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严厉的许老师(月票加更)

在后世的表演作坊甚至拓展训练里,经常有一些颇具趣味性的小游戏,形式多种多样,其实核心就两个字:释放。

释放语言、思维、肢体和情感,目的就为了拉近距离,人与人之间,以及人与角色之间。

许非让他们站起来对视,并说出三个优点。

平时不管什么关系,都很少有机会如此直接的互相观察。这个小游戏便是制造一种情景,让双方“光明正大的看”。

濮存新有心理准备,深呼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对面的女孩子身上。

165左右的身高,厚实的军大衣掩盖住身形,前襟却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赞助毛衣。酒红色,小V领,领口嵌着黑色的边,往上是一截修长的脖子,一张明艳的脸,还有两根麻花辫儿……

唯一的感受就是,美。

皮相也美,骨相也美,即便老了也应是美的。

濮存新目不转睛,顺着自己的视线移动,同时开口:“皮肤很白,眼睛非常有神,眉毛英气,气质又很婉约,辫子也好看,有古典美人的感觉。”

噫!

“你这可不止三个了!”

“老濮你家里还有媳妇儿呢。”

“别假公济私啊!”

几人纷纷起哄,许非双手一压,鸦雀无声。

“何情该你了。”

“我……”

何情没接触过这个,有点手足无措。

“老濮在你眼里没优点么?”

“不是,我,我……”

“别紧张,深呼吸,放松精神。你要真正用心去观察,我给你时间,慢慢来。”

“……”

何情抿抿嘴,先闭眼缓了片刻,随即睁开,认认真真打量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

“个子高。”

“很,很帅。”

“太笼统,不算。”

“呃,眉毛,眉毛浓,鼻子很挺。”

心理门槛跨过去之后,一切不是问题,她越说越放松,也越具体。

“眼睛有些小,但整体气质非常好,有种端正儒雅的感觉。声音非常好听,低沉有磁性,应该很会朗诵。”

“再深入形容一下,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直,稳重,有安全感。”

“那做你男朋友,你愿意么?”

“当然不,他都结婚了。”何情笑道。

“好!”

许非拍拍巴掌,“来抱一个吧,这回就不用感受了。”

“……”

俩人对视一眼,濮存新主动上前,轻轻拥抱了下,末了又互看一眼,都有点羞涩。

“老濮,记住这种感觉,你看她就是美的,完美的,没有一点瑕疵。何情你也记住,你看他也是这种外在的魅力,不要涉及内心。”

“怎么个意思?”众人不懂。

“因为他们相互吸引,看的就是肤浅的外在,那些所谓的活泼开朗,自由奔放,儒雅有才华。”

“活波开朗自由奔放,不是内在因素么?”众人更懵。

“不不,这些是浅层性格。比如你跟一个人接触,发现她爱笑,喜欢小动物,积极乐观。你便得出结论,哦,这个人很开朗,对生活有态度。

但她究竟什么样,你确定你知道么?

我跟你们讲,只有跟一个人一起生活之后,你才会了解到他最真实的一面。因为没有一个人是单面性的,除了傻子。”

他转向姜黎黎,道:“张秋梅嫁给赵志远十四年,早把这个男人吃透了,最后能翻转局面,就是抓住了他最真实的性格。所以你在这场婚姻危机中,全程淡定,胸有成竹。

“我明白,我还照平常的演,最后那一下锋芒毕露。”姜黎黎点头。

“对!还有老濮,赵志远从未在意过妻子,也就从未真正了解过。你一直觉得她任劳任怨,听自己的话,所以你在整个过程中,也要有一种胸有成竹。不过她是真的,你是假的。”

“嗯,我知道该怎么演。”濮存新道。

“何情,你跟赵志远纯粹是形式上的吸引,所以当他想跟你一起生活时,你才会断然抽身。

你在表演上不用复杂,就刚才看他的感觉,高高的,帅气,有才华,哇!就小女生见到梦中情人那种,具体的一会再讲。”

“哦,好。”

何情内心翻腾,真切体会到了这个剧组的与众不同。

讲戏的居然是副导演诶,你说怪不怪?

…………

赵志远是个普通教师,自然比不上傅明老人的大房子——那可是高干,能装一家子人。

场景布置的很贴合,总体粗糙简陋,唯角落立着个大书柜,另有一张书桌,上面铺着笔墨纸砚。

“那个谁,把门堵上,漏风不知道么?”

“今儿天冷,大家克服一下。”

“先走一遍,开始!”

濮存新穿着一件旧大衣出镜,随即顿足,笑道:“里面请。”

何情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系着红围巾,缓缓走进来。

“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濮存新手忙脚乱的倒了杯热水,“呃,居室简陋,让你见笑了。”

“哪里的话?古人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您满腹诗书,住那种地方反倒俗了。”

何情握着杯子暖手,四处打量,“您妻子呢?”

“她接了孩子才能回来。”

“我们不会打扰她吧?”

“不会不会!”

“哦,那我们开始吧,抓紧时间。”

何情开始脱衣服。

“不不不,你,你……我不是那种人。”濮存新躲到书桌后面。

“您想什么呐?我说我们开始排练吧。”

“哦,排练,排练好。”

何情脱掉大衣,露出那件漂亮的酒红色毛衣,梳着两根辫子,又好看又英气。

二人各站一边拗造型,濮存新表情浮夸,刷的伸出一只手,“啊,船长,我的船长!我们险恶的航程已经告终,我们的船安渡过惊涛骇浪,我们寻求的奖赏已赢得手中。”

“港口已经不远,钟声我已听见……”

停!

许非喊了一声,“你不用那么浮夸,声音低一点,再试试。”

“港口已经不远。”

“太高。”

“港口已经不远。”

“可以,继续。”

赵志远和陈夏是同事,适逢区里教育系统搞新春联欢,学校便安排他们出个节目,遂朗诵一首惠特曼的作品,为纪念林肯而作。

何情的表现比何赛菲稍好,因为角色构造比较简单,除了收尾那一下,前面本色出演就可以。

“这首诗写的真好,您朗诵的也好,我都快入迷了。”

“其实我更喜欢惠特曼的另一首诗,《给我辉煌宁静的太阳吧》。”

“这个我倒没看过。”

“我给你来一段。”

濮存新在相声队混了这么久,对人物把握得心应手,十足的老房子着火,老男人发春的德性。

他双手捧在身前,标准的诗朗诵起式,然后道:“给我一片野草丛生而没有割过的田畴。

给我一个藤架,给我上架的葡萄藤。

给我新鲜的谷物和麦子,给我安详地走着教人以满足的动物。

给我完全寂静的高原,那样的夜晚让我仰望星辰。”

“……”

何情静静听着,在书桌后坐下来,结果屁股刚一沾,耳边就响起,“停!”

许非倒没冲她,喊道:“谁动这桌子了?”

众人面面相觑,尤晓刚皱眉,问:“怎么了小许,那不挺好的么?”

“尤导,这桌子一挪,整个味儿就不对了。我再问一遍,谁动这桌子了?”

“……”

又沉默片刻,关景清弱弱道:“非哥,可能是我不小心动了。”

“来,你过来。”

许非一见这小子,从《便衣警察》就跟着自己混的,遂道:“我不是小题大做,何情,你再演一遍怎么坐的。”

“哦。”

她莫名其妙,又坐了一次。

书桌在墙角,椅子靠墙,原本桌椅的间距刚好,但现在桌子往里挪了。何情的腿伸不进去,只能侧身,双腿并拢,还贴着墙,很憋屈的样子。

“陈夏看赵志远念诗的时候,要那种崇拜的温柔和少女感,她这样能出来少女感么?这叫鹌鹑!”

许非把桌子拉开点,道:“你腿伸进去,左胳膊搭在桌上,右手托着下巴,头稍稍偏一点,眼睛看他……”

何情照做,一手托着腮,目光追随着濮存新,嘴角泛起笑。

那桌子掩了半身,加上两条麻花辫,极有青春气,仿佛一个女学生在看自己崇拜的男神老师。

“别觉得道具不重要,道具非常重要,甚至能帮演员完成一场好戏。所有的服化道,都是为了服务剧情和人物,就算你本事没到,常识总得有吧?明明有空间,你们家喜欢鹌鹑坐么?”

“非哥,我下次一定注意。”

关景清被训的跟三孙子似的,老实认错。

许非也没揪着不放,挥了下手,“继续!”

“……”

众人头一回见他如此严厉,都有些讪讪。觉得小题大做的也没言语,事实摆着呢。

尤晓刚不断安慰自己,算了算了,反正最后两集。

濮存新看何情有点愣,笑道:“别害怕,他工作时候就这样,平时人相当好,我们再来一遍。”

“哦,没事,我就是……”

何情往那边瞥了一眼,“第一次见,还挺有意思的。”

(本章完)

第202章 吊眼睛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一身破棉袄,头戴狗皮帽子的葛尤,骑着三轮车从长安街驶过。车上满是旧书旧杂志,一箱一箱的磁带,另有一个录音机,吼着来自大西北的苍凉粗犷。

尤晓刚几人坐在面包车里,摄影机对着拍摄,背景便是那耸立的天安门。

葛尤直接骑过去,找个位置停下。许非摆摆手,几个工作人员客串的路人围上,比手划脚,讨价还价。

“好!姜老师准备!”

尤晓刚喊了一嗓子,姜黎黎赶紧推车就位,车筐里装着白菜萝卜,也在大街上了骑了一段。

跟着濮存新和何情过去,在非机动车道上慢慢散步……

在长安大街上堂而皇之的拍戏,后世你敢想?许非一边感慨一边钻进车里,冻的大脸通红,脚趾头都木了。

“给你暖和暖和。”

姜黎黎递过一只裹着毛巾的热水袋。

“我还行,你用吧。”

“我还有一个。”

“哦。”

许非伸手拽过来,不客气的搂进怀里,“这天儿真冷,好在快拍完了,再挺两天。”

“必须得挺啊,我为这场戏都等半年了。”

“哟,那你准备的怎么样?”

“我在家想了半个月,就那几句词,我设计了五六种腔调,就那一表情,我琢磨了七八种演法。从来没这么上心过……”

姜黎黎往外看了看那对狗男女,“我现在一见老濮,都恨不得掐死他!”

“掐死过分了。你应该在精神上玩弄他,折磨他,虐待他,让他生不如死。”葛尤又插嘴。

“你俩多大仇啊?”许非诧异。

“哎,尤子说得对,对这种自命不凡的家伙,就得在精神上给予打击。”

“不是,你针对男的我理解,你不恨那插足的么?”

“恨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苍蝇该打,但关键还是老爷们不行。”姜黎黎整的特明白。

哎哟!

许非感叹,要是世间人都您这觉悟,渣男渣女得少一半,舔狗都能有house。

正说着,濮存新、何情拍完了过场戏,也冻得跟孙子似的。因为要追求美感,穿的衣服不多,挡不住严寒。

“天儿太冷了,这才十二月,三九可咋过。”

濮存新使劲搓手,见何情有点呆滞,问:“怎么了?”

“咝!”

她一激灵回过神,眼圈通红,语带哽咽,“京城冬天怎么这么冷啊?”

噗!

几人乐的欢实,一爽利豪放的女子居然被冻哭了。

“知足吧,我东北人没说话呢。”

许非把热水袋扔给她,姑娘跟捡着98K似的死死抱住。

濮存新看着眼馋,转向姜黎黎,“那个……”

“不给!”

“……”

老濮郁闷,这女的最近跟自己一直不对付。

“入戏了,入戏了,体谅点。”葛尤拍了拍。

…………

众人回到某部队,继续拍摄。

棚里还有一个小茶馆的布景,专门用来谈事的。赵志远跟陈夏表白心意,被对方拒绝,这是后面的戏,拿过来先拍。

拍完之后,何情戏份杀青,但也没走,在旁边看热闹。

这场戏讲赵志远决定离婚,邻居们都来劝,场景还在赵家居室。

许非检查了一遍,喊道:“都精神着点啊!还有四组戏,拍完就去公款吃喝,拍不完得等明天了。”

尤晓刚也道:“咱们有始有终,来个好结尾,准备了!”

“开始!”

濮存新坐在一张双人的旧沙发上,葛尤语重心长的劝:“赵老师,您跟秋梅姐恩恩爱爱,举案齐眉,是我们闷葫芦罐儿胡同的爱情标兵,怎么说离就离呢?”

“唉,你不懂啊!”

他叹了口气,问:“知道七年之痒么?”

“还真没听过,您给讲讲?”

濮存新忽地转头,直视摄像机,字正腔圆,“七年之痒,是指爱情或婚姻到了第七年,会因为无聊乏味而经历的一次感情危机。出自玛丽莲梦露的一部同名电影。”

说完拧回去,跟没事人一样,“我跟秋梅生活十四年了,别说七年之痒,我虱子都满身爬了。

你说刚结婚的时候,她也算青春可人,活泼靓丽。可你看看她现在变成什么样?

成天就知道骂孩子,贪小便宜,管我要工资,不然就跟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议论这个,谈论那个……我每天晚上往床上一躺,都能闻着身边一股油烟子味儿。”

“哦,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葛尤点点头,“我虽然没结过婚,但咱们性别趋同。男人的追求都一样,就是身边站个好看的,怀里搂个发贱的,家里有个能干的,远方有个思念的,就算到退休那天,也得有个懂保健的。

不过赵老师,我说两句您可别不爱听。秋梅姐跟你这么多年,可谓无微不至,任劳任怨。您就这么离了……”

“我可以补偿啊,我存款都给她,妮子抚养费我出,只要她成全我这份迟到的真爱。”

“嗯,行吧。”

葛尤一听也不再劝,摇头晃脑的出镜。

“好!韩老师、莫老师准备!”

“好!李老师、梁老师准备!”

一个个的劝,赵志远不为所动,最后张秋梅自己进来,先说了一通软话,始终无用。

“赵志远,你果真想离?”

“果真想离。”

“确实想离?”

“哼!”

“……”

姜黎黎压住火气,冷笑道:“赵志远,你马上就要评职称了吧?”

“什么意思?”

“我要是找你们校领导一反映,别说职称,你这份工作还能保住么?”

“哎,停一下!”

她自己喊停,“我刚才不太对,再来一遍行吗?”

“行啊,今天可你舒服。”许非笑道。

“那我酝酿酝酿。”

姜黎黎深呼吸几口气,重新构建自己的情绪,“老濮,你给我个头。”

“哼!”

濮存新冷哼一声,笃定她在虚张声势。

“赵志远!”

她猛地拔高音量,“你别忘了,你马上就要评职称……哎哟,再停一下。”

常规的情景喜剧犯不上这么演,但全组无怨言,都在配合,需要什么给什么。她试了很多遍,其实效果不错,但接这部戏,可不是为了“不错”二字。

“……”

许非也在琢磨,在脑子里搜索能用的素材,当再次暂停时,凑过去道:“黎黎姐,怎么样?”

“力度不够啊。”

姜黎黎攥拳挥了一下,愁道:“就是让观众一激灵这种,感觉始终不够。”

“要不你喝点酒?”

“能行么?”

“试试呗。”

许非跑到面包车上翻出一瓶二锅头,本是晚上杀青宴用的。

姜黎黎抿了一口,辣的直吐舌头,又强行喝了两口,略微一缓,劲儿立马上来,脸蛋变红。

“你说的时候,可不可以换个坐姿,然后斜着眼睛看他。”

“斜着眼睛?”

她思量片刻,点头:“我试试。”

再度开拍。

濮存新冷哼,扭过头,根本不在意对方的反应。

“好,好……”

姜黎黎气着气着,忽然笑了下,往前挪了挪,身子稍侧,偏头,从一种很奇怪的角度看过去。

那眼睛是斜的,眼角往上吊着,余光扫过去,宛如一根尖锐的针,轻轻一刺,遂无所遁形。

《霸王别姬》里,蒋雯丽的一跪,一吊眼睛,都是专门拜访旧社会妓女讨教来的。

女人画眉描红,婀娜多姿,斜着眼睛看你,那叫媚。

但还有一种,她斜着眼睛看你,那叫嘲讽。

姜黎黎的语气也轻,“你,最近要评职称了吧?”

“什么,什么意思?”濮存新心里一跳,险些没接上。

“……”

她笑而不应,只站起身,听得脚步声响,竟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妮子回来了?快暖和暖和,今儿包饺子。”

“为什么包饺子呀?”曹影奇怪。

“因为今天高兴啊。”

“哦,那我要吃芹菜馅的。”

“你爸爱吃白菜的,咱包白菜馅好不好?”

“唔,好吧。”

“……”

众人忽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这个女人刚刚捏住男人的七寸,一击致命,马上就跟没事人一样。

在整场游戏中,她才是最稳的那个。

“哈!”

姜黎黎演完一场,也没听见导演喊话,不过没关系。

她情绪已经上来了,又借着酒劲,“演了这么多年戏,头一次这么爽快!哎我演的怎么样?怎么样?”

“快说啊,到底好不好?”

“哎给个话啊!”

全场看着她,都在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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