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平州,一轮强劲的音乐响起

“军事通行权?这是什么东西?”

耶律迭剌醉醺醺地拿起赤巾军送来的书信,左看看、右瞧瞧。

总觉得每个字都很熟悉,但拼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他的部落横在平州和营州之间,过着半民半匪的生活。

之前,他还赶走了闯入此地的山贼,彻底霸占了这片风水宝地。

说起来,那伙夹着尾巴逃走的山贼,好像就自称“赤巾军”来着……

“大汗,那些汉人的意思大概是,想让他们的军队通过我们的领地……”

“娘的,你当老子看不懂?”

耶律迭剌狠狠扇了手下一耳光,打得那个多嘴的小伙子眼冒金星。

“他妈的,那窝汉人真不把我耶律放在眼里!”

他越想越气,一脚把那小伙踢翻,踢得对方头破血流。

“妈的,妈的!汉人竟敢用他们的臭蹄子玷污我祖上神圣的土地!老子真是对他们太客气了!”

耶律迭剌觉得,这块土地他可以不住,可以每年抛荒,带着全部落迁往隔壁营州。

但别人绝不能染指,碰一下都不行。

尤其是汉人,那些只会地里刨食的外来人他早就看不爽了,应该全部滚回燕山之南。

其实辽东不是北边的兴安岭,气候还算可以,民众完全可以定居,不用过颠沛流离、逐水草而居的生活。

但耶律迭剌的部落有点特殊,每年在两地往返,依据的并不是气候。

而是首领本人的口袋深浅。

每当他手头宽裕的时候,就去营州享受无拘无束的羁縻政策。部落之中他最大,想怎么放肆就怎么放肆。

吃喝女票赌花光了钱,他就浑浑噩噩地回平州,压榨部落民众、抢劫行商,攒够钱了之后,继续回营州逍遥自在。

两头通吃,好不自在。

而平州官僚力量薄弱,政令不出县城,也只能放任这伙部落为祸一方。

时间一长,他的部落收拢了两地的胡人,已经颇具规模了。

耶律迭剌喷吐着酒气,很有成就感地俯瞰山下。

他的部落风头正盛,马上的汉子们威武雄壮,帐篷连绵,治下的农夫们正在冒着严寒辛勤劳作,为他下个月的享乐积攒铜板。

至于那伙请求什么“军事通行”的赤巾贼?

手下败将罢了。

还敢来挑衅?

耶律迭剌灌了一大口酒,借着酒劲,将赤巾贼的来信绑在箭上,往对方领地的方向射了出去。

“正好那伙汉人送上门,把他们全部杀死,土地钱财全部归我,哈哈哈!”

…………

“呜呜呜,明爷我错了,是小的我有眼不识燕山,我再也不敢挡您的道了……”

耶律迭剌被打至跪地,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就在他向山里面射出那支箭的下一刻,山里面突然嗷嗷叫地冲出一伙包红头巾的大汉,把他和他的部落按在地上摩擦。

转瞬即逝。

我真傻,真的。

早知如此,就该放这个小阎王去营州的……

李明压根没瞧他一眼,正仔细地叮嘱着长孙延:

“进了营州,我就不能陪你同往了。

“你携带我的亲笔信,去柳城找张俭都督,将平州的原委转告他,表明我等对大唐的一片赤诚之心。请他速速给长安写信。”

张俭是外戚,长孙延也是外戚,两边一定很有共同语言。

长孙延郑重地点头:

“必不辱命。”

经过几个月的磨炼,他已经迅速成长起来,从一介贵公子蜕变为可靠的副手了。

“你一路小心。”

“有义军护卫我左右,天下谁人能动我?”

长孙延爽朗地仰头大笑,向李明一拱手,便上马向东奔驰,轻巧地跨过营州界。

“等我好消息!”

张俭那边没问题么……李明望着长孙延潇洒的背影嘀咕。

他留下韦待价和两位小朋友看家,亲自率领赤巾军,在侯君集、薛万彻的辅佐下,神挡杀神。

一路火花带闪电,从五里乡砍到营州边境,为长孙延清出一条血路。

他其实更想亲率训练有素的山贼,直接进军柳城,在营州都督府门口来个武装游行,当面与张俭痛陈利害。

在侯君集的劝阻下,他才打消了这个充满大反派气息的登场方式。

“啊?!”在李明的脚下,耶律迭剌跪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汉人小孩灭了我的部落,真的只是为了送一封信?!”。

他忽然先知先觉地理解了一千多年后的那句哲理:

灭亡你,与你何干?

“信已经送出去了,接下来……”

李明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自己在路上不小心踩死的蚂蚁。

首领披着厚实的貂皮大衣,内衬丝绸里衣,一副身体被掏空的虚浮模样。

民众则衣衫单薄、瘦骨嶙峋,惊恐地看着这个强到离谱的汉人小孩。

一个耶律已经够他们受了,现在还来一个更狠的……

“明爷,我尊您为大汗!以后您遇到什么敌人,我的部落就是您的马前卒!”耶律迭剌砰砰磕头。

李明没接茬,随口一问:

“你家住哪?”

耶律以为李明要和他喝一杯……不是,喝血酒结盟,兴高采烈地指着山上:

“那栋庭院便是我家!”

哦豁,百姓当原始人,你自个儿倒挺汉化的……李明对着赤巾军战士,朝那院子指了指:

“抄了。”

果不其然,在这个充满渔猎气息的部落,首领的家中却搜出了大量的地契和借据,堆成了一座小山。

“土地都归你一人,高利贷,三出十三归……呵,你汉化得还挺深啊。”

李明随便扫一眼,便拿起火把,在所有部落民众诧异的目光下,将地契借据一把火燎了。

火光跳动,照亮了所有民众的脸,直到这些纸片燃为灰烬。

他们原本恐惧麻木的脸上,出现了剧烈的波澜。

本以为这个汉人小阎王要砸碎他们的狗头。

没想到,砸碎的居然是套在他们脖子上的枷锁……

他们眼睛一眨不眨,视线一直跟从着那位被赤巾军簇拥的小孩。

“你们自由了。”李明淡淡地宣布着:

“条件简陋,我们就地开个诉苦大会。

“这位所谓的‘可汗’之前是怎么虐待你们的,可以向我、向大家倾诉,想哭就哭,想骂就骂。

“发泄完了,就可以朝气蓬勃地开始新的生活。”

自由了……胡人们惊喜又狐疑地品味着这个词,下意识地瞥一眼耶律可汗。

耶律觉得自己余威尚存,向同胞们龇牙咧嘴,用嘴型恐吓着。

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一个老太婆壮起胆子,指着耶律直抒胸臆:

“他侮辱了我女儿!”

有一就有二。

部落民纷纷站出来,怒斥耶律的种种倒行逆施。

整个部落很快哭声一片,倾吐着多年的苦难。

耶律迭剌完全没有了刚才嚣张的样子,惶惶然如丧家之犬。

就这样,一个大型胡人部落,连土地带民众,便都被李明笑纳囊中,首次进入华夏文明的治下。

“主帅,从敌酋家中搜出金银器物无数,还有一套锣鼓乐器和几个乐人。”士兵汇报着战果。

成堆的金银财宝,李明看都不看,指了指那些欢呼雀跃的部落民:

“都是人家的东西,还给人家吧。”

“你还真有办法啊!”侯君集忍不住惊叹。

一套丝滑连招,连化外之民都能收服?!

要是他会这招,去年还打什么高昌?

只需一席话语,管教高昌人拱手来降。

“也得分情况,如果首领稍微做人一点,攻心计就起不了作用了。

“所以慕容燕好啊,好就好在他坏。”

李明客观地讲着辩证法。

“嗯嗯,原来如此。”侯君集没听懂,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手下。

在几乎无伤速通了耶律部落以后,这些士兵就围坐在一起,热烈地讨论着什么。

“他们在讨论什么?”侯君集小声问李明。

“事后诸葛亮会。”李明解释道:“在战斗后,战士和军官们一起讨论,反思总结上一场战斗的经验和不足。”

“哦?”

侯君集觉得这个制度很……高情商地说,“有创造力”。

一群大字不识、连个队列都排不灵清的大头兵,能总结出什么经验——若是过去,他肯定会这么说。

而在亲自指挥了李明调教出的新兵、亲身体验了一把如臂使指的快感以后,老侯还是忍不住问:

“你们能总结出什么经验?”

刚才的战斗,他都不愿意称之为战斗。

赤巾军还没用力,胡人就倒下了。

这还能总结经验不足,就有点硬做文章的意思了。

“回将军,刚才的战斗确实暴露了很严重的问题。”一位战士立刻起立,十分严肃地汇报。

侯君集好奇地扬起眉毛:

“哦?说来听听。”

那位战士认真地说:

“刚才在密林中的战斗,令旗常被遮挡,导致下面收不到上级的指令。

“敌人弱小时,这问题还不明显。但如果刚才遭遇的是强敌,恐怕会酿成恶果。”

侯君集听得都惊呆了:

“有这般见识,你以前做过校尉?还是……”

“只是一名普通的士兵。”那位战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李明微笑着凑上来:

“如何?别看不起基层士兵的智慧,打仗这门营生关系他们的生命,多听听他们的意见,其实个个都精明着呢。”

“确实……”侯君集仿佛还沉浸在震撼之中,长久地摩挲着络腮胡。

这士兵还真问到关键了。

真实的战场十分混乱,当双方绞杀在一起时,就很难传达命令了。

而若令旗、烽烟再被遮挡,那就等于掉线了,上级无法指挥,只能让部队各自为战……

“看不见,那总听得见吧?”李明抱着胳膊说道。

这倒是给了侯君集一个启发:“击鼓进军,鸣金收兵,这是从古至今都在用的惯例……”

“如果不只是进军和撤退,连同冲锋、暂停、变阵等复杂指令,也用鼓乐来传达呢?”李明进一步演绎:

“我们组一支军乐队吧。”

侯君集仰头思考着:

“以声音辅助令旗传达命令,在混乱的战场上,确实能让指挥更有效率。可这需要长期严苛的训练,否则反而会加剧指挥的混乱……”

“总得先试一试,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李明招呼着耶律可汗豢养的那几个乐人。

“你们会吹拉弹唱吗?”

“没问题!”因为刚分到土地,那些乐人个个热情高涨,现场给两位首长来了一段。

“嗯,还挺好听。”李明满意地点头:

“不过要换上我们大唐的曲子。”

…………

数日后。

张俭放下手中的书信,端详着面前的孩子,仍然有点难以置信:

“公子的意思是,李明殿下是被逆贼慕容燕所陷害,被迫上山,组织民勇抗击反贼。

“现请末将向朝廷修书一封,为殿下辩明,澄清朝廷可能的误解?”

长孙延沉稳地点头:

“正是如此。殿下所为皆为大唐,但形势紧急,难免有些不太合流程的便宜之举。

“现在,殿下终于打通了与营州的驿路,立即遣我送信,向陛下、向朝廷表明心迹。”

“嘶……”张俭狐疑地看着眼前这位皮肤黝黑、神态镇定的小大人。

印象里,长孙家的子弟,似乎都是些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啊……

长孙延自然看出了对方的疑惑,冷静地对答:

“张都督若想核实,那请自便。只是时间紧迫,若因此导致朝堂发生难以逆料的变化……”

“末将立刻给长安写信!”张俭擦了擦汗,补上一句:

“营州军将进入平州,助殿下平叛。”

长孙延立答:

“平叛这种小事,就无需烦劳都督了,殿下即将彻底清剿慕容燕的势力。”

快把“别来摘桃子”写在脸上了。

张俭眼中的疑问更重:

“你们难道……不知道?”

长孙延一愣:“不知道什么?”

“你们难道没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三脚猫家丁,而是套上唐甲的高句丽正规军吗?”

“没发现,反正都是一样的痛揍。”

“……”

张俭人都麻了。

虽然就在隔壁,虽然收到了亲笔信,但他忽然感觉平州的情况好像更扑朔迷离了。

李明殿下,到底在平州做了些什么啊……

“有问题吗?”发现都督突然不吭声了,长孙延提醒一句。

张俭迟疑了一会儿,道:

“恐怕,末将难以遂殿下的愿。

“因为营州军奉陛下之令,刚开拔赶赴平州。”

…………

“长安那边在干什么,一会儿让我们营州按兵不动,一会儿又让我们进军平州的……”

张俭的副将、营州游击将军薛仁贵,率领营州精锐尽出,向西支援平州。一路上抱怨连连。

不但长安的指令反复,连战略目标也定得极其拧巴:

让他们营州军驱逐入侵平州的外敌高句丽。

至于“内敌”赤巾贼,诏书里只允许营州军防守反击,如果赤巾贼不惹事,营州军也不可挑事。

唉,被逼和山贼和平共处……薛仁贵有一种被逼良为娼、自己不干净了的屈辱感。

他多少也听说一些风声,说是那位他看不起的、只会承蒙父辈恩泽的李明殿下,正是赤巾贼现在的统领。

朝廷的这封诏书,坐实了这个猜测。

为了包庇一个瞎搞胡闹的皇子,陛下竟放任山贼不管,唉……薛仁贵心里气鼓鼓的,对李明殿下的成见更深了。

要是他知道,陛下让他们速速退兵回营州协防的诏书正在路上,他更得气吐血。

漫长的距离、模糊的情报、离谱的时差,可以让任何一位英明神武的陛下显得像一个沙陛。

行军到了两州的交界处,斥候们纷纷回报。

平州边境风平浪静,百姓安居乐业,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内忧外患的困扰。

“高句丽人呢?藏哪儿去了?”

薛仁贵心里嘀咕,忽然发现了异常。

撒出去的斥候,少了几个。

是往北方方向侦查的。

薛仁贵望向北方的崇山峻岭,又望向南方的大海,心中生出不详的预感。

他现在部队的形态,就像一条向北方露出脆弱肚皮的长蛇啊……

“全军停止!”他果断下令:

“就地扎营,构筑……”

话音未落,北方传来喊杀声。

是高句丽的主力部队,像箭头一样,疯狂地冲向营州军薄弱的侧翼!

“不好,中埋伏了!”

薛仁贵嘴里一苦,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营州军正是行军的阵型,侧翼洞开。

若被拦腰截断,那就腹背受敌,前后不得接应了……

就在这时。

西部平州地界也突然有了动静。

一轮强劲的音乐响起,好像是一首很熟悉的歌。

(本章完)

第137章 我赶时间,你俩一起上吧

厮杀的战场突然传来音乐,这事情本身就透着诡异。

更诡异的是,这鼓乐声虽然严重走调,但薛仁贵还是勉强辨别出了一二:

“秦王破阵乐?”

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地主,在战场旁开宴会呢?

打仗不是比武,开打前还会专门清个场,所以战场里卷入个别倒霉的老百姓是很正常的,有时甚至还有不怕死的刁民围观呢。

薛仁贵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并没有将心思浪费在战场以外,镇定而紧凑地指挥着手下的军队。

打仗,不是将军拿把刀乱冲。

那是街坊泼皮干架。

实际的行军布阵,是要耗费大量脑力的苦差事,综合不靠谱的情报、有延迟的指挥、不利的地形、听不懂人话的手下等各个要素。

敌我双方比拼的,实际是谁出错更少。

“列阵,二层横阵!”

薛仁贵指挥若定,鼓角雷动、彩旗飞扬。

营州军立刻因地制宜,面朝北排成两排,枪尖朝外。

弓手在枪兵的掩护下,蓄势待发。

虽然营州军在唐军序列里只是一支二流部队,虽然在野外吃了埋伏,陷入大劣。

但他们仍然保持着旺盛的士气,在接敌之前能迅速结阵。

这也是多亏了薛仁贵多张了一个心眼,提前做好了准备。

但,这还远远不够。

薛仁贵望着黑压压一片、有序逼近的高句丽军,神色极其凝重。

敌人,太多了!

他甚至怀疑,半个高句丽的军队都倾巢出动了。

而且地形也很不利,北高南低。

更糟糕的是,营州军的阵型太薄了,没有纵深,敌人一个冲锋就容易被突破。

但二列横阵,已经是薛仁贵能做的极限。

一字长蛇行军时被无耻偷袭,排出这个简单阵型速度最快。

更复杂的防御阵型,已经不是他光靠挥舞令旗、喊破嗓子、疯狂派传令兵,能在短时间内布下的了。

见鬼,这荒郊野岭的,草都快有人那么高了,还有高山大树阻挡,严重阻碍了他命令的下达。

薛仁贵甚至无法确定,自己的手下是否看见了变阵的令旗……

“只能如此了!”

即使占尽天地人的劣势,这支唐军也丝毫没有撤退的想法。

就算要死,也得先换掉几条蛮子再说!

战场的几分越来越窒息,所有士兵紧握长枪,静静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而高句丽军也十分有章法,排成数列纵阵,稳稳地向唐军逼近。

敌人的意图昭然若揭——切割唐军!

“阵型被克制,未战先输……”薛仁贵的面色前所未有的严峻。

激烈的战斗一触即发!

可走着走着,高句丽军的步伐乱了。

因为隔壁的《秦皇破阵乐》越来越响亮,严重干扰了他们自己行军的鼓声。

仿佛那支不长眼的乐队正在向战场逼近……

“是谁?!”

连全神贯注的薛仁贵都忍不住了,下意识地向西边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平州境内、茂密的森林深处。

毫无征兆地,突然冒出了第三支军队。

他们排着严密的队形,清一色身披唐军制式铠甲。

但不知为什么,这些士兵都不乐意戴头盔,个个面容狰狞,如狼似虎地注视着面前的敌人,头上统一包着赤红的头巾,悦动如火。

薛仁贵的第一个反应是:我去,秦军从地里爬出来了!

第二个反应更惊悚:我去,赤巾军!!!

能排成如此严整的阵型,再称其为“匪”就是自欺欺人了。

大冬天的,薛仁贵冷汗如雨。

来者不善,怎么办?

有传言,是李明殿下控制赤巾军,并勾结高句丽造反。

可陛下又有令,切勿主动进攻赤巾军……

“将军,我们是主动出击,还是……”副将向他请示。

薛仁贵审时度势一番,道:

“赤巾军的行军方向是高句丽军阵,我们暂且按兵不动,看他俩是敌是友。”

嗯,小薛决定做一位忠臣,坚定贯彻陛下的战略方针。

绝不是因为一打二打不过。

而高句丽军也显然发现了这伙突然冲出来的红头巾大汉,似乎吃了一惊,一时不知是攻是守。

薛仁贵松了口气。

“看来,殿下和高句丽人并非盟友,传言有误啊。”

放松下来后,他又忍不住哂笑:

“连行军打仗都不忘奏乐享受,唉,那纨绔子……”

把将士们浴血奋战的战场当成什么了?

要是他自己的部队敢以如此戏弄的心态……

自认白手起家的薛仁贵,心里吐槽着那位天下头号二代,听着音乐节拍越来越快,看着赤巾军踩着急促的鼓点,一个冲锋就冲垮了对面。

薛仁贵:???

发生了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赤色的海洋就彻底淹没了高句丽。

目之所及,一片鲜红!

赤巾军跟随鼓点,迈着稳健的步伐,不快不慢,将高句丽的残兵分割包围,逐次吃掉。

“缴枪不杀,自觉靠边,我们没时间俘虏你们~”

赤巾军反复喊着这句狂到没边的话语。

高句丽人最后的一点士气也彻底崩干净了,丢下一地尸体和伤员,降的降,逃的逃。

“仗还能这么打的?”

薛仁贵都看呆了。

人高句丽好歹也算个敌国,和隋朝打得有来有回的。

你这样殴打小朋友,隋炀帝要不要面子的……

“将军,将军?”副将担忧的神色打断了他的震惊:

“将军,请下命令吧!”

薛仁贵立刻回过神来,高声道:

“撤!”

虽然赤巾军和高句丽不是盟友,但对唐军也未必友好。

万一他们想打十个呢?!

谨慎起见,先溜为敬!

然而,当他的军队刚从二列横队重新调整为纵队,准备向东边开溜时。

赤巾军的军乐队也换了一首曲子。

仿佛像流水一样,刚经历大战的赤巾军丝滑地完成变阵,骑兵向东急行军,切断营州军退路,其余大部自西北向东南步步紧逼。

三面被围,还有一面是海。

薛仁贵被包饺子了。

“将军,我们……拼了吧?”副将抽出佩剑,一脸绝望。

薛仁贵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缓缓道:

“赤巾军还未向我军主动发起攻击,按陛下的诏令,不动。”

“可将军……”

“我说不动!”

行军的鼓乐还在继续奏着,赤巾军将营州军挤压在极小的空间里,几乎要脸贴脸了。

营州军将士们无不冷汗涔涔,握着长枪的手都打滑了。

这时,鼓乐声唐突地停止了。

赤巾军中跃出一匹栗色战马,一员虎将头戴鹖冠,怒睁铜铃大眼。

正是薛万彻。

他奉命在营州界附近驻守,接应回信的长孙延。

这一驻守,就收到原耶律部落、现山中老乡的汇报,说最近山里老看见可疑人员鬼鬼祟祟的。

他便提前做好伏击准备,今天总算让他戴了个正着。

只是有点奇怪,今天的这两拨“慕容家丁”,咋有的穿着唐军铠甲,有的穿着高句丽的铠甲呀。

他也懒得管,对这群身穿唐甲的“家丁”大喊,声若震雷:

“你们是打还是不打?战又不战,降又不降,来月事的小娘子么?何等的不爽利!”

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把唐军骂得一个个面红耳臊。

奶奶的,大伙儿灭过突厥、揍过吐谷浑,个顶个的如虎似狼。

怎么今日被一伙山贼如此羞辱!

可这群热血汉子如今却都很冷静,没有被激得大喊一声,扑将上去。

因为,赤巾军的阵容真如铜墙铁壁一般,压迫力实在强得窒息……

薛仁贵硬着头皮骑马上前,与那粗糙的赤巾军头领当面对质:

“奉劝这位豪杰别如此嚣张,我大唐……”

“呸!慕容鲜卑的狗,你也敢自称大唐?!”薛万彻破口大骂:

“老乡早就向我军报告了,说最近常有獐头鼠目的探子在村子附近闲晃。原来就是你的斥候啊!”

靠,那群看似安居乐业与世无争的边境老乡,居然都是地下党……

薛仁贵暗道苦也,却又被对方的话喷得有些发愣:

“呃?慕容鲜卑?”

而看着对方迷茫的表情,薛万彻也迷茫了。

“慕容燕,你的主子!”

“慕容燕?慕容……哦,你们平州的那个土财主?!”薛仁贵回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立即义正辞严道:

“天无二日,我心中只有陛下一位主子!谁特么管慕容燕啊!”

你们平州?“你们”平州?

薛万彻嘴角微抽。

坏了,该不会,这就是心心念念的……营州援军?

老子该不会打错人了吧……

“末将与薛将军共赴难!”副将也心急火燎地骑马上前:

“薛将军!”

薛万彻与薛仁贵,两位薛将军同时扭头冲他一吼:

“你滚!”

然后,两个薛终于发现了华点。

“咦?”

“呃?”

薛仁贵仔细瞅着眼前这个鹖冠红头巾、十分符合某位他未来新同事特征的糙汉子,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冷不丁一喊:

“薛万彻!”

“干嘛……嘶!”

薛万彻意识到自己被套路了,赶紧把脸捂住。

然而为时已晚。

“您真的是薛万彻将军?您久久不来营州履职,原来是上山做山贼了?!”

薛仁贵连番灵魂发问,把薛万彻刚才的气势问得无影无踪。

“我……我这是有苦衷的……”

…………

“哈哈哈!老薛那个糙汉是这样的,幸好没打起来。”

李明踮起脚尖,友好地拍拍薛仁贵的屁股。

薛仁贵好奇地望着周围的农田、繁忙的工地、和精神抖擞的乡民。

在确认是自己人后,薛仁贵被带到了平州的新治所所在——五里乡。

一路所见,让他三观颠覆,大开眼界。

这幅家给人足、丰衣足食的田间景象。

以及那支恐怖得让人窒息的赤巾军。

竟是李明殿下从山贼起家,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

而这一切,不过才短短的几个月!

他忽然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自己自以为是的“白手起家”,不过是沿着已有的军功体系、又借着唐军威武的东风,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的。

像李明殿下这样,直接在大唐体系以外又手搓了一套体系,而且还运行得如此有效,这特么才是真正的白手起家啊!

自己之前居然以为殿下是只会依靠父辈荫庇的纨绔子弟……

我真傻,真的……

“说起来,我不是让长孙延送信,让你们不用来支援么?”李明的问题打断了薛仁贵的沉思。

薛仁贵古怪地看着他:“是陛下让营州军支援平州的。高句丽入侵,您难道打算独自应对?”

李明一怔:

“高句丽?哪来的高句丽?”

薛仁贵也一怔:

“那天薛万彻将军扫灭的‘装束奇怪的慕容家丁’,就是高句丽啊!”

“真的?”

“真的!您难道一直没发现?他们早就身穿唐甲,渗透进平州了!”

“没……感觉和慕容燕的家丁也没什么不同啊,都是一触即溃。我还以为慕容燕又从哪里雇了一批炮灰呢。”

“……您俘虏了那么多扶余人,就没感到蹊跷?”

“我还俘虏了不少突厥人、契丹人、室韦人、靺鞨人……嘶,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最近扶余俘虏确实多了一点点……”

“……”

“……”

薛仁贵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是李明殿下太笨,连这情报都没掌握。

还是李明殿下太强,蹂躏一国正规军,就像蹂躏家丁民勇那样轻松……

“无所谓,和高句丽打就打吧。”李明耸耸肩。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第一步就是北伐高句丽,为华夏开拓东北的应许之地。

现在高句丽与慕容燕合流,正好。

他俩个都同样的干呀。

“恐怕,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薛仁贵幽幽地说:

“平州的情况,您和朝廷沟通了吗?”

李明挠挠头:

“刚派长孙延去营州柳城,请张俭都督替我说明情况,打消朝廷对我们可能的猜疑。”

薛仁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恐怕朝廷不仅仅是猜疑哦。”

李明:“此话怎讲?”

薛仁贵:“朝廷认为,殿下与侯尚书等已彻底反叛,纵火焚烧州府、杀戮官员,并大开城门放入高句丽,为敌国上供战马铠甲,并纵容他们劫掠卢龙临榆两县,以及……”

李明:???

…………

数日后,长安。

大朝会。

这是久病的李世民在新年第一次召开大朝会,心情颇为不错:

“营州都督府来信,称皇子明并未起兵谋反,谋反的是当地的豪族慕容燕。

“慕容燕架空州府多年,谋杀刺史,把持当地军政,引入外地屠戮百姓的也是他。

“诸位爱卿有何高见啊?”

几乎是立刻,岑文本上奏道:

“陛下,此番谬论不可信!这只能说明,营州张俭被叛贼欺瞒,或已与叛贼合流,共同背叛朝廷!”

至于小魅魔李明有没有这个能力魅惑张俭,群臣根本不用怀疑。

李世民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刘洎马不停蹄地接话道:

“张俭所言,都是转述长孙延的一面之词。长孙延,孩童也,且与皇子明交往甚密。

“漏洞百出,陛下怎能轻信呢?”

张俭在这里鸡贼地留了个心眼,只转述,绝不添加自己的理解,以免引火烧身。

结果没想到朝廷这些衣冠禽兽这么饥渴,既被揪住了破绽,也没有把自己撇清关系。

长孙无忌的太阳穴立刻鼓起青筋:

“长孙延是一面之词,张亮的情报难道就不是一面之词吗?”

这话立刻被清流们抓了把柄,一顿狂喷。

因为张亮好歹是工部尚书,有中央编制的、立场中立,更重要的是,张亮是成年人。

论可信度,比和李明穿一条开裆裤的长孙延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长孙公如此护短,难看了啊。

而也因为长孙无忌的这个破绽,群臣都倒向了岑、刘的一边,对营州方面的来信表示怀疑。

这些怀疑是很合理的。

首先,李明一直拖到近日才写封信向中央汇报,动机十分成谜。

其次,辽东节度使同时也管辖着营州,是张俭理论上的上司,张俭的立场可能也歪了。

再次,慕容燕不过是个有点钱、有点兵的土财主,真能做到在平州一手遮天?

最后,李明通篇没有提高句丽,这是否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听着群臣的一片质疑之声,李世民的脸色也慢慢差了起来,脑袋又隐隐发疼了。

“陛下,不可再因小失大,在平州之事上来回反复了啊!”岑文本上前一步,掷地有声道:

“魏侍中的血,不能白流啊!”

一提魏征,李世民的嘴角就忍不住抽搐。

群臣的态度很直白:

为了平州这事,已经牺牲了一个魏征了。

代价这么大,如果这事情还这么不明不白地糊弄过去,随便甩锅给一个草民……

群臣如何接受?

天下如何信服?

李世民面色铁青地瞪了一眼茫然的长孙无忌,有气无力道:

“朕……只是觉得应该综合考虑各方的意见,并未盲目替平州之事翻案。

“朕的决定没有改变,李世绩已经率军北进了,诸位爱卿不必再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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