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广交会

白云宾馆是个什么地方?

信息闭塞的年代,饶是这幢全国第一高楼,初来乍到的董孟平和四个姑娘,亦是不甚了解。

在他们的想象中,广交会期间外宾云集,他们能有个小旅社落脚就算不错。

白云宾馆称呼为宾馆,约莫比小旅社高档一丢丢。

便是这样。

然而,当真正来到白云宾馆,五人戳在楼底下,将脑瓜后仰到极致,眺目望去时,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汗颜无地。

这是他们能住得进的地方?!

五人战战兢兢,吊在李建昆三人身后,走进一楼大厅,生怕被人轰出来。

“欢迎光临!”

同志啊,您小声点吧,这毫不使人快乐,简直惊吓。

董孟平暗吐口气。

广交会期间管理严格,有工作人员上前询问,不过林新甲早订好房间,即说明身份已经核实,犯不着二次。

当他取出证件,工作人员查询过订房记录后,面朝他们一行,客气行礼道:

“原来是港城来的林先生,欢迎诸位入驻白云宾馆,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也希望您一行在广交会期间收获圆满。”

董孟平:“!!!”

四个姑娘:“!!!”

直到此刻他们才晓得。

这个对李顾问(学长),近乎卑躬屈膝的人,竟然是一名港商!

why?

身处附近老外众多的环境中,姑娘们震惊得险些没飙出英文,包括沈红衣。

而董孟平更直接,咱有个好习惯啊,不懂就问。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旁边还有工作人员。

一行人正好一电梯。

来到21楼。

2188室。

豪华大间,对标资本社会的总统套房。

进门后,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三个燕园妹子,眼球掉一地:

波斯地毯,红木家具,真皮沙发组,水晶(玻璃)茶几,古典吊灯,21英寸进口大彩电……

高档物件不胜枚举。

戳在这里,仨姑娘止不住发抖。一半自卑,一半激动。

李建昆四下瞅瞅,发现这个套房还真的可以住,四间卧室,八张床,都有房门。

不过考虑到这毕竟是80年代,共处一室这种事,还得争取姑娘们的意见。

名节大于天啊!

“红衣,你们看呢?要不行,你们住这里,我们另找地方。”

虽然,他又何尝不想与沈姑娘住一起?

来之前听林新甲说只搞到一间套房,大伙便商议着先瞧瞧再说。

沈红衣也不自己做主,看向仨姐妹。

“我觉得没事啊,各有各的房。”

“都有门呢。”

“住一块热闹。”

沈红衣答话道:“一起住吧。”

嚯嚯!

几个爷们谁不心头一乐?

李建昆抬手示意,含笑道:“各找床位吧,你们先。”

“喔喔!”

姑娘们高兴蹦起,两两一组,奔向心仪的房间,朝着席梦思大床趴去。

那小身段,像毛毛虫样扭巴扭巴的,美不胜收。

几个爷们大饱眼福。

不过姑娘们很有默契地留下主卧。

同行有一名港商,一个不知为何港商会对他如此尊敬的存在。人家大度,她们不可无礼。

“红衣,李学长到底啥身份啊?”

“家里有大官?”

“还是救过那位林先生的命?”

“我…不晓得呀。”

“要伱何用?打屁屁!”

姑娘们凑在一间卧室嬉笑打闹。

客厅里,李建昆四人倒上茶水,合计起正事。

“老板,东西全在出租屋,那边已经收拾妥当。”

董孟平觉得,想要揭开李顾问的神秘面纱,得先弄清楚“老板”这个似懂非懂的称呼。

李建昆抿口茶后,问道:“出租屋距离展馆多远?”

“大约一公里。”林新甲解释道,“再近的话,真找不到合适房源。”

啧!

这个距离可不太友好啊。

李建昆思忖着,但近处没有,也是没辙。

他们算是踩着点过来,广交会明天开幕,一应事宜,今天都得捋清楚。

商谈大约一个钟,瞅瞅时间到中午,李建昆张罗大家先去吃饭,在火车上只啃些干粮。

中午不折腾了,吃口便饭,宾馆有餐厅,广交会期间提供自助餐。

一行人来到二楼。

嚯!

满厅歪果佬和财大气粗的华人——

类似白云宾馆这种地方,自然优先招待外宾,各大国营厂的参展人员,这个节骨眼上,当真只能落脚小旅社。

李建昆眼中的便饭,对于姑娘们而言,已经是顶级大餐。

李建昆主要跟沈姑娘“对接”,然后沈红衣又暗戳戳告诉她们:想吃多少都可以。

姑娘们惊呆了,未曾料到这里还有“返祖现象”——大锅饭待遇,眼珠子顿时不够用。虽然刻意保持着涵养,但不免还是在不将餐盘堆得太难看的前提下,尽量挑选更美味的食物。

侧方,吧台处,林新甲默默付完餐费。

每人35元外汇券。

吃罢午餐,李建昆让姑娘们先回房休息,他们四个爷们,打车来到流花路。

踩个点。

广交会从50年代承办至今,为满足逐年递增的展位和客源需求,馆址几经变迁。

现在位于流花路117号。

这里的新展馆1974年落成,是在首届广交会的承办地——中苏好友大厦的基础上改建而成。

建筑面积由最初的1万平方米,扩展至如今的17万平方米。

“哟,风景不错嘛。”

走下皇冠出租车,老林四处张望,表情乐呵,难掩的有股骄傲。

流花展馆放在这年头,那是相当气派。

展馆正面很大胆地采用了玻璃幕墙的设计,在1974年,国内还没有过先例。彼时有个故事,专家组在首都讨论时,有人提出:这么多玻璃如何清洗?

现场鸦雀无声。

后来,专家组请来两位特殊客人,乒乓球世界冠军庄则栋和李富荣,请他们来不为教打球,而是教怎么样擦玻璃。

专家组认为他俩出国机会多,对此肯定更为了解。

两人遂回忆说,似曾见过房顶上吊下一根绳索,绑着人进行拭擦,此事才得以解决。

小小一则故事,饱含着无尽辛酸,以及一贫如洗下接壤世界的决心。

“是挺不错。”李建昆笑着接话。

流花展馆毗邻越秀山和流花湖,环境优美;正对东方宾馆,背靠友谊剧院;附近还有为广交会配套的新火车站,1974年同期落成。

距离白云机场不足五公里。

可以说咱们把最好的一切,都呈现给了世界来宾。

四人沿街而行,来到展馆正对面。

前方有个喷泉广场。

展馆正面的长排玻璃幕墙上,镶嵌着由郭沫若手书的“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九个金色大字。

字高4.8米,宽4米,用钢筋水泥塑造,使用了1.1公斤黄金装饰,平均每个字重达300公斤。

咱们在工业不发达的年代,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予世界来宾最高的礼遇。

当然,也给了自己些许体面。

这一切都是因为广交会太过重要。

1957年首届广交会,成交额即达到8686万美刀,占当年全国现汇收入总额的五分之一。

这是经济效益。

同时,它亦是咱们冲破西方经济封锁与孤立,打开通向世界大门,与各国平等互利,互通有无的时代窗口。

一张鲜活的名片。

“走吧,从这边过去出租房看看。”李建昆招手说。

这条路线接下来很关键。

(本章完)

第398章 没那么简单

一公里的距离说起来不算远,但放在建筑林立的大街上,曲里八拐,真心也不近。

李建昆脑壳有点疼,这就很不美了。

所谓的出租房,不带引号,在一条狭窄街道上,五层广式骑楼的底层。

本是楼上住户的单元出口,平时搁置自行车和杂物什么的,最里侧有向上的楼梯。

林新甲花30元每天的价格租下,住户们没法拒绝,清空家伙事,所幸屋后还有一扇门也能进出。

取下铜锁,推开对开的木门。

屋子里,与右侧墙壁平行,摆着一具简易柜台;往里的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条桌,外加六张背靠椅,桌面上有功夫茶具、几饼老茶。

李建昆扫向墙角一侧,那里堆着一只大麻布袋和小蛇皮袋。

遂吆喝大家把东西取出来。

麻布袋里装的是从首都发来的十组刀具;蛇皮袋里装的是印好的宣传单页。

“呦嗬?还整这些花样啊!”

董孟平拿起一张宣传单,上面有黑白印刷的刀具图片,其他的全是英文,一个字看不懂。

但是他忽然有些明悟李顾问的操作:

他们不是没办法进入广交会参展吗?

干脆在附近弄个“展位”。

请四个大学生姑娘干嘛?

与外商接洽,发宣传单,勾引……呸!吸引他们过来。

如此完成与参展差不多的效果。

该说不说,好主意!

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画面:姑娘们晃悠在会馆外头,给路过的外商递单页,用鸟语交谈。

而这时,李建昆看向林新甲问:“参展证呢?”

后者示意他稍等,走到简易柜台内,弯腰摸出一把“蓝绳”,底下缀着硬纸卡,上书几个大字——

外宾参展证。

董孟平:Σ(っ°Д°;)っ

李建昆接过来数数,五张,倒是够用。

返程的路上,董孟平一惊一乍,好家伙!敢情广交会会馆,他们真是想进就进啊!

下午三点。

等姑娘们休息好后,李建昆把她们喊到客厅,进行临时培训。

他充当外商,姑娘们对他发起“攻势”。

全程英语交流。

看得老林、董孟平和林新甲三人,一脸艳羡。

这年头,会外语,仅此一点,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走到哪里都能混个体面。

林新甲可是知道,那些各地来参展的国营单位,满城搜刮英文流利的人才,开出搁港城也不算低的薪水。

仍是难觅一人。

多半只能用从当地生拉硬拽来的英语老师,凑凑数,纸面功夫或许还行,口语稀烂。

他没吃过猪肉,常年待在港城,至少见过猪跑。这几个姑娘的口语水平,不能说上乘,却也甩那些凑数的,十条大马路。

这得益于燕园的教学和环境,不乏外籍老师,同时勺园中还有不少留学生。

最高学府并非浪得虚名。

到晚上,一切就绪,只等开干。

李建昆打算给大伙加把劲,领着一行人,来到附近一家国营大饭店,要了个包厢,地道粤菜不要钱似地端上:

红绕乳鸽、脆皮烧鹅、蜜汁叉烧、菠萝咕噜肉、上汤焗龙虾、干炒牛河、煲仔饭……

姑娘们和董孟平眼花缭乱,不停吞咽口水。

太腐朽了!

晚上没要酒水,李建昆提起可乐杯道:“大家吃饱喝好,从明天开始好好发挥,完美拿下这一仗。干杯。”

“干杯!”

气势高涨。

姑娘们中午矜持着没太吃饱,晚上索性在包厢里,周围没有外人,一个个敞开肚皮,大快朵颐,吃得好不欢乐。

李建昆夹一块客家酿豆腐,放进沈姑娘碗里。

换来仨姑娘抿嘴窃笑,沈红衣在桌子底下揪他一把后,却也有些好奇:他咋知道我最想吃的是豆腐?

其实这种感觉并非头一次。

从过往的许多小细节中,沈红衣发现学长对她似乎极为了解,胜过她家壮壮。

回到饭店,因为客房里只有两个卫生间,需要轮换洗漱。四个爷们坐在客厅,边喝着茶,耳边传来卫生间传出的哗哗声,随后还有洗白白、嗖嗖冲回房间的倩影可观。

心情愉悦。

隔日一早。

大家拾掇好,吃罢早餐,离开饭店。

一行人先来到出租房,李建昆拿出参展证,给姑娘们每人脖子上挂一只,再让她们各取一小沓宣传单——

犯不上太多,上面没有地址,即使有,老外们也很难找到。感兴趣的客户,需要她们带过来。

李建昆扫视她们道:“给你们的薪水是这样的,每天固定工资50元,每带来一批客户奖励20元,上不封顶。”

如此,每天只须带来三批客户,日薪妥妥破百。

姑娘们眼神明亮,包括沈红衣。她不是不爱钱,她只是更想凭自己的劳动挣到钱。

干劲十足!

旋即,李建昆领着她们,从出租屋,慢悠悠的一路指引,来到流花会馆。

会馆外面的喷泉广场上,这会已是行人如织,多半是挂着与他们一样参展证的老外。

姑娘们瞅着他们,两眼泛光,四分忐忑,六分绿芒。

只要拿下一个,等于她们一个月的生活补助啊!

该说的都说了,李建昆给她们做个加油的姿势后,姑娘们用力点头,遂结伴走向会馆大门。

李建昆脖子上也有个参展证,来都来了,高低得晃一眼。没跟她们一道,自顾自走进会馆。

这年头的广交会商品,其实还挺单一,多为农副产品。这也是广交会定在每年春秋两季召开的缘由,春天是水果产出季,秋天是粮食收获季。

余下的,便是些小五金、简单机械、矿产、纺织品和图书。

没再看见其他。

视野里,各展位的国营厂或单位职工,热络接待着外商们,后者多半表情冷漠,关注点在商品上,商品不感兴趣,起脚便走,懒得多费一句口舌。

贫弱之国无法得到尊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罢了。

李建昆暗叹口气,索然无味,打道回府。

“Excuse me……”

会馆一角,与姐妹们分开行动的沈红衣,鼓足勇气,拦下一名面相看起来和善的白人外商。

后者眼前一亮,不知一个异常漂亮的东方妹子,何故突然打招呼。

沈红衣呈上宣传单,后者疑惑接过打量,不由得虎躯一震。

只见宣传单页上是这样介绍的:

五千年中华文明凝结而成的璀璨铸刀工艺,诞生出许多闻名遐迩的宝刀,如唐刀、苗刀、斩马刀、绣春刀……

如今,我们将古法技艺衍生至厨具,打造出厨房用刀中的顶级精品——龙刀。

削瓜如泥,剁骨如柴。

如果这份介绍没有夸大其词,那这所谓的龙刀,确实是款好产品。

能来这个国家的外商,多多少少提前做过些功课。知道这个拥有五千年文明的国度,历史上确实灿烂至极,留下不少文化瑰宝,譬如武术,在国外广受欢迎。

白人老外当即询问展位在哪里,很有兴致一观。

沈红衣忙拿出李建昆的话术,用英文解释道:“先生,我们由于临时参展,很遗憾没能拿到展位,不过我们在馆外租有临时铺面,不妨劳驾您稍稍移步,我带您去。”

白人老外蹙眉,思忖片刻后,摇摇头。

“不,我不信任你,虽然你很漂亮,但漂亮女人的话通常最不能信。这很可能是一场骗局,伱们这个糟糕的地方太危险!”

说罢,扬长而去。

沈红衣:“……”

这件事的难度,似乎比她想象中要高啊。

他们有些过于乐观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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