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总不能海禁吧?

“倭国对新罗百济停止对其上贡非常不满?

“倭寇屡屡对半岛沿岸展开劫掠,抢劫过往商船,百姓苦不堪言?

“倭酋多次公开对大天朝出言不逊?”

唐州的国务衙门府邸,李明翻着尉迟循毓呈上的情报,脸上不由得露出无奈的苦笑。

哈吉倭又应激了。

先是毫无理由地对天朝发动无耻偷袭。

然后天朝这边还没还手呢,那边现在又开始疯狂哈气了,趁今年气候异常、大海风平浪静,疯狂渡海过来刺挠。

虽然百济新罗这对难兄难弟,目前还不没有正式成为大明的领土,但也已经被大明视为禁脔。

倭人怎么就这么贱呢?

这是生怕自己吃不到最爱的帝国主义专政铁拳啊。

“明哥,根据情报,倭酋还打算对我天朝发动另一次偷袭,而且比上次更为无耻阴险,不可不防啊。”

尉迟循毓声音很是沉闷。

倭人就像蚊子一样,又烦人又打不到,冷不丁被咬一口还很痒,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恨不得一巴掌将倭人拍成墙上的带血图腾。

毫无疑问,倭国的反应已经明牌了——

国务衙门纵火案,就是他们干的!

难波宫是虫豸的老巢吗?!

居然敢对九五至尊和核心中枢出重拳,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蛮夷了,必须六师移之!

和他相比,被倭酋当成头号目标的李明倒是冷静许多。

他反问一句:

“哦。那倭人会从哪里开始偷袭,我们应该加强哪个方面的防守呢?”

大明,是个大国。

国家一大,疏漏就多,能给敌对势力钻空子的缝隙就多。

要做到固若金汤、完全免疫,是不可能的。

只能重点盯防。

而要重点盯防,就必须要情报的配合。

至于情报……

“我不知道。”尉迟循毓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李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过了半晌,他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问:

“那你让我怎么防?难道宣布海禁,片帆不得入海,所有沿海居民内迁五十里?

“甚至,索性沿着海岸线造一圈长城?”

这种带明做派疑似有点极端了,尉迟循毓连连摇头。

“那倒也不至于,海外蛮夷不值得我朝自断手脚……”

倭患虽然像蚊子一样烦人,但也不至于为了不被蚊子咬,就把自己宅家里不出门吧。

“只是,能知道倭人正在密谋对我国发动袭击,已经动用了我们在倭人和韩人之间的全部情报资源。

“至于倭酋打算具体如何袭击天朝,那可能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黑炭头两手一摊。

光得知“倭人有事”,便已经费了他九牛二虎之力。

毕竟倭国远隔重洋,又是穷山恶水,当地社会还封闭得很,而华夏又历来忽视那个鬼岛。

所以,要在短时间内砸进几根钉子,难于上青天。

能有一个在难波宫里、甚至能“接近”倭酋的眼线,已经算很走运了。

考虑到实际的难处,李明也没有继续为难黑炭头,将目光移向了房间里的下一位客人。

“执失步真,你怎么看?”

特务三巨头之一、纸醉金迷的商会会长、大名鼎鼎的市场反向风向标,执失步真,此时缩在角落里,怯懦地从发抖的嘴唇里抖出了几个字:

“神皇陛陛陛下恕罪,小小小人也不不不……”

仿佛误入狮群的无辜小猫。

因为进京面圣的机会最少,他比不自信的狄仁杰同学都不自信,更加畏畏缩缩。

尤其是在没有完成陛下交办任务的情况下。

倭国显然是在策划着什么,但是他这个搞情报的一无所知。

这就让执失步真很汗流浃背了。

虽然平步青云了,但是执失步真老哥并没有因此嚣张跋扈,自我意识仍然是很清醒的。

在骨子里,他仍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经商失败的胡族商人。

我一个草原的奴隶之后,怎么就到京城来了呢?

可怜的突厥商人觉得,自己是整个大明核心中枢里最德不配位的那一个。

确实,他在组织动员商人这方面有特别的天赋,市场嗅觉更是灵敏,能给大明的官僚体系提供另一个崭新的思考角度。

但是论起当细作搞情报、乃至于把一大帮编内编外、海内海外的“情报人员”管理起来,那真的超出他的能力之外了。

整个商会能这么平稳、甚至称得上“卓有成效”地运作下来,全靠中低层的职业官僚在那儿操盘控盘。

和执失步真本人的关系,反倒并不那么大。

甚至执失步真都不知道自己的手下在干什么,呈献给他的情报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一个心虚的传声筒。

所以他知道,自己唯一的靠山就是陛下的信任。

失去了信任,官场的豺狼猛兽们能把他这条小胡狼撕碎了……

“执失老哥!”

李明还是很热络的,就像当初向老哥走私了一批宫里的布帛一样。

“你那里,有没有关于倭岛小日子人的什么特别情报啊?不必紧张,有什么说什么呗~”

“没没没……没有什么特别的……”执失步真战战兢兢,拼命回忆着手下人给他的汇报,磕磕绊绊地说:

“倭国,在造船,练兵,备战。其他的异动,没有……”

虽然回答得很磕绊,但基本上和书面汇报没有什么出入。

确实,商人可以从基层、宏观层面探查一个国家的国策趋势,作为其他情报来源的核实比对渠道。

但是对于真正的宫中秘闻,走商会的民间通道显然是无从得知的。

“行吧,有消息记得通报老弟我一声。”

李明同样也不为难执失小老弟,勉励地拍拍他。

“呵……呵呵,万死不辞……”执失步真紧张得两腿都在打颤,不知道李明陛下是在勉励他还是在警告他。

其实李明还真没有责怪商会长的意思。

因为商会这个组织还不像普通的衙门机构,成员大多是商人。

商人嘛,重利轻离别,走位比较飘忽。换一个强势的会长上去,说不定会把这些滑头都给吓跑了。

所以,执失步真这样有些能力、又能充分放权的弱势会长,还正好是李明所需要的。

只不过因为行业的特殊性,就倭国和倭酋的这起案子而言,商会也没法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情报。

李明又转向了在场的第三位客人。

“仁杰,你怎么看?

“应该如何处置倭乱?”

狄仁杰依旧腼腆,轻声地说出了一个字:

“屠。”

尉迟循毓为之侧目,执失步真更是打了一哆嗦。

狄仁杰小老弟这是在讨论如何解决眼下的倭患,还是在讨论对倭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温文儒雅的知识分真的极端起来,原来比武夫还要莽啊。

和他一比,尉迟循毓都觉得自己像个保守派了,不得不好言劝道:

“仁杰,《孙子兵法》有云,勿怒而兴师,勿愠而攻战……”

“倭人试图射日、十恶不赦!既然他们自寻死路,那我天兵自当遂愿!”狄仁杰说得铿锵有力。

“不不不,老弟你得冷静~”尉迟循毓有些哭笑不得。

“可也不能太情绪化,更不能就此便将汉家健儿的生命白白浪费……”

尉迟循毓感觉自己的角色是不是颠倒了。

好像狄仁杰是冲动暴躁的黑炭头,而他才是那个苦苦劝谏的文臣。

倭人,一定要干,不干不行。

这事儿尉迟循毓也知道。

但是什么时候干、怎么干、干多大,这都是学问。

“倭国那鬼地方,既没有什么出产,又处在大海边缘,不是什么贸易通路,甚至连人口都没有多少。

“和大陆又隔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大海,统治成本极高。

“现在大规模进攻倭国,是否会得不偿失?”

尉迟循毓问道。

打倭国固然很爽,但是他们都是朝廷重臣,毫不夸张地说,大明两京(唐州和长安)一十三道(原大唐十道加上新增的高句丽、薛延陀、突厥三道)都在他们的肩上担着。

这就不能让他们只考虑自己的主观感受。

更要考虑利益。

大明虽然国力雄厚,但是用钱的地方更多,经得起几次任性的挥霍啊?

毕竟流的都是良家子的血,烧的都是老百姓的钱啊。

之前李明陛下花大价钱和大唐争霸,是为了树立权威、更好地推行改革政策。

可是现在,若要大规模进攻倭国,一把把他们给灭国了,能给大明带来什么利益呢?

就算那点穷山恶水都收入囊中,收益也未必能覆盖战争成本吧?

更何况那地方隔着一片大海,肯定不可能安稳统治啊。

“正因如此,所以更要斩草除根,将倭人的老巢夷为白地,让那地方再也无法对我天朝形成威胁!”

狄仁杰的脸色十分严肃,直勾勾地盯着明哥。

“倭国与大陆隔着一整片东海,这就注定了他们永远也不会接受教化、服从王化,不服管束,更不可能接受陛下的统治,纳入天朝的版图。

“那地方不会给我们带来收益,可是就像无法愈合的伤口,可以给我们带来无尽的麻烦和损失。

“他们所占的岛屿没有任何经济和商路价值,却可以作为匪类的巢穴,或者倭人自己就算匪类,不断地骚扰我国的沿海安全和海上贸易。

“甚至于像这次的不祥事件,妄图刺驾射日!

“如果我们只是派兵小打小闹,那只是头痛医头,无法彻底消灭那个祸患。

“天兵一到,他们只要往山里一躲,等天兵一走,继续出来兴风作浪。

“大海广阔,防不胜防哪!”

尉迟循毓挠着头:

“所以,你就打算……”

“要一劳永逸地解决倭人的问题,就只有一劳永逸地让他们失去横渡大海、骚扰内陆的能力。”狄仁杰三十七度的嘴里说出了一百度的火热话语。

彻底把列岛去军事化、去威胁化,就等于——去人口化。

灭个族而已嘛,这事儿在古代稀松平常。

说完,两人目光都直勾勾地盯着李明。

他们充其量只是建言献策,能定主意的,只能是皇帝陛下。

李明对狄仁杰的回答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

“安全利益,也是国家的核心利益之一。”

这似乎是对狄仁杰说法的认可。

可是又没有完全认可。

李明便对情报三巨头说:

“不管怎么样,先加强对首都、对核心的保卫,防止倭人狗急跳墙。

“情报的事情,就交给你们去办。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放在内政上面。”

三人也知道现在陛下和国家的难处,便告辞各自回府。

李明叹了口气,将关于倭国的情报重新合上,塞进香炉里烧了。

处理完绝密情报,他脑子里关于倭国的那点思想也随之清空,重新被目前最紧要的事项给占满了——

抗洪救灾。

倭寇再怎么嚣张,终究只是疥癣之疾。

大明的重心还是在内部。

“雨小了点吗?好像小了一些?都特么快到九月了,气候再异常,台风也该停了吧?”

小声抱怨完这个鬼天气,李明重整精神,对门口道:

“他们走了,你们进来吧。”

面色一直苍白的房遗则轻飘飘地飘了进来。

在他家父房玄龄称病不朝以后,李明就把这位计相当成“宰相”来用了,直接把房遗则的办公室搬到了御座脚下,会同办公。

财政问题,直接就让小房当场解决了;其他政务,就让他早点带回家去,作为“家庭作业”。

“财政,可能……还得再辛苦你一下。”李明拍拍房遗则的肩。

计相不知是冷漠还是生无可恋,毫无波澜地问道:

“明哥你又要打仗?渡海打倭国?”

他和其他大臣一样,并不知道国务衙门纵火一案,只当是李明陛下东征大概又有什么“大棋”要下。

李明不置可否,反问:

“现在财政的情况如何,还很紧张吗?”

“还行,比半个月前宽余一些。”房遗则如实告知。

“洪水虽然还没有退去,但是大河(黄河)流域的雨势已经减小。虽然有些中小型的水灾,但大堤总体支撑住了。

“在堤防建筑这方面的开支,可以适度收回了。

“但是毕竟还是有灾民的,在灾民赈济和安置上,仍然需要不菲的资金。”

李明皱了皱眉:

“赈济和安置……不是给南方各州摊牌了支援灾民的任务了吗?怎么还要向中央要钱啊?”

难道南方因为没有直接被李明的大车碾过,所以还敢玩阳奉阴违那一套?

说到这个问题,房遗则的表情就有些苦涩:

“大河流域的洪水是见顶了,可是大江(长江)的雨势仍然很大。

“他们的资金也是捉襟见肘,没有向唐州要钱已经算烧高香了……”

哦哦哦对,除了黄河,还有长江……李明揉了揉眼睛,有些脑壳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国,真是大啊……

“此事,得找长孙无忌。他人呢?”

这房间本来就是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这对正副goat的办公室,情报三巨头来讨论机密时,他和“代父打工”的房遗则出门回避了。

怎么出去一趟,只回来了一个房遗则,国舅不见了呢?

不过没让李明就等,长孙无忌气喘吁吁地从拐角处出现了。

“副首相~”李明神情一松。

“我正好有事与你商议……”

“臣,有急事向陛下禀告!”长孙无忌几乎用一种失礼的态度,急匆匆打断了陛下的话。

“大河,改道了!”

(本章完)

第426章 黄河之水天上来

天蒙蒙亮,滑州下着微微细雨。

工部侍郎马周瘫坐在土坡上,目光呆滞。

土坡的底下,一条浑黄的巨龙蜿蜒盘旋,向东南方向奔腾而去。

黄河。

理论上,应该在河道里待着的河流,此刻就像逃脱地狱的恶魔,疯狂地在人类的农田沃野上泛滥。

“大河,改道了?”

马周喃喃自语着,意识已经很模糊了。

黄河改道不是第一次,在华夏人有史料记载以来,这条充斥着泥沙的地上河就“多沙善淤、变迁无常”,改道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都给沿岸的生灵、乃至整个华夏文明带来浩劫。

现在,这场浩劫落在了大明,落在了他马周的头上。

“怎么会……堤坝哪里出问题了?”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在他的身后,千里沃野成了一片泽国——

农田倒灌,民居被淹,城邦毁灭。

原本人口稠密的中原之地,现在好像成了荒无人烟的野地一般。

没有呼救,没有哀嚎,只能听见洪水哗哗地流动。

马周不愿意相信这是真实的。

就在几个时辰以前,他就在这里,和滑州的地方官员一道,督造此地的堤防工事。

各地来的民夫都很给力,大家众志成城,工程进度相当快,工程质量相当好。

堤坝十分稳固,没有任何倾颓的迹象。

而洪峰到顶,雨势也开始减小了。

眼看中原地区就要通过这次黄河大洪灾的试炼。

然而,就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刻。

毫无征兆的,滑州大堤忽然垮了!

大河决堤了!

不仅决堤,还改道了!

冲走了筑堤,冲走了民夫。

要不是马周他们所在的土坡有个坚实的岩石基底,顶住了奔涌的河水。

滑州的政治核心也得被一并冲走。

但是南岸的百姓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黄河之水天上来,无数的家庭在睡梦之中被满溢的河水一波带走了。

“或许被带走还好一些吧,起码痛快……”

马周脸色煞白。

他知道,这场杀人无数、很有可能动摇大明国本的弥天大祸,责任在他——

他从河北来,他来就是为了监造河南堤防的。

现在大坝垮了,自己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在短暂而失败的宦海生涯之中,他马周好像惹下了不少的祸事,激起了起码两三次民变。

而这次闯的祸,更是超过了以往的总和,连民变都激不起了——

民都没了,谈何民变?

“台省,我等速速离开此地,先去往安全之所避避吧!”随侍的下人苦苦哀求道。

“不!”马周断然拒绝。

“吾不可走!吾要在最前方,指挥疏散!”

是的,改道的黄河水虽然冲散了坚固的堤坝,但没有冲散大明的组织。

马周依然在指挥幸存的基层吏员,一边疏散还活着的灾民,另一边赶紧向上级和邻近的州县传递这个要命的消息。

“可是此地危险不可久留,刺史县令他们都已经撤退到安全的山上,台省也跟我妈走吧!”侍从再三恳求。

“我不走!要走你们走!”马周态度十分坚决。

要不是作为滑州最高品级的官员,身上还背负着收拾残局的重任,他恨不得现在就投身入河。

闯了这么大的祸啊!

侍从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大喝一声:

“台省,多有得罪!”

便扑向马周,分别抱住他的四肢,把他硬生生抬了起来。

马周不觉大惊:

“我是来指挥疏散的,你们要干什么!”

他拼命挣扎,可如何抵得过众人,就这么被抬下了前线。

…………

唐州,国务衙门。

李明从长孙无忌手中接过了文书,默默地浏览起来。

这是马周的亲笔信,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

读信的全程,李明没有问一个字,连表情都没有动一下,就像雕塑一样。

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房遗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出声问,悄悄地靠向长孙大伯伯,用眼神问:

粗大事了?

但是在长孙无忌的视角里,他只能看见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老房的崽子想说什么?

就在他试图辨别对方的意图时,便听得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长孙公,这段时间,由你监国。”

啊,什么?!……长孙无忌吃了一惊,猛地一抬头。

只见皇帝陛下神色平和,声音也不大,浑身却透着一股不容反对的气质。

长孙无忌莫名有种错觉,如果他敢说一个“不”字,那就一辈子也别想再踏入国务衙门半步了。

“……遵旨。”

他顺从地接受了这项重担。

接着,李明又把目光移向了房遗则。

小房浑身一颤。

他恍然发现,面无表情的明哥是多么的可怕……

“你作为长孙公的副手,共同辅国。有任何不明白的问题,立即向你的父亲请示。

“按说监国之责应由首相承担,但是你的父亲不在岗。”

李明和蔼平和地吩咐着自己的小伙伴。

房遗则咽了口水,除了点头,一声不敢吭。

做完了安排,李明缓缓宣布道:

“滑州大堤崩溃,黄河向南改道。

“朕亲自去滑州看一看。

“朕不在的这段时间,国政就交给尔等了。”

出了这么大一档子事,必须由他出山。

房遗则喉咙动了动,紧张得说不出话。

到底是长孙无忌老江湖了,郑重地一躬身,妥帖地对答道:

“灾区形势不定,请陛下小心。”

李明并没有回应属下的关心,淡淡道:

“得良臣如尔等,朕便可放心将国家暂交尔等手中了。

“相信尔等不会再令朕失望吧?”

他在“再”这个字上读重音。

话里有话,让长孙无忌的冷汗唰地就流下来了。

看来,有负皇恩、有负天下的某位工部侍郎要倒大霉了……

…………

“继续搜,把能撤的百姓全部撤出泛滥区!

“牲畜也别放过,这些都是能救人命的资产!

“人畜的尸体别随处堆放,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收集起来,撒上石灰,挖坑掩埋!

“赈灾的粮款呢?隔壁州县不是说好了要给支援的吗?什么,他们也被河水淹了?

“该死的,堤坝再筑牢一些,别让大河再次改道漫灌!”

滑州前线。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中年人,像个疯子一样,走到哪里就喊到哪里。

不过幸存下来的人类还真的服从他的命令,展开了有组织的自救,互相扶助着。

总算在黄河改道的浩劫之中,勉强站稳了脚跟。

而在人类疯狂的努力下,黄河虽然没有回到原本的河道,但起码也在新的临时河道——原本属于“汴水”的河道——稳定了下来,暂时没有随便乱窜。

新的稳态,形成了。

但是那位“疯子”——也就是工部侍郎马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他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嗓子冒着烟,嘶哑地沿着临时水坝奔走呼喊着,一刻不停地指挥着前线的治水工作。

这一天,雨渐渐停歇,天空阴沉沉的。

马周刚在堤坝上打了一会儿盹,猛然惊醒。

只见地平线上,出现了马车的轮廓。

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朝他所在的堤坝方向驶来。

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看见了海市蜃楼,用力闭了闭眼。

等再睁开眼时,那支车队并没有消失,而是快速来到了近前。

马车装饰朴素低调,但是车身上无疑雕刻着五爪金龙。

车队的随从也不多,但守卫个个都是精兵强将。

皇帝陛下来了……

马周只觉一阵恍惚,便将注意力从车队身上移开,又回到紧张刺激的救灾工作中。

没让他等多久,车队稳稳地停在了他所在的大坝一段。

就是冲着他来的。

车门打开,没有接风洗尘,没有下人的搀扶,没有仪仗鼓号,当今天下的九五至尊自己从车上跳了下来,笔直地登上坝顶,来到马周的身边,和他肩并肩站着。

马周当对方不存在,继续观察着前线的水流形势,一边在纸上书写着救灾方略。

余光一扫,陪侍在九五至尊身旁的只有两人。

一位身形猥琐、挂着谄媚微笑的年轻人,以及一位腼腆的少年郎。

马周立马认出了两位貌不惊人、但却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年轻人。

他俩是足以让任何官员都不寒而栗的两头恶犬——

狄仁杰和来俊臣,负责官场的纪律整肃,惩戒贪腐和渎职。

从各种角度来看,他和滑州同仁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是理应被“整肃”的对象。

不过,很奇怪的是,原本看见狄、来二人就像看见鬼一样的马周,现在却浑然不怕,继续淡然地指挥着麾下的民夫。

李明一行也不打扰他,先就这么看着。

等到马周稍微空点了,他才开腔,声音无比平静,听不出什么生气的情绪:

“朕带来了一些帮手,以及一些援助的物资,目前的情况怎么样?”

马周被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向大坝下的皇家马车队。

庞大的车队已经开始装卸货物了。

里头并不是供皇帝享乐的物事,而是蜀黍米麦等五谷粮食拌入菜叶肉干,蒸熟晾干再压缩成团的携行军粮。

这种堪称古代“压缩饼干”的玩意儿,滋味只能保证不会把人吃吐,却是此时此刻最实用的赈灾物资。

而跟着这些救命食粮来的大队人马,自然也不是服侍皇帝陛下的美人随从。

他们都是精干的大老爷们,是负责整顿秩序的军人,以及负责组织赈济的官吏。

李明陛下维持着一贯的实用主义风格,此次前来不仅是为了视察,更是为了解决问题。

以及引起问题的祸根。

从马周发出黄河改道的消息、到皇帝陛下亲自带着第一批人员物资抵达,只花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从辽东一路飙车到河南,并不是一件称得上享受的事情。

而在一路舟车劳顿之后,李明也不歇一下,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

“你知道这次改道,大河沿着汴水故道一路向南流到了哪里么?

“淮水,大河夺淮入海了。”

马周整个身体像触电了一样,颤抖了一下。

沿汴河水系的汴、宋、亳、陈、颍五州百姓,该经历了怎样的噩梦浩劫……

但是在他吭声之前,李明继续无感情地加了一句:

“汇报目前的情况。”

马周眼眶一热,喉咙好像被拳头堵住一样,有些哽咽着说:

“陛下,臣有罪……”

“谁有罪,朕自会查清楚,不需要你提供干扰选项。”李明平直地打断,言简意赅地再问一遍:

“把目前的救灾情况,以及河堤是怎么崩溃的,简明扼要地向朕汇报。”

声音不大,马周却感到一股自己无法抵御的磅礴气势。

在他反应过来以前,身体已经很老实地把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禀告给了神皇陛下。

李明十分专注地倾听着,微微眯了眯眼睛,将前因后果串起来思索了一阵,道:

“现在以救援灾民、纾灾减困为首要任务。

“你和滑州的官员暂居原职,在朕的亲自指挥下,继续收拾后续。

“至于此次事件的调查追责工作,也会同步展开。

“朕不会让任何一个人被冤枉,也不会让任何一条虫豸逃脱惩罚。”

陈述句毫无波澜,却让自以为生无可恋的马周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此时此刻,陛下便是天下权力的具象化。

是来真正代天巡守四方的!

“罪臣,听候陛下安排。”马周敬畏地回答。

“是否有罪,查了才知道。”李明的语气和缓了一些,看着这位精神状态明显不对劲的中年职业官僚,忽地又交代了一句:

“别轻生,你这条命还有用。”

咦?!

马周大惊,好像从长久的梦魇中惊醒。

李明陛下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下临时河堤,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

在至贤至圣神皇陛下的亲自坐镇之下,滑州的抗洪救灾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黄河的“新河道”开始巩固,终于停止了蔓延乱灌,而灾民也大多得到了妥善安置和救济。

灾区的统治秩序正在逐渐恢复之中。

与此同时,关于此次溃坝的事故原因,也在紧锣密鼓地调查之中。

到底是天灾不可违的意外事故,还是官员玩忽职守的责任事故,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滑州是黄河中下游的关键节点,这里河道宽阔、水流缓慢,泥沙沉降本来就多。

“加上中原人口稠密,用水量巨大,导致水流更缓、泥沙更多。

“黄河河床在滑州河段剧烈上抬,因此这里的大坝一溃,就会导致整条黄河下游改道……”

李明阅读着属下的汇总信息,不由得揉了揉眼睛。

以滑州的特殊地理区位,叠加上今年反常的大雨。

这里早就该发生溃坝了。

是滑州大坝的质量过于硬核,才硬撑住了一波又一波洪峰,导致水位越涨越满,一下子来了个大的——

改道。

地狱地说,正是因为滑州大堤太坚固了,才导致这次黄河改道的。

但凡堤坝质量次一点,黄河早就泛滥了,相当于变相“泄火”,充其量只会造成一场普通的洪水,祸害滑州一地的百姓而已。

而不至于像现在,直接改道入淮,地图炮一大片。

“可是,现场人员的口供与此相反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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