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相见时难

为了安全起见,吴为让韦无缺给王贤易容……他虽然也会点改头换面之术,但术业有专攻,在韦无缺这个千面人面前,他那点本事实在不够看。

却被韦无缺拒绝道:“除了圣女之外, 没人认识他,画蛇添足干什么?”

吴为只好闷声道:“今天的解药不给你了……”

“……”韦无缺登时咬牙切齿,他尝试过不吃解药,但那种钻心蚀骨的剧痛,让人根本无法忍受,还有那连手指都动不了的无力感, 更让他无比恐惧。只好给王贤稍微一收拾,便让他改头换面,连吴为都一眼认不出来。

显然, 那天韦无缺是故意被周勇发现的。

“日落前回来还来得及。”吴为这次放下心,却依然不给韦无缺解药道:“这时节日落可挺早的,你还磨蹭什么?”

“好,你狠!”韦无缺闷哼一声,对王贤道:“我们走!”

王贤朝吴为笑笑,给他个安心的眼神,跟着韦无缺骑马出去,直奔城北一座银装素裹的山峰而去。这座山位于邑中户牖,城里城外皆能看见,如一座玉塔立在那里,放眼望去,但见积素凝花,霏霏微微,嶙嶙峋峋, 若断若连,若远若近,竟似仙境一般。

山脚下的山门处, 就有红巾军士兵在守卫,见到韦无缺都恭敬行礼,并不盘问便让开了去路。这让王贤更加笃定,这韦无缺已经混到了起义军的高层去,不过还是不明白,他搞这些名堂干什么?就算干翻了刘子进,也轮不到他个半道出家的外来户上位吧?至于韦无缺说的,他是官府的人,王贤压根就不信,这家伙天生反骨,也许一时投靠了赵王或者汉王,但终究肯定还是要造反的!

按下心中的疑惑,他跟韦无缺慢慢爬山,但见这山虽不高,风光却十分秀丽,山间瀑布已冻成冰,宛若玉龙蟠涧、银河坠影;树木也挂满了白色的冰霜,若白鸦之栖远树,若琼台之现碧空。哪怕是现在一脑门子官司,王贤也感觉仪形因之一静,心胸为之一快……不知不觉,便到了位于山腰的一处院落。院门外依然有守卫,却不是红巾裹头,而是一身白衣,头戴白巾,神情也比山下的倨傲许多。

“韩将军,许久不见,你今日来做什么?”为首的是个白衣中年男子,一脸淡漠的看着韦无缺道。

“宋将军,”韦无缺客气的抱拳道:“末将奉圣女命,下山去打听消息去了,今日回山,特来向圣女复命。”

“唔。”那宋将军看看王贤道:“他是谁?”

“他是我在那人身边的眼线,圣女也是认识他的。”韦无缺面不改色道:“有些事情让他对圣女说,要比我说可信的多。”

“那人到底怎样了?”宋将军看看王贤,便把目光移开,他压根想不到这家伙会如此大胆,也想不到韦无缺会异想天开,将这家伙带到这里来。

“已经病入膏肓了。”韦无缺笑笑道:“不过我们提前几天宣布他的死讯,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样啊……”宋将军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道:“这样最好了,早日帮圣女斩却情丝,对我教意义重大。”

“正是如此。”韦无缺笑笑,回头对王贤道:“待会儿机灵点,要是说漏了嘴,小心你的狗头。”

“是是。”王贤忙使劲点头道。

“进去吧,”宋将军一转身,领着二人进了院子,进到前厅里,问厅中的白衣侍女道:“圣女何在?”

“圣女在佛堂诵经……”侍女忙怯生生答道。

“圣女何时开始虔诚礼佛了?”韦无缺一脸奇怪道。

“还不是……”宋将军闷哼一声道:“为了那家伙。”说着有些愤恨道:“人家都不正眼看她一眼,她却还念念不忘,女人呐,真是不可理喻!”

“呵呵……”韦无缺笑笑道:“少女情怀总是诗么,过去这段就好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过了盏茶功夫,终于有侍女来请道:“圣女请韩将军到后堂说话。”

韦无缺看看那宋将军,后者颔首道:“去吧。”

韦无缺便领着王贤穿过几道房门,途中,他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待会儿切不可忘形,那姓宋的必然在暗中偷窥呢!’王贤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转眼到了一间布置的极雅致的房内,一道珠帘将这间后堂隔成前后两段,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个白裙少女,虽看不清面容,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那绝代的芳华。

“属下拜见圣女。”韦无缺单膝跪下,向圣女请安道。

“韩将军请起,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帘后的少女轻启朱唇,声音轻柔悦耳,就像在浅吟低唱。王贤闻声却浑身一颤,这正是顾小怜的声音!

“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圣女行礼!”韦无缺低喝一声,王贤赶忙也单膝跪倒。

“这位是?”里面的少女柔声问道。

“呵呵,圣女隔着帘子看不清楚,他是王贤身边的那个帅辉啊!”要不怎么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韦无缺连帅辉是谁都知道。

“帅辉?”少女声音一紧道:“你抬起头来。”

“小怜姑娘,”王贤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嘶哑道:“是我呀。”

少女本来在端详他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待听到这个声音,忍不住娇躯一颤。虽然这声音有些变调,但歌者对声音的敏感,让她一下就听出这是谁的声音。她不由自主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两步,强抑住激动的心情,缓缓道:“你再往前点。”

“是。”王贤也站起来,慢慢走到珠帘前三尺才停住。

这时候,晃动的珠帘,已经无法阻挡两人的视线,王贤分明看到那个样貌如梦似幻、眉眼盈盈若水的绝色少女,可不正是顾小怜!帘子内的顾小怜却先是一阵迷茫,因为她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但当她目光集中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上时,四目相对,便已无需多言。是他,就是他,世上再没有这么一双眼睛,能让她一颗芳心如此剧烈的跳动!

刹那间,泪水迷蒙了少女那如梦似幻的双瞳,也让她的芳心彻底大乱……她本以为,自己不过是王贤的累赘,否则他怎会一直对自己避而远之?自己离他而去,他肯定会长舒一口气,庆幸可算去了个包袱吧!

是以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甘冒奇险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想错了?他其实是在意自己的?少女一颗芳心登时成了乱麻,向前进了一步,想要掀开珠帘,却又触电般缩回手,后退两步,深吸口气道:“果然是你!”

语调中的冷意,让王贤不禁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低声道:“是我。”

“你原来是我教中人?”少女的声音冰冷,带着怒意道。

“是,我是奉韩将军之命,潜伏在王贤身边的。”王贤点头道。

“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少女语带厌恶道:“枉他那么信任你!”

“圣女不也是一样么。”王贤缓缓道:“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我……”少女听了这话,胸口如遭锤击,面色惨白的暗暗道:‘他果然还在为这事耿耿于怀……’

“帅辉,休要放肆!”韦无缺急忙呵斥道:“对圣女要保持尊敬!”

“是。”王贤点点头,不再言语。

“无妨,他说的不错,我确实是白莲教的奸细。”顾小怜惨然一笑道:“但我并未做过一件对不起我家大人的事,这你相信么?”

“……”王贤沉默一刹,点点头道:“相信。所以他并没怪你,而且还在到处找你。”

“大人……”顾小怜哽咽道:“我是该跟大人报个平安的,可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啊……”

“大人说,他理解你。”王贤暗叹一声,轻声道:“只要你能安好,他便放心了。”说他不生气,那肯定是骗人的。他只要一想到顾小怜信誓旦旦说自己并非奸细,甚至不惜以死换取清白的样子,就有种被愚弄的愤怒——他可是真的相信了她啊!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执意要来广灵县见她,很大程度上就是想看看,自己真的信错人么?但当他真见到她,看到她流泪的样子,又觉着自己太小家子气了,她一个弱女子,岂能跟强大到可怕的白莲教对抗?只能任其摆布而已。自己有什么理由去责怪她呢?

孰料他这简单的一句话,霎时便让珠帘后的顾小怜泪如雨下,紧咬着朱唇饮泣起来。

韦无缺一看要坏事儿,忙对王贤道:“你先下去吧!”

王贤深深看一眼泪眼迷蒙的顾小怜,轻叹一声,退了下去。

韦无缺轻声劝道:“圣女冰雪聪明,应该已经意识到什么。不错,那王贤已经死了,您要哭就哭出声吧,强忍着憋坏了身子……”说完也行礼退下。

顾小怜终于得了个台阶,可以痛痛快快哭出声来,虽然明知道王贤就站在眼前,可她这半年来心里的煎熬和痛楚,已经早就积聚到非哭不可的地步了。

(本章完)

第401章 别亦难

但她的哭声很快便小下来,因为那个叫宋将军的中年男子,悄然无声的出现在她眼前,冷冷的注视着她。

顾小怜侧过头去,用罗帕擦干泪水, 声音有些沙哑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是他命薄,又不是我害得他。”宋将军不置可否的笑笑道:“你这可怨不着我。”

“是你害我没有见他最后一面!”顾小怜冷声道。

“行了,别没完没了了!”宋将军也冷声道:“我把你养大,又教你那么多东西,不是让你为了个男人死去活来的!”

“你这种满脑子只知道造反的人,当然不会懂了。”顾小怜淡淡道:“没有别的事, 就出去吧,我累了。”

“你少跟我装蒜。”宋将军阴着脸道:“当初你说, 要确定了姓王的死活, 才肯考虑和刘将军的婚事,现在已经确定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你果然不是人……”顾小怜并不怕这个男子,俏面生寒道:“上一刻才告诉我,我家官人的死讯,下一刻就让我改嫁!就算我们只是名义上的父女,你也不用这样着急吧!”

“他跟你拜过堂、上过床么?你这‘改嫁’一词是从何而来?”宋将军尖酸的挖苦她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顾小怜愠怒的瞥他一眼道:“好吧,我开始考虑。”只是顿了一小会儿,便语带讥诮道:“现在就告诉你结果,我不同意!”

“你!”宋将军气得鼻子差点歪了,扬手就想打她,正如十年前他经常做的那样。

“你敢?”顾小怜双目寒光一凛,竟有不可侵犯之意。

宋将军额头青筋暴起,但那只手扬了扬, 还是恨恨的放下,闷哼一声道:“别以为你成了万人景仰的圣女,我就奈何不了你。”说着恶狠狠的威胁道:“我能让你成为圣女,也能让你什么都不是。”

“那最好不过!”顾小怜冷冷道。

“你, 别挑战我的耐心!”宋将军深吸口气,镇定下来道:“你打算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了?”顿一下道:“今天我再告诉你个消息,他们就在我手里,我杀不了你,还杀不了他们?”

“哼……”顾小怜紧咬朱唇,都咬出血印来,怒视着宋将军道:“要我答应嫁给刘将军也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又有什么条件?”宋将军闷声道:“先讲来听听。”

“你得让我去他灵前,看他最后一眼,”顾小怜缓慢而坚决道:“等我回来,随你安排。”

“死人有什么好看的?”宋将军摇头道:“你就算要寄托哀思,在山上烧个纸不就结了!”

“你不是人,不会明白的。”顾小怜说着一翻白皙的手腕,竟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剑,她将锋利的剑尖紧贴在娇嫩的皮肤上,冷笑道:“不答应也行,我就在脸上来几下,看看刘子进还愿不愿意当你的女婿!”

“你!”宋将军要气炸了肺,但他知道她是个烈性的女子,绝对会下得去手。只好无奈道:“我考虑考虑……”

“要尽快。”顾小怜收起短剑,缓缓道。

“知道了!”宋将军简直要抓狂了。

那厢间,韦无缺几乎是狂奔下山,一溜烟跑回自己的住处。紧赶慢赶,还是没来得及拿到解药,就两脚一软,跌倒在院中,全身痛苦的蜷成了个虾米。

“快…解…药……”他无力的伸出手,涕泪横流的朝吴为嘶吼道:“给我解药!”

吴为却不应声,任由韦无缺在地上打滚,直到看见王贤安然无恙回来了,才从靴页子里摸出一粒药丸,塞到韦无缺嘴里。

须臾,韦无缺果然好受许多,静静躺了好一会儿,翻身从地上坐起来,怨毒的瞪一眼吴为,便闪身进屋去了。

“你这不是什么七日化骨散,”王贤回过神来,小声问吴为道:“而是类似阿芙蓉之类的东西吧?”

“还是大人识货。”吴为有些讶异的笑笑,轻声道:“就是类似的东西,其实只要他能忍过一次,就一次弱过一次,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没有人能顶得住。”

“原来解毒的办法,就是不用解药……”王贤不禁唏嘘,这老吴家救人不怎样,毒药却能玩出花来。

“见到小怜姑娘了么?”吴为不想加深自己这方面的形象,问起正事道。

“嗯。”王贤点点头,将在山上所见所闻,讲给吴为知道。

“小怜姑娘应该是受人胁迫的。”旁观者清,吴为冷静的分析道:“大人要明白她的苦衷。”

“当然。”王贤点点头,有些黯然道:“只可惜才说了几句话,就被韦无缺这厮给搅合了。”

“他是怕说多了露出马脚,也可能是不想让大人和小怜姑娘说太多。”说话间两人进了屋,吴为端来火盆,给王贤烤火取暖。好半天,王贤感觉身上终于热乎了,出声问道:“你说,韦无缺这厮的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烂药。”吴为想一想道:“大人,这阵子我反复寻思,韦无缺把我们引到广灵县,如果不是要对我们不利,就是要利用我们,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这话等于没说。”王贤翻下白眼道。

“也不算白说,至少他目前不是针对我们的,而是需要我们和他合作才能达成。”吴为道:“说句给韦无缺长脸的话,我觉着除了图谋这五万大军的领导权之外,其余的都不值得他这么费尽周折。”

“这厮假话里也有真话。”王贤点点头,认同他的看法道:“那我们便先静观其变吧。”顿一下,坚决道:“不过有一点,既然找到小怜了,我们就要想办法把她救回去。”说着自嘲的笑笑道:“虽然我也没法给她真正的幸福,但白莲教是绝对不是她的归宿!”

“嗯。”吴为颔首道:“还是要小心为上,在这贼窝子里,我们几乎什么都不能做。”

“这我知道。”王贤笑笑道:“不过上街逛逛,还是没问题的。”

跟喜静不喜动的闲云少爷打了声招呼,王贤和吴为便出门去了。韦无缺这处宅子,应该是之前县里大户的住处,位置很是优越,出门穿巷便是原先的衙前街。衙前街向来是州县城内最繁华的地方,就连被白莲教占据的广灵县也不例外。沿街的商铺都开门营业,还有在街边摆摊的,菜肉米粮、日用百货,一应俱全。街上行人如织,买卖也很是不错,若非大家头上都顶着块红布,和寻常州县看不出什么区别来。

但这些都是叛民啊!以大明朝的严刑峻法,一旦事败被擒,所有人都罪责难逃。他们如何能保持这等平和的心情,有条不紊的生活呢?

两人正满腹疑惑的张望着,边上一个货郎笑道:“两位是新来的吧?”

“是,我们是跟着韩将军来投军的。”王贤笑着朝那货郎抱拳道:“之前实在没想到,这广灵县居然如世外桃源一般。”

“呵呵,没想到吧。”货郎笑道:“其实这广灵县,原先就是地处要道,繁华的很。现在圣教治下,没有苛捐杂税,没有贪官污吏,有圣女庇护我们,有刘将军约束部众,说这里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听先生的口气,似乎是读书人?”王贤问道。

“读过几年书,后来朱棣那老贼,将我们苏州人迁往北京,路上我实在受不了,就逃了。”货郎淡淡道:“这些年东躲西藏,提心吊胆,听说圣教在山西开创基业,我便急忙忙来投了。”说着苦笑一声道:“可惜人家嫌我年纪大,又有残疾,不肯让我投军,只好干点小买卖了。”

“这里像您这样的人多么?”吴为道。

“多了去了,打通天将军站稳脚跟后,每天都有几百上千的人来投奔,山东的河南的陕西的甘肃的,都是被朱棣老贼逼得无路可走的可怜人。”货郎叹口气道:“你们不也一样么?”

“是啊。”王贤点点头道:“我们也是。”

“对了,通天将军是哪位?”吴为问道:“我们只知道刘将军。”

“刘将军就是通天将军啊。”对新人的无知,货郎并不奇怪,反而热心介绍起来:原先我们有三位将军,通天将军、齐天将军和平天将军,可惜后来齐天将军去浙江不慎陷落,是以军中主事的,便只有通天将军和平天将军了。”

“那我们韩将军,是不是平天将军?”吴为追问道。

“平天将军可不姓韩,而是姓黄。”货郎摇头道:“韩将军是新来的,不过深受平天将军器重,圣女也高看他一眼,是以地位升的很快。”说着一脸羡慕笑道:“你们这么年轻,又跟着韩将军,想必很快就会出人头地的。”

“哈哈,承您吉言。”王贤笑笑,刚要说话,就听远处一阵骚动,人群如倒伏的麦田一般,望风而拜。

“圣女出巡了,快快下拜。”货郎拉两人一把,率先拜倒在道旁。

吴为看看王贤,嘿嘿一笑,便也拜倒了。

王贤知道他啥意思,不就是笑自己给媳妇下拜么?这有什么难的?拜就是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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