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都是对的

潼关。

北面是黄河怒吼,南面是秦岭峻拔,东面是贼势汹涌,西面是社稷重托。哥舒翰担着多大的压力,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

他已数不清连续击退了多少次的进攻,但因不敢出城追击,无法对叛军造成歼灭性的攻势,敌势依旧绵绵不绝,仿佛永远无止尽一般。

好在如今河北局势向好,坚守下去,先撑不住的必然是叛军。哥舒翰做好了持久作战的准备,他把他在长安的相好曹不遮也接到了潼关,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十月中旬,天气愈冷,趁着叛军攻势暂歇,曹不遮烧了热水,让哥舒翰褪去盔甲洗去那满身的血污。

“看你,脏得都结块了。”

“洗净了,今夜好与你在榻上厮杀一番?”

“老东西先洗洗嘴吧。”

哥舒翰在沐桶中倚着,舒服地叹了口气之后揉了揉额头,拉过曹不遮的手,道:“去给我拿一囊酒来。”

“别再喝了,喝得还不够多?!”

“你知我爱煞你,便是爱你酿的烧春酒,快拿来。”

“那是我在酒里下了迷魂药,没药死你。”曹不遮骂道。

此前在陇右,哥舒翰已因身体不适而减少饮酒了,到了潼关之后却变本加厉,酒不离口。可她骂归骂,也知哥舒翰近来心烦,只好去给他拿酒。

哥舒翰继续泡了一会,忽听到城头鼓声大作,士卒们又在大呼“敌袭”。

他撑着高大的身躯从热水中站起来,才要迈出浴桶,忽感到脑袋昏沉,接着眼前一黑便重重摔在地上。

“咚!”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悠悠转醒过来,与眼皮努力搏斗了良久才睁开眼,想动却动不了,只能虚弱地骂上一句“啖狗肠,鬼压床了。”

眼珠一直在微微震动着,看什么都不太看得清。耳畔传来曹不遮嘤嘤的哭声,他心想这恶妇竟也会为自己哭。

“别吵了,你出去……攻势怎样了?”他开口,感到舌头无力。

“节帅问的是哪场攻势?你已经昏迷五日了,曹娘子用汤水为伱吊着。”

“我动不了了。”

哥舒翰还在疑惑,便听人道了一句“大夫说你中风了”,他愣了愣,既觉悲凉又感到释然,悲自己一世英雄落得瘫痪的下场。

周围旁人不停地安慰着,说养一养就好了,他懒得听,道:“上封奏表,请圣人另择良将吧。”

本以为这一病就要卸下肩上沉重的担子,没想到,长安传来的旨意,却要他继续任帅、平定叛乱。

哥舒翰瘫在床上已不能理事,只好把军政之事交托于田良丘。

田良丘这个名字此前并未出现在陇右军的任何报功簿上,不论是石堡城或是收复河曲的战役。哥舒翰之所以让他暂代自己,因田良丘乃是圣人派来盯着这二十万大军动向的,虽无监军之名,却有监军之实。

另一方面,哥舒翰并不放心田良丘的才能,又让颜真卿总揽后勤,王思礼统领骑兵,李承光统率步兵,故意让他们与田良丘争权。

安禄山叛乱、圣人下旨斩杀高仙芝,已让他感受到胡将开始不被信任,近来总有如芒在背之感。

如此,他要操心的便不止是眼前的战事了,还要为身后事做出安排。

他老且病,儿孙众多,部将更是无数,他自己可以一死了之,却必须得给他羽翼之下的所有人一个妥善的交代。

于是,待病症才稍稍转好了一些,他便请颜真卿单独见面。

“颜公对局势有何看法?”

颜真卿道:“不久前,河北传来捷报,郭子仪、李光弼又收复了景城、河间、信都、赵郡,目前正准备攻打范阳,另外,叛军东略之势已被完全遏制,雍丘一战,官兵杀贼万余。四面合围,安禄山已穷途末路。”

“年节前或可平定叛乱?”

“即便不是年节前,也该差不了两月。叛军的士气,以及……洛阳的存粮,当支撑不了太久。”

哥舒翰坐不起来,转动脖子,问道:“那,颜公还在忧虑什么?”

颜真卿虽然疲惫,但一直保持着笃定的神情,唯有眼神深处,带着隐隐的忧色。他闻言没有回答,而是摇了摇头以示并无忧虑。

“可是与薛白有关?”哥舒翰问道,“颜公可是害怕被这个女婿牵连了?”

他舌头无力,却还坚持点出了颜真卿面对的处境,继续道:“我听闻,圣人任北海太守贺兰进明为河北招讨使,任东平太守、嗣吴王李祗为河南节度使,唯独对薛白平叛的功绩绝口不谈,似乎还要押他回长安?”

“平定叛乱方为紧要,何须计较个人前途?”

“不瞒颜公,我很忧虑啊。”哥舒翰喃喃道:“我近来在想,等叛乱平定了会如何?”

有皇甫惟明、王忠嗣这两任陇右节度使的前车之鉴,一直以来他都尽量避免涉及储君之事,可随着圣人日益衰老,此事根本就避免不了。身为臣子,一旦为往后考虑,就很难拒绝亲近东宫,除非像杨国忠那等佞臣只顾眼前风光、愿为圣人打压储君。

可前两年,哥舒翰稍不注意,让李岫到了幕下,本以为李林甫之子与东宫无涉,等庆王成了太子,他才猛然发现薛白正是太子党魁,而李岫是薛白的人,颜真卿更是薛白的丈人,彼时陇右将领当中受李岫拉拢之人已数不胜数,除了王难得、李晟,还有王思礼、李光弼、荔非元礼等等。

至此,哥舒翰再想独善其身已经不可能了,尤其是变乱一起,圣人对大将愈发猜忌,不容他再模棱两可,而他哪怕在平叛之后以病请辞,这些事也将由他的子孙、部将来担。

换言之,他面对的处境与颜真卿其实是一样的,故而很想听听颜真卿对薛白之事的看法。

或者,他想知道,薛白是否与颜真卿联络了?

但颜真卿长叹了一句,只道:“国事为重,其余事平叛之后再想如何?节帅宜宽心静养。”

哥舒翰见颜真卿到了这個关头竟还如此沉得住气,想了想,在见过颜真卿之后又召过了麾下大将王思礼。

“你与薛白关系如何?”

事实上,王思礼与薛白并没有见过面,但一听到这个问题,他立马就上前了几步到哥舒翰榻边,小声道:“我虽不识薛白,却为他不平。”

“为何?”

“安禄山之心,早已路人皆知。圣人刚愎拒谏,宠信纵容此獠,招至叛乱,却说是因薛白逼反了安禄山,何等昏聩?圣人早已不复壮年时的英明,如今龙椅上坐着的是个昏昏欲睡的老糊涂!”

“住口,你太放肆了。”

哥舒翰喝止了王思礼,过了一会,却又问道:“你可是在李岫那份血书上按了手印?”

“节帅竟知晓了?”王思礼眼神一变,连忙执礼认罪,“若事发,请节帅赐死我,以免连累节帅。”

“你不怕死?”

“末将十三岁便追随王节帅,从朔方到陇右,眼见他蒙冤受难,再到如今眼见叛军袭卷东都,总算看明白了,若圣人不退位,我早晚免不了王节帅、薛白的下场。”

哥舒翰闻言,没有再喝叱,局势至此,已不是王思礼一个人蠢蠢欲动,他喝叱不住。也怪不得王思礼如此,圣人的昏聩确实是有目共睹的,原本的英明神武的光环已经被打碎了,威望大跌。

人心就像是汹涌的洪流,没人能阻挡得了,不葬身其中已经很难了。

“既然节帅洞悉一切,那不瞒节帅,我早便想劝你了。”王思礼想了想,竟是开口说出更加大逆不道的话来,“叛乱平定在即,节帅统率二十万大军坐镇潼关,可想过……为子孙计、为天下计?”

不必多言,意思很简单,一个昏聩、刚愎、满怀猜忌的天子,谁都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来,倒不如借着眼下的兵势,拥立太子,从此哪怕致仕也能安享富贵,保子孙无忧。

此事很简单,而收益极大。

但哥舒翰躺在那一动不动,像是没听到一般。

王思礼见他不言,反倒大喜,因知哥舒翰已对此事有所考虑,又道:“等叛乱平定,圣人必要收回节帅之兵权。若志在匡扶社稷,节帅该早做准备……上表请诛杨国忠如何?”

“不可。”

“安禄山起兵便是打着‘清君侧’之名,这场叛乱,杨国忠有不可推卸之责,此奸贼不得人心,诛杀他必朝野欢腾。圣人身边不再有奸佞环绕,自然便不能穷奢极欲。百官也知节帅卫国之心,必然拥戴东宫。”

哥舒翰也就是中风了动不得,否则必要踹王思礼一脚,道:“如此一来,那我便是谋反了,与安禄山有何差别?”

“安禄山狼子野心、倒行逆施。节帅出于肝胆忠心,为保全社稷,岂可相提并论?”王思礼道:“我只需携三十骑回长安,不出两日,可将杨国忠劫持至潼关,斩首示众,以励军心。这是我擅自行动,与节帅无关。”

哥舒翰无奈,只好吐露了他真正的顾虑,道:“你不了解圣人,这般做,你打压不了圣人,只会激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潼关当中类似田良丘这种由圣人安插来的将领为数不少,一旦上表请诛杨国忠,必会打草惊蛇,提高圣人的警惕,须知圣人本就猜忌于他。

“那便直接拥立太子。”

“不可。”

“节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住口,如此绝不可,莫让我再听到你提!”

王思礼心想,倘若有薛白在长安,或许能在太子身边推一把,但圣人或正是提防于此,才不顾河北、河南形势,迫不及待便要押下薛白。

他想了想,道:“若暂不除杨国忠,可先杀安思顺。”

“安思顺?”

话题有些突兀地移到了安思顺的头上,哥舒翰却是沉思了起来。

他一向是与安思顺有私人恩怨的,此事暂且不提。

过去,他与安思顺同在王忠嗣麾下,后来分别任陇右、河西节度使,至此都还是实力相当,直到安思顺兼任了朔方节度使。朔方军是名副其实的精锐,战力不输于陇右军。

安禄山叛乱之后,圣人命安思顺回朝兼兵部尚书,同时将朔方军一分为二,一部分由郭子仪统领东击河北。

至于另一部分,据秘闻,如今正在准备由灵武南下,支援关中防御。

那么,为何在哥舒翰已率二十万大军守住潼关之后,圣人还要秘密调朔方军来保卫长安呢?

答案很明显了,必然是用来制衡他哥舒翰的。

圣人之所以把安思顺调回朝中,未必是认为安思顺与安禄山勾结,只怕是要考察他的忠心,再决心是否用他来统领朔方军。

王思礼是朔方军将王虔威之子,从小就在朔方长大,关于安思顺与朔方军的动向便是他的故人递给他的消息,对此事知之甚详,道:“节帅若不除安思顺,恐为安思顺所害。”

“我一向不喜安思顺,你可知为何?”哥舒翰缓缓开口道:“他分明从小与安禄山关系不错,却要故意装作不和;他分明也拥兵自重,暗命河西诸部逼迫朝廷留他在任;他逼反阿布思,拉拢李光弼,真到了关键时刻,却不敢与安禄山共同举兵……”

历数了安思顺的几桩大罪,哥舒翰想起一事,问道:“史朝英逃出去了?”

“是。”王思礼道:“我弄巧成拙,没想到真让她逃了。”

“安思顺与安禄山潜通的信呢?还找得回来吗?”

王思礼想了想,应道:“找得回来。”

圣人对安思顺本就不是完全信任,那么,指认安思顺与安禄山勾结,借圣人之手先除掉一个威胁,是比直接杀杨国忠更稳妥的办法。

~~

长安。

杨国忠走出兴庆宫,脸色十分严肃,招过金吾卫,道:“知道安思顺府邸在何处吗?”

“知道。”

“去将他拿下!”

是日,安思顺正在家中逗弄孙儿,眼看金吾卫撞进门来,万分诧异。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羁押,本以为危机已经解除了。

自从安禄山准备叛乱,他已提前上书提醒朝廷安禄山必反,并在罢他朔方节度使的旨意抵达后,毫不犹豫地卸任、回到长安,表明了自己的忠心。

在叛军攻破洛阳之时,圣人大怒,处决了定居长安的安禄山之长子安庆宗,却没有牵扯到安思顺,可见圣人当时已经相信了他。

而安庆宗在万众瞩目之下被腰斩之日,圣人还下旨要赐死荣义郡主,倒是李琮如今当上了太子,有了一些势力,竟是一反往日的懦弱,拼着忤逆圣意也要保下他的养女。此事使得圣人与太子之间的关系紧张起来,为此,长安城暗中风波诡谲,圣人甚至秘调朔方军入朝,考虑起用安思顺。

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任命状,而是一副铁镣……

“右相?!”

当昏暗的牢房中现出杨国忠的身影,安思顺从茅草堆中站起身,问道:“这是如何回事?!”

“你悄悄送给安禄山的信件,被找到了。”杨国忠随手把一封信件丢进牢中,“哦,潼关外拿到的。”

“这是栽赃,如此浅显的伎俩,右相还能看不出来吗?!”

“不重要。”杨国忠道:“我今日来,是为你送行的,另外问问你有何遗言要交代。”

“何意?你还真敢杀我不成?”

“非是我要杀你,而是圣人要杀你。”

安思顺摇头大笑,根本不相信。

“右相可知,我不久前还入宫与圣人探讨关中形势,讨论哥舒翰或有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之大罪。如今哥舒翰便恶人先告状,欲诬陷于我,圣人岂会相信?”

他怒气上涌,大吼道:“哥舒翰才是要叛乱的那个!他岂敢冤我?!岂敢冤我?!”

听到那个熟悉的罪名,杨国忠也笑了笑,招手让人拿了案几、座垫、酒菜过来,隔着栅栏,与安思顺对饮而谈。

这举动让安思顺心凉了半截,沉默了许久,饮着酒,目带思量。

“进了这死牢还能出来的,我平生记得的只有两人,可惜,你不是薛白。”杨国忠道:“不必多想了,不管你招不招,你必定要死。”

“为何?”

“你选了一条错的路,手握兵权,却只知道向圣人表忠心。高仙芝难道是因为不忠而死吗?这都想不明白,你不死,谁死?”

安思顺先是一愣,之后有了片刻的呆滞,猛然醒悟过来。

直到身陷囹圄,他才从杨国忠这句话里懂得了自己为何陷入死地。

自从安禄山叛乱,高仙芝弃守洛阳。圣人心里就埋了钉子,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们这些胡将了。然而,圣人环顾一看,能用的只有胡将,遂只能捏着鼻子继续用他们。

甚至不仅是胡将,只要是有可能威胁到天子地位之人,都会受到猜忌。毕竟早在天宝五载开始,那“妄称图谶”的罪名就一直没断过。

猜忌已经不可能消除,表忠心没有用。反而是像安禄山那样起兵造反、或向哥舒翰那样拥兵自重,才能够自保。

“不。”

安思顺猛地摇头,道:“圣人不会这样,他一向胸襟广阔,最有容人之量,断不至于如此,我所识的圣人断不是这样的。”

杨国忠不答话,只是饮酒,他又不是将死之人,没必要把这些问题说透。

他之所以来,自有他的目的。

“看在这顿酒肉的份上,告诉我,如今在灵武的朔方军之中,何人可以信任?”

安思顺摇头不已,喃喃道:“圣人若连我都不信,还能信谁?”

杨国忠道:“自然是我。”

“哈?”安思顺气急反笑,看向空荡而黑暗的牢房,道:“我是将死之人,你又何必惺惺作态?你所谓的忠心,与安禄山、哥舒翰,有何区别?”

“圣人还信我,这就够了。”

“那是因为你废物。”安思顺啐了一口。

杨国忠脸皮厚,懒得与他计较,道:“你不想帮我,无妨。可你麾下的将军、幕僚,你也不想帮他们吗?”

安思顺不答,闷头饮酒吃肉。

可吃着吃着嘴里还是味道寡淡,他摇了摇头,叹道:“知道吗?召我回朝的圣谕到朔方,安禄山邀我举兵的使者也到了。我若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封王裂土犹未可知。”

说这些,他不指望杨国忠能为他翻案。

只是回想起来,当时之所以没敢举兵,因为他感受到朔方将士绝大部分都是忠于朝廷的。

当时,郭子仪私下找到他,与他推心置腹地谈了一次,说他若是叛了,从此大家兵戎相见,过往的恩义一笔勾销,沙场相见,郭子仪绝不手下留情。而他若愿忠于朝廷,今次虽卸任朔方节度使,却始终会是他们这些兵将心中的节帅。

安思顺预感到自己无法控制朔方军叛乱,遂决定回朝,当时本以为圣人会让他荣养,他有足够的理由。

“圣人不该杀我!”

“是吗?”

“我卸下兵权回朝、指认安禄山,是朝廷的忠臣!哥舒翰倚仗兵势、逼迫圣人,如此跋扈,圣人却还要依他,天子威望势必还要再跌,往后藩镇大将人人效仿,才叫国将不国!”

“够了,你敢指斥乘舆?!”

“人之将死,我有何不敢?!安禄山叛乱不可怕,怕的是圣人的懦弱为世人看穿,从此皇威荡然无存,则社稷分崩离析……”

“安思顺!”杨国忠一摔手中的酒壶,叱道:“你果然是叛逆。”

“哈哈哈哈,我是叛逆?”

安思顺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大笑不止。

但笑了许久之后,他意识到,自己与那可恨的哥舒翰一样,其实也不算什么大忠臣。

他从小与安禄山关系亲密,但后来彼此都兵权在握,因害怕圣人猜忌,才故作不和,为的是都能保住前途。

安禄山得罪了太子李亨、又得了李林甫的授意,准备在圣人百年之后起兵阻止李亨登基,此事安思顺也是知晓的。而他的做法则故意与安禄山相反。

他私下交好李亨,比如当时李亨的心腹杜鸿渐被贬到朔方,他便几次提携杜鸿渐,短短几年内让其官至节度判官。他也确实授意河西诸部酋长自残以求留任,也因欣赏李光弼而强求其为女婿。

如此种种,边镇大将常做之事罢了。哪有什么忠心不忠心、冤枉不冤枉?无非是有没有时机罢了。

恰如薛白当时那首诗所述,“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年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只是这次他技不如人,败给了哥舒翰一招。

但他相信,哥舒翰、李隆基,乃至整个大唐,必要为他的死付出代价。

次日,安思顺被拉出了独柳树狱、拖到了刑场,被腰斩之前,他朝着兴庆宫大呼不已。

“冤枉!”

“冤枉!”

……

“噗。”

随着一刀斩落,又一个名将就此陨落。

而圣人的猜忌却远远没有结束。

(本章完)

第439章 无贵贱

冬月,河南大雪纷飞,伊、洛河的河面都结了冰,仿佛整个天地都被上了冻,一切事情都变缓了下来。

处在叛军势力范围内的偃师县十分寂静,直到一队叛军的马蹄踏过冰街,直奔县衙。

“高丞相来了,县官速来迎接!”

之所以称“丞相”,乃因大燕朝的立国大典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任高尚为侍中的诏书已经写好了,众人都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

很快,两个披着大燕官袍的男子赶了出来,为首一人先行了礼。

“卢龙军裨校、代偃师令朱希彩,见过高丞相。”

朱希彩身材伟壮,很有武夫的气势,不过武艺其实一般,就是花架子漂亮。他是叛军将领李怀仙的部将,因会攀关系,舍得花钱,在大燕立国之初谋了这个京畿县令的官职。

跟在朱希彩身后的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举止畏缩,虽披着官袍,倒像是随从,趋步到了高尚面前,深深弯腰,道:“偃师县尉赵崇义,拜见丞相。”

高尚并不正眼看二人,大步入内,在花厅坐下,开口便问道:“攻下首阳山了没有?”

他之所以答应任命朱希彩为偃师县令,看中的就是这是個武将,麾下有千余兵力,能在他不在之时主持对首阳山的攻势。

两个月以前,他得知薛白率部到了雍丘,遂亲自率兵东向,意图一战歼灭薛白,倒没想到他抵达之时薛白正统领万余唐军进犯陈留。

于是,两月以来,高尚整顿了叛军诸部四万余兵力,在陈留、雍丘之间与唐军历经大小百余战,互有攻守。

让他震惊的是,薛白竟是深谙兵法,战术运用自如,计谋变化无穷,而且越战越强,也许是因为最初领兵还不熟练,且与士卒生疏,随着战事的进行,唐军的军纪愈发严明、士气愈发高涨,指挥也愈发顺畅,防御战、伏击战、夜袭战、反击战、追击战,打得叛军拙于应对,甚至,陈留郡城差点被唐军攻下。

可渐渐地,高尚也从一些俘虏处听说薛白并不在那支唐军之中。

对此,他不相信,一则,薛白的旗帜就高高地矗立在对面,二则,唐军将领所展现出的军事才能、兵法天赋,绝不是籍籍无名之辈能做到的。

高尚无数次咬牙切齿,几乎将牙咬碎,誓要击败薛白。但安禄山的一纸诏令却将他召了回来,大燕很快就要立国了,他这个元勋得在。他只好在最后远眺了一眼雍丘城头上那杆“薛”字大旗,赶往洛阳。

路过偃师,难免要关心一下久攻不下的首阳山。

面对高尚的问题,朱希彩答不出来,只好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赵崇义。

“回丞相。”赵崇义恭敬地应道:“贼据首阳山,以火器坚守。我军原本每次攻山都伤亡惨重,县令屡败屡战,终于想到了办法,操练死士,准备绕道攀上北面峭壁,奇袭陆浑山庄。”

朱希彩连连点头,道:“丞相,正是如此。”

首阳山并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山,而是邙山山脉在东边的最高峰,处在群山之间,且北峙黄河,并不好攻。

高尚自己都没打下来,亦不打算太为难朱希彩。略又聊了几句话,让他们为他安排食宿,歇一夜再启程往洛阳。

他并不住偃师城中的驿馆,因为驿馆曾经被纵火烧过,而他很不喜欢火,会感到不安全。赵崇义便将他安顿在县衙当中,屋内也不置火炉,只多铺了几床被褥。

安顿妥当,赵崇义正要离开,高尚忽然唤了一句。

“赵六。”

“在。”赵崇义停下脚步,鼻翼微张,无声地深吸了两口气,转回身来,赔着小心问道:“丞相,是否安排几个美婢,为你暖暖身子?”

“不必,坐下说。”高尚道:“你如今已是县尉了,如何举止还像个贱吏?”

赵崇义小心地在高尚对面坐下,因屋内漆黑,下意识想要点蜡烛,却又因高尚怕火而停了下来。不需要看高尚那烧得不成样子的丑恶面容,他松了一口气。

“小人惶恐,下官惶恐,旁人都是追随东平郡王……追随陛下的元从功臣,下官却是个小吏,只因归附就得到重用,下官总觉得自己不配。”

“恐惧什么?我们之所以造反,便是疾呼一句‘王候将相宁有种乎?’我年少家贫,不止是家贫,而是低贱到泥土里,我阿娘老迈,为了养活我还要乞食于人。赵六,你家世代都是吏员,论出身,你比我好得多。而我只比你多了一份志向,我曾说‘宁当举事而死,终不能咬草根以求活耳’,如今终于做成了!”

黑暗中,高尚的眼眸却在泛着微微的光亮,显得有些兴奋。

“陛下原本只是塞外放牧的胡人,如今却贵为九五之尊。大燕正是这样一个不问出身,容许低贱之人封候拜相的崭新朝廷!直起身来,不必在我面前卑躬屈膝。”

赵崇义听话地挺了挺腰。

高尚满意地微微一笑,道:“我知道,是薛白把你从门房提携为县衙士曹。”

“丞相,下官的名字是你起的……”

“不必解释。”高尚语气笃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既敢用你,便信伱必然心在我这边。薛白那种出身的人不会懂,他只当把你从杂役提为县吏就是大恩大德,我却把你提携为官,这是天壤之别。我们才是一路人,你只有为我做事,才能把旁人狠狠地踩在脚下。”

“是,丞相对下官恩同再造。”

高尚每次来到偃师,都会想起当年从贱民迈入士人的时光,情绪上来,因此聊得多了些,一抒胸臆之后便意兴阑珊,道:“你要对大燕有信心,下去吧。”

“喏,还望恩相早些歇下,勿为国事太过劳神,下官必然辅佐县令攻下首阳山。”

赵崇义得了一番教导,反而显得愈发的崇敬、谦卑,如仆人一般把高尚褪在地上的鞋履摆好,方才告退。

高尚很满意他的态度,点了点头。

~~

天不亮,县衙后院便升起了炊烟,赵崇义特意吩咐后厨煮了高尚最爱吃的晚菘炖面汤。

窗外大雪纷纷,一碗暖洋洋的酸汤让人颇为惬意。

高尚吃过,竟是不急着马上赶往洛阳,而是吩咐道:“去首阳山看看。”

这一段路他十分熟悉了,向北面策马行了一个多时辰,抬头能够望到风雪中的高耸的群山,而围山的兵马营地就在山脚下,离着山路却还有些距离。

“再往前便须小心了,贼人在山上架设了巨石砲,有时是能砸到此处的。”

高尚驻马,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离开了两个月,对首阳山的攻势并没有推进。反而撤掉了许多兵力,改为封堵。

朱希彩感受到了高尚的不悦,上前道:“丞相,说到底这就是一窝山贼。大燕国兵马虽众,眼下可不是剿山贼的时候。我已封锁了下山的要道,断绝了他们的粮草,早晚能困死他们。”

“这么大一片山林,你困得死他们?”

朱希彩嚅嚅不敢答话,心想的是这窝山贼除了死守首阳山,也没做什么,高尚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

事实上,首阳山一直还未被攻下,恰是因为它并非是战略要地,自叛军到了以来,薛白的私兵就从未从山中下来过。唯有可怖的陷阱、紧固的防事挡在进山的路上,不惹它就无碍。

高尚眯着眼,扫视了那延绵的群山,忽道:“你说,纵火将它烧得一干二净如何?”

“这可是邙山!”朱希彩惊道。

首阳山虽在东,亦属于邙山山脉,而邙山之中葬着不知多少帝王,只朱希彩自上任以来听说的就有东周的八位周王,东汉有五位皇帝,三国时的两任魏帝以及吴、蜀后主等等。

“山林都是连成一片,万不可放火啊,一旦烧到了帝王陵……”

“我不管什么帝王。”高尚冷笑道:“我一介贱民,既已举事造反,何惧几个死去的帝王?”

这话狂傲,朱希彩却不以为然,他并不认为造反与烧山有何相关,反正他是不可能做的。

幸而,高尚也只是说说,并没有今日就要放火,只是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当众询问哪个士卒敢为信使,很快便有一个谈吐不俗的兵士出列。

“守山的主将必是樊牢,告诉他是故人来信,大燕很快就要立国,我最后给他一次当开国功臣的机会。”

“喏!”

那信使应了,当即奔进了登山的小路,很快就消失在树林当中……高尚一直等到午后,再也未见到他下来。

风吹雪落,天地寂寥。

“丞相,是否起行了?”

“走吧。”高尚还得赶赴洛阳,得要起行了。

正此时,有一队快马从西边狂奔而来,两队人马迎面相遇,对面远远大喊道:“高尚可在?!”

高尚见是安禄山的旨意到了,遂翻身下马,迎上去,应道:“臣在。”

如今安禄山虽还未称帝,身边却已不缺宦官,一部分是洛阳紫微宫中原有的,另一部分则是刚净身入宫侍奉的。今日来传旨的宦官虽老,声音却很尖细,该是变声前就阉过的,属于洛阳宫城中归附过来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只因归附就得到重用的贱奴,竟也敢在高尚这个元从功臣面前摆起了架子。

“陛下有口谕并旨意,高尚接旨。”

“臣接旨。”

高尚叉手应了,等了一会,见老宦官一手高高托着皇绫,始终不说话,只睥睨着他,愣了一会明白过来,只好跪倒在地,再次道:“臣接旨。”

“你个废物!”老宦官忽然掐手一指,模仿着安禄山那气急败坏的语气,骂道:“当初你与严庄说得好听,眼下全然不是你等所言,还敢要当丞相?滚!休要再来相见。”

高尚先是一讶,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传口谕,连忙作出惊慌之色。

接着,那皇绫便递到了他面前,他双手接过,展开一看,竟真是一道骂他的旨意。

“汝与我道万全,必无所畏。今四边至此,唯赖郑、汴数州尚存,向西至关,一步不通,河北已无,万全何在?!更不须见我!”

安禄山一向是脾气暴躁、任性妄为,往日高尚只觉得府君真性情,遇到事劝一劝也便是了。如今登基在即,仍旧这般发脾气就显得非常不妥了。

高尚那没有眉毛的眉头一竖,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卷轴随意一卷,问道:“敢问中使,是何人将圣人的无心之言拟成旨意?欲动摇军心,离间大臣吗?!”

老宦官竟不惧他,上前两步,小声却又严肃地问道:“你知陛下有多生气吗?”

高尚心中一颤,能够感受到安禄山那可怕的怒火。

目前叛军面对的形势确实是非常严峻……

~~

黄昏,偃师县。

原本要去往洛阳的高尚又回到了县城。

是夜,朱希彩置了两壶酒,招赵崇义一起饮了几杯,之后问道:“今日之事你也见到了?”

“这……不曾见得分明。”

“我们的这位圣人,有时脾气是暴躁了一些。”

“县尊不可妄语,若让旁人听到,便是指斥乘舆之大罪。”

“我才不管甚‘指斥乘舆’,我们也不玩这一套。”朱希彩道:“我怕的是,眼下的局势可真不是很好啊。河北丢了,潼关打不进,唐军在东面步步紧逼。”

赵崇义道:“这都是一时的,县尊不必忧虑。”

“我忧虑啊。”

朱希彩感慨着,又灌了赵崇义几杯酒,待他有了些醉意,方道:“东边唐军的统帅薛白,与你有旧吧?”

赵崇义正在夹菜,吓得筷子都掉在地上,连忙道:“县尊这是何意?高丞相给我官身,这才是大恩。”

“官也得有命才能当。”朱希彩小声道:“我的意思,倘若局势有变……算我一份?”

赵崇义甩着头,道:“县尊说了什么,今夜我只当没听到。喝醉了,听不清了。”

说罢,他不敢再饮,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回到住处之后,赵崇义掀开窗子往后偷瞥了一眼,不见有人盯着,于是悄悄出了门,再次到了高尚所住的院子,小声地通禀,请求连夜见高尚。

“何事?”

高尚似乎没睡,从榻上支起身,声音还十分清醒。

“恩相,朱县令似乎有所动摇啊。”赵崇义躬身上前,仔仔细细地把今夜的遭遇说了。

“目光短浅。”高尚淡淡评价了朱希彩一句。

“是。”

“你呢?不曾动摇?”

“实话与恩相说,下官不想丢了这官身。”赵崇义道,“我出身卑贱,不像薛白有裙带可攀附。县尉于他而言是起家官,于下官却是光宗耀祖。下官宁死,也不愿重新活为贱吏。”

“聪明,薛白已被昏君通缉,看着吧,东面的唐军很快要溃败。”

高尚这次动身回洛阳之前已经想过了,他稍稍放缓一些对雍丘县的压迫,也是给唐军一个内斗的机会。

倒没想到赵六也能看明白这些局势。

“去吧。”

“下官告退,请恩相安歇。”

等赵崇义退走了,高尚却没有安歇,而是招心腹耳语了几句,不一会儿,朱希彩便到了。

“见过丞相。”

“赵六来过了。”高尚道,“他经受住了我的考验啊。”

朱希彩道:“是,下官一直以来也没有发现他与首阳山有所联络。”

“看来,借由他来攻克首阳山是不成了。”

高尚之所以用赵六这个门房,从一开始就不是因其出身卑微而同病相怜,天下间卑微者多了,他也怜不过来。他只是想着赵六或许是首阳山留在偃师县的一个暗桩,遂将计就计,将其提拔为县尉。

“罢了,就当收获了一条忠狗。”

“是。”

“还有你。”高尚淡淡瞥了朱希彩一眼,道:“放心吧,唐军虽众,不过乌合之众。圣人一时虽恼我,不出三日,气消之后必还要重用于我。”

“下官一直很放心。”

~~

高尚非常笃定,最多三日,安禄山必然会再遣人来召他回洛阳。

因这样的事过去发生了太多次了,安禄山一直有些孩子气,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就当留在偃师县,设法攻克首阳山。

但这日,他还没出城,却有骑兵从城外赶了回来,禀道:“南面有一队兵马来了。”

“怎么回事?”

“是武令殉的哨探发现的,说是在万安山一带遇到了军队行进的迹象,不知是哪路兵马。”

“何时之事?”

“两天前。”

高尚思虑或许有唐军想要偷袭洛阳的可能。

对此,他不得不慎重面对,遂招过自己的亲兵统领,道:“你带人回洛阳一趟,提醒圣人防备唐军偷袭。若见不到圣人,也务必报于严庄。”

“喏!”

“还有一事。”高尚走了两步,倾过身,压低了些声音,道:“让严庄查,圣人身边是否有唐廷的细作。那封责问我的诏书是出自谁手?从这件事开始查。”

“喏!”

才吩咐完,已能望到南面的天际,大雪纷飞中出现了一条黑线像潮水般涌来,高尚平静以对,道:“你不必理会,速去。”

送走了亲兵,他站在城垛边眺望着那远远而来的兵马,猜测是哪路唐军,南阳太守鲁炅?颍川太守来瑱?襄阳太守魏仲犀?

不论是谁,运气都不太好,恰好遇到了他高尚在偃师县……

~~

同一时间,洛阳。

明堂依旧高高耸立,远在洛阳城门处就能看到。

田乾真从潼关战场回来禀报军情,进城首先便想见高尚、再一齐觐见安禄山,由此听闻了高尚、严庄被叱责一事,只好匆匆赶往紫微宫求见。

他从小就在范阳军中由安禄山看着长大,兼武艺高强、打仗勇猛,颇得安禄山喜欢,顺利便进了宫城。

“阿浩来了。”

安禄山正在试他的龙袍,眼神里却忧心忡忡,一见面,便迫不及待问道:“潼关还能攻得下吗?”

“能!”田乾真道:“据可靠军情,哥舒翰已病重,将军事交于田良丘,唐军军令不一,我等必可胜。”

“真的?你不是安慰我?”

其实打仗之事,哪有说得准的,田乾真就是在安慰安禄山,但他偏能知晓安禄山的心意。

“真的。请陛下放心,自古帝王,成大事前皆有胜败,哪有一举成功的?如今四面的唐军兵马虽多,都是新招募的乌合之众,远不能比我等范阳精锐。纵使事不成,收取数万众,也能横行天下,裂土一方,怕得谁来?!”

田乾真是年轻人,一番话锐气十足,倒是让安禄山开怀不少。

他遂借机为高尚、严庄开脱。

“高先生、严先生都是追随陛下多年的功臣,若不见他们,让诸将知晓,人心动摇,那才真的危险了。”

“阿浩也知道,我这脾气上来,什么都拦不住。”

安禄山之所以下诏骂高尚、严庄,乃是因听说了各种战事不顺的消息,想到这两人劝自己造反,结果长子安庆宗被李隆基斩了,事态也不顺,恨不能真杀了两人泄愤。

他暴怒时虽可怕,但气消了却又恢复了憨态可掬的样子,捧着肚子,愁道:“现在骂也骂了,怎么办哩?”

“陛下不如设宴请他们回来?”

“好吧。”

安禄山抚着身上的龙袍,想着还得用能臣,助自己当皇帝,遂道:“那便依阿浩,我设宴款待他们,亲自给他们唱歌听。”

……

如高尚所料,甚至没出两日,安禄山就已经消气,要继续重用他了。

当日,一封旨意便由洛阳发往偃师。

~~

偃师县。

随着高尚的一道道命令,城中守军正在有条不紊地应对着奔腾而来的敌军。

收吊桥,闭城关,点烽火,击通鼓,乱而有序。

“快!把洛水上的冰面砸开!”

高尚大步赶到投石机旁,冲着士卒大声呼喝,于是士卒装填着石头,响起吱吱呀呀的声音。

忽有人抬手指向城外的大雪,道:“丞相你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唐军终于奔到了洛水南岸。

之后,一杆半卷的旌旗被朔风展开。

高尚眯眼看去,瞳孔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薛?”

虽然天下姓薛的将军无数,可他心里有种预感,来的怕是薛白。可若来的是薛白,与自己在陈留、雍丘之间鏖战了两月的又是谁?

他眼珠稍转,看到了另一杆旗,上书“常山太守”等字样。

合了预感,他却是喃喃道:“怎么可能?不可能的……也好。”

只在片刻的震惊之后,高尚已镇定下来,心想,正好与薛白一较高下,报当年烈火烧身之仇。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城下,有披甲的将领出列,策马到了洛水边,没有踏过冰面,只是抬头望着偃师县城……隔得虽远,高尚知道,薛白来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放声大喊。

“薛白!来的正好,你注定死在我手上!”

喊声很大,震落了城垛上的积雪,也使得高尚没能听到他身后那靴子踏过雪地的声音。

直到有人喊了他一句。

“恩相。”

高尚回过头,见是赵崇义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马。

他便道:“赵六,为我披甲……”

“噗。”

匕首已毫不留情地扎进了高尚的胸膛。

他愣住了,僵在那儿,像是被寒冷的冬天冻住一般。

远处,朱希彩站在那,正在大雪中迫不及待地脱下大燕朝的官袍。

“为……什么?”高尚喃喃道:“我给你取的名字……”

“你说你出身卑贱,要带着我把别人踩在脚下。”

这片刻工夫,赵崇义竟是拔出匕首,再次捅了下去。

“但,你把我也踩在脚下了,那就让开吧。”

高尚只觉十分恍惚,没听清赵崇义在说什么,耳畔听到那吱吱呀呀关上的城门又吱吱呀呀地打开了,想必薛白很快就要入城。

他的对手是薛白,并不是眼前的赵六。赵六,一个杂役、门房,无名之辈而已。

高尚努力想要转过头,再看一眼薛白,那个真正配与他为敌的人。

“噗。”

又是一滩鲜血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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