声响起,然后是宫女、内侍们的尖叫声,接着枪声响得更加密集了,尖叫声反倒稀疏冷落下来。

柳成龙和尹恩顺对视一眼,不好,又被他们抢在先手。

看来他们也是筹划已久。

听到里面有急促的脚步声传出来,为了保命,柳成龙和尹恩顺只好调头往回走,出了第一进院子。

朝堂周围的枪声也开始稀疏下来,全成焕的援军越来越多,诛杀朝奸的队伍被包围在一隅。

诛杀国贼的队伍还能分出部分人手,在各处搜寻漏网之鱼。时不时可以听到零星的枪声响起。

突然间,不远处听到有人大喊,“我们投降,我们誓死诛杀国贼!”

柳成龙和尹恩顺对视一眼,是刚才跟着一起跑出来的那五位官员。

“砰砰!”枪响,然后是凄厉的惨叫声,不过十几息,惨叫声就逐渐平息,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两人只好往旁边的巷道一钻,先躲起来再说。

他们连滚带爬,在巷道里爬了一会,终于找到一处藏身地。

一间放置杂物的偏房,外面有个搭接的棚子,里面堆满了木柴,靠墙处有一点缝隙,两人挤了进去,外面有遮雪的草席子拦住,旁人走过,很难发现。

两人躲在里面,屏住呼吸。

不一会,来来往往跑过去三伙士兵。一伙是诛朝奸的,正在拼命地逃命。

两伙是诛国贼的,也是匆匆而过,追击敌人。

两人轻轻地长舒了一口气,还没把嗓子眼的心放回原处,又听到脚步声传来,还有说话声。

“仔细看清楚了,不要放过任何一处。”

“是!”

“玛德,诛杀朝奸,匡扶朝纲。金诚一和李载义脑子坏掉了,扶植那些两班老爷,继续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

带队的军官嘴里骂骂咧咧,指挥士兵们四下搜查。

“做奴仆做上瘾了?堂堂正正做个人反倒不自在了!上赶着要重新给两班老爷当奴仆,还要世代子孙一直当他们奴仆?贱不贱!”

“连长说的对,这些狗东西太贱了。”

士兵们散开,举着刺刀乱戳,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就是嘛!皇帝陛下让我们挺直了腰做起了人,金诚一和李载义却要重新给两班狗东西跪下。”

“猪狗不如的东西!死了活该!”

“这么喜欢做奴仆,那就下黄泉冥府给两班老爷们继续做奴仆!”

“哈哈,说的是!”

柳成龙气得浑身发抖。

金诚一、李载义这样的赤忠义士,居然被他们说得如此不堪。

你们这些明国人的走狗,知道什么叫大义吗?

你们以前不过是粗鄙不堪的奴仆佃户,得了明国人的蝇头小利,就摇尾乞怜,甘为帮凶。弃国家和君父不顾,不知廉耻!

尹恩顺没有柳成龙这么激动,他发现有士兵朝这边围了过来,这里并不是万全隐蔽之处,几把刺刀一刺,马上露馅。

他转头看了一眼柳成龙,下定了决心。

“柳兄!”尹恩顺拉了拉柳成龙的袖子,压低声音叫了一声,把他从激愤中拉了出来。

“我们冲出去。我先冲,吸引住他们。你往后殿冲,那里没什么动静了,可能安全了。”

“尹兄!”柳成龙哽咽道,尹恩顺是要舍身救自己。

“不要迟疑了。柳兄,救朝献总不能靠嘴巴。以前我们说的太多,做的太少。希望从你我开始,我们跟明国人一样,少说多做。这样的话,朝献还有得救。

三千里江山,拜托柳兄了。”

尹恩顺朝柳成龙笑了笑,决然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嘴里喊了一句:“走!”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搜寻的士兵大喊道:“我在这里!”

柳成龙眼睛模糊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慌忙从藏身处挤了出来,朝着相反的方向,往后殿跑去。

跑了十几步,柳成龙忍不住回头一看,看到十几支滑膛枪对着尹恩顺开火,密集的铅弹打得他身子乱抖,血花四溅。

热泪迷糊了他的眼睛,在水汽朦胧中,柳成龙看到有几位士兵反应过来,举着滑膛枪对准自己。

他连忙转身,拼尽全力向前跑。

砰砰!

枪声在身后炸响,左肩仿佛被一根粗钉子狠狠地钉进去,半个身子痛得失去了知觉。

柳成龙深吸一口气,猛跑几步,冲进了后殿第二进院子的侧门。

他转到东厢房墙脚隐蔽处,靠着墙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低头看了一眼,上半身的衣服都湿透了,鲜血把大半个绯袍都浸湿了。寒风中,鲜血慢慢地变黑,跟绯袍鲜艳的红形成了对比。

柳成龙咬着牙,转过头,从缝隙里看向院子。

一队队特战团和新军的士兵,两人一组,从各处抬来尸体,堆着院子里。

嘭,一具女尸被丢在尸堆上面。

她一身盛装,正是柳成龙和尹恩顺最后的希望,王大妃沈氏。

她的脸正好转向这边,死灰色,一双眼睛毫无光彩,让柳成龙想到了宴会上碟子盛着的死鱼。

脚步声在后面响起,柳成龙身子一僵,迟疑一会才缓缓转过来,看到了全成焕慢慢地向自己走来。

“刚才无意一瞥,看到公子仓皇跑了进来。”全成焕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公子受伤了?被铅弹打中,很难救活的,与其痛苦地死去,不如让我给公子一个痛快,也算全了你我的恩怨。”

“忘恩负义的东西!”

“恩?”全成焕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们一家世代给你们柳家做奴仆,我曾祖、祖父、父亲,还有我,一生下来就是你们柳家的家仆。

生生世世给你们柳家做牛做马啊,日夜不休,给了一口饱饭吃,就是你施恩?

我曾祖、祖父,还有我父亲,都是不到四十岁就活活累死。我给你做书童,你书背不下来,我挨打;你字没写好,我挨打;你贪玩迟到,还踏马的是我挨打。

踏马的蠢的是你,凭什么要我挨打?”

全成焕手里拿着短铳,脸上满是激愤、疯狂和兴奋。

“给我吃几碗你的残羹剩饭,丢几件你不要的旧衣服,就是对我恩重如山了?拿我当你养的狗啊!

老子读书比你强,一篇《论语》你十几遍都背不下,我听了三遍就背下来。偏偏你就能考进士,做大官。我踏马的在你骑马时,必须跪在泥地里,当上马石!

你们公子哥互相斗气,就叫我们书童像野狗一样撕咬互斗。

老子把其他书童都打败了,你得意洋洋,只是叫厨房赏我一顿米饭吃,却不管我遍体鳞伤,烧了三天,差点就死掉了。”

全成焕一步步走近,举着短铳对着柳成龙,“公子,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报答你?”

柳成龙靠着墙角,无力地笑了笑,“三纲五常,圣人之言,天理大义。你这个粗鄙之人,懂什么!”

全成焕呵呵一笑,“我是不懂,我只懂得站在强者一边,做一个胜利者。公子,你总是自诩自己是做大事的。你的狗屁大事,成了没有?”

柳成龙看着全成焕,左肩伤口的血把地上都染红了一大片,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全成焕,看向远处阴沉的天空。

“是啊,做大事不是大成就是大败。成败不过一线,为什么失败的会是我们?”

全成焕笑了,“这么浅薄的道理你都不懂,还谈什么做大事?活该失败!”

柳成龙瞪着他,反问一句:“我不懂,难道你懂?”

全成焕一字一句地说道:“人心即大势。大势浩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砰!”

柳成龙左胸口开了花,他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全成焕,喉咙发出咕咕的声音,竭力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头一歪,死了。

“来两个人,把这具尸体搬到院子里去,好一起处理了。”

“是!”

天色如铅,寒风更烈,点点雪花,如柳絮般飘下,不一会把地面和尸堆铺上一层浅浅的白色,刚才满地狼藉的血迹全部不见了。

全成焕看着士兵们把尸体往马车上搬,站立了一会,转头对副官说道。

“禀告观国政使司和督军使司,柳成龙勾结金诚一、李载义等人,拥兵作乱,胁迫王大妃和百官,擅立李季麟。

现被我特战团和第十一、第九步兵团击破。主犯或被毙、或自杀现场,王大妃及众人百官死于乱军枪下.”

“哇呀”声响,全成焕闻声转头看去,只见雪白的屋顶上站着几只黑乌鸦。

他举起短铳,对着屋顶就是一枪,乌鸦被吓得腾空乱飞。

全成焕吹了吹铳口冒出的硝烟,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把短铳插回皮套里。

“收拾好后放把火,把这腌臜破地方烧干净了,我们好重新修新城。”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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