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迹

客人来的时间不对,因为正常来说,草原精灵通常不会在饭点尤其是接近晚饭的时候出现在别人家。

但这个客人来的时间不对,走的也快,杜林在院子里看了三分钟的圆舱,还在小爬梯上站着打量着那串数字的时候,客人就已经出门了。

“听说这是你发现的,孩子,你的运气真不错。”这位客人来的时候杜林没注意,走的时候他脱帽,露出了混血儿的特征——差不多一米四五的身高,红发,年纪应该很大,因为杜林看到了客人耳根上的黑色素沉积。

这只有老年男性草原精灵才会有的特征,也是很多外族分辨眼前的草原精灵的性别和年纪的一种重要依据。

而红发,不属于草原精灵显性血脉。

也许别人会因此而轻视他,但杜林不会,杜林来自的时代用现实告诉所有人,用血统来鉴定一个人是愚蠢的,人就是人,两条腿,两支胳膊,一个脑袋的碳基生命。

用种族,用肤色,用模样来衡量一个人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

世上的人唯一的差别就是好人和坏人。虽然人的确是复杂的生命,但一个人是好是坏,看他是怎么做的就知道了。

毕竟有一句话说得好,好人论迹不论心,因为论心无圣人;坏人论心不论迹,因为论迹该枪毙。

“先生与我的祖父聊好了吗。”杜林低头,行礼,以晚辈应该有的模样。

“是啊,事情不大,聊好了我也该走了。”杜林恭敬的模样让这位老先生笑了笑:“不愧是艾尔什家的好大孙,我先走了,孩子。”

他出门招呼了一声,就有人进来搬那具尸体,杜林因为站得高,看到这些尸体被搬上了枢机院的拖车——拖车上甚至还有审判庭和军情局的徽章。

枢机院,东部精灵领长老院下属单位,下面有审判庭,情报厅和军情局。

情报厅负责对各种收集来的情报进行研读,直接向长老院负责,之所以在枢机院名下,是因为长老院的十一个老头不想让这个部门太出名。

情报厅也是老伊许最想让杜林参加的——用他的话来说,我家孩子这么聪明,在这儿最能发光发热。

杜林差点没把自己憋死——还不如去军情局杀人呢,你家好大孙上辈子就懂这个,更能发光发热。

而军情局是外派部门,人数众多,各种族都有——有一部份是草原精灵,剩下来的都是各种族的逃奴后代,习惯了精灵领的生活,他们绝大多数对于人类世界还有奴隶贸易表示了极大的不解,所以愿意帮助精灵领对抗恶德贵族和奴隶商人。

至于审判庭对应各种超凡犯罪,这次来应该就是为了那个叫克兰的家伙,不过像这种死无对证的人,的确很难找到他的真实身份,这次把尸体搬走,想来也是想做细致调查。

杜林正在想,就看到又有拖车来了——这次来的托车上有探索者公会的单筒望远镜的徽章。

好吧,应该是来搬这东西的。

杜林下了梯,看着探索者公会的负责人进院子,他和杜林打了一个招呼:“杜林,好久不见,这东西我们搬走,三天后会有首都的邮差带着支票本过来,到时候别忘了签收。”

“我知道了。”杜林认识这位年轻的负责人,他是安塔的亲哥哥,没艾耶家的法师天赋,倒是继承了母亲战斗天赋,大安塔与杜林七岁。

一群负责搬东西的高蹄兽人走进来,大块头的他们用绳索固定了这个舱体,然后四个人将它扛到肩膀上背走了。

杜林送走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看到夏栎在窗户那这招呼自己。

这代表着晚餐已经做好。

而此时,有风呼啸而过,卷起院子里的枯叶,杜林小跑着从漫天枯叶中穿过,一推门而入,就看到站在若大地图挂件前的老伊许。

他站在小爬梯的顶端,在他的面前,是北方王国的土地。

“爷爷。”杜林站在了梯下。

“刚刚里昂来过,他是爷爷的老朋友,夸过你。”老人站在梯上,他没看向杜林,而是用感叹的口气看着他面前的一切。

“那是长辈抬爱。”杜林低声的回答道。

他知道自己爷爷现在心情不好……不,是非常不好。

因为老伊许从来不会如此提到他的一个老朋友,通常他会向杜林说,刚刚来过的是老里昂,一个混血崽子,当年我们玩的很好,如今他在给枢机院做事,下次看到他记得要叫里昂爷爷,可千万把别他叫嫩了,我怕这个老东西一高兴就乐死了。

而不是刚刚那样。

里昂的确是老伊许的老朋友,但这一刻杜林的爷爷似乎没心情认这个老朋友。

老伊许坐到了沙发上,他看向杜林,在这一刻,杜林看到的是一个年岁过百的老人。

他叹了一口气:“法比恩·艾耶出事了,里昂的人没在他的家里找到他,问邻居,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是在半个月前。”

杜林沉默了一下。

法比恩·艾耶,安塔的堂兄,卢布林曾经的小先生,孩子们眼中的话事人,杜林从他的手里接过小先生的称呼。

他是唯一能跟上杜林思考的同龄人,杜林和法比恩也是最为要好的朋友。

三年前,他离开卢布林开始他的成年巡礼,三年后的今天,他失踪了。

“问过警察了吗。”想到这里,杜林问道。

“里昂不适合,但哥本哈根的我方大使去问过,警察也调查过他们的系统,没什么发现,而且幕后有推手在阻止他们,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北方王国的秘密警察。”说到这里,老伊许看向杜林:“我之前告诉过法比恩,不要相信人类所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他们的那些理想太过空洞可笑,没有实现的可能性,现在看起来他似乎没听进去我说的话。”

自家爷爷言而未尽,杜林理所当然的接过了话头:“所以说,里昂先生来家里只是因为告诉您这件事情吗。”

“不止,法比恩失踪,哥本哈根的情报官需要新的人选,有人向长老院提出,由你负责。”

杜林笑了笑:“我今年只有十二岁。”

“是啊,只有十二岁,但大家都说,艾尔什家的好大孙,卢布林的小先生担得起这付重担。”说完话,老伊许的右手拍了拍沙发扶手,他的眼中,幽蓝的瞳孔在灯火下闪烁着,这代表着这头老银龙术士的心情非常焦躁。

杜林站在原地,最终下了决心:“请相信我,爷爷。”

“我怎么相信你,法比恩大你年岁,他消失在了人类的城市里,这是必死的局面,而你,我的孙儿,你只有十二岁。”老人坐直了身子,他瞪着杜林,仿佛想看清自己的孙儿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杜林微微低头:“爷爷,这个世界上的恶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年幼而对其网开一面,而我明白,逃避是没有用的,明年不去,后年那些人也会想尽办法让我离开,只因为安塔奇货可居,只因为我在他们眼里,是窃了神器的小偷。”

老人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你都知道。”

“爷爷,我的老伊许,如果我听不出大人锦绣话语里的恶意,如果我不重击那些胆敢取笑艾尔什家的小不点,我还怎么做卢布林的小先生。”杜林微笑着说到这里叹了一声:“与安塔同行,我明白我的一生会有很多对手和敌人,但艾尔什家族的孩子何曾畏惧过敌人与苦暗。所以别担心,如果真的要去,我会去的,如果有一天,同族成为我的敌人,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他。”

伊许下了梯子来到杜林跟前,长辈伸出手拥抱了自己的孙儿。

“记住,真有那么一天,这个小庄园,那座卢布林城里的大府,还有我,都会等你回来。”

杜林微笑着,嗯了一声。

有时候,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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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章 风平浪静也是一种奇迹

吃完饭,自家爷爷就离了家,说是要去电报局打电话联系哥本哈根的老朋友。

他要为杜林准备一个公干的身份——法比恩之前拒绝了官方身份,这也导致了他在失踪后草原精灵官方无法通过官方渠道逼迫秘密警察交人。

老伊许不可能让自己的孙儿再冒风险。

而杜林也希望有这么一个身份,这样的话,很多时候事情就会变得好办起来。

所以伊许决定让自己的孙儿以留学生的身份去北方王国读书,同时负责重建情报部门。

杜林想了想,东部精灵领的军方不会喜欢杜林去工程学院这一类地方,又想到了自己的小梦想,于是开了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学怎么拍电影,可以吗。”

“艺术方面吗,我相信长老院会同意的。”说到这里,老伊许微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帮你联络一下我的老朋友。”

送别自己的爷爷,杜林坐到沙发上,看着手里的报纸——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的破时代,杜林在夜里的生活,也只有看报纸,听留声机播放的音乐,或是邀请三五好友打打牌。

别的娱乐方式不是说没有,只不过卢布林镇和卢布林城的酒吧都不可能让杜林进门,在这方面精灵领的要求非常严格,也许会有别的草原精灵能用可爱萌混过关,但杜林不行——卢布林的小先生,艾尔什家族的好大孙,杜林在卢布林地区的知名度很高,以至于不用把脸印在金币上,也会有无数的领民认识他。

所以也不可能跟朋友们偷着喝酒,因为根本就没一个酒保敢把酒卖给他,毕竟事后银龙骑脸谁都怕。

更不可能去逃奴们的后代开的别的娱乐场所玩——说到逃奴,东部精灵领的一切在杜林眼里来看很原始,没有洗碗机,没有洗衣机,一切都需要自己动手,就连女仆也穿着古老的长裙,露不出一点皮肤。

但在那些逃奴眼里,东部精灵领有一点好——没有奴隶制,虽然人类世界的南方也没有奴隶制,但南方有抓逃奴领赏钱的奴隶佣兵,而在东部精灵领,这种人通常只会被吊在村头的绞架上。

这片大地虽大,但在这里,人是不能奴役人的,哪怕做契工的逃奴,都有薪水。

在这里,神殿的治疗很多时候只收成本费,甚至会免费救治没有钱的逃奴与契工。

领主老爷每年会在丰收祭给所有人发一份小礼物。

大家都吃得饱,就算签了卖身契的逃奴契工也可以存下薪水,努力一下十年就能赎回自己做自由人。

甚至情投意合的双方可以在彼此领主的认同下自由的结婚,就算手脚笨一些花销大一些赚不了钱或是存不住钱,只要能生五个孩子,也能获得自由。

也有学校,接收逃奴和他们的后代,教授他们学会使用人类通用语与草原精灵语。

而在这些逃奴的故乡,他们的祖祖辈辈都是奴隶,连生育都是奴隶庄主们的指定,只有最强壮的奴隶才配拥有复数后代,他们和他们的孩子都只不过是商品,是工具……却不能算是人。

所以,杜林眼中这样的苦日子,对于他们来说都已经恍如天国。

很可笑对吧,但这就是现实。

所以在东部精灵领,逃奴的后代们聚在一起,谈的都是怎么有更好的机会赚到钱,或者是谁的契主更好一些,又或者他们想要通过参军,更快的获得自由民的身份。

将注意力投向报纸,纸里面没有什么新鲜的新闻,能够让普通人看到的新闻也没有什么情报可言,第一版总是在老生常谈,说什么人类是可怕的奴隶主;第二版总是在耳提面命,说什么工程学院最近五年怎么没有新锐武器推出,是不是有十五个老东西尸位素餐。

杜林心想我给学院画了好几套图纸,不是材料学不过关就是过于先进无法展示,别说我,就连工程学院至高圆桌那十五个尸位素餐的老东西也没办法。

在第三版,杜林看到了全新的内容——报纸上说,北方王国的老国王九十七岁了,据说一百岁的时候有极为盛大的庆贺仪式。

也是啊,人类是出了名的短寿种,这位国王据说又是战职,早年在战阵中也受过伤,能活一百岁也不容易。

而最让杜林感兴趣的是,写报道的记者用了一句话来作结尾。

愿罗伯特·瓦尔特陛下长寿,得享百年。

拜托,他都九十七岁了,用你的话来说,是不是就指望这两年他就死啊。

不过从名字来看,罗伊斯·卡尔宾斯基,标准的北方王国姓氏,不用看,一定是逃奴或是移民的后代,他们天生对北方王国的一切敬谢不敏,尤其是那个所谓的国王。

这些北方王国的逃奴和移民,真的是巴不得他们的国王一家都死光。毕竟他们都说国王是叛徒,这句话杜林来这儿十二年,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杜林对于这个叛徒的称呼是怎么来的有一点点好奇,但也不是好奇到非要送命不可。

放下报纸,杜林站到了大厅走廊的镜子前,看着落地镜中的自己,两个杜林还是一站一坐。

原来不是在做梦啊。

正感慨着呢,就听到了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杜林扬了扬眉头。

自家爷爷这一来一回,比他想的要快得多啊。

走出走廊,杜林站到了自己家爷爷的跟前。

“我帮你和罗伯特·瓦尔特问过了,没问题,你过去的时候,相信哥本哈根第一艺术学院就会有电影学科了,到时候你入学就行,学院里有我的老朋友,叫她萨琳夫人就行,院长叫肖恩,侏儒和半身人的混血儿,也是我的好朋友。”

也许是不大放心,老伊许又报起了菜名:“如果有人欺负你,我又一时赶不到,就去法师塔找卡尔·马龙,或者去冒险者公会找乔尔·尼尔森,这俩老家伙的儿子都是我帮着受洗的,他们肯定会帮你,他们要是不帮你,我回头就把这两个老不死的给宰了。”

妥,全是熟人就好说。

“报纸上有一个九十七岁的老头,也叫罗伯特·瓦尔特。”

想到这里,杜林又有些好奇的问道。

“就是那个罗伯特·瓦尔特……还有,别太信这种没腚眼的老狐狸说的话,最好是连标点符号都不要相信,和这种人精斗智,我怕你吃亏知道吗。”

虽然不知道自家老伊许会这么说,但杜林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不过,和前面几道菜名一样,自己爷爷和这位国王的关系似乎不错——老伊许都叫他没腚眼的老狐狸了,如果叫国王,那才是真的生分。

“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危险,出去了要记住保护好自己。”说到这里,老伊许伸手拍了拍杜林的肩膀:“爷爷不想失去你。”

“放心吧,真正的智者从来不会把自己笨死,而我,您还不相信您的孙儿吗。”杜林微笑着回答道。

这个答案让老伊许很满意,他看了一眼从表袋里扯出来的怀表:“时候也不早了,我要回城里处理一下公务,你好好休息,安塔这个孩子明天应该会来找你,你也别起晚了,主动一点去找她吧。”

杜林点头,表示赞同。

的确,做为一个绅士,可不能让淑女主动才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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