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编故事

江远跟着抓捕队,一起蹲在浦水镇主街的一家茶馆中,透过敞开的双页木制大门,大大方方的观察着对面的水果店。

嫌疑人徐德开的水果店是半开放式的,靠门口的位置还是摆摊式的面向街边的客人,走进店里则是小超市模式的,靠墙的一溜也有冷藏柜,放着一些易坏的高价水果。

负责抓捕的特警低声道:“水果店有二三十平方的面积,另有一扇关闭着的后门,通往后面的楼梯间,能够上到楼上的店铺,也可以通往后街。我建议行动的时候,可以派个人专门守住这个门,前后一堵,嫌疑人插翅难逃。”

“可以。”郎亨同样坐镇在茶馆中。他作为刑警支队长,按说是不用专门跑来抓捕现场的,这种案子的抓捕环节乏善可陈,十起案子里面,反抗的都不一定有一起,敢于反抗的也是以跑居多,能跑成功的几乎没有——电影里的成功逃跑,稍微讲点逻辑的话,也应该是提前设置逃跑路线才行。

不过,江远这次想来现场看看,郎亨更多的是陪着江远。

也因此,抓捕徐德的队伍,也从刑警支队自己的刑警,升格成了特警。这里面的武力差距,就是体育生对普通男高中生的武力差距。

“江远,你看怎么样?抓人吗?”郎亨对江远的尊重,此时已经到了高值,他其实完全不需要问江远的。他应该是绝对的现场指挥。

江远今天来却是为了观察嫌疑人徐德的,并没有带太多的情商出门,只道:“一会抓捕成功的话,最好是能现场突击审讯一下,问问看凶手的杀人方式。有没有凶器。”

这是江远过来的主要原因。受害者的尸体腐烂严重,许多骸骨都已经脱落在了鱼塘中,只剩下高腐尸骨的状况下,即使是江远也无法确定死者的死因。而这还是江远开了技能+1之后,法医人类学临时变为LV4的情况下。

如果是古人类的考古现场,死因分析到此阶段也就只能结束了。刑事案件还有一个机会,就是从目击者或者犯人口中获得。

另外,江远也想观察一下徐德的日常状态。杀人是一件挺困难的事,作为凶手一方,在肾上腺素爆炸的状态下,总会利用自己的优势能力来杀人,这是下意识的判断。

就比如擅长用左手的人,到了杀人的时候,其实是很难用右手完成的,即使能够做到,法医也可以通过试割伤等方式,做出一定程度的判断。

类似的,擅长用刀或者经常用刀的人,往往就会选择用刀杀人,而不会选择扼死,其用刀的动作,也会相对干净利落一些。而女性杀人总是喜欢用毒,也是直接致死能力较弱的体现。

江远主要是观察徐德使用工具的情况,特别是看捆扎箱体的动作。

理论上,用刀杀人还是容易在骨头上留下痕迹的。因为人的几个直接致命处都有骨头附着和保护,用刀砍脑袋会留痕,戳心脏也容易被肋骨卡到刃,腹部相对容易一点,但不容易达成即死状态,那就容易发生对抗,出现防卫伤。

也就是脖子的保护少一点,但用刀砍过去的话,枢椎或颈椎的位置也都容易留下痕迹。

现在死者的遗骸基本都找回来了,也就是散落的舌骨和几根指骨未曾找到,都未曾找到刀痕,那江远从经验来分析,考虑比较大的可能性,就是机械性窒息,也就是扼死或勒死。

而徐德的手部腕部都没有伤痕,扼死的概率就相对较低了。

不过,真正是怎么死的,江远还都是猜测。人的死亡方式实在是千奇百怪,杀人的过程也并不总是如计划那般顺利。所以,江远才亲自来到抓捕现场,想要再看看嫌疑人徐德最后的生活状态。

这个案子,他是有较大的概率是凶手的。

不仅是经济纠纷,事发之日,徐德的手机信号也显示他在高速公路进出口附近逗留,再加上镇里的监控视频显示,他也有离镇向西……所有这些线索混合起来,已经足够将他带回去好好调查一番了。

“你们准备好了的话,就择机抓人吧。”郎亨说的还是比较轻松的,没有搞什么一声令下的样子。

带队的特警队长也是点点头,稍微站远一点,小声指挥起来。

江远和支队长郎亨坐正了一些。

一名女警挽着一名身高一米九的壮汉特警,一起挤进了水果店。

“随便挑啊,可以试吃。”徐德正在给客人打包,抬了一下头喊了一声。

女警装作挑选的样子,在水果店的门口徘徊,男警装做无聊的样子走进了店内,站到后门口,低头看旁边的水果。

男警是特警里的壮汉,纯纯双开门的身板,站在后门前,整扇门都被挡起来了。

两人位置站定,负责指挥的特警队长就觉得很轻松了,对讲机一拿就喊:“二队上,三队准备。”

二队同样是一个二人组合,由两名指关节粗大的男性组成,他们也将在接下来负责主要的抓捕工作。

二队的两名男性直接站到了徐德面前,一人开口问:“老板,苹果一箱多钱?”

徐德见生意上门,就笑道:“看你们要什么品种的?一箱十斤的给伱便宜点,有三块五的,五块的,六块的,还有9块的……”

特警队长只是看着二队到位,接着就迫不及待的用对讲机道:“三队上,三队上……行动准备,五,四……”

三队是八名特警组成,四人从街道对面穿街而过,另外四人分别从街道前后走过来,完全堵死了嫌疑人的逃跑路线。

国内的警力不足是相对于抓小蟊贼和调查而言的,面对凶杀案的时候,集中起来的警力根本就不会给嫌疑人逃跑的空间。

尤其是近年来控枪做的更加严格以后,挤压式的抓捕,对嫌疑人的逃亡提出了极高的要求,基本上,在床上会体力不支的,逃跑的时候也会体力不支。

“三,二,一……行动!”

特警队长喊出“行动”两字,二队的两名壮汉一前一后,一人抓胳膊,一人使绊子,一声不吭的就将徐德给掀翻在了地面上。

三队的特警们见状,只有两人上前帮忙,剩下的就往两边一站,亮明身份给围观群众:“警察!”

路过的群众自觉很幸运,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录像:“什么罪啊。”

茶馆里的刑警们收拾收拾,出门维持起了纪律。

特警队的特警们一言不发的将徐德带回了车里。

昌勒市局带来的是一辆专业的囚车,车内,早就等在里面的审讯人员,就在摄像机下问徐德:“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徐德向两边看看,没说话。

审讯民警又问了几个问题,语气越来越重,压力当场拉满。

徐德的身体打着摆子,但就是不吭声。

审讯人员见状,心下已是有了预期,徐德如果不是凶手的话,他不至于这样,急跳脚的问清楚情况,或者吼两句“我认识XXX”才是常态。

审讯民警于是跳开常规,厉声道:“徐德,我问你,你自己记得,是用什么东西杀死蔡珽训的吗?”

徐德的脸涨的通红,用极小声,道:“我没杀他!”

“大点声。”审讯民警道。

“我没杀他!”徐德的声音稍微大了一些:“他自己摔进鱼塘的!”

“蔡珽训好端端的,怎么会摔进鱼塘?”

“我们鱼塘边说话,有点草什么的比较滑,他就摔进去了。是个意外!”徐德说开话了,身子就不颤了。

审讯民警不太相信徐德的回答,但犹豫了一下,考虑到首先要问的是凶器,于是没有深究,转而道:“他摔进鱼塘了,你有没有救他?有没有大声呼救?”

“我……我当时脑子懵了,而且,他当时往泥里陷,我也不会游泳,我也没法救……”徐德说的声音更大了一些,从审讯的角度来看,可以说是他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建设。

换言之,也就是徐德想好了撒谎的内容。

不过,要戳穿他的谎言是很容易的,债主当着老赖的面,意外摔入鱼塘至死,只要是上过三天班的民警都不会相信的。

但审讯民警并不急着戳穿他,只是进一步的询问细节。

只要嫌疑人肯说话,肯编故事,审讯民警就愿意听。

回头,不仅可以要求嫌疑人重复故事,还得让他解释故事,编瞎话的,总归是要露馅的。

(本章完)

第936章 大甩尾

审讯持续了一天。

第二天,昌勒市局刑警支队的审讯民警老邱,带着江远积案专班的审讯专家孟成标,一起来到支队长的办公室,报告道:“这个嫌疑人不对劲。”

“不对劲,怎么说?”支队长郎亨本来像是只羚羊似的,正在享受青青小草的美好,听到老邱的话,就像是闻到了狮群的臭味似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徐德一直宣称受害人是自己跌入鱼塘的。反复讯问之后,说辞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化。”老邱喘了一口气,坐到郎亨面前,表情凝重,带着情绪。

“嫌疑人不愿意指认现场?”郎亨问。

孟成标在旁道:“还没到这一步呢。徐德现在是认罪的,但杀人过程交代的过于潦草,也不符合犯罪现场的事实,这一块问题很大。”

郎亨坐直了,先笑道:“你别着急嘛,嫌疑人说谎,这个不是常事吗?犯不着。”

“问题是,他撒的这个谎,太离谱了。”老邱老小手轻拍桌:“死者是被捆绑起来,坠了一块石头沉到鱼塘里去的,失足落水……这个谎撒的太弱智了,我反复审讯以后,感觉这家伙不像是装的。”

郎亨的表情一下子郑重起来:“你怎么说的,有没有主动提到蔡珽训的死因等情况?”

老邱这下子确定郎亨是明白了,微微摇头,道:“没有。”

郎亨这才轻松一些:“那就好。”

孟成标人情世故一番,道:“要是换个小年轻,弄不好就要翻车了。邱科临场处置的极好。”

老邱:“是孟队你提醒的好。”

这种重大事项,老邱要是主动说出来,理论上,是可能涉及到比诱供骗供更严重的指供,相当于告诉了嫌疑人信息,再让嫌疑人按照审讯人员提供的信息回答。

当然,因为口供是审讯人员撰写的,倒是不至于真的涉及到什么重大问题,但在案件有重大瑕疵的情况下,这样审讯也是有瑕疵的。

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徐德是不是真的凶手。

郎亨“啪”的点燃了一支烟,顺手将烟盒丢给了老邱和孟成标,三人一起吞云吐雾了半支烟的时间,郎亨才磕着烟灰,道:“伱们的意思,嫌疑人在给人顶罪?”

三人都是做了20年刑警的,稍微对几句话,就各自有了判断。

老邱也轻松了一些,道:“逮捕的时候我在场,老小子抖的跟只泰迪似的,他绝对是知道这件事的。”

“包庇?”郎亨问。

“暂时就这一个解释。”老邱顿了顿,再跟孟成标对视一眼,道:“我们让人查了一下,徐德的近亲属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嫁的不错,老公开了家小公司,搞园林和绿化工程的,老公的父母都是国企的,名下有4套房子,最近一个月,连续卖了两套房子,钱转给了儿子。儿子全取了出来。”

郎亨眉毛一挑:“你觉得,人是他女婿杀的?徐德给女婿顶罪?他给女婿顶罪,还会不清楚现场的细节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不觉得,这个解释挺顺的吗?”老邱呵呵一笑,还是很得意。

以老刑警人的思路来说,这么顺的解释,不查查看,真的是睡觉都睡不香。

郎亨拧灭了烟,拿起电话,道:“让老皮来我办公室。”

放下话筒,郎亨问:“你们觉得这个徐德,是真的不在现场,还是故意胡说八道的,或者是共犯?”

“老丈人杀人,亲家用不着卖房子。”孟成标否决了共犯的选项。

老邱道:“是不是在现场,说不好,有可能胡说八道。他可能也不知道我们做笔录的方式,可能还想着翻案呢。”

“他现在知道了吧?”郎亨笑了一下。

警察做笔录是转述形式的,也就是说,记录在笔录上的文字,并不是原版原样的问题和回答,而是经过警察总结提炼和翻译后的文字。

所以,笔录通常都是合规的,徐德也不可能通过口供来翻案,最多只能翻供。

老邱回忆了一下徐德当时的情绪,但也说不出来什么。

不过,女婿的父母,也就是徐德的亲家卖房子这件事,多少能够说明一些问题,郎亨喊来三大队的大队长,让他抓紧时间调查。

这边安排好了,郎亨又第一时间通知了江远。

虽然此时已经不涉及到法医和技术问题了,但郎亨还是保持了刑警人少有的谦逊。

反应最大的却是柳景辉。

他积极参加了接下来的两场审讯,又将此前的审讯记录都给看了一遍,就蹲到一边去写东西去了。

等江远再看到柳景辉的时候,他面前的思维导图写了三个白板。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柳景辉见江远来了,立即兴奋的问他。

江远瞥了一眼柳景辉画的思维导图,很快就避开了目光,有些东西看得多了,精神都会萎靡的。

江远顺手拿了一盒中华给柳景辉,先做安抚,再道:“我看郎支那边已经出结果了,确定是女婿杀人。”

“怎么确定的?”

“技侦确定他案发时间在现场,他老婆,也就是徐德的女儿也在现场。另外,技侦监听了几名嫌疑人的通话,固定了一些关键的线索。最后,技术人员后续从徐德女儿的手机里,找到了现场的视频,证明是女婿杀的人……”江远回答的就很清楚,并且毫无花头。

柳景辉听到一半就不想听了,悻悻然的丢下手里的笔,叹口气道:“你们这些搞技术的……真没意思……这样说来的话,女婿是意外杀人?或者就是激情杀人。”

“对。开始是意外,后续应该是故意杀人了,上头了,激情杀人。两样都有。”江远向柳景辉翘起大拇指,主要是今天带了情商来,顺便安抚一下柳景辉。

“也只能是这样了。”柳景辉叹口气:“他们既然在现场拍视频,那就不可能是预谋。本来可能只是吵架,结果吵上头了,就把人给杀了。”

他虽然是在猜测,但基本是笃定的语气。

江远点头:“受害人本来是想要徐德要钱,两人约在河边。徐德的女婿为岳父出头,也跟着去了,双方起了冲突之后,女儿偷偷拍摄视频,想作为后续的证据。结果徐德的女婿将人给压在了水里,自称是想让他清醒清醒,最后人就死了。”

“事后,徐德主动提出背案子,条件是一旦案发,男方单独给女儿两套房的钱,负担案件的开销,后续坐牢了,再拿一半的公司给他女儿。”说话的是牧志洋,他对这个后续更感兴趣,又道:“徐德和女儿一起参与处理了尸体,徐德以前曾经抛尸的鱼塘钓过鱼,知道这边空放多年,又常年有水,就带着女婿一起抛了尸。”

“其实信息够多了,这些都可以推理得出来的,何必用技侦手段……”柳景辉听的满心无奈。

牧志洋嘿嘿一笑:“那还是视频给力啊,一看就确定了。徐德女儿也不知道把视频给删掉。”

“视频留着,随时可以给她老子翻案。徐德永远是他爹,但老公不一定永远是她老公。”柳景辉表情淡淡的,道:“她有小孩吧,先帮小孩保住爹,自己和孩子也有经济保障,后续再保自己的爹,全不耽误。”

牧志洋:“就她爹受伤的世界吗?”

“这个选择,算是这三人的最优解了。他们后续估计也是讨论过的。”柳景辉冷静的推理着,道:“事情是他爹惹出来的,他爹把案子扛起来也正常。再说,这个尸体要是没发现的话,谁都不用坐牢,翁婿关系反而更和谐了。案发了……又是从徐德这边案发起来的,他就算不把杀人罪扛起来,他照样得因为抛尸和包庇罪坐牢。”

柳景辉遗憾的看了眼自己的白板,再道:“女儿掌握着犯罪现场的视频也很关键。女儿既然随时都可以帮父亲翻案,徐德的选择可就多了,实在不行,可以让女婿先出国,甚至女儿跟着一起出国,然后再拿视频回来,把徐德从故意杀人,转成包庇罪和毁灭伪造证据罪。这两个罪加一起判不了几年,到时候蹲的刑期说不定都够了。”

牧志洋突然反应过来:“所以徐德笔录杀人细节的时候,故意胡说八道?”

柳景辉点点头:“徐德完全可以声称自己是被诱供或者指供了。到时候有视频为证,杀人者既然不是他,哪怕他在现场,看到了杀人过程,也可以说先期交代是为了保全自己,只要话术上说得过去,法庭总得根据事实来判案。”

“老邱和老孟逃过一劫。女婿全家完蛋。”牧志洋的思路,总是格外跳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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