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不咬人的狗

“哦?”

靖南侯又伸手指向左继迁,

道:

“这就有意思了,郑守备说没有漏网之鱼,但你左继迁又说还有一个女刺客主谋没捉到,

你们两个,到底哪个说的才是对的呢?”

郑守备,左继迁;

左继迁脸上当即出现了冷汗,其实,他不傻,能被家族推到官面上来获得家族资源支持的,怎么可能是傻子?

大门阀里的浪荡公子都被圈在家里生孩子负责繁衍的工作,只有真正有才能的人才能有资格受到家族资源的照顾,为延续家族的辉煌出仕。

但他可能缺少的,就是这种警觉性吧,而这一点,一直扯虎皮的郑凡可是相当有经验,因为很多时候,对于郑凡来说,一脚踏错,就是一命呜呼。

这是一场只有一条命的游戏,没资格去大意。

灵堂刺杀的事儿刚发生没多久,靖南侯就率军入城,直入总兵府,要说这里面没有猫腻,郑凡第一个不信。

所以,郑凡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而很显然,这会儿,左继迁也终于领悟了其中的问题;

他马上低下头,请罪道:

“回侯爷的话,刺客尽数被格杀,无漏网之鱼,先前,先前是末将记错了。”

“呵,身为一堡守备,记性居然这么不好,唉,朝堂乡野之间,皆认为我大燕北军是猛虎,而南军为病猫,以前本侯还不以为然,现在看看我南边的将领,唉啊……”

“末将知罪,末将愿意受罚!”

左继迁将自己的脑门贴在了地上。

这时,郑凡开口道:

“回侯爷的话,先前追杀刺客时,左守备脑部受了伤。”

左继迁马上点头道:“是,是,是,末将脑子有问题,有问题。”

“有伤的话,就好好地回去治伤,不要胡言乱语,知道么?”

“末将遵命,末将明白。”

靖南侯伸手掸了掸靴子上的灰尘,慢悠悠道:

“南望城一线,纸醉金迷的日子过久了,很多人,也就都懈怠了,在我们大燕,有太多太多的人天真地认为乾国人,永远都不敢主动进犯;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确实是将乾国人打痛了,但再深的痛,也已经过去了一百年。再深的伤口,也早就愈合了。”

郑凡心里一时凛然,

果然如此,

整件事和自己在家和瞎子商讨的大致上没什么区别。

燕国朝廷重整堡寨体系,这是在为日后在南边对乾国作战做准备。

当代燕皇和这一代镇北侯都已经过五十的人了,他们迫切地想要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去将一些大事给做完,去将一些问题,给彻底解决掉。

所以,

那边还在调动各地门阀的力量聚集起来营造出和镇北军对峙的局面,这边就已经在开始动手重整南望城一线为肃清门阀问题后的南征做铺垫!

六皇子是天资聪慧,所以能敏锐地察觉出这一点。

那么,

作为燕皇小舅子深受燕皇信任同时还掌握着靖南军的靖南侯本人,

他的所作所为,

肯定也是在贯彻燕皇的意志!

只不过,郑凡和瞎子都没料到,燕国高层的行事方式居然这般狠厉,简单粗暴直接得,让人觉得完全没有政治家的艺术感。

玩政治就好好玩政治,你却直接动刀子……

当然,如果能有动刀子的资格和能力,也确实没必要去耍什么嘴皮子。

关于之前发生的刺杀,靖南侯近乎已经明示了。

但这种明示,并不是想当然地在拿你当自己人,首先,你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正是因为后知后觉地想通了这个关系,左继迁才毫不犹豫地接过郑凡的话头,声称自己脑子有病。

“百年承平,一些人,已经忘了本了。”

靖南侯说到这里,微微一笑,

继续道:

“本侯先前收到消息,有乱贼潜入了怀涯书院,先前本侯正打算带兵去书院拿人,只是不巧,南望城里居然发生了这等事,所以只得先带兵过来稳定城中秩序,一时,倒也脱不开身了。

眼下,不知二位将军,有谁能带兵替本侯,将那些乱贼抓起来?”

这是要纳投名状!

本来,左继迁是毫不犹豫地就要张口答应的,他先前相较于郑凡而言,表现确实太失分了,但在听到怀涯书院的名字时,左继迁愣住了。

怀涯书院,有乱贼?

大燕文风,属银浪郡最盛,因为这里距离乾国最近,经常有乾国的士子文人来这里游学,同时还偶尔会有来自乾国的大儒进入书院讲课。

可以说,怀涯书院就是大燕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大燕以武立国,但因为南北无大战事近百年,因此文风文气也开始逐渐起头,最重要的是,治国的时候,你必须依赖文人,燕皇登基后重用寒门打压世家门阀,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助涨了文人的气候。

怀涯书院走出来的文官不知凡几,当朝宰辅年轻时就曾在怀涯书院求学。

去怀涯书院拿人……

左继迁马上想到的是,若是自己真的带兵去了,简直就是通过自己,将整个左家,放在了和大燕文人阶层的对立面上。

这个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当你得到了家族的资源支持时,你身上,自然而然地也就担负起维护家族利益的责任。

只是,左继迁在犹豫,郑凡却没丝毫的犹豫。

“末将愿往!”

靖南侯又开始摩挲自己的扳指了,听到郑凡的请命,嘴角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道:

“郑守备可曾想清楚了?”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听到这句话,靖南侯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若是此时六皇子在这里,肯定会喊一声:直娘贼,你又冒金句了!

靖南侯又缓缓道:

“郑守备就不为自己手下想想?”

“回侯爷的话,末将麾下全是蛮兵。”

“蛮兵?”靖南侯来了兴趣,“多少?”

“五百!”

“有趣有趣,用蛮兵去书院拿人,郑守备,你就不怕天下文人非议你有辱斯文么?”

郑凡拱手道:

“读书人最喜欢讲道理,但蛮子之所以是蛮子,就是因为他们不讲道理,用蛮兵对付读书人,当属天作之合。”

“好一个天作之合,且待明日,密谍司的人会去翠柳堡联系你,他们负责拿人,你负责配合他们。”

“谢侯爷栽培!”

左继迁看着身边的郑凡,眼里露出了羡慕之色,得到靖南侯的赏识,绝对是所有南方将领最梦寐以求的。

但一想到怀涯书院,左继迁的眼睛不禁又跳了跳,他不是孤家寡人,他不是孤家寡人啊。

当然了,不接这个军令也就罢了,左继迁是万万不敢说回去后派人给书院报信的,这才是真正的傻子行为。

甚至他还得担心郑凡那边先走漏风声让书院那边有所异动,到时候靖南侯怪罪下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左继迁嫉妒郑守备在背地里使坏。

郑凡和左继迁一起退下去了,在总兵府大门口,郑凡和左继迁告别。

二人都是便装从各自堡寨里来到南望城的,准备离开时,二人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郑兄,你可知怀涯书院在大燕文人心中的地位?”

“左兄,我们是军人。”

这是郑凡见面后第二次对左继迁说这句话。

第一次说是在左继迁打探朝廷是否有南下的动态时,告诉左继迁,军人不应该和书生一样乱说话。

这一次,言外之意则是,我们是军人;

任何朝代,文武抗衡都是常态,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方压倒西风,身为军人,你不去干文人那你去干嘛?给文人当狗么?

一如乾国那般,武将很多时候都是文官手中带着链子的护门犬。

大燕不是乾国,这一代燕皇和镇北侯要搞大动作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只要动兵,只要有战争,军人的作用和地位就会迅速提高!

你干了文人,文人固然会恶你,但你能收获来自军方的好感,这可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燕国不是乾国,燕国的宰辅哪怕是从那座怀涯书院里出来的,但他可不敢和现任乾国首辅那般说:“只有在东华门唱出的才是真正的好儿郎”这句话。

郑凡从一名靖南军军士手中接过了缰绳,直接策马走了。

留下左继迁站在原地,有些失神。

而在总兵府安静的灵堂内,

靖南侯依旧坐在门槛上。

“侯爷,这里凉。”

一个女人从靖南侯身后走了出来,将自己身上的一件皮草盖在了靖南侯身上,这个女人,脚下穿着一双红色绣花鞋。

侯爷伸手轻轻拍了拍女人的手背,道:

“今日辛苦你了。”

“为侯爷做事,是妾身这辈子的福分。”

“刚刚那两个人,你觉得如何?”

“左家的那个,是个有能力的主儿,但正如侯爷您说的,现如今咱大燕的世家子,就像是腐朽的木头,哪怕刷上再多的漆料,也难以改变其内在已腐的本质,暮气,确实重了一些。”

“那个北地小子呢?”

“许是镇北侯在北地土大王当久了,其府里的人做事也带着一种杀伐果断呢。”

靖南侯摇了摇头,道:

“这个郑守备,查一下。”

“侯爷您的意思是?”

“李梁亭想把他的人塞到南边来,本侯还求之不得呢,最好能把他手下的七大总兵调来两个给我。

这会儿,李梁亭本人就在京城,他李梁亭想安排人,直接给本侯打个招呼即可,但本侯却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这小子,说自己是镇北侯府门下走狗,但他走的不是侯府的路子,去查查,是谁把他运作到这里来的。”

“奴婢遵命。”

“若他真是李梁亭的人,就罢了,若他不是…………”

“侯爷打算如何呢?”

“且先看这小子到底能把怀涯书院的事儿料理得如何吧,怀涯书院的那帮腐儒,吃我大燕的供奉,受我大燕的土地,收我大燕的学生,却一直在宣扬着乾国的什么仁义文化。

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本侯可是忍了他们很久了。”

“书生文人,不都这样么,谈及琴棋书画,都以乾国为最……”

“那本侯就要看看,当我大燕铁骑将那乾国的脊梁再打断一次后,看看还有什么人会吹嘘什么乾国文风无双!

等着吧,快了,真的快了。

本侯要让世人知晓,

琴棋书画,仁义道德,

在金戈铁马面前,半文不值!”

说罢,

靖南侯抬头环视四周,

微微皱眉,

不满道:

“那楚天尺还说是密谍司里的人才,本侯看也不过如此,本侯都坐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听见这城里哭声四起?”

…………

郑凡骑马出总兵府没多远,就看见了阿铭,再一起去客栈喊了樊力后,三人马上向翠柳堡赶去。

郑凡和阿铭一人一匹马,樊力因为要挑着两箱没送出去的银锭,所以不方便骑马,但他就算是扛着东西狂奔,也不比郑凡和阿铭的马速慢上多少。

四娘曾调侃过樊力,吃这么多的饭,力气可全都长腿上去了。

太阳还没落山前,郑凡就赶回了翠柳堡。

让郑凡有些意外的是,在翠柳堡外,郑凡看见了瞎子北和十多个工匠打扮的人在测量着什么,那些匠人手里还拿着图纸,正在听瞎子的建议进行着修改。

看见郑凡回来,瞎子北先对这些匠人告罪失陪,随即马上来到郑凡面前。

“主上,礼物,没送出去?”

虽然瞎子北眼睛看不见,但他精神力一扫就能感知到樊力挑着的两个箱子里银子还在。

郑凡没急着告诉瞎子南望城的事,而是先问道:

“这些是什么人?”

“回禀主上,这些,是被一家商号召集来的匠师。”

这会儿的燕国匠师,用后世的话来形容,就是包工头。

“你找来的?不,是六皇子招来的?”

“主上明鉴,六皇子的商号不仅仅是将匠师们组织过来,就连重修翠柳堡的料石及其他材料也都从附近采购好了,正在向这边运送。

属下刚刚是在和匠师们商量图纸细节,不出意外的话,明日我们就能动工了。”

修建一个堡寨,尤其是翠柳堡这种大堡寨,这代价,可不是一般的大,你修一座城还能收税或者卖卖铺子什么的回回本,但修一个纯军事用的堡寨,是根本看不到回本的可能,纯粹是将银子上交给国家了。

不过,六皇子确实是兑现了他的诺言,没什么是比一座堡寨是现在郑凡更需要的了,总不能大家从北方来到南方后,反而和在北方一样天天住帐篷吧?

“主上,我闻到饭香味哩。”

挑着两箱银子奔跑了一天的樊力饿了。

郑凡无奈地笑笑,伸手搭着瞎子北的肩膀,道:

“行,我们边吃边说。”

…………

瞎子北放下了碗筷,点头道:

“主上您主动接下这道军令,是对的。”

能得到老银币的肯定,郑凡心里的石头算是落地了。

“这般看来,南望城里今天发生的事儿,应该就是靖南侯在背后策划的了?”四娘一边给郑凡盛鸡汤一边说道。

瞎子北点头道:“八九不离十了,无非是找个借口,把这些常年在南望城日子过得太舒服的官僚和大族们清洗一波。”

“可真不讲究。”四娘调侃道,“我说手法上,欠缺美感。”

“但效果却是最好,乾国是畏燕国如虎,但不敢开战是一回事,其他的事,乾国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萧大海和南望城的知府大人以及南望城附近的一些大族族长,他们的死,可能并不算冤枉。徐徐图之的法子,或许还真不适合解决这帮人,一旦让他们有所察觉,说不得这银浪郡都会因此产生动荡。”

饭后,

郑凡原本打算去和四娘一起去研究一下这软甲怎么织的事儿,却被瞎子北重新请了出来。

“有什么事?”郑凡开口问道。

瞎子北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位置。

郑凡明白了,将魔丸所在的石头放在了帐篷口,然后和瞎子一起向外边走了一段路。

“主上,听阿铭说,今日魔丸救主了?”

“嗯。”

“且差点有反弑?”

“可能,只是他想和我开开玩笑吧。”

“主上,当初是属下建议主上将魔丸贴身带着的,因为当时我们几个都不在主上身边,为了保护主上的安全才做出这般选择。

现在,还请主上将魔丸找个东西,封存起来吧。依属下看,将其和沙拓阙石一起放在棺材里,最为合适。”

“需要这么严肃么?”

“主上,您对魔丸的了解,比我们所有人都深刻,是您,将魔丸设计成的九世弃婴凝聚而出的怨魂,魔丸最恨的,其实就是他的父母;

他天生,就对代表着其父母的事物有发自内心的反感。”

“但他今天救了我。”

“那是因为他还没完全苏醒,他还在克制着自己,以前,主上没苏醒时,他将自己封印,可能是因为他本就没有实体,所以可以偷懒,不用呼吸,不用消耗,就是沉睡。

但当主上已经苏醒后,他还在继续封印着自己,按照主上您的说法,也就是曾在荒漠上第一次面对沙拓阙石时,他曾有完全苏醒的迹象却被沙拓阙石给强行压制了回去。

属下觉得,若是魔丸继续待在主上身边,万一其要是受到更大的刺激或者是忽然控制不住自己体内的本能弑父杀意,可能…………”

“他可能就会把我给杀了?”

“正是,其实,属下一直很好奇,我们这些人都对魔丸有着一种本能的忌惮,但作为对魔丸最为了解的您,为什么对它……一直很亲昵?”

郑凡在地上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瞎子北也就跟着一起坐了下来。

随后,郑凡伸手摸了摸自己口袋,掏出了烟盒,给自己和瞎子北都送上一根烟。

再用火折子,

点了烟,

郑凡深吸一口,缓缓地吐出了烟圈,

道:

“这种感觉,就和你在小区里养大狗一样。”

“嗯?”

“哪怕你的邻居,别的小孩,对这条大狗怕得要死,但你自己依旧自信地不上牵引绳也不上捆嘴让它自由撒欢地乱窜。

且,

恬不知耻地说:‘我家狗它从不咬人。’”

(本章完)

第89章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不过,醒得早不如醒得巧,正当郑凡拿着牙刷蹲在井口边刷牙时,看见远处的驰道上有二人骑马正在过来。

“嗬~~~退!”

郑凡一边伸手接过四娘递来的热毛巾擦脸一边起身,

道:

“人来了。”

人,确实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黑色,其貌不扬,女的,嘴角有一颗美人痣,眉眼含春,年纪也就二十多的样子。

不过,最吸引郑凡注意的,是女人的那一双脚。

其他三国都有女人缠足的风气,无论是乾国文人还是楚国贵族都对三寸金莲无比迷恋;

但因为大燕几代皇帝都曾下旨禁止国内女子缠足,宫中和勋贵女子但有缠足者,家族受罚;

所以燕国民间虽然有偷偷仿效者,但并没有在燕国成为风尚。

这个女人的脚上,穿着一双绿色的绣花鞋。

但这款式,让郑凡觉得和昨日在灵堂里看见的那位躲在棺材内施放暴雨梨花针的刺客有点相似。

是不是同一个人,郑凡不确定,其实,也不用去确定。

“密谍司银浪郡左领杜鹃,奉侯爷令,请郑守备发兵协助缉拿书院乱贼。”

这个叫杜鹃的女人很客气,先向郑凡展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

随后收起令牌,对郑凡双手抱拳行礼:

“卑职见过守备大人。”

“杜姑娘客气了。”

郑凡也没拿大,跟“锦衣卫”的人,还是客气点好。

倒是心里觉得很有意思,很大概率,昨日的刺客和昨日杀刺客的自己,此时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寒暄问好。

“郑大人,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出发。”

“现在就可以出发。”

“好。”

郑凡对站在身边的梁程看了一眼,梁程会意。

很快,一支四百人的蛮族骑兵队伍就整装待发了。

“杜姑娘,劳烦引路。”

“郑大人客气了。”

郑凡和杜鹃骑马在前面,陪同杜鹃来的那名男子则是和梁程随后,再后面,就是近四百人的蛮族骑兵。

翠柳堡荒废已久,附近农田又多,所以进出的路况不适合大队人马奔腾,大家也都控制着马速。

不过,瞎子昨天说了,在重修翠柳堡的时候,会把这路也重新拓宽修一遍,至于修路是否会占用农户的地,这倒不在考虑之中,因为翠柳堡附近的田地很大一部分都是原本属于翠柳堡的屯田,翠柳堡废弛后,附近的田地则是被农户们给侵占了。

所以说,这些土地在法理上,本就是国有。

“郑大人,你们翠柳堡是要动工了么?”

杜鹃明显发现了什么。

“杜姑娘也瞧见了,现在的堡寨只适合养鸡,不翻修翻修,人根本就住不进去。”

“可是属下没在文案上看见郑大人递交上来的请重修堡寨的折子,其他堡寨的守备大人可都向上面递送了折子。”

郑凡心下一凛。

哎哟,自己居然真的忘了这一茬了,瞎子北也忘记了。

许是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理念太牢固了,

郑凡和瞎子都没想到这修堡寨还要向上面打报告请求。

郑凡起家,兵,是自己招的,甲胄和战马,也都是靠自己赚钱买的,自己玩儿自己的习惯了。

当然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在于翠柳堡废弛得太厉害,明显是上面不重视,也就从心里觉得跟上面汇报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

“鄙人在北边时做了点小生意,有点积蓄,想着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要给朝廷添麻烦了。”

“郑大人高义,小女子佩服。”

“客气了,杜姑娘客气了。”

其实,如果杜鹃真的要去查的话,郑凡觉得她应该很大可能会查出这些工匠到底是哪家商行请过来的,材料又是经谁的手采购运输过来的。

但这个是想瞒也瞒不住的,且六皇子这般大大方方地通过商号的渠道给自己资助,哪怕最后被发现了,六皇子估计也能用自己曾救过他一命他在还人情来解释。

反正六皇子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再废物的王爷他好歹也是龙种,他应该自己有解决的办法,郑凡就懒得去替他操心和遮掩了。

过了柳林子后,驰道就宽阔了,郑凡下令骑兵开始提速。

大概也就策马了三个多小时,日头才刚刚正午,众人就来到了一座山下。

燕地地形以平原为主,鲜有高山,就算是有山,也显得有些袖珍了。

就比如眼前的这座青鸣山,取青鸟待鸣之意;

已经算是银浪郡内的“名山”了,但郑凡目测这山的垂直高度,也就一百多米的样子。

山门处有牌坊,牌坊下有一尊石碑,上书:

怀涯书院。

始创于七十年前,开山师祖是怀涯子,以燕人的身份曾去东方三大国游学,创出过偌大的文名。

对于在文化方面极度自卑的燕人来说,其激动之感不亚于自家山沟沟里出了高考省状元。

如今,怀涯子是早就不在了,但他创办的书院,却依旧生机勃勃。

时下,燕国文风,银浪最盛,银浪文气,始于怀涯。

书院外面,有一个小村落,有点像是规模稍微大一些的驿站,有客栈有饭馆。

当四百蛮族骑兵陈列于此时,带来的,是从北地刮来的呼啸北风。

杜鹃一路上都在好奇地打量着郑凡麾下的这些蛮兵,她好奇于这些蛮兵的素质,也好奇于这些蛮兵身上极为精良的甲胄,甚至是这些蛮兵胯下的战马,在马场众多的燕地,也属上等!

在杜鹃看来,就算是靖南军内的骑兵,在装备上,也被这些蛮兵给比了下去。

要知道,这些堡寨的兵卒,其本质上和北封郡各城的守卒差不多,有点类似于保安团,只不过,这翠柳堡,却是相当的不一样。

但她好奇归好奇,这些问题憋在心里,并没有问出口。

正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把甲胄都烘得有些烫了。

这里又山清水秀的,郑凡还真有种想在这里野营睡个午觉的冲动。

“杜姑娘,下面,该如何做?”

郑凡打了个呵欠,看向身边的杜鹃。

昨日靖南侯说的很清楚,自己只负责配合以及……背锅。

具体怎么操作,由密谍司的人来决定。

“郑大人请稍等。”

杜鹃将一份文书递向了身后,一直跟在后面的那名男子翻身下马,从杜鹃手中接过了文书。

“去,叫书院自己把人交出来。”

“遵命。”

那名男子走向了山门。

青鸣山确实不高,但林子茂密,那个密谍司手下进入山门后,其身形很快就消失于密林之中。

杜鹃看向郑凡,笑道:

“郑大人,可以下令让您的手下歇息一下。”

说完,

杜鹃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一众蛮兵,

居然口出蛮语:

“下马休息!”

然而,

近四百蛮族骑兵全都笔直地坐在马背上,无一人下马。

除了胯下战马时不时地刨一下蹄子打个响鼻之外,四百骑兵,寂静一片。

有梁程负责练兵,有瞎子北负责做思想政治工作,这些蛮兵若是还不知道到底该听谁的命令,那砸了这么多血本进去的郑凡真可以去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杜鹃的脸上流露出了些许尴尬之色,对郑凡低头道:

“郑大人,是小女子唐突了。”

郑凡洒然一笑,道:“没事,没事,日头刚好,一旦下马,人就忍不住要犯困。最重要的是,既然是来抓人的,这气势上,可不能泄。”

“小女子受教了。”

杜鹃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什么时候称呼自己卑职什么时候称呼自己小女子。

“杜姑娘以前在北边待过?”

“是,前年才调到银浪郡。”

“那咱们也算是有缘分。”

“是的,郑大人练兵有方,让小女子大开眼界。”

“无非是对着镇北军邯郸学步罢了,对了,杜姑娘,这书院好端端的,怎么里面会藏着乱贼?”

“书院里经常会接待乾国的大儒来讲学,也会接待乾国来的游历者,有些人,确实是来做学问的,但有些人,其实是带着其他目的,而书院,就是他们活动和藏身的最好掩护之所。”

“哦。”郑凡了然了,和后世的大使馆有点像。

这里的事情,燕国的密谍司应该早就清楚了,只不过和萧大海那帮人包括废弛的堡寨体系差不多,先前朝廷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现状罢了。

现在萧大海那帮人已经被清洗了,所有废弛堡寨也都迎来了新任命的守备准备进行重启,这书院里的间谍据点,也到时候给拔掉了。

这时,山门那边传来了一阵喧嚣声。

郑凡看见那位先前进去送名单的密谍司兄弟走了下来,头破血流,身上有撕扯的痕迹,在其身后,跟着一群群情激愤身穿着白衫的书院学生。

这帮学生,有的年纪大,有的年纪小,但此刻一个个都很激动的样子。

密谍司的小兄弟走在前面,不时有砖块石子儿从后面砸过来,砸中了他,他也只是身子晃一晃,没回头,没回话,就是默默地继续往下走。

只要不眼瞎,大概都能看出来这缉捕名单送进去,不好使。

终于,那位密谍司小哥走到了郑凡和杜鹃跟前,对着杜鹃和郑凡恭敬地行了个礼,请罪道:

“属下无能。”

说完,这位小哥就昏厥了过去,倒在了地上。

郑凡觉得,杜鹃之所以带着这位手下一起来,就是准备让他去送信顺带挨打的。

否则,有自己这边的几百蛮族骑兵,她用得着带手下么?

这个倒霉的小哥,不会是晚上偷看女上司洗澡被发现了现在给小鞋穿了吧?

郑凡挥手,

两名蛮族骑兵下马走到前面,将这位可怜的密谍司小哥扛抬到了后面去。

杜鹃则郑重地向郑凡抱拳道:

“郑大人,属下现在毫无办法了。”

甩锅,

彻彻底底地甩锅。

郑凡点点头,好在有心理准备,左继迁为什么犹豫了没接这个活儿?

因为这种得罪大燕文人集团的事儿,干系太大。

不过,左继迁看不开,郑凡倒是看得开,看看那些佞臣的幸进之路吧,大多都是愿意为上位者当白手套毫不顾身地弄脏了自己,这才铺就了自己上进之路。

郑凡不在乎什么名声,也没考虑过什么将来被清算什么的,首先,自己要有将来,其次,不管将来如何,他郑凡都不会死心塌地地去做什么大燕的岳武穆。

数百名书院学生们聚集在门牌下面,将山门完全堵住,义愤填膺。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同窗们,今天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帮朝廷鹰犬进入我们书院放肆!”

“对,这里是大燕文化荟萃之地,岂能让这帮贼配军在此撒野!”

“大燕文人风骨,今日靠我等守护!”

“来吧,鹰犬,想进书院拿人,想辱我书院门楣,就从我等尸体上跨过去!”

“今日我等守护的,是大燕文气,是大燕的正道!”

“十年后,百年后,后世文人再从此入山门,定然会写文祭奠我等!”

“快看,那些兵马,居然是蛮兵么!”

“什么,竟然敢放蛮人来书院门口,这简直是对诗歌文章的亵渎!”

数百白衫,堵在门牌下面,一个个唾沫横飞,声音朗朗。

郑凡伸出左手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然后放在嘴边,吹了吹。

官军来这里的用意,这帮书院的人应该是明白的,先前密谍司的小哥已经进去提交了缉捕名单也应该说清楚了原委。

但他们把人家打了出来。

看着那边群情激愤的骂得正凶,且不断的还有书院学子甚至是教习从山上下来汇聚在牌坊下壮大着声威,郑凡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侧过头,跟自己骑马陪在自己身边的梁程道:

“这算不算是乾国的文化入侵?”

梁程思索了一下,点点头。

百年前初代镇北侯,将乾国武运脊梁打断,但打不断的,是乾国百年来对燕国进行的文化输出。

琴棋书画,礼仪道德,便成了乾国对大燕反击的利器。

其实,在北边待过的郑凡也清楚的知道,真不怪燕国文风不能昌盛,北面是贼心不死的蛮人,南面是虎视眈眈的三国。

也就这些年来,随着镇北侯府镇压住了荒漠蛮族,燕国才有了几十年安生日子。

搁在以前,燕地儿郎不是骑马去荒漠跟蛮人厮杀就是到南方和三国开战,哪有那个闲工夫停下来吟诗作赋啊?

要真那样,这大燕,早亡了。

最可笑的,这群书院学生为什么会如此激动,甚至,可以说是如此主动,大概也是有着深层次的原因的。

尤其是,郑凡看见了一个个教习一个个大儒模样的老者也从山上下来时,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书院里的文人大儒,是在利用这个机会,向朝廷施压,逼迫朝廷让步。

他们渴望,渴望让大燕也变成乾国那般,属于文人的天堂。

郑凡有些好奇地看向杜鹃,问道:

“这不是你们第一次来拿人吧?”

“好多次了,但都没能进去。”杜鹃很老实地回答。

“为什么?”

“他们不让。”

“你们密谍司,这么文明的么?”

“郑大人,文明,是什么意思?”

“就是与人为善的意思。”

这时,山上又下来了几个学子,他们举着一块大匾额下来。

匾额上写着:学海无涯。

“当朝宰辅题字在此,老夫倒要看看,谁敢在书院门口放肆!”

一名老儒举着拐杖吼道。

接下来,

一个书院学生起头:

“书院养士一甲子,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

“呵,还真挺整齐,跟合唱团一样。”

郑凡脸上笑呵呵的。

“郑大人,之前我们每次来,都是这个情况。”杜鹃说道。

“你们这是都帮他们操练出来了啊,其实,都怪镇北侯。”

“为何?”杜鹃不解。

“让他们日子过得太舒坦了啊。”

“那么,郑大人,您准备如何做呢?”

杜鹃看着郑凡,又问了一遍。

郑凡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在被考试的感觉,只不过,考题答案,在昨晚,自己已经和瞎子北达成共识了。

确切地说,是从昨天自己当着靖南侯的面接下军令时,就已经心里有决断了。

郑凡举起左手,同时策马向前。

梁程也策马向前,其身后的四百蛮族骑兵也一同策马上前。

数百装备精良的骑兵,向着你缓缓的前进,这种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胆寒。

尤其是这些骑兵,一个个还都是蛮族人的面孔!

牌坊下的书院学生们开始下意识地后退,在过去半年来,朝廷密谍司的人以及当地的驻军,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但可没有任何一次,有着这般的声势!

见此情景,一名老儒开口喊道:

“不要怕,他们不敢的,他们不敢的!”

“对,同窗们不要害怕,他们但凡敢在书院动刀兵,这天下千千万万正义之士定然不会放过他们!”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我大燕文人傲骨何在?”

“大燕文风,不死!”

情绪,是会传染的,一针针鸡血打下去,牌坊下的书院学生们再度被点燃了激情。

郑凡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其身后的蛮族骑兵们也距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这时,

一个中年白衫男子从牌坊下人群中主动跑了出来,

手指着郑凡,

呵斥道:

“鹰犬,我乃三石黄子充,你可知,这里是何地?”

先上来一句鹰犬,

在报籍贯名字,

出名要趁早,炒作要赶巧。

套路,套路,都是套路。

若是郑凡就此离开,日后,他便可以名声大噪。

郑凡没鸟他,

继续策马向前。

黄子充见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咆哮道:

“鹰犬,你可知,仁人志士的血,是流不尽的!”

郑凡的马,来到了黄子充的跟前。

“鹰犬,吾辈文人可以死,但风骨永存!”

郑凡抽出了刀,

“来啊,砍这里,向这里砍,有胆量你就砍,我看你敢不………”

郑凡挥下了刀,

“噗!”

黄子充的人头,脱离了他的身体,在空中,转啊转啊,他的眼里,带着满满的不敢置信。

“噗通!”

黄子充的人头,落到了地上。

无头的尸体,开始飙射出鲜血。

下一刻,

全场死寂。

书院上下所有学生和教习大儒们一个个的都吓傻了。

打破这死寂的,

是郑凡,

他重新策动胯下战马开始向前,

当马蹄再度抬起的刹那,

原本群情汹涌激荡澎湃的数百书院的人,那数百大燕文人傲骨,彻底崩溃了。

他们开始疯狂地向后逃跑,年老的教习和大儒更是被人潮给挤到了地上被践踏着发出一阵阵惨叫,场面极为混乱。

一个先前带头喊“仗义死节就在今日”的学生,

此时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一边撞开身边的同窗没命地往后山跑一边尖叫道:

“娘亲啊,他们真的敢杀人,他们竟然真的敢杀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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