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司马一击必中

“我要田乐的经历,更详细的!”

回慈庆宫的路上,朱常洛迫不及待地吩咐。

而一回到慈庆宫,他又对刘时敏吩咐:“把田乐的奏疏纪要条目,弹劾田乐的奏疏纪要条目,全找出来!去翻旧档,只要有的,都誊抄纪要条目!”

一面屏风上已贴满了纪要条目的那一幅布被他利落地掀过去。

书房外面的书架旁,田义亲自搬着奏疏编号名册。刘时敏和另一个小太监则在书架上听他报出的编号,寻找着一个个奏疏,从中抽出备用的纪要条目。

朱常洛在书房里面回想着自己已经知道的田乐信息。

隆庆二年三甲出身,主要的功绩是建边功于甘肃。

朝鲜之役过程中议和未果,兵部尚书石星下狱论死。

而后暂时主持兵部事的兵部左侍郎李祯未能扶正,有了一段为朝鲜之役而全面倾斜的特殊时期。

升兵部左侍郎邢玠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兼理粮饷,经略御倭。

完成了对朝鲜之役再战的部署后,田乐于万历二十六年六月升任兵部尚书,邢玠则改为领兵部尚书衔总督蓟辽。

他当时人还在甘肃,官职还是甘肃巡抚,和三边总督李汶、甘肃镇总兵达云以及西宁兵备使刘敏宽等一起指挥大小松山之役。

到九月,收复大小松山,拓地数百里,班师回朝赴任兵部尚书,这两年则一直在主持稳固松山新边的新长城和军堡防御体系,顺带打理一下朝鲜之役和播州之役。

这是朱常洛知道的,但他现在想知道更多。

今天田乐的举动当然是极其大胆的。

他是进士出身,但今天居然以武将自居。

既说那白话诏书很好,天下人都能听得懂;又说不是裁汰京营冒滥,而是以胜战将卒为骨重新整训京营。

这里面的用意可太深了。

今天与沈一贯他们的交锋,朱常洛是用遂了他意的方式换了自己坚持在大典诸事上的意见。

他用了王之桢去查山海关民变,在利玛窦面前的表现也瞒不过有心想了解自己的外臣。

沈一贯和余继登随后愿不愿意迎合一下朱常洛的暗示都行,只要先在登基之前争取到自己想要的,登基之后局面又不同。

但田乐是意外收获。

兵权!

如果有在边镇多年的重臣、而且是兵部尚书这等级别的人愿意支持他,那会大大不同。

况且田乐今天的表现太过了。看似太舔,实则有点剖明心迹的意思,表达他与其他人的不一样。

难道是之前保下了刘綎那批人让他有所触动?

“还没找齐吗?”朱常洛催了一声。

“殿下,稍安勿躁……”

田义也清楚朱常洛的急迫,但他这里在找,陈矩和成敬也分别去东厂、锦衣卫那边查了。

“……好。”朱常洛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先去问安,奏请一下特简余继登入阁办事和恩赦曹学程的旨意。”

只是走个过场。

只要李太后知道他今天没让群臣得逞、在诏书中玩弄一些把戏就行。

用一个老臣入阁,就算他暂时会与沈一贯穿一条裤子,随后四个人的内阁也会让朱常洛更有操作余地。

看似二对二,或者二对一对一,可到时候的皇帝偏向哪边才更有分量,一人便顶全部。

请辞要挟?回去好了。

而那个曹学程,朱常洛也知道了是什么情况。

朝鲜之役第一阶段,剿抚不定。

议和那一段戏码就不说了,搞得一地鸡毛。

关键曹学程当时是严辞反对议和的,而且尤其喷了一顿朱翊钧自己在是剿是抚上没有主见,受人左右。

封贡议和失败之后,曹学程纯纯被朱翊钧迁怒,被锦衣卫逮入狱中,没审出罪证和主使又移交刑部。

原因还包括曹学程之前也喷过朱翊钧几次,尤其是万历十七年借彗星上了个《星变陈言疏》,列举了朱翊钧的四大过失:朝政久辍,郊庙稀临,玉趾疏寝门,彤廷罕召对。

下狱之后很惨,婴三木,备五毒,钳杖交加,体无完肤,但也没啥用。

因为他当时是御史,他就是忠于本职谏言罢了,只不过有言官必备的嘴炮真实伤害。

朝鲜之役叙功,过去很多人都赦免了,但曹学程还被关着。

而从前年开始,曹学程的次子曹正儒从老家赶来,三次上血书想要恳请朱翊钧用他的命换曹学程的命。“乞系臣就戮,释父生还,俾臣父归侍祖母,以伸母子之情;臣得身报亲恩,以全父子之义。”

这孝行本就是朝野尽知、人人称颂的。而曹学程本身只是忠言直谏,从当时的赵志皋开始,内阁、翰林、台省、各部以及寺官、勋爵诸臣有许多人奏请赦免他,朱翊钧偏偏不答应。

这个过程里据说四次秋决未果,“刑官每岁朝审,无不相顾流涕”。

要行刑时,都有许多人去哭。

而且都会遇到极端天气,仿佛老天喊冤一般。

搞得行刑官再三奏免,才免除了死刑。

现在,曹学程已经在牢里被关到第六年了。

朱常洛在文华殿里听完原委都替朱翊钧脸红。

没有罪证,就因为记恨他,就把人一直关到现在。

而田乐为什么说赦免他一个人就行了,朱常洛也很懂:有冤屈,有孝子,足够有知名度,朝堂很多人都试图搭救过而未果,是皇帝万般不肯赦免的人。

连这个人都能赦免了,其他人难道就不能再等一等?

事情拖成这样,其实已经是皇帝颜面的事情。

嗣君能把曹学程救下来,那是满朝所有上疏搭救过曹学程的官员都能分享一份名声的,也是嗣君能给其他“遇赦不宥”、“永不叙用”的人一个期待的。

到了李太后面前一说,逻辑也很简单:失民心、掉功德啊!

不能说他中风完全没有“缺德”这方面的原因。

李太后之前知不知道这事不重要,现在她也连称罪过,只怕要多念几遍经文。

两件事搞定,朱常洛还惦记的便是田乐。

包括曹学程这个提议都很显他的本事。

赦免了曹学程,刑部尚书萧大亨都会少一个很大的压力。

恩赦不必多,嗣君登基了,曹学程出狱了,那还是拟诏的沈一贯、余继登的功劳。

这就是典型的作用。

不一次把人放完,后面再赦免其他人,沈一贯、余继登还能收获一波感恩。

忠孝大似天,只有田乐在这个场合提出了赦免曹学程这个法子,也说明他是认这个理的。

沈一贯和余继登承了他这个情,就不好再指摘他这个要重新整训京营的“忠孝”之臣的用心。

重新整训京营而非裁汰京营冒滥,又能收获勋臣的好感。

朱常洛越想越厉害,也十分感谢田乐及时站出来。

登基诏书何等重要?实际上每一次都是文臣拟诏时通过“弊政”、“善政”的做法,让诸多制度越来越保守、越来越有利于文臣群体。

新君根基不稳时,这么做最容易取得效果,以后也随时能拿登基诏书中的话说事。

现在朱常洛的根基一样薄弱,可是兵部尚书站出来支持他,分量极为不同。

田乐还是真在边镇指挥部队打了大胜仗的!

等回到慈庆宫,陈矩和成敬也来了,屏风上已经贴满纪要条目。

“臣这里让文书房调出了大司马早年任官时的诸多考功评断。”

“奴婢找到了湟中三捷和大小松山之役监军的回报。”

成敬则很干脆地说:“殿下,田乐之事,我很熟。”

几个人一起看向成敬。

“……怎不早说?”朱常洛有些无语。

“锦衣卫那边也调些秘档行状来才好,口说无凭嘛。”成敬笑了笑,“也是到了这里,才知殿下如此着紧。”

陈矩皱着眉:“没规矩!事分轻重,你难道不知?叫你多花些时间读书,整日狗马讴歌!”

刘时敏在那边都看呆了:师父在教训御马监掌印!

成敬却不以为意地说道:“是是是,昔年成公公翰林院庶吉士出身。但我着实读不来书啊,就算名姓一模一样,但他善文我好武,这没法子。”

朱常洛有点懵:“什么时候还有个翰林院庶吉士出身的太监也叫成敬?”

“回殿下话,他说的是永乐甲辰科进士成敬,宣德时因在晋王府任奉祠受牵连,本因不涉其事充军。成思恭不愿遗累子孙,自乞就死。宣庙怜之,允入宫侍奉,后景泰时颇受信重。”

“你字思恭?”朱常洛更古怪了,看着成敬。

“回殿下,老陈取的,要我向那位成恭之看齐。”

朱常洛有些感慨地看着面前这三个司礼监大珰。

不得不说,老爹怠政成这个样子,身边却有这样关系和谐又颇有个性的三个大太监。

当年道君的潜邸太监黄锦也是一绝,风评很好。

难道摆烂皇帝身边总会出现忠直太监?

(本章完)

第60章 聚火,燎原

思绪收了回来,朱常洛坐下看着田义和陈矩找来的资料,然后开口:“来,成思恭,你熟你说。”

“……咳咳。”

几个人又都看向了他,朱常洛也不知道他突然清嗓子干嘛。

“桓桓虎队出车骑,漠漠龙沙奏凯时。虏灭全收唐土地,兵廻争拥汉旌旗。葡萄酒冷征人醉,苜蓿花深戎马迟。听取琵琶弹月夜,短箫长笛咽凉圻。”

“……”陈矩表情复杂,毕竟刚说了他不读书。

成敬咧嘴笑了笑:“是大小松山之战时肃州兵备道霍鹏副使的《定松山诗》,还有个《定松山碑》,太长了我没背下来。不过这首诗我很喜欢,就记了下来。”

“跟田乐有关系?”朱常洛问道。

“有啊!”成敬点头。

“各路兵马凡有延迟敷敌。怯懦不前者,立斩!”

“歃血盟誓,誓灭‘松虏’!所不用命者,有如此血!”

“人人用命,各自为战。毋得推诿观望不前,临阵怯敌后退者,立斩!”

“田公秉钺扬麾,自发令公之骑;鹏等鸣弓环甲,重列冠军之营。督七校以顺天机,统六师而摇地轴!”

成敬有点不好意思:“殿下,我只记得这几句,很有气势。都是那霍鹏记的田乐言语和那时气势。”

他露出向往神色:“他和其他文臣……有些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儿子田尔耕在锦衣卫。”成敬想了想,如实说道,

“他儿子有些小聪明,爱财,但被管得很严,不敢胡作非为。前年七月,杨朝栋想向已授兵部尚书的田家行贿,那时候田乐还在大小松山督战。当时田尔耕不敢收,把人绑了送到县里。”

“那时,给田家的恩荫已经是一男世袭指挥同知,是田尔耕的哥哥田尔树,只是寄禄。田尔耕是去年又蒙荫一子锦衣卫正千户才到的锦衣卫,眼下只让他先做个实职小旗官,这是田乐特别请托的。”

“去年又为何加荫?”

“松山新边。”田义代替回答,“殿下,大小松山之役功成,复地并拓地近千里。大司马余威尚在,松山新边新筑,青海鞑子和漠北鞑子再不能遥相呼应,西北边患顿除。其时若非西北战局大改,朝廷便将于朝鲜、播州、西北三面迎敌。是以田乐虽论功加太子太保,原荫世袭加一级至指挥使,时论以其赏似未足酬劳。故而田乐去年二月到任兵部后,又加太子太傅,另荫一子世锦衣卫正千户,九月又授勋柱国。”

朱常洛有些震撼。

田尔耕他倒是知道,明末时魏忠贤的爪牙,掌过锦衣卫。

难道因为田尔耕名声不好,顺带他爹田乐的事迹也被青史掩盖了不少,不太为后人知晓?

但朱常洛是知道老爹不补很多官的一个原因的:少个官就少发一份俸禄。

很离谱,但有这方面的原因,顺带恶心文臣。

而这样的朱翊钧,居然对已经叙功嘉赏过的田乐又连连嘉赏,属实难得一见。

朝廷言及这些年战事时,又为什么很少把湟中三捷和大小松山之役这个改变了西北战略局势的大战与宁夏之役、朝鲜之役、播州之役相提并论呢?

朱常洛问出了这个问题,陈矩言简意赅地回答:“花钱少。”

“啊?”

“他知兵。”

朱常洛看向田义。

“……殿下,无非就是没有多要朝廷额外拨钱粮。大司马巡抚甘肃后开了个北山铁厂,以资战守。湟中三捷,也是用兵如神,先定青酋,后治永酋,逐个击破,六个月便连战连捷。大小松山之战,用兵不过两万,也是六个月告捷。前后既然确实没花多少银子,也不好……用来警醒陛下勿要连连用兵、劳民伤财。”

“……”

朱常洛倒是有点理解朱翊钧了。

文臣都排斥的“高效能臣”,朱翊钧偏要连连嘉赏。

而现在,他看的是田乐的早年经历。

那还是三十年前左右的时候,是隆庆年间,是虚岁二十八、刚刚中进士到任东阿的田乐。

田府之中,田乐忽然轻声对妻子的神主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莫要怪我。”

他没有再娶。

回望大半生,最简单最充实的似乎是最初做官那四年。

当初,东阿县政都快荒废了,县城的城墙也倒塌多处。

他修县衙、修城、修桥、建驿馆、修渠,都是自己带头动手,没有摊派什么徭役。

赋税征收,过去都是乡里大户代收。

他知道这里面的厉害之处,毕竟他就是出身贫苦农家。

他搞了个大柜子,让百姓自己把该缴的印钱包好放进去,然后再点清后一起交给大户。

不算破坏了旧规矩,也没让大户借机搞鬼。

东阿在交通要道上,那两个驿馆过去虽然荒废了,但负担驿馆供给的马户仍旧要交钱、应役。

他又改了规矩,让马户只出确实该出的钱,驿馆的管理则用了专门的驿卒。差旅迎送,都遵条例。想享受特权的,都要担心他签发的名姓牌。

他把那些在县衙没什么用的隶卒都遣散了,告诉百姓若要告状,就自己拿着签押去把人拿来,不派衙役去拿。

结果也没人敢见了签押而不来。

因为人人都知道,他田乐是会亲自上门去拿人的。

这种事有过一次例子就行了。

那个利用人员往来交接大多不会细细检查的漏洞假刻印符售卖谋利的人,就是田乐一个人冷不丁突然跑到他家,关上了他家的门查了个人赃俱获。

所以他令行禁止。

那四年,他确实改变了东阿县。

后来,他就没能再改变任何地方。

也许松山新边算得上一处。

但田乐不知道,二十多年后的松山新边会不会像如今的东阿县一样又变回去。

今天,他却突然看到嗣君拿出那样的白话诏书。

这让他想起自己当年用大白话告诉乡民怎么做的日子。

而今非昔比,朝堂上的诸多事情他看得更分明。

嗣君在藏拙。

他为什么藏拙?无非是知道积弊已久、“贼势”猖狂罢了。

他还想替张居正平反。

但他要借皇帝病瘫后的追悔来行事、释放风向试探、寻找有志忠臣。

国泰民安、繁荣昌盛,田乐还不确定嗣君知不知道有多难,知不知道这得再打一次江山。

万历八年,张江陵开始要在整个大明清丈田土。

他巡按苏州、松江二府,那时候他就懂得了这非得再打一次江山。

这当然很难,所幸他也不无积累。

今天文华殿中嗣君起身给他作了一个揖,田乐愿意试一试。

夜已深,他眼中映着烛火,朱常洛眼中也映着烛火。

在明末的党争和乱政里,到底埋葬了多少这样的忠良,浇凉了多少人的热血?

青史上的春秋笔法到底隐去了多少人的名姓?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既然将为帝,就会聚起这些火,燃出个朗朗乾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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