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2.第1335章 宣川

第1335章 宣川

李如松与李如柏二人对坐帐中,愁眉不展。

此刻已是夜里。

二人拿起从辽东带来的烈酒,你一口我一口的对饮起来。

“若是议和,要我现在撤兵实在不甘心。那是功亏一篑!前面将士的血就白流了。”李如柏恨声言道。

“那有什么办法?上面的文官要言和,说不定皇上也是这个意思。”

“皇上怕是被下面的文官……”说到这里,李如柏压低声音道,“被总督大人有意欺瞒了吧,当初入朝时皇上对我们兄弟二人是何等期望有嘉啊!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收兵呢?”

“圣意难测啊!”李如松长叹道。

李如柏苦笑道:“兄长,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岳武穆,明明可以打赢,但朝廷十二道金牌催我们回师,而那个奸臣就是……就是总督大人!”

李如松道:“这话不要再说了。”

正待说话间,忽然有一名营兵入内道:“朝鲜大臣李德馨求见两位大人!”

“这么迟了,李德馨来作什么?”

“请他入内。”李如松开口道。

他对李德馨印象不错,是一位忠臣。当初他从开城退兵时,正是他与柳成龙二人拉住自己的缰绳苦苦哀求,让李如松不要退兵。

可是当时明军粮草不济,李如松不得不硬着心肠退兵离去,此事令他十分过意不去。

不久李德馨入帐见了二人当即道:“两位大人可知朝廷的援兵援粮马上就要到了。”

李如松点点头道:“大概五日以后的事吧。”

“五日?”李德馨睁大了眼睛,“这是总督大人告诉你们的?”

“怎么?”

“从登州开来的船明日就到了!”

“这么快!”

李如松,李如柏二人都是面露喜色。

“提督大人先别高兴,随船而来的还有新任经略!总督故意不将来船的日期告诉提督大人,敢问这是何意?”

李如松闻言目光一凛,将手按在了宝剑上!

“兄长!”李如柏惊慌劝道。

李如松松了口气,摆手道:“本来想着援兵粮草到时,一战击破倭寇,立不世之功。可是怎奈宝剑不利马已疲,天不遂我愿。既然宋都宪要在新任经略面前告我的状,也就由着他去吧。我李如松此心可照日月,俯仰无愧!”

说完李如松一挥披风道:“多谢了,此情李某记在心底。”

李德馨闻言垂泪道:“听闻新任经略大人早有言和之意!看来国事已经无法挽回了,我朝鲜数十万百姓也是枉死于倭人的刀下了。”

李如柏重重顿足骂道:“国家的事都是坏在这些文官的身上!”

皮岛又称作椵岛,他与鸭绿江的獐子岛、鹿岛成鼎足之势。而从登州至皮岛,再到宣川浦这条海路,据说是由汉朝时楼船将军杨仆所开。

当年汉武帝攻打卫氏朝鲜,正是杨仆率水军从登州渡海攻朝鲜首都,不过此战告负,后来汉朝依旧在朝鲜设立汉四郡,今日的平壤也在统辖之内。

林延潮抵达宣川浦时顺路登上了皮岛视察了,看看将来有无办法作屯垦驻军之所。

但见皮岛岛上十分荒芜,基本无人居住,这岛原来朝鲜是用来作放牧之用,但久而久之也是荒废了。

这样荒无人烟的小岛,要不是毛文龙有那等大毅力,实在是难以想象能在这里驻扎。

林延潮从皮岛上再度登船,此刻粮船已经是在宣川浦靠岸。

他乘船前行至宣沙浦,遥遥望见朝鲜水师海上护卫,不过都是近海小船没有大船。朝鲜水师的大船都在全罗,尚庆两道水师之中,当然李舜臣也在此处。

林延潮座船靠近岸边就见一艘打着朝鲜水师旗号的船只前来相迎,上面打着是宣沙浦佥使的旗号。

一旁梅侃笑道:“朝鲜地方官员倒是很有礼数。”

林延潮道:“听闻朝鲜一向久慕我朝文化,又一向以小国事大国,现在又求着我们,礼数当然要到。”

梅侃则道:“我看是不仅如此,还有经略大人的文名所至。我曾听到朝鲜贩卖的海商说朝鲜上下无人不知经略大人的三元之名,大人的文章是朝鲜两班贵戚必读的。”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一旁陈济川道:“那是当然,当年老爷还在翰林院时,朝鲜使臣就曾上殿向天子亲言此事,为咱们大明,咱们皇上增了不少面子。”

林延潮看了陈济川一眼道:“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我看他们倒是有紧急军情来报。”

却说船只渐渐到了近处,但见船甲板上不是朝鲜的官员,而是名穿着大明官服的官员。林延潮定睛一看,这人正是之前派至征朝军中效力的赞画于仕廉。

对方一见林延潮站在船头,当即躬身远远的行礼。

船靠近后水手扔出抓竿将两艘船靠在一起,朝鲜船只拿出梯子供对方登至林延潮的座船上。

于仕廉再度向林延潮行礼,林延潮则一把扶住问道:“为何不在岸上侯见,非要登船?”

于仕廉道:“下官奉都宪之命前来先一步拜见经略大人!”

林延潮道:“哦?宋督宪呢?”

“正在义州!”

宋应昌居然没有与朝鲜国王或光海君任何一人在一起,这令林延潮感到有些蹊跷。

林延潮心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于是道:“你随我到船舱来说话!”

于是于仕廉进入林延潮的船舱。

“朝鲜现在局势如何?”林延潮当即问道。

“怎么是一言难尽,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于仕廉道:“回禀恩师,说是一言难尽,但其实是山穷水尽!”

“山穷水尽!”

林延潮几乎倒吸一口凉气,朝鲜局势怎么会恶化到这样程度,这分明不对啊。

“从头说来。”

于仕廉道:“学生就从平壤之战开始说起,当时平壤之战,南军北军争功,全因破城之前,李提督言破城不以割首级而论战功,故而南兵死战之后都没有割首级,但是北军后至却割了首级,李提督叙功时又将首级叙功重新提出,此引起了南军将士的不满!”

“此事两边虽有不和,但毕竟没有撕破脸,后来李提督舍下南兵率轻骑直捣碧蹄馆却是不胜。南兵言北兵轻兵冒进,北兵又言南兵救援不力,两边几又起了大冲突。”

“当时宋都宪帮南军说了几句,又有意将战功多分南军一些,结果此事引起李提督的不满……”

林延潮伸手一止道:“你这是奉宋誓宪之命,先来告李提督的状吗?”

于仕廉连忙跪下,颤声道:“学生不敢!学生只是当时身在幕中,将所见所闻都向恩师道出,此中没有半字虚言,还请恩师明鉴!”

林延潮踱步片刻,然后将于仕廉扶起道:“我怎么会信不过你。若是不信你,当初也不会举荐你去宋都宪的麾下作事了。”

“学生多谢恩师!”见林延潮如此温言安抚,于仕廉眼眶已是湿润。

“除了李提督,还有什么其他的事要说吗?听闻沈惟敬又去汉城与倭人谈判了?”

于仕廉低头道:“回禀恩师,这沈惟敬是奉了兵部尚书石大司马之命与倭人和谈的,具体之事不通过宋都宪,而都宪也不敢问大司马的事。”

林延潮点点头道:“此事你们办得很好,那么宋都宪的意思是要和谈还是要战?”

于仕廉道:“都宪本来也是希望一战而克,但现在看下去有拖延至僵局的可能,所以心底怕是要和谈的打算多一些,但都宪没有与我们,也没有在军中道出,看来还是有些持重。”

“那么李提督呢?”

于仕廉道:“这才是学生担心的地方,李提督自入朝以来,朝鲜君臣上下将提督视为本国之人一般,上下是厚礼有加,官员是多次赠礼赠诗希望提督能一战驱逐倭寇。”

“故而提督难免有些太为朝鲜尽心尽力了。朝鲜君臣上下的想法是要借助我大明的国力,一战驱逐倭寇,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但眼下朝廷的处境哪里是可以将战事拖延下去的?万一不胜,这场战怕就要旷日持久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明白了,所以李提督是主战的对吗?”

“以学生之见是如此。”

林延潮道:“无论如何,是战是守时和制定之策在于朝廷之上,此事都宪与提督都不该过问!”

“那么学生敢问一句,恩师此来朝鲜是何主张?”

林延潮笑了笑道:“此事先不忙着说。我想来李提督与都宪不和,又北兵与南兵不和,加之粮草不济,故而导致了眼下这山穷水尽的局面。”

“正是如此。”

林延潮点点头,看来自己这一次入朝不好办,将帅不和,军队内部也是不和,如此之下要想一战确实有些麻烦。

于是林延潮在宣沙浦登陆,一到岸上但见一名朝鲜官员迎候在那。

这名官员正是李德馨,他从李如松军帐中得知消息后,是目不交睫策马赶了一夜夜路抵至宣沙浦。

他看到林延潮的座船徐徐靠岸的一幕,顿时立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他也要说服林延潮,改变他打算封贡求和的主意。

只要他能赞同此事,那么朝鲜八道收复有望!国家就保住了。

(本章完)

1353.第1336章 分国

第1336章 分国

却说林延潮抵达朝鲜时,京师之中多有奏章言事。

先是兵科给事中侯庆远上疏朝廷,言我军于平壤先胜,而后败于碧蹄馆,故而持重有许和之意,现在前方师老气歇,援救朝鲜于存亡之时已声赫于海外,现今再战下去横挑朝鲜倭寇已非完策。

眼下我军兵助朝鲜,而朝鲜推大国以锋,我又欲推朝鲜之众为两军争锋,但朝鲜国力已不足一战。若我军再战下去,杀敌几百上千不足为大胜,万一失利则失大国体面,以后再难以威服东海。为今之计不如令朝鲜不可轻动,然后留一部锐师于朝鲜声援,其余人马尽数回国。

内阁对于这言和之议不置可否,只是让兵部不必覆议,让备倭官员及东征大军自行其便。

而一向主战的兵部尚书石星此刻也是向天子上疏,让刘綎,吴惟忠,骆尚志部留守朝鲜,而大军退回辽东。

天子有所意动,下旨给朝鲜国王指责,岂可以越国救援为常事

这时候给事中魏学曾上疏朝廷不如将朝鲜一分为二,此事一片哗然。

朝野上下主战派仍居多数,而天子也是意属于主战,但是户部侍郎这时上疏言,眼下朝廷一年岁入四百五十一万二千有奇,岁出至五百四十六万五千有奇,其中差额九十五万三千有奇。

而征倭之战迄今为止已动用了朝廷一百万多两银子,还不知何时结束。而且这还是今年北虏还算效顺,且有番薯屯垦减轻了北直隶灾荒的情况下,若是国家再有用钱之事接踵而至,那么不知当如何应对。

天子听此顿时是雄心不再,只能下旨让九卿商议裁减冗官冗食,追比各省历年拖欠。

谁都知道这圣旨有说如同没说,实如杯水车薪。

于是满朝文武都以为朝鲜战事将难以为继,并将矛头都指向了现任首辅王锡爵的身上。

当时吏部尚书孙鑨,考功司郎中赵南星先后而去,朝廷令吏部侍郎蔡国珍暂任吏部尚书,同时在吏部尚书右侍郎由原先礼部左侍郎赵用贤出任。

赵用贤与王锡爵早有不和,当初在三王并封的事上他支持了焚诏的林延潮,令王锡爵恨是不快。

王锡爵当即以小事驱逐赵用贤出朝堂上。

并且王锡爵将赵用贤驱逐后,趁胜追击将左都御史李世达,行人司行人高攀龙,吏部文选司郎中孟化鲤先后罢免,其意在于争夺吏部尚书之位。

随后王锡爵意属接替林延潮为礼部尚书罗万化出任吏部尚书,但此举遭到新任文选司郎中顾宪成的反对。在顾宪成的四面奔走之下,陈有年出任吏部尚书。

顾宪成以一名文选司郎中却斗赢了一品宰相,他因为此事而声闻天下,但在背后也隐隐看出天子对于顾宪成的支持,以及对王锡爵的提防。

随即王锡爵上疏请辞。

而此刻浙江宁波天一阁里,前礼部大员沈一贯阁内与浙江按察司副使林烃对弈。

这时候雨刚刚停歇,在这幽静的书阁之内,但听天井四面滴水有声。

过了片刻,疾雨又起,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又是哒哒作响。

两人对弈之时,倒也说不上是心无旁骛,不时端起茶来喝一口,随便看看雨势,然后在品论几句这天一阁中的藏书。

在这样的雨天之中,对于不介意胜负的人而言,下棋喝茶谈书倒是一件乐事。

棋下到一半,沈一贯陡然长叹一声,林烃看了一眼沈一贯,脸上倒是略有所思的神情,然后提袖落子于棋盘上,但听啪嗒一声脆响,格外的悦耳好听。

林烃道:“何事能令肩吾兄烦心?”

沈***:“还不是朝廷上之事,听闻皇上,元辅都有意封贡,一旦封贡则宁波必然开港,若是如此,家乡父老以后恐怕没有一夜能够安枕了。贞耀兄,你的意思如何?”

林烃闻言道:“吾身为地方官员,不好在此事上轻易表态。”

沈***:“一旦宁波开港,恐怕以后有什么事,你我就是浙江百姓的罪人了。”

林烃道:“以后的事,谁能说得清楚!肩吾兄若有高见,不妨直接上疏给朝廷。是了,新任吏部尚书陈余姚不知可否代为发声!”

“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事最后还是要着落在主张封贡的人身上。你的高徒正在朝鲜用命督率三军,若是他能打消封贡议和之主张,那就好了。”

林烃闻言笑而不答。

沈一贯又道:“听闻现任吏部尚书陈余姚与弟份属同年,不知平日交情如何?”

林烃略一思索道:“平淡如水。”

“前有陆平湖,后有孙余姚,现在又有一位陈余姚,咱们浙中可是出了三位太宰,贞耀在浙江为官一任,可是要多考量考量啊!对于宁波封贡的事情,咱们这位陈余姚可是上心的很啊。”

林烃又落一子在棋盘上然后笑着:“肩吾兄此局是处处着眼于实地,而不争外势吗?”

沈一贯笑了笑道:“没有实地,哪里来的外势,但凡能将棋盘所有实地合在一起,就是外势。”

林烃笑道:“某窃以为无论实地还是外势都不如争先二字,肩吾兄你我都是下棋之人,而棋盘外的事还是让小字辈的人自己拿主意吧!”

说完林烃又落一子,顿时棋盘上胜算已分。

沈一贯城府深沉,脸上则是毫不动声色,他伸手推枰然后道:“何尝有什么棋局内外,正如这一家一室又何尝不在这天下之中呢?”

林烃道:“肩吾兄胸怀天下,弟深感不如,当今元辅虽深得陛下信任,但是却和百官不睦。能安于上不能安于下的宰相,恐怕是更难于能安于下而不能安于上的宰相。”

“来日若有廷推宰相之时,肩吾兄必是众望所归,到时候必能安定天下,拨乱反正。至于小弟在于地方,不求闻达于天子,唯有恭祝兄声闻九天之上了!”

下完棋林烃向沈一贯一揖然后从容告辞离去。

沈一贯脸上则是青一阵白一阵,他的管家入内问道:“老爷,这姓林不答允吗?”

沈一贯叹道:“人常说名师出高徒,但高徒也有明师。林贞耀当真厉害,看出了老夫欲借反对封贡的事,来扳倒王太仓入阁之意。”

管家道:“他看出又如何,老爷有当今吏部尚书的举荐,皇上百官也要卖三分面子的。”

沈***:“入阁不入阁倒是次要,只是当年申公致仕之后,不引荐我与金庭而引荐了赵,张二位入阁。如此固然是避开了圣上之忌,但是也凭空给朝堂上多了许多变故。”

“这赵,张二人根基虽浅薄,但经过这几年来也有了自己的班底。但这二人不妨事,最要紧的还是林侯官,两年多来羽翼渐丰,竟连皇上的诏书都敢烧去,眼下他虽离开朝堂了,但他的门生孙承宗却为太子师,至于其他的门生故旧也不可小视,如新任天津巡抚郭正域等等之辈。”

“现在老夫担心的是将来这些人都不会站到我与金庭兄这边来,如此我等在阁说话还有什么分量!”

而正在沈一贯筹谋的时候,林延潮已抵至朝鲜港口李德馨一见林延潮即拜道在地道:“朝鲜国提督接伴使李德馨拜见上邦之使!”

林延潮看了一眼,提督接伴使就是朝鲜国专门派去接洽提督李如松的官员。

这位李德馨颇有外交能力,当初就是他至辽东巡抚郝杰帐下哭诉,恳请朝廷出兵。然后郝杰派出祖承训率军入朝增援,结果遭到大败。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起身吧!”

李德馨垂泪道:“听闻上使率军援兵粮食至朝,我国主以下无不对大明感恩戴德,此复国再造之恩,必一世不忘。而今倭寇仍在汉城猖獗,还请天使主张驱逐倭寇,复三都,重光朝鲜!”

林延潮道:“我新到贵境,军务无从得知,此事且容我与众将商议再行定夺。”

李德馨闻言道:”这是当然,请让在下为上使执鞭,于鞍前马后禀告当前军情。”

林延潮看了李德馨一眼,突然想起了后世热情无比的某行业推销员。

林延潮淡淡地道:”那倒不必,贵使既是接洽于总兵官的那么去李提督帐下听令就好。“

“敢问上使是要去义州见宋总督吗?”

林延潮正是有这个打算,见李德馨这么说当即道:“怎么本官的行踪,你也要过问吗?”

“在下不敢!只是恳请上使听下官的肺腑之言!”

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道:“在听禀告之前,我还有一言先请你转告贵国主,朝鲜遭倭寇之侵犯,全在于贵国武备不修,至于生灵涂炭,家国不保。我圣主大发慈悲,救贵国于水火之中,但已是尽心尽力。朝鲜不可不图自强,修武备。”

“而今贵国主与光海君已是分朝,光海君颇有御寇之才,又为人贵重,却可惜名不正言不顺。还请贵国主考虑分国之策,由光海君为一国之君,率师御倭,如此朝鲜上下民心必然归附,倭寇将自退矣!”

听了林延潮的话,李德馨顿时面无血色,说不出来一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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