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乡镇小卖部里,老头正盯着柜台上放着的算盘发呆。

算盘断裂过,珠子滚落一地,他将珠子一颗一颗地捡起,重新修补。

虽然手艺活儿很精致,丝毫瞧不出被修补过的痕迹,但能骗得过外人却骗不过自己,有些东西,是碎在心里。

老头脚下有一口小香炉,香炉里密密麻麻插满了不同规制的香,但无一例外,所有香在燃烧了不到四分之一时,就全部熄灭。

这就是命理一道中所说的“断头香”。

香火不继,寓意命格阻断,一根根香全部如此,则指生机全无。

老头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年轻时,就算是给那些即将上刑场的死囚点香,十根也能燃完一根,这并不是意味着尚有一线生机,而是命理之道,本就妒满寻亏。

可眼下,老头为自己点香,为老伴点香,为儿媳妇点香,为俩孙子点香,全部断绝,为自己离家出门的儿子点香时,更是连吐三口血,差点昏厥过去。

这说明,自家上下的命格生机,忽然滑落到远远不如死囚犯的程度。

死囚犯在行刑前,尚且可以期待一声高呼“刀下留人”,他们全家,连这一点期盼都属奢望。

老头喃喃道:“主家这次,到底是招惹了谁。”

主家启封,召唤分家出人,自是为了操作某件大事,他年岁已高,就由自己儿子受召前去。

现在看来,事儿不仅败了,而且牵扯到了极为可怕的因果反噬。

从香面上来看,老头甚至都没了逃跑躲避的心思,因为没意义了,躲不掉更是来不及。

“你发什么呆啊,那卷帘门坏了,你快给修修。”

老伴儿手拿抹布走了过来。

老头麻木地点点头,站起身,去往二楼拿工具。

老伴儿对着他背影又问道:“儿子这次出门走亲戚,还有多久才能回来啊,我想儿子了。”

老头回应道:“不急,很快就能一家团聚了。”

镇上沿街,一楼商铺,二楼民居,三楼是自家违建搭的,那里以前只有老头和他儿子能进入,平日里都是用铁锁锁着。

近期,老头已经开始带俩孙子偶尔进去,教他们认一些符,背一些术。

他们这户人,外面看起来只是小有余资,和大富大贵沾不上边,但有些东西,是花再多钱也无法买到的。

就比如自家人的命数,儿媳入门前就算了命格,能生养男孩,命格相理相融,可得福运平安。

俩孙子虽然刚“入学”,却在这一道上极有天赋,以后也是能继承衣钵,就是按照“主家”传统,俩孙子成年后也得分家各自落叶,自此老死不相往来。

寻常人家,白事嫁娶,求个算命卜卦的,只是为了走一个流程,求一个心安,真信这个,多少脑子里沾点傻气。

可他们这家,是实打实地能落到实处,小康积荫,无病无灾,代代相传。

老头走楼梯时,听到二楼客厅里传出吊扇转动的声音。

入冬了,谁还会开风扇呢。

来到二楼门口,看见客厅里,儿媳妇和俩孙子,全部上吊挂在那里。

旋转的电风扇,吹动着仨人的头发。

铁青的脸,吐出的舌头和已经出现的尸僵。

明明才一起吃过早饭,这才多久功夫,竟已如此了。

老头擦了一下眼眶,从客厅角落拿起工具,往下走。

一楼店铺的卷帘门已经闭合,刚刚还和自己说话的老伴儿,整个人贴在卷帘门上,瘪瘪的,像是被抽空了血肉化作了福纸。

老伴儿眼里,流露着惊恐,似乎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老头放下工具,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将轮到自己,他闭上了眼。

随即,在他身侧,出现了一道道鬼魅般的身影,有些,能从当地地方志中看见相关记载,有些更是附近某些庙宇里所供奉的雕像形象。

老头的身体开始扭曲,逐渐折叠,骨骼断裂与皮肉撕裂的声音不断传出,他面露痛苦,想叫,却又叫不出来。

而且这一进程过得很慢,似乎当地的鬼魅,故意要把这种刑罚延迟得更久更久。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外头跑过来一群调皮的孩子,其中一个拿起手中的香,点燃了小炮,鬼使神差的向高处一丢,竟落入了二楼窗户里。

“啪!”

炮响了。

孩子们生怕主人家出来骂人,立刻作鸟兽散。

火,却燃了起来,从二楼烧起,顺延到一楼和三楼。

邻居和周围铺子的人见到火情,马上就来扑火,但也不知怎么的,前几日还听这家女人说起坏了的卷帘门,竟是怎么踹怎么砸都破不开,大家只能接一些水,在下方往里头尝试泼一泼。

火势旺盛,火蛇从窗户中吐出,吓人得很。

但这火也端是奇怪,竟只在这一栋烧,两侧邻居本以为自己难以幸免,却惊愕发现,这火居然一点都不往外顺延。

消防车来后,将火扑灭,卷帘门也随之倒塌。

可里头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一楼俩,二楼仨,只能依稀瞧出点人形。

就是有着丰富经验的消防员,都对这诡异的火感到震惊,按理说,又不是存放特殊材料的工厂,普通民居着火,断不至于烧成这样。

围观的群众也是议论纷纷,这样的故事,怕是会成为当地人口中流转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的灭门诡话。

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凑在一起,嘴里念叨着:

“这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债哦。”

……

“真能灵验么?”

“我本来也不信的,但老邱都说了,在这儿请来了他老母,还和他老母说了话,老邱那个人是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精得很,他哪那么容易受骗,所以这家婆婆,应该是真有本事的。”

“那就试试。”

夫妻俩提着礼品,兜里揣着红封,沿着村里小道,来到了当地一位神婆家。

进了院子后发现,屋子门窗全部紧闭,也瞧不见一个人影。

“有人在家么?”

“喂,你好,请问有人在家么?”

夫妻俩喊了许久,未得回应。

丈夫把脸,贴到了客厅门上,透着中间深色玻璃窗向里看。

这一看,他眼睛当即瞪大,客厅里,竟满是这家人分裂的尸体。

眼睛接受的讯息太过震惊,导致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在目光向上移动时,看见客厅长柜供桌上,坐着一个穿着大红衣的神婆,正自己掏弄着自己肠子往嘴里塞进行啃食。

“啊。!!”

……

“别管我,快跑,快跑!”

男人含泪放弃了被铁板拦腰砸断的堂哥,开始向墓外跑去。

原本今日来至深山,只是为了寻一处古墓,找点材料,来前经过测算,此行顺优。

可谁知一队人,先是遇到忽然出现的山里瘴气,罗盘指针又失灵,好在他们也不是普通角色,克服了这些困难后,终于找到了那处墓地。

墓地并不凶险,只是一个清代地主小墓。

以他们的配置,这种墓真就是手到擒来。

可谁知下去后,先是甬道变得极为漫长,碰上了鬼打墙,后又是听闻了鬼啸,接下来各种匪夷所思的危机频发。

他们只是来地主小墓“借”点东西,可这遇到的阵仗,竟比那些大陵还要凶险!

一行人,就算各个身手极好,可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惨死在里头,最后一个人哭喊着跑出来时,刚爬出墓口,却又看见洞口四周,站着的密密麻麻的阴森身影。

他绝望了。

……

老屋门口,纳鞋底的老太太就坐在小靠椅上,死了。

她的眼珠子被自己用针挑了出来,放在了针线盒里。

她家里人,从老到小,从男到女,凡是靠近过来喊她的人,全部都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针,将自己眼珠子挑下来,放入针线盒。

到了夜里。

针线盒里,眼珠子都放得溢出滚落了。

老太太身边,围坐了全家人,月光下,其乐融融。

……

直钩钓鱼的老人,看见池塘里饲养的锦鲤全部翻肚死了后,他神色灰白地跑回老宅。

他这家,并不擅长正面战斗,以推演算理作为立家之本,再加上擅隐藏,避因果,行家族分居之法,故而能躲灾消祸,绵延传承。

可反之也是如此,若是洞穴被仇人找到了,那下场必然也是极为凄惨。

在阴影下,他们十分可怕,可一旦被放在阳光下,他们其实很是羸弱。

现在,主家的位置竟被人找到了,那么那些分家,还能幸免么?

老宅很大,人口却不多,里头冷冷清清的。

他跑到祠堂里,看见一个中年男子,跪坐在蒲团上。

那是他的儿子,他年纪大了后,就把主家家主的位置,传给了自己儿子。

自己另外的俩儿子,全部分家了出去,落于外省他地,改姓传宗,有生之年,不得归门。

“你上次启封召分家人来,到底是为了做什么,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老人声嘶力竭地大喊,可自己儿子,却毫无反应。

“哗啦啦……哗啦啦……”

再抬头,老人惊愕地发现供桌上的所有先人牌位,全部落地。

老人的儿子,身体前倾,一缕缕黑气,自他身上升腾而出。

“爷爷,疼!”

“爷爷,痛!”

院子里传来哭喊声。

老人马上跑出祠堂,看见自己原本精致如瓷娃娃的孙子孙女,竟然一个个面容扭曲且狰狞,趴在地上开始诡异蜷曲。

“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我家到底与你有何仇怨,你何至如此,何至如此!”

老人上前,准备帮孙子孙女驱邪,但他刚准备出手,孙子孙女忽然如厉鬼上身般猛地窜起,撕咬上他的胸口和脖颈。

看着印堂深紫,眼眸全白的孙子孙女,老人知道,他们彻底没救了,救不回来了,这是极为可怕的厉鬼不惜毁自身道行强行附身,才能换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对撞掉一个人的魂魄意识。

两行清泪,自老人眼角滑落,他不甘地哀嚎道:

“即使有再大的仇,你为何要对孩子下手,你怎能对孩子下手啊!”

……

丰都,鬼街。

这座县城绝大部分时候,都处于宁静祥和的状态,虽说近些年外地游客渐渐多了,但县城里真正人气鼎沸时,还得是节假日或者庙会。

寻常的一天,天气预报连续报了几天晴,现实里却又连续出了几天大阴。

好在本地人对此也早已见怪不怪,他们倒也没批评气象台预测不准是吃干饭的,因为当地一直流传着一句话:

丰都的天气,得看大帝的心情。

终于,虹销雨霁。

太阳终于出来了,沉闷了几日的鬼街上,也出现了一些人。

渐渐的,就有人发现,很多铺面门口的鬼像鬼雕,都出现了裂纹,景区里的很多神像,也都出现了开裂。

县城中心位置,本有个雕塑,上头顶着一个鬼脑壳,算是地标性建筑。

这鬼脑壳,竟不知什么时候从高高的位置,砸落到地,没砸到人,却也没发出任何动静。

当有施工队带来工具和吊车,准备将它重新布置安放回去时,刚一触动,就发现自鬼脑壳里,有汩汩鲜红流出,流了一大滩后,又顺入了街旁的溪水中,将下游染红了一片。

年轻人对此只是瞧个稀奇,纯当摆龙门阵的谈资。

家里有上了年纪的老人的,则纷纷将火盆置于屋外,摆蜡烧纸。

一边烧一边磕头,顺便对旁边对此感到不屑一顾的年轻人训斥道:

“瓜娃子懂个锤子,这是大帝发怒哩,发怒哩!”

……

阿璃正在弹琴。

只是今天,她的琴声几次都被杂音打断。

这些杂音不是来自她的心底,事实上,自那次少年以酆都十二法旨,强行将一只形神拘出后,这两日,她心底安静得可怕。

晚上睡觉时,即使进入那个梦里,门槛外,也没什么动静,连那种窃窃私语都不见了,针落可闻,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

杂音,一个是来自二楼,每隔一会儿,自己奶奶身上都会散发出一缕杀意。

一个是来自厨房,厨房的门被用禁制符封起,刘姨每次进出,都会不嫌麻烦地先解封再封印回去。

原本,院子里还有一道的,但秦叔昨日离开了家里。

最大的杂音,来自三楼。

原本供奉牌位的房间,门被锁了。

第一次,阿璃想要上去取些牌位做材料时,没能得到自己奶奶的应许。

阿璃没有强求,回到楼下。

因为她当时能感应到,门后头,多出了很多可怕的东西。

那是自己奶奶,命秦叔从秦家、柳家老宅里,搬出来的特殊物件。

琴是弹不下去了,这么多“吵吵声”下,做什么也不得安心。

以前的自己,是不会受这些干扰的,反而早已习惯。

现在,她渐渐习惯了清静后,反而有些回不去了。

阿璃起身,离开琴桌,走出书房,恰好碰见了刚刚贴好厨房封印符纸的刘姨。

刘姨对阿璃浅浅一笑,阿璃看着她,也笑了。

刘姨忽地感到一阵心痛。

阿璃是越来越乖,也越来越正常了,要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平安持续得过下去,那该有多好。

刘姨清楚,老太太心里估计也是后悔了。

其实,刘姨误会了。

阿璃的笑,不是对她本人,而是对他们的行为。

女孩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和准备什么,但这在女孩的视角里,那都是没有意义的事。

他怎么会失败呢,又怎么可能会输?

她回到自己卧室,从床下面取出自己的画框本,将其摆在身前,翻页。

总共就四页,但她每一页都看得津津有味。

等翻到第五页的空白页时,

她开始期待,

这一幅画,该画上些什么?

……

刘姨来到二楼。

入冬了,老太太的藤椅上,也铺了一层毯子。

刘姨的目光落在右侧扶手下边毯子处,那轻微的长条形凸起。

她知道,那是一把剑。

这把剑,老太太早就把它封存在柳家老宅里,上次取出时,还是阿力走江失败时。

阿力身负重伤,生命垂危,躺在里面被自己急救治疗。

老太太将剑横在膝盖上,在门口坐了一整夜。

清早,阿力转危为安,将命保下了。

老太太将那把剑,又封存回了老宅。

那一夜后,昔日的柳家小姐就死了,她彻底变成了两家的主母。

大小姐可以尽情发脾气,无所顾忌,但主母,得为这个家忍气吞声。

今天,这把剑又被取了回来。

有些事儿,其实不用迟疑犹豫太久,在一开始,就能看出是否会发生。

就比如,这次的剑没放在膝上,而是放在了右侧身下,一个随时能抽剑起身的位置。

刘姨走过来,帮老太太泡茶。

老太太没喝,只是坐在那里顺着藤椅轻轻地晃着。

两天了,小远还没回来。

他们这次,可没去外地。

按理说,再大的事儿,刨除路程和筹备,真正用在事儿上的,两天时间也该出结果了。

老太太亲口说过,孩子既然没跟他们明说,那就不要干预孩子的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是孩子真出事了,他们会再次捏着鼻子把这事给认下了。

刘姨什么都没说,沏茶后又补了些茶点,就离开这里,上了三楼,检查了一下三楼那间屋子里的封印。

确认完好后,刘姨就走了下来,再次解开厨房封印,进入厨房。

压抑的氛围,在这座屋里持续。

一直到夜里。

刘姨出了一趟门,然后提着一沓东西,急匆匆地上了二楼,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与震惊。

此时,老太太的杀气已经凝成气压,遮掩了其它气息,她已顾不得是否会影响自家孙女弹琴画画了,因为她根本就无法控制自己。

因此,刘姨直到来到二楼,才发现,阿力竟然已经回来了。

外头有事,阿力被召走了。

阿力本不想去,但老太太只是眼帘一低,淡淡说了声:“你去。”

阿力走得很不情愿,在家里磨刀霍霍,老太太已经憋闷成那样子时,他作为老太太的养子,这个家唯一的成年男丁,他该冲在第一线的。

刘姨原本以为,阿力这次离开,也会像往常那样,至少十天半个月,没想到,这次不到两天的时间,他就回来了。

老太太依旧躺在靠椅上,手里拿着一叠照片,正在一张一张地翻看。

每张照片里,都记录着惨死的现场,而且无一例外,全是奔着灭门去的。

灭门惨案,在社会上也不算稀奇,但再不稀奇的事,也总有一个定数,去年多少起,今年多少起,再推一推明年。

又不是兵荒马乱的年头,总不至于忽然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那就肯定是有特殊原因。

再者,虽说有些或火灾或溺死或其它种种意外,可其中确实夹杂着一些一眼就能瞧出来的非正常诡异。

而以柳玉梅的眼光来看,每张照片里,都透着问题,哪怕是那些所谓的意外。

柳玉梅问道:“确定是那家人?”

秦叔回答:“是在不少现场里搜出了些占卜算卦的东西。”

柳玉梅点点头:“那家人最擅长分散开来打洞,有灾劫时避世不出装死充楞,灾劫一过就立马跳出来摘桃子。

呵,这下倒好,吃得肥头大耳的,这下子一并给加倍吐出来了。”

柳玉梅放下了照片,用手轻捏自己的眉心,问道:“知道是谁做的么?”

秦叔:“不知。”

柳玉梅闭着眼,说道:“不知很正常,衙门里的公差,本就没有江湖上消息灵通。”

秦叔:“按理说,这么大的事,做出来之前,江湖上应该是有风声的才对。”

正常的江湖,肯定没风声。

但江湖上的顶级势力之间,还是要通个气的。

因为这个家族虽然不适合在江面阳光下行走,但背地里搅弄风雨的能力是真的没人敢忽视。

虽说不是顶级势力,但也是能站桌边看别人打牌的。

能对它动手的,且以如此雷霆手段行灭门之举的,也断然不可能是江湖闲散,只能是江湖牌桌上坐着的那些个。

秦柳两家虽然没落了,柳玉梅也不怎么理会江湖上的事,但毕竟还有一层特殊的背景在,再怎么说,也该得到一声知会。

柳玉梅:“倒真不像是谁家偷偷摸摸做的,单个哪一家,是能掐死他们一片,却做不到将他们连根拔起,而只要几家合力,就断然不可能没风声流出。

就是几家合力了,也断不会奔着只是杀人灭门去的,那一家最珍贵的,不就是那些能掐会算的人么,那才是宝贝,杀了做什么?圈起来自己用也好啊。

所以,就两个可能。

要么,是江湖上新崛起了某个行事风格酷烈的势力,以这种方式想要立威扬名。

这一点,看看后续是否有人站在江口吆喝就晓得了。

要么,是这家不知怎么的,触怒了可以掀牌桌的那种存在。

那种存在,这世上有是有,但他们一般不会冒险出手,而且行事这般大,对他们自身也是有着极大损害,并不值得。

可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两点符合要求。

要是第一个可能,等他们吆喝声望时,倒是可以以咱们两家的名义,送一封拜帖。

不求别的,只为咱家孩子铺路。

咱两家虽不如以前了,但还好门面还在,帮他们壮壮声势获取一份人情,惠而不费的事。”

刘姨忽然笑道:“老太太您以前可不会想着安排这些事。”

老太太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咱家这种破落户想要重新站起来,阻力可比新势力崛起要更难,本质上,咱们是站在同一条壕沟里的。

给不了孩子其它的,多帮他借点力,总该是咱们这些做长辈的该做的。

若是第二条可能,那就什么都不用做了,真有那种存在不知什么原因要出山,那也不该是咱们需要考虑的事,与咱们无关系。”

柳玉梅侧过身,用左手去端起一杯凉茶,一边喝着一边看着窗外随风飘摇的树叶。

刘姨再次笑道:“说不定,真可能和咱家有关系。”

老太太杯子里的茶水,洒了出去。

她扭过头,看向刘姨,眼里先是惊愕,随即震惊,再是释然,最后……是震怒!

刘姨是在老太太身边长大的,她当然清楚这丫头不会在如此时候无的放矢。

而若是与自家有关,那就只能是自家唯一那个此时不在屋子里的那位。

再结合那位正经历的事以及这几天她所积攒的怒火与担心,那这家的灭亡,岂不是真有关系?

老太太先前是完全没怀疑过,这事儿会和小远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样,一个刚走江才经历几浪的少年,怎么可能牵扯出这般大的势力覆灭风云?

她是知道少年天资卓绝可称妖孽,但就算是妖孽,也不至于能做出这般离谱的事儿。

而如果真是他做的,不管是以什么手段,不管这样的手段能否复制再现,只要是因他而起,那就意味着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自己刚刚说的,江湖上新崛起的行事风格酷烈的势力……竟是我家自己?

“说。”

老太太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个字说得平稳,再多说一个字,都会发出颤音。

刘姨拿出自己带回来的东西,里头的拜帖、书信,不仅形式上多种多样,传送方式也是极为离奇。

不过,正常来说,这些东西自然不会被送到这里,都是每隔一段时间,她去收拢一次带回来给老太太看,当然,也会偶尔例外,那就是忽然一下子来得很多时,那一般就是江湖上出了什么大事。

老太太很多年来,都不怎么愿意听这些烦心事,所以按照常例,都是刘姨自己看了,捡重要的再和老太太提一嘴。

大部分拜帖和书信都是不需要回的,秦柳两家有这个底气,有个别些个需要回的,也是刘姨以老太太名义回一封。

“这些是各家询问这件事的书信。”

“这些是各家对这件事的分析。”

“这些是想邀您一起,趁着那家出事了,再捞一捞网,看有什么挂落可取的联合建议,有几家,已经准备这般做了。

再怎么处理干净,应该还有剩余,血脉嫡系的死绝了,也该有外姓旁支和门下,以及祖地。”

这就是俗称的,趁你病,要你命。

就算你全家都死了,那也没关系,先搜刮一下你家剩余,然后再去你家祖坟和你家先祖打个招呼,让你家先人们集体重见天日透透气。

弱肉强食,本就是江湖自古不变的本质。

能和和气气坐在一起讲道理甚至是吵架,那都是建立在你拳头够硬有资格坐在那儿的基础上。

要不然,自古以来,也不会有那么多小家小派或者江湖草莽,做梦都想拜到高门贵第寻求庇护了,因为他们很清楚一个道理,他们能安全逍遥到现在,不是因为那些大势力忽然吃素了,只是暂时还没胃口,懒得拿你打牙祭。

“这是虞家的来信。”刘姨单独抽出一封,将其展开。

放在过去,虞家是能够和龙王柳和龙王秦并列的龙王家,祖地在洛阳。

洛阳那个地方,自古就是风水形胜地,能在那里立门庭称龙王,本身就是一种底气。

不过虞家七十年前刚刚出了一档子事,导致其封门一甲子,十年前才刚刚启封,传出有门下人在江湖行走的消息。

虞家擅长养兽育妖,所以当时江湖传言,虞家应该是发生了妖物动乱。

但人家早早地封门,谁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以龙王家的底蕴,倒也没人真敢上门作死试探,不像秦柳两家,两家人基本全部死去,在高层间根本就不是秘密。

柳玉梅:“传闻,那家的祖宅,也在洛阳地界。”

分家藏匿四方,主家自然也不可能高调,那家人一代代的,都喜欢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过大概的一些消息,龙王家还是知道的。

刘姨说道:“虞家特意来信告知诸家和门派,他们感应到那家祖宅出事时,派出族人前去查看,有族人观测到了森然纯正的鬼气,这鬼气来自西南,丰都!”

当丰都这个地名出现时,柳玉梅和秦叔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地名,却也代表着一个人名,甚至是一段神话。

刘姨因此来判定,这件事可能和自家有关系的原因就在于……阴家唯一后代,拜的是自家龙王。

有一个幕后势力,在算计自家走江人。

有一个喜欢隐藏在黑暗中的大势力,被人连根拔起。

引动这场灭门杀戮的那位存在,还和自家走江人有关系。

当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时刻时,要说和自家那位没关系,那可真是太蠢了。

“呵呵……哈哈哈哈!”

柳玉梅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忍不住手掌拍打着座椅扶手。

扶手没事,但震荡出去的气劲,不仅将茶几上的茶壶碗碟全部震碎,更是让屋子里摆放的所有瓷器玉器也都裂开。

窗外的那几棵树,本还在冬日里与寒风做着最后挣扎,也在此刻被震得枯叶纷飞,只剩光秃秃的枝杈。

老太太自是不心疼这些玩意儿的,无论它们随便丢出一个在市场上有多么珍贵。

柳家大小姐开心,砸点碗碟玉石,又怎么了?

这口气,她从阿力走江失败开始,就一直憋到现在,今日,终于得到了释放。

刘姨和秦叔对视一眼,然后继续默默看着老太太的开心。

虽然依旧有太多疑问和不解,但至少事态,并没有变坏。

而且,他们也很清楚,这次事情要真是小远搞出来的,那以后……谁还敢再偷偷摸摸的针对秦柳两家走江者?

甚至,连秦柳两家的门庭,也将因此被重新刷新,牌匾这东西,本就是该用血来擦拭的。

老太太笑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

但老太太明显还未尽兴。

所以,老太太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秦叔,故意用一种慵懒的腔调说道: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秦叔跪了下来,低下头,他发觉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了。

而且,他也没料到,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承受一次次“你看看别家孩子”的对比打击。

好在,小远不是别家孩子,是自家孩子。

秦叔这次跪得,心里还真没什么愧疚,纯当老太太喜欢,自己再给她助助兴。

老太太低头瞥了他一眼,然后抬起脚,对秦叔轻轻踹了好几下,骂道:“你啥时候也学阿婷,变得鬼精鬼精的。”

跪在地上的秦叔也笑出了声。

转而,老太太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冷声道:

“不是说要联合一起去吃绝户么,你们俩给我去,旁系子弟,一切有牵扯干系者,但有幸存,都给我清理干净。

那家的祖宅、祖坟,给我刨它个三犁三清。

他家既然敢对我家孩子下手,

那我,

就要彻底抹了他的传承!”

秦叔撑起一条腿,刘姨单膝跪地,二人齐声道:

“我等领命!”

……

回去的路上,是阴萌开车。

没办法,谭文彬尾巴骨摔断了,这会儿坐不下来,只能去后车厢与林书友和润生搭伴一起躺着。

李追远倒是会开车,但毕竟要经过市区人多的地方,会遇到交警。

阴萌一边开车一边不时偷偷看一眼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小远哥。

她有些尴尬,更没经验可以去寻求,那就是自己近两千年前的先祖和自家老大发生矛盾时,自己该怎么处理?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和那位先祖没什么情分,她绝对是站自家老大这边。

拎不清楚这个,她也不可能走到今天。

李追远则在思索,自己到底在哪里得罪了酆都大帝?

弄得人家堂堂大帝之尊,竟要以“归家祭祖”的理由,骗自己去丰都?

自己要真是傻乎乎地陪着阴萌归家祭祖,那很可能被摆上桌的祭品就是自己。

按理说,不应该的啊,自己和酆都大帝不仅没仇,而且一是酆都十二法旨传承者身份二是阴萌关系,怎么着也算半个亲戚?

所以,失去的这段记忆里,自己到底对酆都大帝做了什么惹他发怒的事情?

李追远能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些变化,肯定不仅仅局限于魏正道黑皮书的那道术法。

但具体发生了哪些变化,以及能否找回些许失去的记忆,得需要自己在夜深人静时,慢慢去发掘和体会。

回到学校时,天已黑,宿舍都关门熄灯了。

陆壹这几天都没回宿舍,全都睡在店里。

这会儿听到熟悉的皮卡声,他马上打开店门走了出来,帮忙一起将仨病号搬进了地下室的房间里。

李追远对阴萌说了声,让她去找大夫过来看看,就离开了。

他得去报平安,这次不仅是阿璃在等着自己,老太太他们,才应该是最心焦的。

校医务室,值班办公室内。

深受领导重视的范树林医生,继续值着夜班。

病人不多,晚上也没啥事儿,他手里就拿着一本露骨杂志,坐着细细品读,温习人体构造。

这也算是,单身年轻男人,难得的惬意放松时光,一边看再一边做着幻想,再时不时地换一下翘腿坐的姿势。

这些杂志,还是谭文彬当礼物送给他的。

只是可惜,近期他也不往自己这里送病号了,俩人的感情,也就有些淡了。

门忽然被推开。

范树林抬头看去,发现门口走廊灯下,站着一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年轻女孩。

“你是……”

“谭文彬让我来找你的,麻烦你跟我走一趟。”

“好,你等我把同事先喊醒代班。”

范树林将杂志藏了下去,喊起了同事后,就打包了些器具跟着阴萌走了。

阴萌兜里放着红包,也准备了不少说辞,因为她知道这位范医生不太好请,但没想到,他其实很好说话。

范树林走在前面,还回头催促道:

“我们走快点吧,救人要紧。”

“好,谢谢。”

“不用谢,身为医生,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的天职,这是我应该做的。”

“嗯。”

“你叫什么名字?”

……

李追远来到了柳奶奶家。

他推开院门时,一楼落地窗就打开了,身穿白色绸质睡衣的阿璃,光着一双脚,站在那里等着自己。

她只是露出淡淡的笑容,却没有多少挂在脸上的担心。

李追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自从走江以来,每一浪过去后,回到家里见到阿璃,是他最放松的时刻。

只是这次,二楼窗户位置,显露出了柳玉梅的身影。

“小远。”

“奶奶。”

“你先上来一下。”

“好的,奶奶。”

李追远先把自己的背包放入阿璃房间,然后来到二楼。

二楼开间处,原本小小的茶几,今儿个换成了一个大圆桌,圆桌上摆满了各种点心吃食,多到放不下,甚至得和旁边的两张小方桌拼一拼,茶具更是有好几套,茶叶留置得更多。

这是摆明了是一副,要开大型茶话会的架势。

“小远,坐。”

“好的,奶奶,我刚进来时,没看见刘姨和秦叔?”

秦叔偶尔会出门,但刘姨大部分时候都会待在家里。

“哦,老宅后头的那块地荒得长草了,我打发他们俩回去翻一翻。”

“是这样啊。”

柳玉梅起身准备泡茶。

“奶奶您坐着,我来。”

“好吧。”柳玉梅也没强求,她转而拿起银筷,夹了好几块点心放到少年面前的盘子里,“尝尝看,这些点心是特意寻来的,现在会做的老师傅不多了,可不容易吃到。”

“好的,奶奶。”

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喝着茶,吃着点心。

柳玉梅拿起旁边的丝帕,擦了擦嘴角。

李追远也端起一杯茶,将嘴里余下的食物顺了下去。

其实茶点不是这般吃的,往往是一小块点心就一壶茶,然后一坐一个下午,连续吃多了会容易腻,但他是真的饿了。

返程时,还是通过大家传呼机上显示的时间与日期,才知道失去的记忆的时间,竟足足有两天。

好在出发前都是吃饱喝足的,两天昏睡再加上醒来后马上进游乐园遇到变故,紧张刺激下真不觉得饿,要是再多昏睡个几天,怕就真要饿得没力气打架了。

柳玉梅特意布置下这么多茶水点心,就是为了来配故事的,这次的事,对她而言,意义非凡。

所以,她不想等壮壮来时,再听壮壮说,上好的食材,被壮壮来一手大杂烩出锅,那真是可惜了。

李追远看着坐在对面的柳奶奶,眨了眨眼。

柳玉梅微笑道:“好了,孩子,可以开始说了。”

说着,柳玉梅手肘撑着桌面,身子轻轻一侧,做好洗耳恭听准备享受的架势。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有些尴尬地开口道:

“柳奶奶。”

“嗯。”

“我不知道。”

(本章完)

第162章

李追远确实不知道。

虽然,他是有个开头能讲,但这个开头又涉及到自己与江水的博弈,这是一个禁忌话题。

且伴随着自己与江水博弈程度的加深,这个话题的禁忌程度也会随之加深。

哪怕是谭文彬对柳奶奶讲述每一浪的经历时,也会把这一段给刻意略过,只按照正常走江流程去重编故事叙述。

而排除这一段的话,李追远就真的没什么好讲的了。

硬要讲,就得把自己主动挖沟渠引江水塑造成自己被这江水线索所吸引,由那舞狮开始,接触到伯奇形神(梦鬼),再牵扯出幕后那只手的存在,最后带着整个团队去了游乐场。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自己做了一个梦,打了一个盹儿,一觉醒来,邪祟和幕后黑手,就集体排队到自己面前,自杀了。

以少年的视角,他只能讲出这么一个零零碎碎且莫名其妙的故事。

这个故事,不是柳玉梅想听的,配不上柳玉梅特意为此准备的高规格茶话会。

柳玉梅愣了一下,随即半抬起手,微微皱眉。

她不是生气。

老太太不是那种不知轻重厉害的人。

她关心地问道:

“小远,你身上是出什么事了么。”

李追远点点头:“奶奶,这次出门的经历,大部分我都不记得了。”

柳玉梅站起身,走到少年身边,伸出手掌,轻贴在少年额头。

“小远,你自己检查过没有,是否被封存了记忆?”

“我检查过了,应该不是封存,也不是大脑受刺激封闭,大概率,是被抹去了,或者,自行忘记了。”

“这次故事里的山匪,手段很特殊?”柳玉梅收回手,特意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嗯。”李追远点点头,“而且这次故事里的山匪,还有很深的背景。”

“再说一点。”

“我浑浑噩噩的,像是睡了一觉,然后就看见匪寨里的山匪和它的靠山,都死了。”

“只是死于寨子里么?”

“我目前只看到寨子里的景象。”

柳玉梅忽然意识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在这件事上,自己知道的,可能比眼前少年还要多。

“你且等一下。”

柳玉梅打开橱柜,取来一沓信件放在了少年面前,最上面,是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面装的是照片。

李追远先一张张地看着照片,越看,他的目光越凝重。

照片里,是一幕幕灭门惨状。

少年的思维很敏捷,柳玉梅既然把这些拿给自己看,就意味着她认为这些东西与自己这一浪相关。

所以,大概率,这是那只幕后黑手的家族。

自己在游乐园里所见到的十几个惨死的灰袍人,并不是这起事件的全部。

在自己原本的计划里,是引入江水,将梦鬼认作为伯奇形神,从而掀起连锁反应。

能斩断这只手,就是计划圆满完成。

但现在看来,自诩为激进派的自己看到这些照片后,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是保守派。

因为这已经不是斩断一只手了,这是把人整个给砍死了。

每张照片后面都标注了时间与地址,天南地北,几乎是同时发生。

这销的哪里只是户口簿,分明是族谱!

李追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虽然没有明确的线索指引,但他现在隐约有种感觉,这次事件,好像主角并不完全只是自己。

虽然风格与自己很像,但自己做不到如此大手笔。

在失去的那段记忆中,自己依旧是自己,行为逻辑并没有变。

受实力等诸多方面的限制,以自己的行为习惯,他只会选择见好就收,确保能断一只手即可。

越大的战果往往需要付出越大的风险,他是不会去额外承担风险的,除非……在失去的这段记忆中,他得到了一个更大的倚仗。

这个倚仗,强大到,足以让自己无视风险评估,主动去追求战果的最大化。

是酆都大帝么?

不,

不会是他。

自己是能与他攀扯上关系,但二人关系归根究底……不熟。

至少,自己绝不会把冒险的概率,寄托在酆都大帝的抉择与袒护上,而且,大帝现在看起来,对自己的意见,那不是一般的大。

那到底会是谁,能给自己提供如此巨大的倚仗,还能让自己真的信任呢?

要知道,自己本就是一个很难相信他人的人。

见李追远翻完了照片,柳玉梅提醒道:“先看洛阳虞家的那封信。”

“好。”

李追远打开那封信,看完了事态源头来自于丰都的内容。

对此,他倒是不觉得惊讶,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少年开口道:“那这一家,应该就是山匪的幕后靠山了。”

柳玉梅:“你放心,趁他病要他命,几家已经联手,咱们家也帮了帮场子,尽可能搜刮干净一切漏网之鱼。”

李追远:“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漏网之鱼了。”

酆都大帝既然确实出手了,要是还有漏网之鱼,岂不是打了大帝的脸?

柳玉梅笑了笑:“总有些旁系或者门下弟子之类的,不是血亲,却亦有牵扯干系。”

李追远点点头:“我知道了。”

老太太是想灭人传承。

少年对此很理解,这毕竟是人家先做的初一,如今不过是原样奉还。

至于自己派秦力和刘婷去挖人祖坟这件事,柳玉梅就没细说了,好歹是做长辈的,当着孩子的面具体提这一茬,倒显得自己像是个孩子。

不过,她也清楚,今晚的茶话会,注定开不下去了。

柳玉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道:

“根据你的情况,记忆丢了,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被人强行抹去了。

二是那段记忆牵扯太大,不能带出来,只能忘记。

其实一和二也是共通的,能把你记忆强行抹去的人,也应该具备抹去你本人的实力,但他没这么做,所以他也应该是为你好。

所以,就只有第二个可能了。

那就是,现在的你,无法承担这部分记忆的压力。”

李追远点点头,他再次联想到了酆都大帝的“归家祭祖”,很显然,大帝是知道这些事的。

可即使是大帝之姿,还得用“骗”的方式让自己去丰都,足可见这件事的敏感。

牵扯到那么高级别的存在,哪怕只是梦,自己被迫忘掉了那段梦中记忆,也就不奇怪了。

柳玉梅拿起一块核酥,轻轻咬了一口:

“但按你的性子,你肯定会执着于把丢失的那段记忆找回,奶奶并不反对你这么做,毕竟记忆就如同人的一段生命,可以虚度,却不能被硬生生挖去。

奶奶只是想提醒你,在你尝试找回这段记忆的过程中,切忌急躁求快,稳一点,慢慢来。”

“我明白的,谢谢奶奶教诲。”

“好了,你刚回来了,也累了,等你以后找回了那段记忆,再自己合计整理一下,看看适不适合对奶奶我说。下去陪阿璃吧。”

“好的,奶奶。”

李追远站起身,准备离开。

柳玉梅又开口道:“小远,谢谢你。”

李追远顿了一下,说道:“自家人,您见外了。”

柳玉梅身子往后一靠,笑道:“就是亲爹妈,见到自己孩子长大成人成为家里顶梁柱了,也会道一声谢谢和不容易,奶奶我这,可不算是见外。”

“我还没长大,这个家,还是得奶奶您继续顶着。”

柳玉梅摇摇头:“不怕你笑话,我是真不喜欢当家,我到现在都在回忆着年轻时无忧无虑肆无忌惮的日子。今儿个,我是又体会到了。”

见柳玉梅如此说,那李追远就顺着她的话宽慰道:

“奶奶您命好,天生小姐命,别人羡慕不来。”

“呵,贫嘴。”柳玉梅指了指桌上的茶点,“端点下去吧,勉强当个餐饭用,或者夜里你饿了,自己上来拿。”

“好的,奶奶。”

李追远来到楼下,来到阿璃书房。

阿璃穿上了一双娟绿色的绣鞋,白色的睡衣外披了一件红色的莲蓬衣。

女孩正在画着画,设计衣服。

李追远依靠在门框边,问道:“阿璃,你饿不饿?”

虽然在柳奶奶那儿吃了些点心,但人在疲惫后,更渴望那种汤汤水水的慰藉。

女孩点点头。

“那我们去煮点东西吃。”

女孩摇摇头。

“怎么了?”李追远有些疑惑,转身走向厨房,他平时不做饭,但煮个面条馄饨还是没问题的。

走到厨房门口,李追远看见上面贴着的满满封条。

将手贴放在门上,都不用细细感受,一股极不舒服的恶心感就传递过来。

刘姨到底在厨房里,留下了什么?

细思之下,李追远有些明白了。

柳奶奶他们明显也是察觉到自己这次遭遇了幕后黑手,他们也在为自己做着出意外的准备。

要么是接应,要么是复仇,总之,他们已经决定豁出去了。

这种被保护和托底的感觉,确实挺不错的。

阿璃也跟了出来,站在少年身边,看着他。

李追远是有能力撕开这些封印的,但撕开后还得处理厨房里的那些东西,再用里面的锅碗瓢盆来煮东西吃,忙活完,怕是天都得亮了。

“阿璃,我们出去吃吧?”

女孩点了点头。

李追远领着阿璃进了她的房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挑选出了一套衣服,放在床上。

然后,他就上了三楼,来拜一拜秦柳两家的先人。

本意是趁着阿璃换衣服自己回避时,找件事打发打发时间,可没想到,原本放置祖宗牌位的房间门上,也是贴着封条。

而且这封条强度,远超一楼厨房。

李追远再次将手贴在了门上,因为他的这一动作,屋子里似乎有好几道意识苏醒,对他进行警告回应。

即使是现在的他,面对这种压迫时,也依旧感到了些许喘不过气。

要知道,屋子里的那些东西,本身就在封印之中,但它们仍然能将气息与目光穿透自身封印,再穿透房间封印,清晰地传达到自己的意识里。

这必然是一群,极为可怕的凶物。

按理说,这些凶物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凡跑出去一只,都能引起天大的麻烦,它们明显是被临时转移过来的。

而能一次性搬出这么多可怕凶物的地方,也就是秦家或者柳家祖宅了。

一代代龙王行走江湖,镇压邪祟,肯定会有不少凶物,被拘回祖宅进行永镇。

老太太这次真的是把家底子,也拿出来了。

家里人丁稀少,就拿邪祟凑。

真把这群邪祟带去仇人家,解开封印或者提前完成交易,那绝对能给仇人家带来巨大震荡,甚至是灾难。

而老太太本人,也会因此牵扯上巨大因果,以龙王家之名,行私放邪祟为祸之事,这不仅是天道会震怒,连龙王家的清誉也一并给毁了。

李追远这下,是真的懂先前老太太所说的“谢谢”,到底有多沉重了。

似乎是察觉到外头用手接触门板封印的少年心神开了小差,里头的凶物集体发出躁动,想要趁此机会击垮这少年心神。

李追远察觉到了,目光一凝,盯着身前。

现在的他,与里头的这些大凶之物比起来,还不够格,但不知为什么,当他气势起来后,心里竟自然而然升腾出一股巨大的底气。

仿佛在自己身后,还站着一道身影。

双方的气势,竟在此时达成了一种平衡,少年没有被压制下去。

渐渐的,里头的凶物也就安静下来了,它们被封印得太死,纵然有诸多手段却也无法施展出来,既然靠气势震慑无用,也就懒得再继续费功夫。

这也算是它们的一种认可了,自打被转运到这里后,每个进出这个家的人,都被它们试探过。

就是阿璃,也被它们打扰得没办法安心抚琴。

李追远收回手,转过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身后。

刚刚他清晰捕捉到了自己的那种感觉,自己身后,曾站过谁?

自己记忆失去的时间只有两天,谁又能在这短短两天里,就能让自己生出背后产生倚靠的感觉?

下了楼,阿璃已经换好了衣服,李追远让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帮她梳了一下头发。

不用盘发髻,简单梳一下就好。

随后,少年牵着女孩的手,走出家门。

已是深夜,不仅校内食堂早关门了,校外的店铺也早已打烊,就算偶有还开着的,那也是大排档,那种地方不适合带阿璃去。

好在,自己在校内还有一个小窝。

这会儿的校园静悄悄的,路上没什么人,但即使有人,有少年牵着自己的手在身侧,女孩也不会感到畏惧。

走到平价商店前,店门还开着,进去后,看见陆壹正煮着一大锅东西,热气升腾。

“神童哥,正好,我正给他们煮呢,你也一起来吃点?”

“你在煮什么?”

“酸菜炖大骨头,你就可劲造吧,保准一吃一个不吱声。”

李追远凑近看了看,酸菜的香气开胃,里头的大骨头在沸汤中翻滚,确实让人很有食欲,除此之外,锅里还有不少干货也一并在煮着。

“很多好东西。”

陆壹应了一声:“对,都是家里寄给我的。”

“会不会太破费了?”

“嗐,这算啥,好东西就得大家一起分着吃才香。

以前我爸妈在的那家小肉联厂效益不好,工资都不怎么发得出来,只能拿货顶。

前俩月,我爸和镇里签了协议,算是半承包了肉联厂,谁知订单忽然来了,第一个月止损,第二个月扭亏为盈了。

虽然还欠着大家伙不少工资,但好歹看到了希望。

我也不知道我爸那半辈子的老实人,是怎么敢做出这事的,我妈也是谨慎惯了的性子,居然敢同意,还陪着我爸去亲戚那里到处借承包押金。

他们事先没告诉我,我也是才知道的。”

“恭喜。”

这年头,确实有很多人靠企业改制赚到了大钱发了财,但那些是吃到肉的,更多的,还是赔失败的。

陆壹:“小钱小钱,账上亏空还多着呢,得慢慢还。”

“但你至少今年能回家过年了。”

暑假陆壹就没回去,而是忙着做家教挣钱。

“这倒是。”

陆壹将大勺子往锅边一放,瞧见了阿璃,正欲说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娘他见过,曾来店里买过一罐健力宝。

但再瞅女孩和神童哥手牵着手,这热情打招呼的劲儿立马就熄了回去,只是对阿璃简单笑笑。

然后,他开始给锅里切血肠。

阿璃以前也是见过陆壹的,那时的陆壹像是一节节的红色长蛇。

现在自然不是了,但他切血肠的动作,还是让阿璃感到些许有趣,不自觉地用手手指轻轻勾了勾少年的手。

李追远再聪明,也不可能猜到阿璃现在想的是红肠蛇切自己下锅的画面。

少年只当是阿璃也饿了,就笑道:“等一下我们就开吃,先去看看他们。”

陆壹忙道:“医生已经请来了,在下面呢,神童哥,血肠煮一会儿就好了,我先给你们盛出来,然后我再给他们送下去。”

“不急的,陆壹哥,你先忙,我下去看看。”

“好嘞,再焖煮一会儿,更入味儿。”

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走向地下室。

已经处理好三个人伤口的范树林,正坐在谭文彬床边,和他一起抽着烟。

“萌萌是山城人对吧?”

“萌萌?”谭文彬吐出一口烟圈,“她让你这么叫的?”

“我是觉得真么叫更亲切嘛。”

谭文彬上下打量了一下范树林,提醒道:“范哥,听咱一句劝,你是外科神医,和她专业不对口。”

“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就没有一丁点发展发展的机会?她有对象了?”

“这倒还没。”

“那怎么了嘛。”范树林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白大褂,“我虽然工资少一点,工作忙一点,事业发展窄一点……”

说着说着,范树林自己声音都低了下去,只能倔强道:“好歹我还不算老。”

“范哥,你要是想找对象,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但有些女人,真不合适。”

“唉,我知道,她长得漂亮,我守不住。”

阴萌长得漂亮?

谭文彬还真没留意过这个。

许是彼此太熟了,自然也就不会在意对方的长相,再者,也不是谁都能和阿璃那样,看一眼就觉得不一般。

“范哥,你放心,我帮你留意留意,我们系里女生不多。”

“那你说的这是啥?”

“但男生多啊,性别你也别卡那么死。”

“哈哈哈。”

二人一起笑了起来。

本就是一个比较尴尬的话题,以这个方式收尾挺合适的。

不过,笑完后,范树林虽然确实熄灭了对阴萌的心思,但他也是陷入了某种忧郁,有一种一段感情已经从自己身边溜走的哀伤。

谭文彬侧过头,伸手抖了抖烟灰。

他知道,这种没谈过恋爱的男的,最喜欢在和女生没什么接触甚至女生都还没什么感觉时,就自己给自己脑补上演一出百转千肠的旷世绝恋。

“我去看看他们俩。”范树林熄了烟,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刚走,阴萌就推开门进来了。

谭文彬仔细观察了一下阴萌。

阴萌:“怎么了?”

谭文彬:“还真别说,自从上次刘姨帮你美白之后,你现在还真挺漂亮的。”

“是么?”阴萌撑开手,故意原地转了一圈,“谢谢夸奖。”

“怪不得范神医你一叫他就马上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了,长得好看确实有优势。”

“那怪不得我以前开铺子时没生意,原来是那时的我不够好看?”

谭文彬白了她一眼,笑骂道:“你就算那会儿美若天仙又有什么用,谁他妈的看你长得好看就进你店去买副棺材。”

阴萌瞪了谭文彬一眼。

门被推开,李追远牵着阿璃的手站在门口,谭文彬和阴萌马上收敛起了脸上的嬉笑。

“小远哥。”

“小远哥。”

李追远:“抱歉,让你们冷场了。”

阴萌低下头,憋着笑。

谭文彬:“哪能啊,严肃中也能活泼。”

李追远问道:“你的尾巴骨怎么样了?”

“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就不回寝室了,就在这儿养伤,萌萌会照顾我们。”

说着,谭文彬将寝室大门钥匙递给了李追远。

阴萌耸了耸肩,显然是默认了。

李追远对她说道:“那你辛苦了,平日里多做点好吃的,给他们补补。”

阴萌:“好嘞。”

谭文彬哀嚎道:“不要啊!”

李追远和阿璃离开了,先前他已经探望过昏迷的润生和熟睡中的林书友。

阴萌把房间门关上,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

“小远哥讲的冷笑话,冷得让我有些害怕。”

谭文彬伸手揉了揉嘴角,刚刚喊得太夸张,嘴角被扯到了。

“正常,阿璃在小远哥身边时,小远哥就能多些人情味,咱们也得有意识地进行些配合。”

“我还是更习惯小远哥以前的方式。”

“拿鞭子系在你脖子上,叫你干嘛就干嘛的那种,反而能让你舒服?”

“你这是什么狗屁比喻。”

“话糙理不糙。”

“也确实。”

“呵,我看你是和润生待久了,学着他那样,把自己脑子也丢掉了。”

“瞎说,润生可聪明了。”

谭文彬故意掐着嗓子:“细啊,额们家润生侯可聪明伶俐是大智若愚捏。”

……

陆壹去给下面送了饭菜后,回到上面,和李追远与阿璃一起吃饭,不过,他是坐到柜台那边去的。

“陆壹哥,你可以坐得近一点。”

“不用,神童哥,我正好一边吃一边盘账。”

“你真是辛苦,正好以后可以回去继承家业了。”

陆壹摇头道:“企业性质没变,不是我家家业。”

“是我失言了,抱歉。”

“哈哈,是我较真了,神童哥。那个,其实我是想着自己搞些名堂,我挺喜欢这种与人打交道的做买卖方式的。”

“那等这家山寨的主人回来,你可以和他多交流交流,他想法多,本钱也不少。”

山寨主人,指的是这家店经营许可证上的名字。

薛亮亮是个脱离低级趣味的家伙,明明有着一身赚钱的本事,却对赚钱的欲望很低,他现在只想着干两件事:

一件是建设祖国,一件是回南通。

陆壹也没扭捏客套,直接道:“行,等寨主回来,我向他取取经。”

接下来,就是比较安静的吃饭时间。

陆壹其实单独坐柜台这儿也不是为了盘账,他今日事今日毕,不可能大晚上的账还没算完,但怎么说呢,人是有气场的,他是和神童哥与那姑娘坐一起,他吃饭吃得不自在。

不过,隔着远点,瞧他们吃饭,倒也是一种享受,比《红楼梦》电视剧都好看。

一边看着他们一边吃饭,连手里的大骨头,仿佛都有股子婉约秀气味道了。

究其原因,电视剧里的演员,终究是演的,但对阿璃来说,这是她的生活。

可惜刘姨平日里不会来店里买东西,要不然倒是能和陆壹产生点共同语言。

吃完饭后,李追远送阿璃回家。

没累到昏迷或者透支时,他也不好意思睡阿璃房间里,虽然他确实很喜欢阿璃卧室地毯的质感。

“阿璃,过几天再和你讲这次的故事,等我回忆起来。”

告别了阿璃,手里有谭文彬给自己的大门钥匙,李追远打开宿舍大门,回到寝室。

洗漱后,准备上床休息。

李追远将铜镜换了一下位置,开启寝室隔绝阵法。

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下,李追远怔住了。

他有些疑惑地环视这个由自己亲自布置的阵法,内心深处,竟产生一种这布置得到底是什么垃圾的感觉。

简单思索之下,脑子里立刻就有了一个新的布置方案,可以将风水之道融入阵法中,这样开启时,不仅能将这间寝室隔绝,还能阻挡来自外界的噪音干扰。

黑皮书的秘法出现了巨大进步,阵法与风水造诣也产生了质的飞跃。

李追远摊开手掌,开启走阴。

他手掌中,出现了一团黑色业火。

指尖轻轻拨动,业火开始旋转跳跃。

再稍微凝神控制一下,这黑色的业火竟相继变化出了小猫、小狗、大象等动物形态。

老实说,这种变化,在实战中,是屁用没有的。

但以前的自己,是做不到对术法的如此细微掌控。

所以,

在消失的那段记忆里,我是在努力学习?

一定程度上来说,把努力学习的痛苦过程省略或者快进,直接到学会的地步,这个能力,能让所有学生馋得流口水。

不过,李追远想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走到谭文彬书桌前,抽出一本书,然后躺回自己床上,打开床头灯。

他其实没有睡前看书的习惯,离开书桌上床后,会直接休息。

但今天,他破例了。

少年手里拿的是《江湖志怪录》第五卷。

翻动纸张时,可以嗅到纸页上传来的淡淡佛檀香,当然,上头的内容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是再基础不过的东西了。

但在看着每个死倒类型介绍完后,下方的那一行“为正道所灭”时,心里的那股猜测,开始变得越来越浓郁。

就和柳玉梅一开始得知那家被灭门时没往自家小远身上去联想一样,李追远其实也是如此。

这已经不是灯下黑了,这是太阳黑子。

李追远已经无法回避了,当几条线索出现时,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几乎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唯一。

能在阵法、术法、风水上,教自己的人,这世上应该还有不少,但有那个水平能让自己在短时间内就取得质的飞跃的,寥寥无几。

最重要的是,他还得会教自己黑皮书上的秘法。

这玩意儿,不是谁都能学的,已知这世上另一个会这个秘法的,眼下还在桃树林下自我镇压着。

自己还得一见面就信任他。

他还得乐意帮自己。

甚至不惜,帮自己去算计酆都大帝。

所以,

只能是你了啊,

魏正道!

虽然记忆依旧没有被具体地找寻回来,但确认了魏正道这个基点后,整件事的因果脉络,就清晰了。

因为你可以不用计较“具体是怎么办到的”,因为魏正道在那里,以前不能办到的事往往就能变成可以办到,然后以他为圆心,事态就可以被牵扯到一块去。

只是,魏正道还没死么?

不,按照自己类推出的他的习惯,自己丢失的这段记忆,和他死不死没什么关系,只要自己继续遵从以前的行为模式即可。

那就是,他死了,自己开心;他没死,自己就上去补上一刀,再给他举办一个盛大的葬礼。

李追远放下书,熄灯,开始睡觉。

虽说回来前已经睡了两天两夜,但梦里的活计太多,真没休息好。

这一晚,李追远做了一个梦,一个很潦草也很简单的梦。

梦里,他看见了一道模糊的人影,坐在一只可爱的小白马上,伴随着童谣声,起起伏伏,不断旋转。

李追远就在这浅显简单的梦里,看着他,在旋转木马上,开心地坐了一遍又一遍。

等第二天早上少年醒来时,脑子里还在回荡着那首如魔音入耳的童谣:“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李追远擅长相学和命理,解梦只是其中小道,但即使是他,也实在是没办法去解这种离奇诡异的梦。

清晨,李追远走出寝室,他要去带着阿璃去操场散步,让她逐渐适应外面。

“神童哥,神童哥!”

陆壹站在商店门口,对着这边招手。

李追远走了过去。

“神童哥,寨主来电话了,找你的,我正准备去你宿舍喊你的。”

“谢谢你,陆壹哥。”

李追远走到柜台边,这会儿电话已经挂了,一般是那边给与叫人的时间,过会儿他再打来,当然,也可以你主动回拨过去,就看计不计较这点电话费了。

少年按了一下按钮,来电记录,往上一翻,看了眼前缀归属地号码。

果然:南通。

……

水域边,最难理解的有两种存在。

一种是死倒,你不知道它所在何处。

一种是钓鱼爱好者,他们无处不在。

清晨,一个两个三个……一伙钓鱼爱好者,凑到江边,甩出了自己的鱼竿。

后头路上,停着自行车、三轮车、摩托车,还有一辆桑塔纳。

昨儿个有人在这里钓上来一条大货,兴奋地挂在车头,家都不急着回,先在街上足足逛了三圈。

人家骑车遇到车辆行人挡路时,是拨弄车铃,他是不停地抽那条鱼的嘴巴子。

消息传播下,这一大早,在这个钓口处,就聚集起了一群人。

冬日早上寒风萧瑟,大家都冻得瑟瑟发抖,却又没人敢撤。

因为比自己一无所获更痛苦的是,自己走后再听说身边的人,在这里钓到了大货。

不过,眼下,他们的注意力,被远处另一端的一个青年所吸引。

青年来到江边时,还和他们挥手打过招呼,然后把衣服脱下来,放在旁边用石头压着。

紧接着,他就纵身跳入江中。

起初,大家伙以为他是来冬泳的。

这里最年轻的都已过了而立之年,只能不停感慨:到底是年轻人,火力旺。

青年跳江后,又很快浮上了岸。

然后,青年开始二次跳江。

大家伙不禁感叹:到底是年轻人,不仅火力旺,还真他娘的持久。

随后,就是互相吹嘘自己年轻时,身体到底有多顶多棒。

青年第三次浮回岸边,青年似是着急了,开始对着江面喊:

“喂,老婆,我来找你了,我来找你了!”

连续喊了好几声后,青年再度跳下江水。

一众钓鱼老哥面面相觑:

坏了,不好,这家伙不是来冬泳的,他是来殉情的!

人命关天,老哥们马上丢下自己的鱼竿和装备,拼了命地往这边跑来,却已不见了那青年的身影。

江水茫茫,他要真溺进去了,捞也不知道去何处捞,因为这儿距离崇明岛很近,不需多久就能被冲到海里去。

正当大家急得团团转时,转机出现了,那个青年,竟又一次浮现出了水面,来到岸边。

他很激动,不停喊着:“喂,你为什么不理我,我来找你了,我来找你了啊!”

老哥们马上一拥而上,将那青年拉扯上来,青年还欲挣扎,似乎仍想继续跳江,老哥们干脆将他压在了身下,用鱼线给他先绑了。

然后,大家鱼也不钓了,开始围着青年,给他当起了人生导师,开解他的感情问题。

对于中年男人来说,聊这个的快乐,不比钓鱼来得少。

大家纷纷拿自己举例,嗯,主要是这年头,大清早地不在被窝待着能跑来江边钓鱼的,夫妻感情再怎么也好不到哪里去。

薛亮亮有些哭笑不得,但为了脱身,只能装作仔细聆听的模样,然后连续“顿悟”,紧接着“恍然”,接着“感慨”,最后“发誓”。

老哥们儿说得口干舌燥的同时却又津津有味,见小伙子确实看破了爱情的虚妄,他们也就帮他解开了鱼线。

薛亮亮连番感谢后,跑离了江边。

他跑时,那个开摩托车的钓鱼老哥还在后头特意跟了他一段,防止他换个口子继续跳江自杀。

最后,薛亮亮干脆坐上那老哥的车,让他载着自己来到镇上,找到家刚开门的小卖部,拿起电话。

陆壹接的电话,他去喊小远了。

薛亮亮在旁边抿着嘴唇,摩挲着手,读秒等待。

这时,电话响了,他马上接了。

“喂,亮亮哥,是我,小远。”

“小远,我老婆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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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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