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有功名的生活(上)

此后邢巡按招呼医士,就地抢救伤员。

点将台上太晒了,邢巡按也下去来到旁边荫凉地方,看到了那几个石墩。

便指着最大的一个石墩,有点好奇的对林泰来问道:“你能提起否?”

武举考试测试膂力所用石墩,常规的是二百、二百五十、三百斤。

另外还有一个五百斤石墩,但不是常规道具,大多数时就是个展示用品,不强求用这个测试。

邢巡按一时兴起所指的石墩,就是五百斤的那个。大约是很久没有人动过的缘故,石墩下缘已经微微陷进了土里。

林泰来大步走过去,站在石墩前稍稍活动了一会儿筋骨。

然后双手抠住两侧凹槽开始蓄力,倒吸一大口气,硬生生的将这五百斤石墩从地上拔了起来!

一直按照考试标准,将石墩提到了胸腹之间,然后才一声暴喝,撒手将石墩扔回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溅得尘土飞扬。

附近还有倒地装昏的军户子弟,偷眼瞧见这一幕,立刻心惊胆颤的继续闭眼装昏。

邢巡按也被震惊的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开口道:

“凭你这膂力,若文韬不差,去乡试也定然大有可为了!

望你效仿周处故事,不要为祸乡里,他日以忠义报国!”

周处?与恶蛟、猛虎并列为地方三害?林大官人一时间也搞不懂,邢巡按是内涵自己,还是激励自己上进。

反正武秀才已经拿到手,林泰来也不想在这听说教,就对邢巡按说:

“校场外面肯定有医士,在下可以去叫他们进来,帮着救治伤员。”

邢巡按虽然不明白,林泰来为何如此肯定外面有医士,但还是挥了挥手说:“今日武举结束,伱且去吧!”

于是林泰来就走出了校场,站在大门喝道:“巡按老爷有令,外面若有医士,请速速进去!”

果然就有三四个背着药匣的人窜了出来,对林大官人作了个揖,飞奔着冲进了校场。

外面还有不少其他人正在等待,看到林泰来独自出来,心里都很奇怪。

巡按老爷才进去一会儿,怎么就放人出来了?

武举即便再不规范,那也是个考试,校场也应该内外隔绝,不许随意出入。

张家兄弟迎上来,问道:“坐馆如何就出来了?”

林大官人答道:“巡按老爷见我武艺出众,就直接点了我做秀才,连文理韬略也不考了!”

旁边有人问道:“那别家考生呢?”

林大官人很同情的说:“其他考生都不幸受了伤,今年怕是不行了。”

校场里消息还没传出来,别人一时间也想不明白,“都受了伤”是什么情况。

随后林大官人带着张家兄弟,赶紧溜了。

武生员功名已经到手,就别再节外生枝了,现场医士都不够用了!

在路上,林大官人回想着穿越以来的日子,也真是想不到,第一个到手的功名居然是武举生员。

不过反过来理解,一般越容易考的文凭证书,也越是不值钱。只怕在全苏州城,也没几个人会关注武举。

当然,武生员这个功名对林泰来也有实际好处,就是与文生员一样也可以免役。

从今往后,谁也别再想用“征发你去服役”来威胁他了!

这可不是说笑,对政治平民来说,“免役”真的就是一个梦寐以求的特权。

想到这里,林大官人对跟班张家兄弟说:“总归是一件喜事,不出城了,该去孙怜怜那里庆祝一下!”

张武张二郎忽然指着旁边一条巷道说:“从这边过去,就是坐馆你的桃花庵,为何不在这里摆酒庆祝。”

林泰来看也不看的说:“桃花庵里没有桃花,去那里作甚?”

当夜宿在孙怜怜家,林大官人吃肉,张家兄弟喝汤,其余伙计吃青菜。

次日午时,林大官人从粉纱帐里往外爬时,忽然听到背后孙怜怜慵懒的说:“奴家有些厌倦风尘了。”

林泰来:“???”

莫非是获得功名,政治阶层提升,立刻就引发了质变一样的连锁反应?

只有武秀才功名或许不怎样,但如果武秀才功名搭配上税关主吏、社团大龙头身份,就可以让女人产生虚荣了。

林大官人慢慢转头,直击心灵的问道:“你才出道多久?攒够养老本钱了吗?”

“没多少积蓄。”孙怜怜叹口气答道。

林大官人语重心长的说:“年轻人不要总想躺平,辜负这个了奋发向上的时代。

眼下在城里,你就是我的独家代理人,而且以后求我办事的人会越来越多。

所以正是你积极打拼事业的时候,如果放弃了这个机会,又是多么可惜?

假如你从良了,必将藏于深闺之中不能见外客,哪还有当前这种便利?”

孙怜怜点点头:“奴家知道了,反正在哪都是给你干奴家说的是干事业。”

林大官人又对孙怜怜强力灌输了一些人生感悟,这才放心离去,出胥门回到了南濠街施家巷堂口。

“高长江人呢?”林泰来诧异的问,“为何擅离职守?”

留守本部的于恭敬答道:“昨日得了坐馆被录取为武生员的消息,他就又去找老太公报喜去了。”

手下这些人所说的老太公,当然指的就是林大官人的父亲。

听到高长江这个积极靠拢父亲的行为,林大官人也不知该如何评价。

不过武生员也就这么回事,庆祝也庆祝完了,也该开始整顿社团事务了。

因为快该去横塘镇纳粮了,所以今天林大官人就修身养性,安安稳稳的在堂口里安歇。

又到次日,林大官人刚来到前院国计厅,就听到张文禀报说:

“坐馆!刚才我去五龙茶室和街面上转了一圈,不少人都在议论这次武举!”

林泰来奇怪的说:“不是说武举少有人关注,从来不上热议吗?”

张文又说:“本来是上不了热议的,但有了坐馆你就能上热议了。

他们都说坐馆你为了夺取功名,在校场把所有其他二十八名考生全部打废了,成为苏州城本科唯一的武生员!”

林大官人长叹道:“这就叫木秀于林,众必谤之!

但清者自清,谣言止于智者,随他们怎么说去吧!”

张文很想反问,这并不是谣言吧?

然后他又掏出一张纸,禀报说:“外面还流传着这首小诗,说是评论坐馆武举考试的,我让别人抄录了一份!”

林泰来拿了过来,抬眼看去,只见纸上面写道:

“十步杀一人,校场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收藏功与名。”

“娘希匹!”林大官人将纸揉成一团,掷于地上,“高长江失职,丢失舆论阵地!”

正说话时,门子又来禀报说,校书公所的徐总管前来拜访。

(本章完)

第153章 有功名的生活(下)

把有一阵子没见的徐总管放进来后,林大官人漫不经心的问道:

“老徐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下个拜帖。万一我不在堂口,岂不就让你白跑了?”

徐元景冷哼一声,一个半月之前,林小子还称自己一声“总管”,今天就直接喊老徐了。

但今天有正事,徐总管大人大量先不计较这些礼数!

便开口道:“张幼于老先生前晚、昨晚连续两夜,留宿在花榜第五的乐桥李翩翩家。”

“这老先生年龄半百,体力竟然如此不错!”林大官人讶异的说,随即又问道:“但这与我何干?”

徐总管气咻咻的说:“他不肯给钱!然后放话说,找你结账就行!”

林泰来无语,又重复了一遍:“这与我何干!”

徐总管说:“他说,你现在是他的学生!这账单给伱就行,就当是拜师之礼了!”

林大官人拍案道:“别乱讲!我何时拜他为师了?”

徐总管答道:“连我都知道,你们先前约定过,只要你考中秀才,就拜张幼于为经师!”

林泰来怒道:“那约定的该是文秀才,至少也是明年的事,还不一定能考中!”

“武秀才也是秀才,反正张幼于老先生已经单方面履行约定,认了这门师生关系!”

“你这就不讲理了!”林泰来忍不住叱道,没想到一个破武生员,还能给自己惹来这样的麻烦。

徐总管也豁出去了,梗着脖子说::“如果都像你们师生这样,总是不给钱,那这行就没法做了!你不如直接打死我!”

正所谓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林泰来瞪着徐总管,一时间也没想到新的说辞。

徐总管趁机又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办法,你听我说。

你带着李翩翩去桃花庵住三天,当然不收你钱,然后准备一套不少于五首的组合诗词。

我再安排几个二三流名士,去桃花庵与你争风吃醋。”

林泰来:“.”

当初没成名时,天天盼望着免费。

如今主动为自己安排免费项目了,怎么又觉得没啥意思了?

徐总管蛊惑说:“这就是双赢,两全其美,你有什么可犹豫的?”

林大官人回过神来后暗想,徐总管居然舍得拿花榜第五的美人出来,与自己联合炒作了?

便又很期待的问道:“能把李翩翩换成白状元么?”

徐总管想也不想的回应说:“不可以。”

“那就没得谈了,送客!”林泰来端起了茶。

徐总管临走前说:“林大官人仔细斟酌,我过几日再来拜访!

要不然,就替张幼于还账!这两个晚上,他喝的都是最极品的佳酿,吃的都是海陆奇珍!”

目送徐元景的背影,林泰来心里暗叹,总算理解书上范进中举后为什么那么热闹了。

自己才中个最低端的武生员,各种莫名其妙的牵绊就惹上身了。

林大官人正陷入深思,左护法张文瞧着大门方向,喊了一嗓子:“高军师回来了!”

只见高长江红光满面的走进厅中,直接禀报道:

“坐馆!老太公喊你回家吃饭!你们林家有个族人有婚事,让你去上桌!”

按照风气,遇到这种喜事婚宴,要请个秀才坐首桌,给主人家撑场面。

林大官人虽然不是正经秀才,但双案首加武生员,也足够衣锦回村,坐坐首桌了。

接受完父亲的指示,林大官人也不可能拒绝父命,照做就是。

然后他又拍案道:“高长江!你还没意识到你渎职之罪?”

然后又指着地上的纸团说:“如今外面流传的都是歪曲我的小诗,而我的正能量诗词却未能及时传播和扩散出去!

都是因为你擅离职守,关键时刻离开了五龙茶室的文化大讲坛,这才导致舆论阵地失控!”

左护法张大郎唉声叹气的说:“老高啊,你想去巴结老太公并没有错,但也不能耽误了本职工作啊。

你要是实在无心于此,不妨把这个军师让我兼了算了。”

高长江连忙叫道:“不!请坐馆再给一次机会,在下一定将功补过!”

林泰来冷哼道:“事情已经如此,你怎么将功补过?”

高长江拍着胸脯保证说:“请坐馆针对这次武举考试,发表些诗词出来!

在下一定将它推广出去,压过那些歪曲事实的诗词!”

林泰来想了想,作为诗人确实也该写首诗纪念一下,如果遇到喜事不写诗才叫不正常。

于是他自然而然的进入了作诗状态,自言自语道:“该用哪一首呢?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高长江小心的问道:“这首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只是得了个武生员,又不是武状元。”

林泰来又改口道:“那就换成这首绝句,题目就是武举漫感!

绝域从军计惘然,东南幽恨满词笺。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

“好!”高长江叫道:“绝域从军计惘然,这句切合武举!

东南幽恨满词笺,这句又切合坐馆诗词名家身份,再恰当不过!

负尽狂名十五年,从坐馆懵懂记事到现在差不多也是十五年。

而且这句太符合坐馆的气质了,毕竟张癫林狂,现在也小有名气了。”

然后又问道:“就是这诗里面的一萧一剑,与坐馆情况不符合,是不是要改改?”

林泰来无可奈何的说:“怎么改?我的鞭啊枪啊,都没有箫和剑文艺,平仄也对不上!

所以就这样吧,艺术要允许部分虚构,能准确反映我这个作者心声就足够了。”

然后林泰来起身道:“我准备回乡下了!推广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在我回来时,如果这首诗没有流传起来,就唯你是问!”

高长江信誓旦旦的说:“愿立军令状,在坐馆回城时,保证这首诗红遍全城!”

看着高长江把握十足的模样,林大官人不禁狐疑起来,“我怎么觉得,又要被你坑?”

高长江悲愤的答道:“在下这样一心为了社团的人,虽说偶有失职,但怎么会坑坐馆?

毕竟坐馆最近一个月忙于各项考试,没有在文学上有所展露。

所以这首诗必须红,将坐馆的文学名气延续下去!

而且这首诗确实也非常不错,甚至还有成为坐馆代表作品的潜质!”

林大官人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也没法再说什么,只能相信高长江了。

随后林大官人登神威烈水号出行,遵父命回乡下“上桌”去。

当然,今夜要先在横塘镇过一晚,把该缴的粮缴了。

黄小妹还是和唐老头夫妇住在一起,但早就换了一处更大的宅院居住。

交完粮的林泰来还没有睡意,便坐在院中躺椅上,与唐老头闲聊。

唐老头突然恳求说:“坐馆!老朽有件事情,想请坐馆出手!”

林泰来诧异的说:“什么事情,说得如此严重?你看上谁家小娘子了?”

唐老头脸色羞愧的说:“我那伯父唐六如,其实就葬在横塘镇外面!”

林泰来真是吃了一惊,“你怎得不早说,让我去祭拜一下。”

唐老头又答道:“六如伯父虽收养一子,如今后嗣只剩其孙孀妇,生活拮据艰难,小老儿也无能无财。

如今墓园眼看着荆棘荒芜,牛羊放逐,恳请坐馆出手整治墓园,重修立碑。”

林泰来坐了起来,埋怨说:“你早该说这些,怎得还隐瞒至今?

千载下读六如之诗文者皆其友,何必与其同时乎?

你要早说,我自当出手整治墓园,还用等到今天?”

给鼎鼎大名的唐伯虎重修墓园并立碑这种事,热衷于搏文坛名望的林大官人肯定乐意啊。

就算手里没闲钱,借钱也要把这个项目上马!顺便再发表几篇诗词,写个碑文。

想到这里,林泰来又忍不住的不停抱怨说:“认识这么久了,你为何一直隐瞒不说?

莫非在你心目中,我林泰来就是个不会敬重先贤的人?

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伯父,就算没有名气,我该帮也会帮。

而且你没发现,你这位伯父与我行事风格有相似之处吗?都热爱文娱行业,都喜欢写诗,都以狂出名!

你要早点说,我林泰来混文坛声势还能多几分,起步何至于那么艰难!”

唐老头被烦的受不了,低头道歉说:“都是老朽的错!

当初老朽只是觉得,像我伯父这样名气的人,重修墓园不能所托非人啊。

如果墓园落到庸俗凡人手里重修,那还不如不修,让它就此隐没于世间。”

林泰来:“.”

唐老头这道歉,相当之没诚意!

他听出意思来了,唐老头的意思就是,当初你林泰来就是一个小烂仔,“不配”给唐伯虎修墓立碑。

他们唐家再穷,也是残存了几分骄傲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允许蹭唐伯虎名气的。

黄小妹坐在后面,捂着嘴偷笑,很少看到林郎被这样骑脸。

难怪唐伯虎后人如此落魄,可能都是因为这个骄傲不想低头的心理啊。

林泰来心里嘀咕几声,扭头就对黄小妹说:

“唐老头对社团忠诚度不够,长期隐瞒个人重大事项,扣一个月薪资!不,三个月!”

求月票!唐伯虎的墓地真的在横塘,但我也不知为啥埋了这么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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