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1300:君有恶疾(中)【求月票】

梅梦遥望最后一战的方向。

【好。】

她的回答很轻,一阵拂面清风都能吹散。

二人歇脚歇得差不多,梅梦翻身上马,骑的还是戚苍的战马,而戚苍自己则靠两条腿勉强凑合:【老夫一把年纪残疾不说,还要给年轻后生牵马,你就没点儿亏心吗?】

梅梦道:【你不是步行更快?】

武胆武者也不是只能化出一匹战马。

戚苍主动让出战马,梅梦跟他客气什么?她倒是想跟商队买一匹代步老马,戚苍不是瞧不上么?还说骑这玩意,下辈子都到不了。

挑剔的是他,抱怨的也是他。

他能活这么一把年纪,全靠实力强。

否则早被受不了他的人打死了。

戚苍道:【哼。】

趁着梅梦走神空隙,他不着痕迹用余光回望茶肆方向,又哼一声,两人一马消失在小道尽头:【咱俩这么熟,要不拜老夫喊爹?】

【你梦没醒?】

她为什么要平白矮人一辈?

而且,她看着很像缺乏父爱?

戚苍嫌弃啧了一声:【不识抬举。】

他的修为境界摆在这里,要是放出风声说要收养儿女,多少人要排着队给他磕头?

茶肆不远处。

【要么跟她走,要么跟我走。】沈棠一巴掌拍在吕绝肩头,免得他真变成望妻石,【你现在要是跟她走,这会追上去还来得及。】

吕绝收回视线:【不了。】

沈棠也没骗梅梦,吕绝是真受了军棍,伤及肺腑,十天半个月无法动武。不过武胆武者仗着皮糙肉厚,只要还剩一口气都能爬起来。他偷偷躲在暗处送梅梦最后一程,看得沈棠都忍不住自我怀疑是不是棒打鸳鸯了。

【我不会因为你选她就怪你。】

沈棠始终认为自己是公司的社畜老板。

作为老板也没权力要求员工只能选择公司、放弃婚姻,这也不现实。开公司,员工来来去去、入职辞职太正常。吕绝选择梅梦,她也会尊重祝福,但不会允许吕绝继续担任要职。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吕绝必须取舍。

沈棠的宽容也是有极限的。

吕绝苦涩道:【我追上去才会被抛弃。】

沈棠:【……】

吕绝叹息:【她从来不是那种会‘悔教夫婿觅封侯’的人。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路都没有,只会盲目依赖另一个人,仿佛生来就是为对方而生,为对方而活,多可悲。】

夫人的爱意跟她这人一样骄傲。

她能接受浓烈的爱意,却不能接受给予这份爱意的主人没有自我:【相较于一个沉溺男女之情、自甘为笼中雀的男人,她会更欣赏沉溺男女之情却披着笼中雀外衣的鹰隼。】

可以当笼中雀,但不能没翱翔的能力。唯有真正成为英雄,他才有弯腰俯首资格。

强者弯腰俯首是情趣,弱者只是趴那儿。

沈棠道:【也罢。】

一时不知该说是恋爱脑还是事业脑。

倘若他有活着卸甲归田的一日,他就……吕绝最后看了眼已经看不到人影的方向,翻身上马,策马跟上主上步伐,头也不回离开。

梅梦战败身亡,但戚国国主以及盟军剩余首领尚在。沈棠也没有添油加醋,直接对外公布这些人脱身的真相——他们不是杀出重围,而是伪装成逃兵,混入其中才脱困。

换而言之——

被留下的兵马全部成了弃子。

这一消息对这些人的声望是致命打击。

戚国国主踏上逃亡之后,一点儿不敢声张,整天草木皆兵、疑神疑鬼,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一旬多,终于到了还算安全的地界。此处是戚国附属小国的边陲重镇,名义上归属于附属国,但守关将领却是戚国之人。

踏上此地,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收拢残部,再做打算。

康国大势已成,戚国继续抵抗就是死路一条。她的打算是派遣使者去商谈,能商谈出双方都满意的条件最好,若是不能,自己能适当退步。这不意味着她会无底线退让,要是康国欺人太甚也会重拾兵戈,拼个鱼死网破。

若是和谈,派何人去?

若是死战,自己手中还有什么人能用?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盘旋不散。

直到她收到梅梦战死噩耗。

“惊鹤、惊鹤已经——”

游宝面色凄怆:“梅相为国尽义了。”

闻听此事,戚国国主舌根泛苦。

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消息仍不免心伤。对于梅梦,她的感情很复杂。爱恨交织,依赖的同时又想摆脱对方,纠缠不清。人死如灯灭,往事种种都烟消云散。

“惊鹤她……唉,可有提及她身后事?”

作为戚国梅相,梅梦的尸体也有价值。

不管是斩首示众还是悬吊阵前,都能极大打击西南诸国,特别是戚国的士气。作为故交,戚国国主不希望梅梦尸首受辱;作为国主,她也不希望因为梅梦再雪上加霜……

“梅相葬身山下,尸首寻不到了。”

一具全尸也没有留下来。

自然不可能被康国挖出来羞辱。

这个认知让国主缓一口气,庆幸梅梦保住了身后体面,不用被人羞辱,也庆幸自己不用面对进退两难的难题——梅梦尸体真到了康国手中,不论康国是羞辱还是不羞辱,戚国方面都要做出反应,不管是出兵还是出钱,总要将梅梦尸体带回来,免得寒人心。

梅梦长眠山下,为难的问题就迎刃而解。

戚国国主心念一动,面露悲戚。

游宝宽慰她:“请主上节哀。”

不说还好,一说戚国国主更是泣不成声。

甚至一度哭到晕厥。

她不哭也不行。

康国方面大肆渲染她贪生畏死当逃兵,留下梅梦逃生,她要不借梅梦葬礼做点儿文章,将舆论往梅梦自愿尽义的方向引导,引起将士同仇敌忾情绪,她的处境就尴尬了。

不仅要伤心,还要为梅梦安排葬礼。

尸首找不到就用衣物替代。

对外还要伤心过度,无法自抑。

也许是人人自危无暇他顾,也许是戚国国主的表现真的感人肺腑,明面上的舆论危机勉强度过去了。梅梦已是死人,但其他朝臣还活着,他们要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崔熊代表崔氏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复杂的局势。内忧外患又是重孝加身,他的脸消瘦一圈,棱角分明的轮廓瞧不出少年稚气。面见君主的姿态也尽显成熟风范。

“怎么是你?崔卿何在?”

戚国国主最想见的人是崔止,崔止才是崔氏的话事人,是众神会西南分社的主社。崔熊是未来的继承人,这会儿派不上什么用场。

崔熊不卑不亢,俯身拜道:“外祖母新丧,父亲悲痛不止,伤及心脉,病了半月,重金聘请杏林医士守在府上,无法赶来救驾。”

戚国国主初时并不信。

但看崔熊的状态,也说不出怀疑的话。

只能按捺焦虑情绪,尽量用和缓的长辈口吻关心两句,末了找了借口留出空间给崔熊与游宝。不管崔止是真的病危,还是装病,既然派了崔熊过来,崔熊现在就是人质。

还是有分量的人质。

若善加利用,崔止也得投鼠忌器。

崔熊也知道国主的盘算,但他更关心游宝的情况。上一次二人见面,游宝脸上还有些肉,现在瘦得快成一张纸了,眉心也留下时常皱眉的痕迹。他瞧了,着实有些心疼。

“我让厨子做了你爱吃的。”

所有关心哽在喉咙,只剩这一句。

游宝脸上浮现近日来第一缕浅笑:“这么久不见,你第一句就是让我吃,你是嫌我嘴巴太闲吵着你,用你家厨子的糕点堵我嘴?”

崔熊憋红脸:“你知我不是这意思。”

游宝看着他内衬衣襟,不再为难。

她跟崔熊定亲这几年也有了解他家中关系,知道他跟他母族这边的长辈亲近,骤然痛失血亲,这些日子怕是不好过。美食能让人心情愉悦,崔熊带来的糕点她都吃完了。

崔熊眉头舒展:“明儿再带来。”

“是非之地,你来作甚?”游宝用他递来的帕子擦手指,对崔熊自投罗网的行为表示不太理解。崔熊不懂事,崔至善难道也不懂?

“总要有人来的,不然不好交代。”

“来这儿,可是有丧命风险。”

崔熊眸色无讶异也无恐惧,而是极其平淡道:“我不来,谁来?父亲要将偌大家业交到我手中。要是我碰上点儿事情就推其他人出来,自己躲在背后,岂非小人行径?”

该他的责任,他得担起来。

再者——

“你也在这儿,我不能不来。”

游宝被他这话触动。

她第一次认真注视眼前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不少的郎君,心湖飘下一片柳叶,泛起了圈圈涟漪:“你我婚事是主上定下的,其中皆是权衡利弊,并未真正照顾你的意愿。”

这桩婚事可以不作数。

莫说未婚,已婚的还有大难临头各自飞。

崔熊这份认真,大可不必。

游宝的回应显然超出崔熊预期。

他瞳孔微微震动,仔细看还有震惊受伤,他紧咬着唇:“世上姻缘,又有几件不是权衡利弊?你怎知我的意愿,怎知不是自愿?”

游宝:“……”

她眼皮狠狠跳了跳。

问题是,她不是游宝,是苗讷啊。

崔熊的心意都是对“游宝”可不是对“苗讷”,她也不打算一辈子顶着旁人相貌名字稀里糊涂过日子。错误就该被纠正,回到正轨。

对的,要回到正轨。

不仅要回到正轨,还要荣耀加身。

她潜伏在戚国国主身边,可不仅仅是为了将对方迷得昏头转向,也不是为了跟年纪比自己小的郎君谈婚论嫁。梅梦一死,崔止抱病,戚国国主相当于断了双臂;西南诸国外战失利,内部永生教叛乱……火上浇油的好机会!

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还有什么比戚国国主身死更好的“油”?

“时不待我啊,希敏——”

苗讷抬头望月,下了决心!

弑君不是一桩易事。

再怎么虎落平阳,戚国国主身边也有守卫,住所戒备森严。普通人想调开他们就是天方夜谭,但苗讷这些年下来,早被国主视为心腹。国主相信梅梦弑主都不会怀疑她。

下毒?

毒死一个国主不容易。

手握国玺的国主,本质上跟文心文士/武胆武者没什么区别,身体都经过天地之气的强化淬炼,见血封喉的剧毒也不能让她立刻毙命。要是拖到杏林医士赶来,白瞎了。

苗讷有更好的道具。

例如,此时缠在她手腕的琴弦。

她一如既往恭顺,服侍国主用完膳食,陪她与臣工商议,直至月上中天才停歇。国主面上是肉眼可见的疲累,连鬓间也多了白丝。

苗讷有些同情对方。

怎么战,怎么降,都有门道。臣子投降,随时都能改换门庭,给戚国当臣子是当,给康国当臣子也是当,人家有着灵活的就业空间;国主就不一样了,动辄有性命之忧。

数载为王,岂会甘心做臣?

她此刻内心也是百结愁肠。

又想守住荣华富贵,又想保住身家性命,又不能将自己的心思随口说出来,还得装出铁骨铮铮模样,美其名曰不能辜负将士牺牲。

选择不出来?

没事,苗讷愿意代劳。

“游宝,你说孤做错了吗?”戚国国主头疼犯了,她的宠臣如往日那般膝行上前,用熟练手法替她缓解。她闭上眼喟叹一声,“若是惊鹤还在的话,不知会怎么吵……”

苗讷道:“您不妨问问她?”

国主一时没听太明白。

下一瞬,脖颈处传来一阵窒息刺痛。

她在求生欲催动下去抓,指尖抓到几根绷紧的细线。细线在苗讷手中骤然锁紧,深深嵌入她的皮肉。她试图张口呼救,喉间被什么堵住,温热气息打在她的耳畔:“主上知道吗,书院学子最擅长的两道言灵,其中一道就是‘禁言夺声’,入朝必备技能。”

对方声线发生微妙变化。

蜕变成她全然陌生的女声。

她在她耳畔含笑道:“我可是蝉联数年的三好学生!便是栾公义都不慎中过招。”

当然,也可能跟栾信反应慢有关。

|ω`)

棠妹对戚国国主是可杀可不杀的,留着当吉祥物也不影响什么(戚国旧臣招揽不难,崔止站过来就行),但苗讷不肯放过戚国国主,这关乎她的利益(装了多年孙子,连本带利要收的,多少带着点儿私人恩怨。)

第1301章 1301:君有恶疾(下)【求月票】

“嗬嗬嗬嗬……”

随着苗讷力道逐渐加重,戚国国主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她拼死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手脚挣扎力道越来越小。她想不通,完全想不通“游宝”为何会背叛。

明明“游宝”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她这个国主身上!一旦失去国主的信任,“游宝”什么都不是。为什么会背叛?为什么背叛的人会是她!喉间力道之重,让国主产生脖子要被勒断的错觉,眼前景物逐渐模糊:“为……”

她只想问,为什么!

苗讷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然不会让对方死个明白,正准备一鼓作气将人解决,手中琴弦却不争气地崩断了。戚国国主在即将昏迷的时候,感受到脖颈致命束缚松开。

她的身体滚了半圈。

死里逃生的欣喜还未传到大脑,她看到上方的“游宝”面露不耐,手指成爪,扼住琴弦勒从出的血痕。果断用力,指腹下的骨头应声碎裂。戚国国主一歪头,没了气息,那双眼睛仍死死瞪大。苗讷屈指探了探鼻息,确信人已经彻底死透,她才长舒一口气。

“终于死了。”苗讷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脊背全是冷汗,额头也冒出细密汗珠,双手紧张到没力气。眼前这位怎么说也是一国之主,自己还喊了几年“主上”,也算是她正经八百的主公。单枪匹马暗杀对方,说不紧张是假的。

苗讷没有时间感慨。

她稍微恢复力气,起身将戚国国主尸体摆好睡姿,放下帐钩,又用她跑江湖学来的言灵小技巧伪装出活人呼吸的动静。被调开的守卫很快回来,呼吸动静可以蒙骗一时。

将国主临死前挣扎弄乱的痕迹抹去,一切大功告成。苗讷做了个深呼吸,平复狂跳的心脏,面色如常离开。回到住处,她想着下一步怎么走——趁着所有人没发现国主薨逝之前离开,还是继续潜伏伪装?两条路都有风险。

继续潜伏伪装?

谁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神奇言灵,这些言灵能否从尸体上追溯临终前的画面?

趁现在离开?

此地各处关隘戒严,不允许任何人进出。

贸然闯关就是不打自招。

躲在关内也容易被瓮中捉鳖。

苗讷倒是不惧死亡,她当年在外闯荡遇见的危险可比现在多,但能活着的话,谁也不想去死啊。她摩挲着茶杯,想着要不要利用崔熊。崔熊作为现在崔氏话事人,不管是要挟他当人质还是哄骗他将自己送出去,成功几率不小。苗讷喝了一口凉茶有了决定。

门外传来仆从脚步声:“女君。”

“何事?”

仆从道:“崔郎君拜访。”

苗讷挑眉,这是不是太巧合了?

自己正准备哄骗崔熊,崔熊就来了?

还真是打瞌睡来了只枕头。

“莫要怠慢,请人进来。”

崔熊还是白日的装束,一副心事重重模样,苗讷起身相迎。崔熊听到她脚步声,这才回过神,自然熟稔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蹙眉说道:“这个时候,怎么不让人点灯?”

“毕竟不是用惯的,偶有怠慢也正常。”

崔熊道:“你待他们太宽仁了。”

“如今也算寄人篱下,哪里好挑剔?”这片地方的武将也不能完全信任,自己是吃了败仗逃到人家地盘,还是要夹紧尾巴做人的。

崔熊掏出火折子点燃油灯。

烛火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俏脸。

苗讷不得不承认,崔氏子弟还真有点儿本事,尽挑着父母相貌优点长,崔熊这幅相貌在她见过的人里头也能排个前十了。要是算上性格,他能排第一,其他人心眼忒多。

崔熊不知她所想:“你不用这般委屈。”

“你这话的意思是想让我狐假虎威?”

“有何不可?怠慢谁也不能怠慢了未来崔氏宗妇,怠慢你就是怠慢我,怠慢我就是跟崔氏对着干。”崔熊这番话让苗讷产生警惕心。

她试探道:“有人找你不痛快了?”

要不是如此,崔熊怎会“性情大变”?

平日的他谦逊温和,说不出这样的话。

崔熊收起火折子,提起衣摆,在苗讷对面优雅落座。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深沉晦涩的眼神盯着苗讷,看得苗讷脊背生寒,忍不住借长袖遮掩,摸上腕间匕首:“你——”

“侯白。”

“嗯?”

“唤我侯白,甚少听宝君这么喊。”崔熊眨眨眼,什么深沉晦涩眼神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苗讷熟悉的温和,“或者喊白哥儿?”

两个称呼都显得太亲昵了。

苗讷哪个都没选。

她想知道崔熊大晚上过来耍什么流氓,哪怕是定亲多年的未婚夫妻,冷不丁让人使用“白哥儿”这样的称呼,也有些失礼。若非崔熊气息正常,她都要怀疑对方是假的。

崔熊绝对瞒着事情。

“你此次过来,究竟为何?”

崔熊一句反问逼得苗讷先一步掀桌:“宝君可知,王庭禁卫之中,有崔氏心腹?”

桌案翻滚了几圈。

崔熊脖子抵着一把匕首。

苗讷道:“你知道了?”

崔熊浑身僵硬,似乎没料到苗讷反应如此干脆利落且绝情,在不知道自己来意的前提下,苗讷已经预设他是敌人?他定了定心神:“禁卫换防与往日不同,有半刻钟的空虚……你平日不会弄出这样的岔子……只是我没想到,宝君居然弑君,为何这么做?”

国主没来得及问的问题,被他问出来了。

苗讷道:“你猜?”

崔熊绷紧的肌肉逐渐松缓下来,眉心随之舒展——见到苗讷之前,他以为是敌人暗中替换掉了游宝,如今可以确定这就是她本尊。

崔熊小声道:“你太小瞧国玺持有者了,若无特殊手段,文士出身的国主自保能力远低于武者出身的国主……早不知被暗杀几回。”

他的话让苗讷瞳孔震颤。

她狰狞道:“她没死?”

手中匕首擦破了崔熊的皮肤,留下血痕。

崔熊没管匕首的存在,用另一条没被苗讷膝盖压制的手轻拍她紧绷的脊背,小声宽慰道:“别担心,人是死了的,假死变真死。”

简单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苗讷道:“你杀的?”

心中谋算着要不要将计就计。

崔熊浑然未觉:“不是,是你留下的伤势过重,她中途苏醒但无人为她请医师。”

禁卫耳聋没听到屋内异响,也没去看——考虑到附近没杏林医士,就算禁卫闯进去发现了,国主活下来的可能性也不大,但游宝弑君一事绝对会暴露,届时也插翅难飞。

人,还是游宝杀的。

自己顶多算是见死不救的从犯。

苗讷悬吊的心终于落地,但眼前还有一个更棘手的:“崔侯白,你有什么目的?”

知道她弑主,还帮她隐瞒了?

崔熊小声说道:“这个问题该我问的。”

她为什么要弑君?

这么大事,不可能一时兴起啊。

苗讷听了想笑:“这问题有什么难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她大势已去,而我也不想继续当孙子。不另谋前程,难道一棵树吊死?想杀就杀了,这回答可满意?”

崔熊是一点儿不满意。

“你没说实话。”

“我说实话你就活不了了!”

变相承认上面那一段就是敷衍。

崔熊道:“我不想你有事。”

“什么?”

“宝君不是问我有何目的?我不想你有事!国主与你,自然……是你更加重要。”

苗讷握着匕首的手有些发抖。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震惊。

震惊崔熊这个循规蹈矩的老实人,居然也有如此疯癫的一面。因为一个“不想你有事”就敢拖死国主,替凶手隐瞒?崔氏的家教没问题吧?苗讷仿佛第一天认识崔侯白。

“你觉得……”她吞咽口水,“我会信?”

完全不敢相信一点。

她更期待崔熊说出诸如——戚国大势已去,他想趁早谋划,为崔氏谋利之类的话。

崔熊道:“为何不信?”

苗讷:“……”

她为什么要相信?但凡崔熊是个正常人,又怎会相信一个从头到尾虚情假意的人?

苗讷看着她身下满眼赤诚的少年。

“崔侯白。”

“宝君?”

“借你当个人质!”

苗讷出手利落果断,崔熊的脖子挨了一次重击。若是崔熊撒谎,正好拆穿他的谎言;若是他没撒谎,他当人质还能洗清嫌疑,自己也能顺利脱困,算是一举两得了……

利用崔熊打开关隘确实容易。

守将本身就欠了崔氏恩情,自然不会允许崔氏少家主在自己眼前被歹人残害,开了关口放苗讷离开。崔熊被丢上马背,嘴上还不忘劝说苗讷:“宝君,你不必如此的。”

崔熊道:“其实,眼下能换一个国主,对崔氏也是利大于弊,你我立场一致……”

他也不全然是为了未婚妻,一半一半。

“闭嘴!”

“哦。”

人质很配合,苗讷脱困有惊无险。

跑了五六十里才看到一条河,苗讷将崔熊丢下:“你呆这儿,会有人来找你的。”

“宝君!”

“我不是!”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真正听到真相的时候,崔熊的呼吸也粗重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紧,让他喘不过气。全部都是假的?

苗讷单手掐诀设下言灵禁锢。

“待我安全,自会解开。”

说完,施展言灵【一苇渡江】,身形以极快速度消失在茫茫河面。崔熊迈步上前却被脚下言灵挡回来,唇焦口燥却无可奈何。半刻钟不到,崔氏护卫带着守将心腹过来。

崔熊得以解困:“我无事。”

“但您的脖子还在流血……”

“无妨。”崔熊用帕子包扎伤口,这条帕子还是某次宝君给的回礼,他时常带身边,“歹人已经被人接走,此刻去追也追不上。尔等勿要在此耽搁,速速回去查探!”

崔熊都不追究歹人,守将心腹也是乐见其成,他最怕这些世家子借题发挥刁难人。

但,万万没想到是国主遇刺!不仅国主身亡,国主心腹的尸体也在池塘被人发现,听说这位游氏女君还是崔大郎未婚妻。刚虎口脱险的崔大郎听说此事,当场昏厥不醒!

苗讷恢复了本来面貌,做了一身男子游侠装扮,混迹市井,却未听到只言片语的国主遇刺消息,更别说国主薨逝了。反倒听说崔熊病重,崔止撑着病体赶来的小道传闻。

她也确实看到一路带着崔氏族徽的车队。

“崔至善真来了?”

苗讷压了压帽檐,混入人群。

横竖之后的事情跟她无关。

却不知,崔止现在是一个头两个大。

外界重病缠身的崔止,这会儿健步如飞,一路闯到长子房间。屋内飘散着浓重的汤药气味,崔熊面色苍白,一脸病态。看到父亲站在屋外,崔熊放下汤药起身上前行礼。

然后,挨了父亲一巴掌。

“崔侯白,你胆子大了啊!”

崔熊不做辩驳,俯身请罪。

崔止道:“她是你杀的?”

崔熊咽下牙床分泌出的血腥:“是。”

他这么痛快承认了,崔止第二个巴掌怎么也落不下来。他以为长子最省心,却没想到对方会冷不丁给他一个“惊喜”。崔止提起衣摆坐下,怒道:“你最好解释清楚!”

崔熊道:“无甚好解释的。”

崔止险些捏碎了茶盏。

他压低声道:“崔侯白,你发什么疯!你可知你现在是拿自己前程任性?弑主一事传扬出去,日后谁能容得下你,容得下崔氏?”

崔止担心的还是儿子未来前途。

因为种种原因,崔止退隐是必然了。

崔熊被推到人前是必然的,但他太年轻,族内那些耆老不好对付,日后融入康国还需要跟王庭、跟康国世家打交道……崔熊不能没锋芒,但也不能锋芒太甚,自身不能留下给人攻讦的话柄。一切好好的,崔熊跑去弑君?

崔止怎么也想不到是长子干的。

“你替谁隐瞒?”

崔熊眼皮也不动一下,反问:“主君身患恶疾的消息,父亲准备何时对外宣告?”

崔止被气笑了。

“好好好,好一个无法无天!”

干了这么大事,还能面不改色撒谎。

奈何崔止只有两个儿子,着重培养的继承人也只有一个,他只能捏着鼻子善后了。

“滚回去,等着家法伺候!”

|ω`)

崔熊是捡回一条命啊。

PS:恋爱脑,大概是对崔熊最大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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