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第257章 虚张声势

曹睿话语一落,堂中众臣纷纷站起、躬身行礼应承。

不过,曹睿此刻却并没有多少即将出征的澎湃之情,心中满是凝重与思量。

无他,实在是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战争是个系统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慎。

好在,此时的朝中人才济济,并不缺贤能之臣襄助。

曹真刚刚直起腰来,就拱手说道:“既然陛下已经下令,请允臣现在就去武卫营中,监督出征之事。”

曹睿微微颔首:“那就辛苦大将军先去了,若前方军事紧急,大将军可自行做主、不必遣使事先问朕!”

“朕给大将军找个随在身边参谋之人可好?”曹睿转头看向坐在几名侍中后面的杜袭,问道:“杜卿,建安年间卿曾久任关西,今日可愿为大将军军师、一并先行向西?”

杜袭年已六旬,身高中等而又略胖,但从面貌来说属实平平无奇。但杜袭刚一开口,却让曹睿眼中一亮。

“为国尽忠乃是臣之本分,不过臣有几问,还请在出发之前、当面向陛下问明。”

曹睿微微有些意外:“杜卿有何问?现在众人皆在,朕定会给你个答复。”

杜袭拱手道:“陛下有无亲自去陇右之意?”

书房中瞬时又安静了下来。

一旁的曹真也发现了,方才陛下只说要跟在自己后面、第二天向长安进发,但没说要不要去陇右啊!

见曹真疑惑的目光也看了过来,曹睿缓缓说道:“朕本想到了长安再说的,但既然杜卿问了,若是继牵招和大将军后,陇右仍需驰援,朕会率兵亲至。”

“在朕到达陇右之前,大将军总揽陇右战事。”

连皇帝都要自己去陇右了,这时候也没人在乎是不是侵夺张郃‘督雍凉军事’的权柄了。

杜袭又问道:“敢问陛下想让陇右打成什么样子?”

曹睿的神情严肃起来:“杜卿是什么意思?”

杜袭解释道:“是每郡每县必争,还是力求拖住敌军、等待朝廷大军到来?”

曹睿摆了摆手:“朕知道杜卿要说什么。但是现在不是论如何相持的时候,先顶住这一波,保住陇山道、保住上邽,这才是重中之重。其他事情后面再议。”

“是臣多虑了。”杜袭略带歉意的回应道。

“无妨。”曹睿平静的说道:“朕要你们走的如此匆忙,许多事情、许多方略也来不及计较。”

“你们先去,若朕要更改什么、变动什么,定会遣人及时告知你们。”

曹真与杜袭两人,双双起身告辞。曹睿也从桌案后起身,将他们二人送出了书房门外。

此时天边已经微微泛亮,曹睿长吸了一口冷气,这才转身回到书房内。

进屋后,曹睿一刻不停、直接分派起来:“复尚书左仆射卫臻司隶校尉之位,与卫尉董昭一同留守洛阳。”

“臣卫臻(董昭)领旨。”两人拱手应道。

“卫师傅现在就去尚书台,给从洛阳到长安沿途各郡、县急速发令,保障大军西进之事。”

“给平阳、河东、弘农三郡传令,立即向长安转运库存之粮!”

“遵旨!”卫臻领命后转身出去。

“董公!你现在去给陈群发令、让他火速派一万外军去长安。再令司隶、兖州的州郡兵集结,准备待命,再让武库做好调配。”

“臣领旨!”董昭行礼,而后缓缓走了出去。

“秦朗!”曹睿看向这名负责宫中宿卫的亲信之人:“此番出征你就不必去了,在宫中好生宿卫,莫出差错。”

一向沉默寡言的秦朗,此时躬身行礼道:“有臣在,陛下放心就是。”

曹睿轻轻颔首。

“剩下诸位,四名侍中,还有司空。”曹睿看向司马懿:“随朕此番一同出征!你们还有一天的时间,处理处理家事,明日天亮就随军出发。”

众人纷纷答应下来。

不过就在众人都告辞退去时,司马懿却留了下来,似乎有话想说。

曹睿也察觉到了,出声问道:“司空这是还有事和朕说?还有哪里不妥的?”

司马懿拱手说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睿眯眼看了一下司马懿,轻轻摇头说道:“这时候还有什么不当讲的?”

司马懿说道:“臣记得,陛下去年出征淮南,大约也是在十二月初。”

“陛下三个月不在洛阳,洛阳内也生了一些事端,还是不得不防的。”司马懿低头看向地面,轻声说道:“或许陛下可以将雍丘王一并带上随军。”

曹睿轻叹一声:“司空想得周到啊!这样好了,司空稍后派人去和雍丘王说,明日让他随朕一并走,帮朕掌管文学之事。”

“写个檄文,拟个布告,他还是可以的。”

司马懿没有回话,点头以作回应。

曹睿继续道:“司空这是提醒朕了。今年毕业的太学郎有百人吧?”

司马懿点头:“正是如此。这百人的太学郎都还未授官,随三署郎一并居在洛中呢。”

曹睿道:“百人而已,分到各军中去做些参赞军务之事、什么都不懂的那些人派去打杂也行。”

“臣知晓了,稍后这就通知下去。”司马懿答道。

随着牵招从长安传来的一封紧急军报,太和元年年底的洛阳城,就这样在一个早晨之间被搅动了起来。

对于这种突然出现的战事,尤其又是在陇右本土进行防御,上至重臣们、下至中军的基层武官,普遍的情绪还都是乐观的。

年初刚在淮南打赢,年底去打更弱的蜀汉,胜率岂不是会更大一些?

更何况,当今皇帝又如此大方。年初班师回来后,中军里的两千石几乎人人都成了关内侯,赐下的金帛恩赏更是异常丰厚。

战争热情就更是高昂了。

从十二月四日、到十二月五日,这短短的一日之间,西至天水、东至洛阳,全部被蜀军的来袭调度起来了。

而上邽城内,郭淮的心情却更为凝重些。

实在是城外的蜀军太多了。

蜀军并未在上邽城左近渡河。即使是昨日下午就驻在上邽以东六里处的蜀军,今日也只是戒备完好的小心渡河、向北面的陇山道进发去了,全然没有一丝停留的意思。

郭淮身为雍州刺史、又受张郃之托负责陇右军务,此时必然是要做些什么的。

“郭使君要出城立寨?”鹿磐用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郭淮。

“没错,正是出城立寨。”郭淮与鹿磐并肩站在城头之上,眺望着渭水对岸的大片原野。

上邽城座落在渭水以北,东面北面两面依山而建,城南距离渭水也仅有一里远。

如果敌军围攻上邽,势必要渡过渭水、在北岸扎营,但也没有太多空间施展。

鹿磐也是因为这一点而困惑,从而向郭淮提出疑虑。

郭淮轻声对身旁的鹿磐说着:“你看,东面这一大队蜀军走得如此之急,定是要与左将军抢夺陇山道、欲要阻隔大魏关中之援军。”

“而正在北上的这股蜀军,与还在我们城下的蜀军,似乎并未有什么关联。否则两相策应之下,昨日就可以把我们围了。”

鹿磐皱眉问道:“那郭使君的意思,是想野战击破这股蜀军了?”

“非也、非也。”郭淮连连摆手:“上邽城修得这般好,我干嘛要在野战里与蜀军空耗人命?”

“上邽城内,只有三千外军和一千五百郡兵。若在守城时,一个能抵蜀军三个、四个,又岂能在野战里抛洒性命?”

鹿磐更疑惑了:“那使君是何意?我实在不懂。”

郭淮问道:“你觉得,若在蜀军之内论先锋,是渭水对面这股数千人的蜀军是先锋,还是北上的那支为先锋?”

鹿磐道:“当然是现在正北上的那支蜀军是先锋,定然也更为精锐些!”

郭淮又问:“那你说,这股数千人、没那么精锐的蜀军,能知道我们城内虚实吗?”

鹿磐摇头:“他又不是神仙,如何得知?”

“这就对了。”郭淮用力攥拳,狠狠的锤了一下城头,咬紧牙关说道:“就是要赌他们不清楚上邽虚实!”

“鹿将军,我将三千外军全带出去,再从城中带三千民夫出去。”

“到城西三里处,修一个万人大小的营寨样子,插满旌旗!”

郭淮笑道:“你说,对面的那数千蜀军,还敢来攻么?必然要待后方支援,才敢渡河!”

鹿磐叹道:“使君妙策,定让蜀军心生疑惧。不过话说回来,使君的‘虚张声势’之策,能为上邽城争取几天?”

郭淮深吸一口气:“按此形势,向陇山道的先锋就能派去两万,蜀军至少还有两、三万以上。”

“上邽被围是定数了,哪怕能拖延一日、两日也是好的。幸好你我昨日已经给左将军去信、请他暂停进军了。”

“真正的战机,不在你我这里的上邽,而在左将军经过的陇道啊!”

说罢,郭淮重重拍了拍鹿磐的肩膀:“如今城内之将只有你我二人。你且守城,我来率人到城外‘虚张声势’去!”

见鹿磐似乎要说些什么,郭淮笑道:“我知晓,若是情况危殆,我会即刻回城的,莫要担心。”

鹿磐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本章完)

262.第258章 兵无常势

上午时分,郭淮带人从西门而出、到渭水北岸列阵扎营去了。

而此时的张郃,却疲于奔命一般,率骑兵疾驰在陇山道上。

陇山道全长六百里,张郃是十二月一日清晨出发的。就在快到中午、距离上邽大约一百里之处,张郃就与郭淮派来的信使撞见了。

张郃满脸疲惫的坐在马上,连着四日、每日一百二十里的高强度行军,让这位体魄强健的老将也有些吃不消。

接过信使手中的郭淮战报后,张郃细细读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莫非明日就要与蜀军碰上了吗?”

“都督这是何意?”身旁马上的参军陈凭问道。

“你且自己看吧。”张郃将郭淮的军报抛给了陈凭:“蜀军大约两万步兵,预计今日一早就沿陇山道北进了。”

“一百二十里路,慢则三日、快则两日,怎么说也该到了。”

张郃高举左手打了个手势,调转马头,开始渐渐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略阳城就在北面二十里处,蜀军最快明日才能到达,张郃这倒是不急了。

可身旁的参军陈凭却不由得紧张了起来:“禀都督,蜀军有两万步军,可我们却只有两千骑兵!”

张郃嘴角略微上扬,笑着说道:“无妨,我会讨之。”

陈凭还有些不解,见到张郃神色已改数日之间的阴霾,变得从容、甚至有些欣然起来,实在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但张郃这般,实在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平黄巾、讨公孙瓒、官渡对峙、平定河北、远征乌桓、征讨淮南、虎步关右……

数十年来,张郃大大小小作战无数,乃是实打实的‘身经百战’了。

张郃数日里的忧虑和纠结,只不过来自于对战场的未知、和对陇右形势的不确定。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战场,既然都已经明牌了,那么,打就是了!

陈凭随在张郃身后,出于一个参军的本职,已经开始计算起来如何阻敌了。

十二月一日清晨,张郃的两千骑兵先发、身后的八千步兵后发。步兵一日急行军七十里,而北面的略阳城离陈仓有四百八十里。

那么……

后面的八千步兵,最快将在十二月七日夜、正常的话会在十二月八日上午,全员到达略阳城下。

而蜀军若同样急行军,日行六十里的话,也要六日晚才能到略阳附近。日行四十里的话,就要到七日晚了。

只能说,这个时间勉强还算来的及,甚至可以说太巧了!

如果一切如同预料,从陈仓出发的八千步卒,将会与蜀军近乎同时到达略阳。

看着前面张郃骑在马上、从容的身影,陈凭跟在马后一阵感慨。什么叫名将气度、什么叫名将风姿?

当世名将,还有能出左将军其右的吗?

……

可事情却往往不能尽如人意,陇右各郡各县的形势,在诸葛亮大军来袭的消息被证实后,面临着天翻地覆一般的变化。

首当其冲的就是天水郡的冀县、和陇西郡的豲道、中陶、新兴三县。

高翔的一千骑兵,在被马遵拒绝了之后,就驻扎在冀县城外数里之处。次日,高翔得了斥候通禀,亲眼目睹了太守马遵将一千五百郡兵悉数带往上邽的方向。

高翔并没有阻拦。

丞相诸葛亮交给高翔的任务,就是凭借骑兵的机动性和威慑性,带着诸葛亮如流水线般签发了的侯爵、官职、封赏,前往陇右各郡劝降。

高翔在马遵走后,随即就又派使者进了城,与城中大姓和戍守城内的天水郡主簿尹赏,又一次的谈判了起来。

一边是威逼利诱,另一边是曲意逢迎。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道理其实很简单了。

若此刻仍在冀县城中的大姓们秉持着高尚的家国情怀、和对大魏的忠诚之心,拒不投降。那只能说,冀县的大户们家家都值得给个关内侯。

但是,太守马遵领着城中军队跑了啊!你这个洛阳来的官员,背叛我们冀县在先,我们只不过被逼无奈啊!

不过,天水此前确实出过不少忠臣,现任大魏四名侍中之一的杨阜杨义山,就是天水郡冀县出身。

建安十七年时,马超率各部羌、胡袭击陇右,附近各郡都纷纷响应,最后只有冀县一城誓死抵抗。

杨阜就是因为那次英勇为国,这才被封为关内侯、遥领益州刺史的。

但彼时彼刻,与此时此刻却大不相同。

马超兴兵十余载,屡次出击关中、又屡次被朝廷击败,甚至还间接害死了其在邺城作为任职的父兄、全族。

这种没有希望、没有前途之人,陇右各郡的明眼之人早就弃之如敝履,假意投降者,一朝反目也是应有之义。

但蜀汉与马超,能是一回事吗?

一个是穷途末路、只能纠集羌胡来攻汉人郡县的军阀,一个是据有‘大汉’之名,称了皇帝、胜过曹操的复国之辈。

此时此刻,‘汉’这个旗子,在陇右还是很有号召力的。

冀县内的四家大户姜、阎、任、赵,凑在一起商议了认真商议了数日。

得出的结论是,由姜、赵两家牵头离开冀县,由阎、任两家主持投降。

这四家同居一郡,其实早有许多姻亲与利益交通。说是姜、赵两家离开,其实也带走了许多阎、任两家的子弟。

留在城中的阎、任两家,也是这般操作。

所谓一郡的大户,面临不管哪个朝廷、堂堂正正的数千或者数万大军,其实仅如草芥一般。

要么降,要么跑或者死,没有给他们留出多少骑墙的空间。

纠结了数日之后,就在郭淮出城扎营的同一日,也是在十二月五日,县令冯易与姜、赵两家离开冀县、逃奔至东面尚未被蜀军占据的新阳县去了。

在主簿尹赏的带领下,冀县的城门缓缓开启,迎接了高翔所部的入城。

高翔部共两千骑兵,而向西分走的另一千骑兵,带着冀县投降的消息、与尹赏及阎、任两家的书信,也十分顺利的劝降了中陶及新兴两县。

一时间,半个天水郡、半个南安郡,就这样迅速的落进了诸葛亮的口袋之中。

而上邽城外,郭淮面临的严峻情况也丝毫没有得到改善。

五日下午,郭淮正在上邽城外扎营、完成他‘虚张声势’的计划时,从西南方源源不断而来的蜀军,彻底让郭淮紧张了起来。

昨日,也就是四日,蜀汉中路军的廖化部四千人,先行到了上邽附近。

五日下午,蜀汉东路军的镇北将军魏延、讨逆将军吴班,共计一万一千人,隔着渭水、与正在修营的郭淮面对面,大摇大摆的行至了马谡等人昨日留下的营垒中。

整整一日,郭淮只在渭水北岸修营,并无其他作为。

六日上午,魏延及吴班的一万一千人,也如同昨日的马谡、赵云等人一般,无视了渭水北岸的上邽城与郭淮部,简单修缮了一下昨日的浮桥后,继续沿着陇山道向北进军去了。

而郭淮的心情在这几日就如同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接着大起大落。

六日上午,东面的蜀军北上了。下午时分,吴懿所部的一万五千人,又进了魏延刚刚空出的营寨!

郭淮不敢大意,趁着两处蜀军都没什么明显的动作,连忙骑马驰回了城中,去寻鹿磐去了。

入城之后,郭淮急忙问道:“鹿将军,你前日给左将军沿着陇山道发信之时,有没有沿着渭水道给关中去信?”

一向为人谨慎的鹿磐点了点头:“给关中去信了。从上邽向东、过临渭、经渭水道一路向东到陈仓,三日就够了。”

郭淮右边的嘴角已经上火起泡,声音也变得嘶哑了许多,背着手在冀县官署的院中不住的踱步着,思考并计算着各处的信息差。

十二月四日下午,郭淮告诉张郃蜀军应有五万以上的兵力。

远在关中的陈仓,应该是十二月七日晚,收到这一讯息。

但这个讯息在两天后的今日来看,已经与现实情况偏离的太多了。

从上邽城以东,沿陇山道北上的蜀军就有足足三万人了。此时上邽城南、渭水南岸还有大约两万人。

单是郭淮亲眼目睹的,都有五万蜀军了。

冀县呢?南安郡呢?陇西郡呢?

还有沿途一路上的西县、卤城、祁山……哪里不需要人?

郭淮急匆匆的说道:“鹿将军,现在陇山道在我们这一侧,已经被蜀军全部堵住了。”

“所幸渭水道还通着!你我应该速速拟一份新的战报,沿着渭水道送给陈仓、送给长安、送给陛下!”

鹿磐的面容也是一样严肃。这几日间,上邽城附近的蜀军一茬接着一茬,鹿磐也是与郭淮一般的心焦。

“郭使君,应当如何去写?”鹿磐发问道。

郭淮说道:“告诉朝廷,十二月六日晚,已有三万蜀军沿陇山道北上,此时上邽城外还有两万蜀军。”

“蜀军总兵力应该至少七、八万,至少!甚至更多都有可能!”

郭淮长长的叹了口气:“如今形势,单凭陇右与关中之军,是绝对守不住的了。还请朝廷和陛下早日来援为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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