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别老啃人”

聿宝表情严肃,“别人家的事,别在外头乱说!”

“我肯定不乱说啊,我就在你面前说几句。”珩宝有些不服气,“我又不是傻子。”

“没说你是傻子。”聿宝眼底闪过无奈,好脾气地哄弟弟,“你聪明的很。”

他弟是个傲娇的,他都哄习惯了!

果然。

外人面前沉稳靠谱,哥哥面前还保留着孩子之气的珩宝翘了翘嘴角。

“哥,你说金家大哥会原谅金婶子吗?”

聿宝看了眼弟弟,“你觉得呢?”

珩宝摇了摇头,“我觉得不会。金家大哥一只眼睛没了,老家那些人还不把他当人看,这都是他爹娘造的孽,他爹娘没对他好过,他应该是不会原谅他爹娘的吧。”

兄弟俩正说着,隔壁院子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接着是一道沙哑的男声。

“假不假?”

“我从生下来到现在,见过你们几面?”实际年龄十四岁,看着瘦弱的像十岁的少年满脸恨意地看着他娘,几乎咬碎了牙。

“不管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我怎么会投生在你的肚子里,你根本不配当娘。”

“不在乎就是不在乎,找什么理由。你们要是在乎我一点也不会一直不接我,我的眼睛瞎了,你满意了?!”

他看着从小在军区长大的弟弟,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受尽委屈,吃不饱穿不暖,得不停地干活,还要被打骂,他的弟弟妹妹能留在爹娘身边,被他们当成宝贝惯着?

金嫂子脸色惨白。

实在不敢相信大儿子这么怨恨自己。

她是想接儿子来的,可没等她行动……她又怀了,怀相还不好,没办法照顾孩子,她男人回老家看过,老大过的挺好,之后她和男人有时间就带着大包小包回去,孩子挺好的,谁知道……谁知道会出意外啊?

“你是娘亲生的,娘咋会不在乎你?”金嫂子哭着说,“你说这话是在戳娘的心呐。”

对于她的崩溃,少年脸上一丝波动都没有,只冷冷地看着她。

在乎?

呵呵。

他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求她带自己走,有谁在意他的想法啊?

“金宝根弄瞎我的眼睛,你打算怎么给我讨公道?”少年那只完好无缺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亲娘,双手握的很紧。

金嫂子被问得愣住。

“你奶说……你堂哥不小心……”

闻言。

少年紧攥的手松开,眼底的光完全消散,转身回屋。

“砰!”

房门从里面反锁住。

离开那个所谓母亲的视线范围,少年无力地坐在地上,单手捂住再也看不见的那只眼睛,完好的那只眼睛流出泪,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在地上留下深色的暗影。

“他是故意的。”

“金宝根是故意的。”

“别人的爹娘会保护他们的孩子,我的眼睛都被弄瞎了,为什么你们都不能给我讨公道?”

“血缘关系是护身符吗?哪怕金宝根杀掉我,你们都可以原谅他?”

“为什么生下我?又不好好对我。”

和双胞胎一起长大的金学青来到大哥房间门口,想敲门但没敢,听见一门之隔传来的呢喃声,眼神黯淡下来,默默低下头。

爹去上班了,娘在院子哭,哥哥讨厌他们,妹妹缩在墙角不敢说话,金学青心里难受的想哭。

他不想待在家里,去隔壁找双胞胎去了。

“林婶婶,我来找顾知聿和顾知珩。”金学青向在院子晒花茶的林昭打招呼。

林昭放下剪刀,指了下双胞胎的房间,“屋里呢,你直接进去找。”

“好。”金学青说着进了屋。

进去后,熟练地坐在空出的凳子上。

也不说话,支着手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见金学青眼下挂着发青的黑眼圈,聿宝和珩宝对视一眼,兄弟俩心里叹气。

妈妈说的没错,家事最惹人烦。

得亏他家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吃花生糖不?”聿宝道。

金学青回过神,“要。”

聿宝给他几颗让他吃。

金学青吃了颗花生糖,裹着糖浆的花生在嘴里咬开,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吃糖让人心情愉悦。

少年心中的烦躁有了出口,突然有了精神。

“顾知聿,我真羡慕你家。”金学青突然说。

“不是羡慕你和顾知珩什么都不缺,是羡慕你家没那么多糟心事。”

聿宝上了初中就不让非家人喊自己小名了。

学校的同学都喊双胞胎大名。

顾知聿看着金学青,表情认真地道:“谁家都有糟心事,我家也有。我小姑也欺负我妈妈,欺负我们来着。所有糟糕的事都会过去,你做好自己就好。”

“我知道,可是……”金学青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娘天天哭,我哥天天冷着脸,我妹不敢说话,我在家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大哥不高兴。”

他家的家庭氛围真的很不好。

珩宝挪凳子靠近金学青,“你大哥怎么伤的啊?”

“我堂哥用弹弓打的。”金学青愤愤地说,他恨死老家的人了,连对他大哥不好的爷奶也恨。

他们太偏心了。

“啥?用弹弓打的?你大哥多疼啊。”珩宝表情凝重,“你家报警了没?”

“报警?”金学青表情懵懵的,“那是我堂哥,报警有用吗?”

“咋没用!”珩宝一脸不可思议,“你大哥都瞎了,你家还不报警,等着过年吗?!”

聿宝赞同:“有困难找公安,你大哥伤的那么重,施暴者必须赔偿医药费,想当作什么事都没有?没门儿!”

金学青心头微动,若有所思地说:“需要找我们老家的公安吧?”

珩宝想了想,点头:“应该是。”

“对,要报警,做坏事的人必须付出代价。”金学青掷地有声。

他是部队家属院长大的,三观很正。

金学青起身,“我先回去找我大哥说这事。”

少年急匆匆往外走,没走几步,又转回来,承诺道:“顾知聿,顾知珩,报警的事是我想的,和你们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们也别露馅儿了。”

双胞胎替自己出主意,可不能连累到他们。

话音落下,他快速离开。

珩宝乐道:“金学青人还不赖,算他通过考验。”

聿宝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眼睛落在课本上。

书上有他写的方块字,一笔一画很是工整,像印上去的一样。

金学青回到家,他娘和他妹没在院子,他径自走到大哥房间门口,深呼吸,轻轻敲了敲门。

“大哥?我是学青,我有事找你。”

屋里没动静。

金学青耐心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咔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

阴郁的少年盯着门外的人。

“你不怕我?”他声音微哑。

“不怕,你是我哥。”金学青认真地说。

门内的人让开身,往屋里走去,坐在床上,看着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地上有摔碎的碗,撕碎的纸……

金学青没敢动手整理,缩成一团,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

他斟酌着用语,张口说明来意,“哥,我们报警吧!”

床上,金立新微怔,看向这个让他心生复杂,讨厌又嫉妒的弟弟。

“你说什么?”

金学青重复:“报警!”

“堂哥故意伤人,让公安抓他劳改,让大伯大伯娘给你赔医药费!”

金立新双眼变得幽深。

是啊。

他可以自己报警,自己为自己讨公道。

金宝根必须得到报应,大伯大伯娘也得赔偿医药费。

金立新摸了下被摘除眼球的眼睛,心里难受得喘不过气。

刚伤的那会,他兜里要是有钱,不会失去一只眼睛。

“我要报警。”金立新咬牙道。

“哥,我和你一起。”金学青满脸认真。

“不用。”金立新冷声拒绝。

他已经被这个家放弃,不能连累旁人。

金宝根是金家人,想让他付出代价,没那么容易。

金学青以为大哥讨厌自己,失魂落魄地离开。

走到门口时,屋里传来一声“谢谢”。

他激动转身,只看见大哥翻了个身。

……

第二天一早,金立新问他娘要了二十块钱,离开军区,偷摸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金家发现孩子丢了,整个家属院都轰动了。

“立新——”

“我的儿,你去哪儿了,快回来啊,都是娘的错,娘对不起你……”

金嫂子绝望的哭声响起。

家属院跟唱大戏一样,林昭被吵醒,头疼地捶床。

顾承淮习惯早起,跑了二十圈回来,额头沁着汗,浑身散发着热气,像个大火炉子。

听见隔壁的动静,他简单洗漱,快步进屋。

瞧见媳妇儿捶床的小动作,深沉的眼眸洇开笑意。

几步上前。

俯身,双手捂住林昭的耳朵。

林昭眼睛睁开一道缝儿,“又在吵什么啊?”

“隔壁家的老大跑了。”顾承淮看昭昭醒了,撤回手,坐在床边替她按头。

林昭双眼猛地睁大,“什么?”

她坐了起来,吊带睡衣的肩带滑落,露出半个白皙圆润的肩头。

“跑哪儿去了?他伤还没好吧?!”

金嫂子在家属院名声不错,她热情爽朗,做人有边界感,从不占人便宜,和谁都处得不错,这几年帮了林昭不少。

她在大儿子的事上糊涂,林昭并不赞同,但是孩子无辜,她不希望那可怜的少年出事。

顾承淮俯身亲吻媳妇儿的脖子,又香又软,眼眸蓦地一深。

林昭推他肩膀,“你正经点,别老啃人。”

结婚这么多年,这人还是那么黏人,尤其在床上,精力旺盛的要命,一点也不腻。

顾承淮坐直身体,重新变回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金家的小子应该是回老家了。”他沉稳道。

林昭愕然,“回老家?他怎么敢的呀,他在老家受那么大的罪,回去干什么啊……”

顾承淮猜测:“报警。”

林昭想到什么,眼神闪烁几下。

学青那孩子昨天来过,金家大小子回老家报警……不会是聿宝珩宝给的灵感吧?

思及此,她扣住了顾承淮的胳膊。

“怎么了?”顾承淮语气不解。

林昭将自己的顾虑告诉给男人。

顾承淮神色微顿。

“可能性不是没有。”

还怪大的。

林昭有点慌,“那孩子不会出什么事吧,他连个介绍信都没有,怎么回老家?不会扒火车吧……”

顾承淮心说这个可能性也挺大的。

安慰着媳妇儿:“已经有人去追了,列车员也接到了部队的请求,不会有事的。”

“可千万别有事。”林昭睡意全无,起身换了衣服。

“不会有事的,别自己吓自己。”顾承淮捏了捏她的手指,“我盯着,有消息会及时告诉你,你别着急上火。”

林昭坐在书桌前梳着头发,“我尽量。”

“咚咚咚!”

几道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顾承淮走过去开门,门外是谦宝和窈宝。

“进来吧。”他道。

窈宝主动牵起爸爸的手,小声道:“爸爸,隔壁在吵架。”

顾承淮温声问:“怕不怕?”

窈宝眼睛快速闪过一抹心虚,“……不怕。”

她没说自己睡梦中突然被惊醒,差点吓哭,大黄哄她了,她才没哭出来。

顾承淮看破不说破,“窈宝越来越勇敢了,以后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女战士。”

窈宝眼睛亮晶晶。

小姑娘脸红通通地奔向林昭,背过身去,把后脑勺给她。

“要好看的辫子。”爱美的小姑娘强调。

“好。”林昭柔声答应。

超常发挥,给女儿梳了个双鱼骨辫。

谦宝发现妹妹的发型有新突破,认真地打量几眼,夸道:“妹妹好看。”

窈宝回夸:“小哥帅帅的。”

顾承淮和林昭两口子脸上带笑。

简单洗漱完,吃过早餐,乔惠收拾家里,顾承淮上班,林昭受不了隔壁的哭声,干脆送龙凤胎去上学,随后带着材料到单位画宣传画。

宣传部门不少同事向林昭打听金家的事,林昭笑着岔开话题,一句不该说的都没说。

“林同志真谨慎,随便聊聊嘛,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又不会外传。”有人不满嘀咕。

林昭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出门早,没听见什么,不确定的事我不多嘴,变成传谣的人责任在谁?”

办公室的人一听这话,觉得也是,不再痴缠林昭,只是话题仍然围绕着金家聊。

“……”

金家怕是要当一段时间话题中心了。

下午得到了金立新的消息——他偷溜上了火车,列车员要送他回来,他坚决不愿意,列车员没办法,只得放任他回老家,路上给予他特殊照顾。

几个列车员得知金家人干的事,对金立新的遭遇很同情,打算帮帮他。

(本章完)

第405章 “有些账该算了”

几天后。

金立新下了火车,没回老家大队,直接上公安局报案。

公安同志当即立案,走访大队,展开调查。

金宝根打伤金立新有不少人证,再加上伤人者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反而将这事当作谈资,在村里瞎叭叭,村里人可厌烦的很,七嘴八舌地说着金家人对金立新的虐待。

包括且不限于——

大雪天让他跪在院子反省。

家里人吃肉,连口肉汤都不让他喝。

金宝根等人都能随意打骂他。

他一年四季都得干活,洗衣服、捡柴火、挣工分……不干活连口糊糊都没的喝。

金家人拿着金立新他爹每月寄来的津贴,却连学也不让他上。

当然这些都是背着金立新爹娘的,金家人表面功夫做的那叫一个好。

虚伪。

……

来调查的公安里有转业的军人。

听完同村人的口供,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看向金家人的眼睛凶光毕现。

“你们简直不知所谓!比社会的奴隶主都面目可憎!!”

“无故害人,带走!”

金宝根被反手扣住胳膊。

他吓懵了,大声喊着爷奶爹娘,“……救我!!我不要去劳改,奶,我不要。”

金老婆子忙去抢大孙子,被暴脾气的公安扣住胳膊甩开。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打骂军属,罪加一等。孩子亲爹在前线舍生忘死,你们这些家人对他儿子又打又骂,毒蛇都没你们毒!”

几个公安强制带走金宝根。

金家人追上去求情,碍于公安的冷脸,并不敢动手再抢人。

“别带走我儿子,他还小啊!”金立新大伯娘率先冲过去。

金宝根爹也着急上前,“宝根知道错了,我们会好好教他,看在他还是个孩子的份儿上,别带他走,他以后还要当兵的,留下档案他还怎么当兵……”

从部队转业的那个警察回头看他一眼,“当兵?你儿子这样心狠手辣的霸王还想当兵,他连喂猪都不够格,部队是最讲纪律的地方,你儿子这样的……进不去。”

话落几个公安加速,把金家人撂在身后。

金宝根刚开始又叫又嚎的,离开家里人的视线后,瞬间乖巧下来,瞧着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缩了缩脖子。

几个公安对视一眼,心中满是不屑。

就这……还想当兵?

别去当卖国贼才好!

也是家里长辈惯得太过,教的四六不懂,金家人在旁边不是挺识相的么。

金宝根被公安带到公安局,全程沉默的跟鹌鹑一样,要多识趣有多识趣。

金立新在公安局等结果,看到金宝根真被抓来,他那只完好的眼睛一亮,紧接着眼底涌出浓浓的恨意。

脸上的笑满是畅快。

“公安叔叔。”金立新很快敛去面上的情绪,礼貌地向忙活一上午的几个公安打招呼。

他不好意思地说:“我的事麻烦各位公安叔叔了。”

公安之一亲切地揉了揉苦主的发顶,说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管是谁,做了错事都要受到惩罚。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是要相信我们,相信组织,我们不会让你白白受欺负的知道吗?”

金立新从几个公安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安全感。

他微微一愣,点了点头。

“知道了。”

金宝根见到金立新,整个人暴起,冲上来就要揍他。

“金立新!”他扬起拳头朝金立新受伤的眼睛砸去,“你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拖油瓶,你敢告我,我打死你——”

公安在现场,怎么可能任由他打军人的孩子。

军人转业的那名公安一把抓住金宝根的后衣领。

“反了天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打在金宝根后脑勺上。

“看清楚这是哪里?敢在这里撒泼,你是真恶霸!”

这人说着话,反手将金宝根的胳膊拧到身后,交给另一名公安,“关起来,什么时候学乖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是!”接到命令的公安扭送着金宝根离开。

见到这一幕,金立新只觉畅快不已。

只是这样无法消除他心底积攒多年的伤痕,更无法治愈他。

他的怨气比恶鬼都大。

“公安叔叔,金宝根会怎么样?”

公安低头看他,少年身体瘦瘦小小,受伤的眼睛绑着黑布,仅剩的那只眼睛像燃烧着的火焰,这是一个受了很多苦,但是心火未灭的孩子。

“他到底没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最多判三年劳改,你……”

“够了。”金立新说,“这就够了,只要他受到教训就够了。”

他原本以为金宝根只会被关几天,劳改的苦他知道,金宝根受不住,他有的苦头吃。

公安听着金立新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意外。

今早,这少年不管不顾地闯进公安局,张口就是他要替自己讨公道,黑黑黄黄的小脸阴阴沉沉,整个人被一股让人不适的气场笼罩着,眼里时不时闪过狠光,他心里一咯噔,生怕这孩子走上歪路。

没想到……

他拍了拍金立新的肩膀,“金家伤了你,理应赔偿医药费,我会尽力为你争取。”

金立新从小就知道,钱很重要,比爹娘都重要。

他眼睛微亮,发自内心的感激,“谢谢叔叔。”

“应该的。”公安道。

“也是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到位,要不然你也不会被欺负成这样。”

经过金家的事,他发现老百姓对他们公安的职能知之甚少,他打算面向整个公社做普法教育,起码要把有困难找公安这一观念深植进他们心底。

金家人是有问题,问题还不小,但是……倘若金立新小同志知道他们,知道来向他们求助,或许他的那只眼睛能留下。

公安深深反思着。

——他们的工作思路必须转变。

金立新没说话。

公安同志将金立新安排在招待所,向军区发出一封电报,只一个安字,连标点都没有。

军区得到金立新的下落,政委等人深深松了口气。

金立新偷溜进火车回老家的事给他爹带来不好影响,没得处分,但是被领导批评了半个小时。

“孝顺也得注意分寸,你娘生下你,没生你儿子,你把大儿子留在老家让他代你尽孝,这不是孝心外包吗?”

“孩子为什么走,你得反省反省?”

“这事上是你和你媳妇做的不对,等孩子回来好好对他,别把你带兵那一套带到家里。”

“你是个好战士,也是个好丈夫,对学青来说是个好父亲,唯独对不住你的大儿子,你自己好好想想……心可以偏,不能太偏,真把孩子推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金副团涨红了脸,没说话。

他一个乡下来的土娃,有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大道理不懂,领导这些话还是能听懂的。

灰溜溜离开领导办公室,金副团感觉到数双看热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尴尬至极。

回到家,他沉着脸坐在院子里。

金家以前充满欢声笑语,这会气氛凝滞得像冰。

金学青放学回家,丢下书包,像个小牛犊一样地冲到他爹面前。

气势汹汹地问:“爹,我大哥呢?”

“爹,你有没有找我大哥?”

“大堂哥欺负我大哥,爷奶他们偏心堂哥,不让我大哥吃饭,你为什么不保护我哥,你不是大英雄吗,你连你儿子都保护不了,你是什么大英雄?!”

这番话被一墙之隔的林昭和双胞胎听见,母子三人互相看了看,下意识放轻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没看出来呀,学青这么厉害?他不是怕他爹吗?!

金副团眼睛一瞪,“废话真多,你一个小屁孩管那么多干啥,写你的作业去。”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呢。

他都不知道事情怎么到这一步的,那么多年不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家不成家了……

“我咋不能管,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啥时候去找我哥?”金学青追问。

金副团不耐烦地说:“你大哥没事。”

他表情古怪,“他厉害的很。”

金学青双眸骤亮,语气染上激动,“我哥找公安替他主持公道了?”

闻言,金副团猛地抬眼,眼里满是探究,“你怎么知道你哥要找公安?”

他有了猜测,“你给他出的主意?”

话落的瞬间抄起边上的扫把打向金学青的屁股。

“你出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主意?”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了你哥,他那么点大,还受着伤,怎么能偷溜回老家?被人当盲流抓起来怎么办?我打死你这个不懂事的崽子。”

金学青实实在在挨了下,赶紧跑。

时不时回下头。

“我没害我哥,是你和我娘的偏心害的我哥坏了眼睛!”

“我的主意才不乱七八糟,你们不替我哥讨公道,我哥自己讨,这有什么错?”

“堂哥又不是你生的,你为什么偏心他,不管我哥,我讨厌你,你这么大的人了,拿爷奶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一撒泼你就妥协,你不是大英雄,你是软弱无能的狗熊!”

骂完金学青赶紧就跑。

快到饭点,路上都是人,金副团不好去追皮猴子,想到金学青骂自己的话,气得心口疼。

他确实在爹娘的事上糊涂,也不至于是狗熊吧?

浑小子。

不会说话的浑小子。

“有种你别回来——”

撂下一句狠话,金副团回到屋子,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门咯吱一声响。

他被惊动,看了过去。

是他媳妇。

短短几天憔悴又苍白的媳妇。

金副团坐起来,说道:“以后每个月给老家寄五块,剩下的攒起来。我听说有些医院能安装义眼,有机会带立新看看。”

金嫂子眼里有了光,急切地问:“这是什么?能给咱立新装个新眼睛?新眼睛咋装?能不能看见?!”

“我又不是学医的,具体情况还得让医生看过才知道。”金副团道。

他这几天没在家就是找人打听义眼的事呢。

孟医生说首都的大医院有这门技术,很贵,最少得三千。

金嫂子高兴起来,“有办法就好,有办法就好。”

她忍不住流下泪,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受那么大的罪,她怎么可能不心疼?

“很贵吧?”

金副团没隐瞒,“最少得三千。”

“这么贵?”金嫂子脸色煞白,自家的存款连五百都不到,想凑够钱不知道得几年。

“贵啊,很麻烦的手术,能不贵吗?”金副团想抽根烟,又想到要省钱,忍了下来。

金嫂子说:“攒一攒,早晚攒够。”

她懊恼地捶自己胸口,“怪我没文化,没有工作,不然咱家一年能多攒好几百,我咋这么不争气呢。”

“行了,慢慢攒,立新太瘦,看着营养不良,想做手术也做不成,等他回来你好好给补补。”金副团说。

他叹气,“咱俩确实对不住立新,尤其是我,我高估了我在娘心里的位置。”

他对老家那些人死心了。

但凡他们对他这个老黄牛有半分感激,也不会那么欺负他儿子。

“以后……和老家就那样吧。”

金嫂子喜极而泣。

她男人终于想开了。

为了让金家那俩老不死的对金立新好点,他们省吃俭用,每个月汇出二十五块钱,还有票若干,谁知道养大了豺狼虎豹的胃口,还让儿子受了委屈。

“要不你请个假,咱俩去接立新吧?”

金副团想着反正自己没啥事,还不如回趟老家。

有些账该算一算了。

“行。”

两口子是行动派,决定后马上订了票,吩咐学青和他妹好好在家待着,饿了去饭堂打饭,叮嘱一堆,随后离开军区。

金学青不需要爹娘管,只想他哥回来。

他从小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很期待哥哥回家。

金家两口子回老家的事,隔壁的顾家都知道了。

林昭感慨道:“希望他们能立起来,解开金家老大心里的结吧。”

顾承淮见媳妇关心金家的事,难得多说了几句,“金家老家那些人要因小失大了,有他们后悔的。”

金副团是重感情,在他爹娘的事上优柔寡断,但是别忘了他也是刀山火海出来的战士,他要是真计较起来,有那些人哭的。

“金副团有这魄力?”林昭半信半疑。

“他不是傻子。”顾承淮淡淡道,“被当那么多年血包,我不信他心里没一点想法。”

刚巧有金家老大的事,正好借此摆脱那些吸血鬼。

“夫妻俩都是糊涂的。”林昭摇了摇头,“孩子还是得在自己身边才行,谁都靠不住。”

可怜那少年,小小年纪便遭了那么大的罪。

哪怕以后装上义眼,受到的伤害也会一直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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