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为什么?

拿下陈明这道命令对明楼来说没头没脑的。

他完全看不出张安平在谋算什么。

真的是逼于秀凝?

过去的于秀凝,其实是很有抱负的,张安平也没有亏待过她,在军统没有整编为保密局前,于秀凝一度是军统东北区实质上的一把手——东北区其实并没有这个明确的划分,但在张系内部,东北的三个大站构成了东北区,担任沈阳站站长的于秀凝,对其他两个站拥有绝对的指挥权。

军统整编之后,实质上的东北区被分成了十二个组(解放战争时期的东北,不是东北三省,而是九省,另有三个直辖市)。

而东北区则以东北行营督查室(处)的名义而存在,但于秀凝却没有拿下东北行营督查室主任的职务,一则是来自局本部内部的压力,二则是她正好到了分娩的时候。

明楼空降督查室担任了主任以后,于秀凝成为了行营督查室副主任,但她因为为母的原因,渐渐的开始放了权,许忠义则接过了于秀凝手中的大旗,成为了东北张系的代言人。

可明楼却很清楚,于秀凝虽然看似“隐退”,但实际上仍然掌控着督查室最核心的机构督查处,她的退隐,一方面是为了孩子,另一方面,则是意识到了东北的张系内部出现了天大的问题——而她,终究没有对昔日的战友、伙伴下手,而是选择了装聋做哑。

这才有了所谓的“隐退”。

但于秀凝却有两片逆鳞,一片是她的孩子,一片则是她的丈夫陈明。

贸然对陈明下手,至今死死抓着督察处大权的于秀凝,怕是绝对不会任由自己的丈夫成为政斗下的牺牲品。

那么,她会怎么做?

用最激烈的方式,回应明楼的“鲁莽”!

“他真的想逼着于秀凝……投向组织的怀抱吗?”

尽管这般猜想,可明楼却认为可能性不大,于秀凝非常清楚她那个不省心的丈夫究竟是什么水准,转身投向组织,陈明一定会闹出幺蛾子!

“大哥,你就别瞎猜了,”明台看明楼费力的想着张安平的用意,“好心”的提醒道:

“老师的布局要是这么容易被猜出来,那他就不是张世豪了!”

明楼顿时哑火。

明台的话非常有道理,回到重庆后的他,因为大姐的缘故,不出意外的坐了冷板凳,面对彼时的困境,明楼想的是怎么获取戴春风的信任,可张安平却另辟蹊径,让他去投靠毛仁凤——他能从冷板凳状态中翻身、死灰复燃,还真多亏了毛仁凤的死保。

不考虑后来的事,但从当时来看,张安平布局,无疑是起码多看了一年——他敏锐的意识到了毛仁凤和他自己的必然冲突,早早的布局,这棋下的,估计连戴春风都想不到!

可这话从老三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扎心?!

瞪了明台一眼:“你赶紧滚,你滚了我马上就抓人。”

明台嘿笑,知道大哥这是“吃醋”了。

可他何尝不是故意来撩拨自家大哥?

“我滚,我马上滚——”

明台嘿笑着离开,出办公室的时候脸上不出意外的布满了阴沉,明台走后,明楼微微叹息,傻老三,觉得这样就能淡兄弟离别时候的伤感么?

整理了一番思绪后,明台思索该怎么拿下陈明——陈明的性子偏贪,不过他还算是有一定的底线,贪的方式是权力轻度变现,大多都是以干股的形式拿分红,跟很多特务不择手段的捞钱方式截然不同。

虽然都是攫取不正当利益。

他思索了许久后,自语道:

“看来,还得找许忠义商量一下。”

……

咖啡厅中,此时的许忠义,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跟许忠义之间关系密切到四十米的大砍刀,都砍不断二者联系的人。

姜思安!

二者是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兄弟,是张安平仅有的两个弟子——弟子跟学生,可是天壤区别!

其次,在抗战时期,许忠义作为“汉奸”,更是姜思安麾下的一条“好狗”,虽然那时候的姜思安叫冈本平次。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俩还都是真正的同志!

许忠义又惊又喜:“我没想到组织上派来的同志,竟然是你!”

姜思安也是一脸的笑意:“哈哈,我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来东北跟你们并肩战斗。”

两人简单的寒暄之后,姜思安颇为凝重的说:

“东北的局势,应该……很严峻吧?”

严峻?

许忠义莫名其妙的看着姜思安,他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东北隐秘战线的局势,怎么能跟严峻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看到许忠义这莫名其妙的神色,姜思安顿时意识到了自己“丢人”了,他尴尬的笑了笑后解释说:

“上级并没有向我说明情况,而是告诉我跟你接头以后,由你向我解释时局——我会作为你的副手,配合你的工作。”

“看你的表情,东北的局势,怕是很不错?”

换做接头的对象是其他人,许忠义还会多想,毕竟上级派来的同志,一丁点的情况竟然不了解。

但这个人是姜思安,他便猜想上级应该也是没法向其说明真实情况——就东北隐蔽战线的局势,要不是他是局内人,哪怕是打破脑袋都不敢这么想!

姜思安,他现在的身份其实是东北地下党跟许忠义这边的对接人。

之前,东北地下党的同志,跟许忠义的情报组是平行的两条线,为了合作虽然有另类的交集,但相互之间的沟通却几乎没有。

而现在姜思安过来,就是担负沟通、对接这个重大使命,且最为核心的一点,东北地下党的同志,要以配合许忠义情报组为主。

“我说,你听——别太惊讶啊!”

许忠义带着一股恶趣味,向姜思安讲述起了东北隐蔽战线目前的情况。

随着许忠义的讲述,姜思安的嘴巴逐渐张大,最后定格在“o”形久久不能复原。

东北保密局十二组,有九个组,几乎是完全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

如果说这个情况是吓人的话,那许忠义后面告知的内容,就是……原子弹了!

东北督查室主任,是自己的同志!

姜思安好久都没缓过来。

东北督查室第二副主任许忠义是自己人——这本来就够离谱了,但许忠义终究是张安平的学生,有这一重身份在,虽然离谱,毕竟能接受。

可东北保密局十二个组,九个直接换了颜色?

督查室主任明楼,是自己的同志?

这……这比自己是冈本平次还特么让人难以……

姜思安终于明白上级为什么要求东北地下党要配合许忠义情报组了,合着许忠义的背后,还有一条“大鲸鱼”啊!

【老师啊老师,你苦心经营的东北区,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被换了颜色……】

姜思安突然之间呆住了。

眼下的这个情况,他似乎有些熟悉——记忆激荡后,他终于想起来哪里熟悉了。

上海!

当初的上海,76号的组建者,是军统的人,在日军驻上海的特情体系中起起伏伏的自己,是“军统”的人,后来的上海保安局局长,是“军统”的人!

何其相像!

而想到自己在日军特情体系中的起起伏伏后,姜思安的瞳孔不由自主的骤然紧缩。

他要是没有记错的话,自己那个老师在军统整编为保密局后,就一直是斗来斗去,哪怕是赢了,最后也会莫名其妙的打平!

这跟他在日军特情体系中的起伏,如出一辙——起起伏伏,却始终盘踞权利枢纽!

而东北区,称得上是他苦心经营——结果却在悄无声息间,被许忠义换了颜色……

而明楼还是他的政敌之一,最终却摘了东北区“果子”,但明楼摘果子后的结果,何尝不是东北保密局悄然换色的依仗?

还有一点,算无遗策的张世豪,他仅有的两个学生,竟然都是……地下党!

巧合?

以张世豪这三个字的含金量,这会是巧合?

按理说,自己来东北当这个对接人,其实是风险极大的行为,可上级却点了自己的将——东北隐蔽战线局势喜人是一方面,可……有没有可能,真正点将的,其实是他!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不,一定是真的!

姜思安突然间想起了自己的“暴露”,站在组织的立场上,自己的暴露太……太不值得了!

可要是如自己的猜测一样呢?

那自己的暴露,哪有不值得之说?

更何况最大的“漏洞”,姜思安认为是东北隐蔽战线的“不合理”强盛。

他之前为什么用到了“严峻”这个词语?

东北区,是张安平的核心班底之一,哪怕有明楼这个摘果子的人存在,那也是张安平的核心班底之一。

情报这一行,你可以小看任何人,但唯独不能小看张安平——日本人为此付出了多少的代价?

可他一直担心的严峻局势,真实情况是东北区在悄无声息中完成了颜色的更换——如果没有张安平这三个字,一切只能说民心所向。

偏偏张安平这三个字,却始终笼罩在东北区的头上。

那个人的眼皮子底下,真的有人能悄无声息的做到这一步?

作为在沦陷的上海战斗了多年的卧底,姜思安可以很肯定的说:

绝对不可能!

当他用绝对不可能五个字否定之后,姜思安的呼吸都不由急促了起来。

“老姜,吓到了吧!”许忠义的神色很得意。

人嘛,其实都是有炫耀心理的,纵然是深入敌巢的卧底,同样也有炫耀的心理。

只不过责任感、使命感和纪律,让他们能把嘴死死的堵住。

可面对可以炫耀的人,可以放心向其炫耀的人,草草的释放一下天性,是很自然的。

姜思安喃喃:“吓到了……”

“哈哈!”许忠义低声哈笑,这何尝不是对他们工作的肯定。

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许忠义,姜思安却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他估计许忠义从未想过这一点,很可能是因为在许忠义的眼中,眼下的一切,是他和同志们,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的走出来的,他不会去想那个不可能的事。

或许,这就是一叶障目吧。

许忠义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状态,他对姜思安说:“对了,早上的时候,我收到了那位的暗示,今晚要见面,你既然是两边的对接人,正好见一见他。”

那位,自然指的是明楼。

姜思安来之前,以为是许忠义为主的情报组,但见了许忠义才知道这个情报组,现在真正的负责人是明楼——许忠义领着姜思安去见明楼,是应有之意。

但这里有个前提,这个人必须是姜思安,如果是其他人,许忠义必须先跟明楼取得共识才行。

姜思安微微点头:

“嗯。”

……

安全屋内,明楼错愕的看着明诚:

“姜思安?你确定没看错?”

刚刚明诚汇报:

许忠义来了,但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姜思安。

明诚毫不犹豫的点头:“没看错。”

明楼和许忠义的每一次见面,他都是安保负责人,必须要确保绝对的安全,眼下许忠义贸然带了一个人过来,明诚怎么可能会大意?

【他怎么来了?八成是他的意思!】

明楼心中了然,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疑惑,姜思安可能会给出一个“解释”。

“阿诚,带他们进来吧。”

明诚遂出去,过一会儿便带着许忠义和姜思安进入了密室之中。

许忠义率先解释:

“明楼同志,姜思安是组织派过来的对接人,负责我们跟东北地下党的同志的对接工作——正好今天我们要见面,所以我带他过来了。”

姜思安笑着伸手:

“明楼同志,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明楼微笑着跟姜思安握手:“确实意外。”

他嘴里说的是“意外”,但并没有意外的表情——这可以理解为姜思安是地下党的事早就暴露的缘由。

但在姜思安的眼中,确实:

明楼,应该更早的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这无疑更佐证了姜思安本就肯定的那个答案。

三人简单的寒暄后,姜思安率先代表组织表明了立场:

东北的地下党,一旦有跟明楼情报组合作的行动,一切以明楼情报组为主;

两边一旦有行动或者布局产生冲突,以明楼情报组为主!

对此明楼并没有意外,实际上在这波夏季攻势展开后,敏锐的意识到东北解放军这一次的战略目标是夺取中小城市后,明楼便知道要跟地下党的同志进行紧密的合作了——上级这个时候派一个对接人过来,非常非常的及时。

尤其是这个对接人还是从张系这个体系中出身的姜思安。

姜思安在跟明楼寒暄后,便主动要求回避,他看得出明楼跟许忠义有事相商,他毕竟是对接人,不适合参与。

岂料却被明楼阻止:

“姜思安同志你正好听一听——忠义,上级之前传达了命令,要求我以贪污的名义,将陈明抓捕,你怎么看?”

许忠义闻言顿时跳了起来:

“不行!我反对!”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解释说:

“明哥,我不是反对上级的命令,我是觉得不能贸然对陈明下手,他是于秀凝的逆鳞,于秀凝虽然给我们开了绿灯,可终究不是我们自己人,而她还掌握着督察处这个核心力量。”

“你一旦抓了陈明,一定会激起她的强烈反击,到时候我们的布局恐怕都会因此出现变数,不能抓,绝对不能抓!”

许忠义的反应没有超乎明楼的预测,作为局内之人,许忠义和自己的看法一致。

他转而望向姜思安:

“思安同志,你怎么看?”

许忠义微微皱眉,明楼这是什么意思?询问姜思安干吗?

姜思安这时候却闭上了眼睛。

明楼一看,心说姜思安怕是真的能给我解惑!

许忠义则有些看不懂了,姜思安于情于理这时候都应该表示不掺和,可他闭眼分明是思索的模样——他要干什么?

大概过了半分钟的样子,姜思安睁眼,斟酌着用词:

“我大概是能猜到上级的考虑。”

许忠义闻言不由赶紧催促:

“你赶紧说!”

明楼则期待的看着姜思安。

姜思安缓慢的说:“上级,怕是想逼走于秀凝!”

不是“怕是”,而是某人,在为自己的学生做谋划!

姜思安心说,老师啊,我要是猜不到你的身份,你这棋不就白下了吗?

可转念一想,自己那位算无遗策的老师,又怎么可能算不到自己在跟许忠义接触、了解到东北区的情况后会,能确定不了他的身份?

【真的是……可怕!】

【幸好,他是自己人!】

但一个疑问又在姜思安的脑海中升起:

老师,为什么要脱了裤子放屁?

刚才明楼明显是看不破“上级”命令的用意,否则也不用特意跟许忠义商量了。

一道含糊不清,下级不能理解用意的命令,这虽然常见,但绝对不能出现在隐蔽战线中!

更遑论这道命令是张安平下达的!

为什么?(本章完)

第888章 于秀凝的战意!

之前,明楼一直在纠结于一个问题——张安平为什么要逼于秀凝!

抓陈明,这分明是让于秀凝要倒向组织,但陈明是于秀凝的软肋,而陈明根本就不可能成为自己人——逼于秀凝倒向组织,有用吗?

她是不可能倒向组织的!

所以明楼一直没法确定张安平的意图,而无法确定意图,单单去贯彻这个命令,反而会引起意想不到的种种后果,这是他不愿意的。

但现在姜思安的这一句话,却完美的解开了明楼的困惑。

逼走于秀凝!

注意,是逼走——明显是为了将于秀凝从东北保密局体系中逼走,让她回南……

不对!

明楼神色一凛,如果只是简单的逼走,张安平,怎么可能兜这么大的一个圈子?

逼走……

他凝视着姜思安:

“怎么个逼走法?”

姜思安则答非所问:“忠义,你说于秀凝给我们开过绿灯——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你的身份?”

“我姐是个聪明人,其实打抗战那会她就应该有感觉吧,日本人投降后,保密局严令打击我们的党组织,东北这边就用各种汉奸充数,我姐应该就嗅到了味道——后来,有一件事跟我有关,她查下去一定会查到我,可她见了雨菲之后,就莫名其妙的偃旗息鼓了。”

许忠义叹了口气:“雨菲试探了她好几次,但我姐都把话题绕过去了,从没有正面回答过,可后来有好几次,督察处都查到了线索,可那些线索最后全转到情报处了。”

情报处是许忠义掌握的,有过地下党的线索转到情报处,结果不言而喻。

对于于秀凝的想法,许忠义认为是:

于秀凝是因为在抗战期间,跟我党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再加上目睹了国民党的腐败无能后,彻底的死心。可她又不愿意背叛张安平,所以只能尽可能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着许忠义的讲述,姜思安在心里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于秀凝,很有可能……也嗅到了“味道”!

姜思安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关王庙一期的学员中,比他聪明的比比皆是,而于秀凝能从中脱颖而出,其能力、智慧绝对碾压自己。

自己了解到了东北保密局的情况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可能,那么于秀凝呢?

当然,这也不是说许忠义他们就比于秀凝笨,实则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还是那句话,在许忠义等同志的视角中,东北保密局无声无息的易色,是他们荜路蓝缕、一步步、一点点完成的,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艰辛。

可于秀凝的视角却显然不是如此!

如果于秀凝意识到东北保密局体系无声息的改换了颜色,她一定会去想那个源头——作为张安平的学生,作为在上海隐蔽战线战斗过的优秀特工,没有人敢怀疑张安平的能力和实力!

姜思安想到这,在明楼等待的眼神中,说出了一句让人错愕的话:

“我想见见她——你姐。”

明楼若有所思,心说难不成是姜思安知道了安平的身份?

不对,姜思安在潜伏期间都没能知道张安平的身份,更不用说撤离回去了。

可是,他直接说要见于秀凝,明显是“领悟”到了上级的意思。

许忠义闻言则是犹豫:

“老姜,我觉得吧,你还是不要见的好,万一我姐拿下你找老师去请功咋办?”

“老师怕是恨死你了,你要是被捉拿回去……”

于秀凝的心思许忠义是觉得真难猜——但他可以确定的是于秀凝对他没有恶意,可于秀凝对别人有没有恶意就真不好说了。

姜思安虽然跟于秀凝也是同学,可终究不如自己跟于秀凝的“铁”啊!

“放心吧,她既然开了那么多的绿灯,又怎么可能会因为我而改变态度?”

姜思安肯定的说完,趁着许忠义思索之际,隐晦的向明楼使了个眼色。

明楼不动声色,却已经了然了姜思安的意思——这是要跟自己私下见面!

所以,他是猜到了安平?!

因为东北保密局这神乎其技的更换颜色吗?

其实这样合理,毕竟姜思安和许忠义是张安平仅有的两个入室弟子,而姜思安更是以冈本平次的身份在日本人中卧底,他更了解安平。

更何况姜思安能出现在东北,且还是作为东北保密局跟地下党之间的对接人,这里面要是没有张安平的手笔是不可能的!

既然张安平通过上级让许忠义来,这就说明他考虑到了后果。

此时的许忠义经过思考,终于勉强同意:

“行吧,我回头找个机会,到时候我就不出面了,你直接去见我姐——毕竟是同学,还一起战斗过,她、她应该不会拿下你。”

他心想,要是于秀凝真敢拿下老姜,那我就去陪葬,到时候老张仅有的一双弟子是共党的事暴露,姐你怕不怕!

“嗯。”明楼也同意了,随后对许忠义说:

“忠义,姜思安就先由我这边安排吧。”

许忠义没有考虑就同意了,说到底明楼才是真正的负责人——虽然他跟明楼对掐的特狠……

明诚送走了许忠义后,屋内就剩下了两人,明楼看着姜思安,姜思安看着明楼,两人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氛围之中。

还是姜思安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用意有所指的话说道:

“明楼同志,我觉得上级,是不想让一些在抗战时候对民族有功、对国家有功的人,倒在这兄弟阋墙的内战之中。”

明楼古怪的看着姜思安,你可以说得更隐晦些!

沉默了片刻后,他说:

“所以,是逼于秀凝彻底离开保密局这个体系?”

这话无疑是承认了一个两人都没有“提到”的事实:

上级是谁!

姜思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轻轻的点头。

明楼追问:“可是,为什么要这么的莫名其妙?”

为什么?

“上级,应该更看好东北战局。”

“更?”

“明楼同志,上级布局,一直是着眼于未来,你可以复盘一下所知道的上级的所有布局,当时尽管有些落子莫名其妙,可在几个月或者几年后,这落下的闲子,却是至关重要的杀招!”

姜思安用一种近乎于崇敬的口吻说:

“一些人只是认为上级的布局能力高超,却根本没有想过另一个可能:

他的战略眼光,更高!”

更高?

明楼打心底里赞同——他就是亲历者,就是曾经落下的一枚闲棋,可现在却是“士”上边的卒子。

过了河的卒子身不由己,可摸到了士上边的卒子,那可不比“車”差!

姜思安强忍着内心的激荡。

当他加入组织的时候,他遥望远方,能看到的只有一条被浓雾所遮蔽的路,无数人跟他一样坚信穿过浓雾,终究能看到光明。

但现在,这条路上的浓雾,已经散去很多很多了,他们比以往更加的坚信——而此时此刻,有人用力的扒开依然还存在的浓雾,微笑着告诉他们:

雾,快没了!

此时的明楼也彻底明白了姜思安的潜意思,甚至替他说出了姜思安不好说出来的话:

“东北战局落下帷幕后,有些事必须要遮掩、只能遮掩——所以,你就被安排过来了对吧?”

“陈明,是一道考试题对吗?”

为什么会是姜思安?

因为曾经的姜思安,化名冈本平次隐藏在日本的权力层中!

而那时候的姜思安,几乎是张安平手把手教出来的——张安平的真正的衣钵的继承人!

只有他,才能完美的契合张安平的思路频率!

明楼难道不行吗?

明楼自身的能力,自然是值得肯定的,但他跟张安平一直是战友的关系,而姜思安,是弟子、是学生,且姜思安在卧底期间,是接受张安平悉心教导的——张安平现在用到的很多“内斗”策略,站在姜思安的角度,每一步都能看到上海时期他纵横日本人之间的影子!

这才是关键!

只有如此,才能默契,才能让东北保密局的收尾,达到张安平满意的程度。

这时候自然就有人要问了——张安平难道不能自己布置吗?

能,但做不到事无巨细!

因为他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很多时候,他可能因为种种缘故,下达一道类似“以贪污之名”抓捕陈明的命令。

命令,肯定会被执行,可执行的方式,真的是张安平属意的方式吗?

这就未必了!

而让姜思安负责,正好弥补了这个短板!

意识到这点后,明楼不由萌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抗战爆发之前,让姜思安化名冈本平次去日本人中卧底,他,难道就有这样的想法了?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没有人可以看这么远!

当时的情况,谁能看那么远啊!

姜思安也有这样的猜想,但也跟明楼一样,他也认为不可能——人,怎么可能看这么远?

两人几乎是同时恢复了平静,对视一眼,似乎都看到了对方刚才的惊人想法,不由相视一笑后,明楼反问: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万一是你答错了这道题呢?”

“那……就让上级失望了。”姜思安莫名的有些挫败,似是看到了那个人失望的神色——过去,他不甚在意,甚至还需要揣摩对方的心理,可现在一想到让那人失望,他就莫名的挫败。

旋即又振作起来:“但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心态不错。”明楼赞赏的看了眼姜思安:“放心去做吧,这道题的答案,我相信他亲手教出来的你,不会写出一个让他不满意的答案。”

姜思安用力的点头。

……

于秀凝的目光透过车窗的玻璃,平静的看着沈阳的一切,大到各个建筑,小到那个小乞丐麻木又绝望的神色。

沈阳,还是车水马龙,还是烟火人间,嗅不到硝烟的味道。

可谁又能想到,此时的共军,却已经控制了陆路交通,只不过正常百姓的出行并不受影响——唯一影响的是军械军资的流通。

如果没有保密局的渠道,甚至更不会想到此时的共军,在东北的大地上,正掀起名为“夏季攻势”的军事行动,而他们剑指的方向,则是东北的各个中小城市。

可沈阳,依然还是车水马龙、烟火人间!

【太快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如果从抗战结束算,也不到两年的时间。】

【难怪……难怪啊!】

于秀凝收回目光后,茫然之色却充斥着双目。

自己信仰的他,却走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道路——他,应该是实质性的放弃了她吧?

有时候于秀凝也非常的不忿,那么多的同学都被你选中了,我,你为什么却没有选中?是你觉得我从一开始,就跟你不会是一条路吗?

汽车突然一个急刹,将于秀凝从沉浸中唤出。

司机骂骂咧咧的探出脑袋:

“你他吗找死也不看看车牌?这车牌你特么不认识吗?”

差点被撞的男子点头哈腰,一个劲的朝司机道歉,但司机没注意到男子的手,却一直在莫名的动着。

车上的于秀凝,在瞳孔骤缩后,皱眉对司机道:“行了,大概是不小心而已,没必要纠缠!”

于秀凝发话,司机也不敢再逞凶,瞪了走运的行人一眼后,开车离开。

到家后,司机将车停入车库后离开,没多久于秀凝便出现在了车内,熟稔的发动汽车、倒车、驶离。

茶楼中,刚刚差点被撞到的行人,耐心的坐在窗边,欣赏着沈阳的烟火气,目光无悲无喜。

直到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中的还大啊!”

行人微笑着起身转身,看着站在他身后的于秀凝:“于姐,老同学见面,跟胆子大不大可没有关系。”

他赫然就是姜思安,没有任何伪装的姜思安!

“老同学……”

于秀凝似笑非笑,顺势坐下:

“刀兵相向的老同学?”

姜思安摇摇头,为于秀凝倒了一杯茶:

“真的是刀兵相向吗?”

“不是吗?”

“是不是,于姐你应该很清楚。”

如果真的是刀兵相向,就不会有这一次的见面了。

于秀凝深深的看了眼姜思安,岁月,在姜思安脸上留下了太多太多的痕迹,那个因为穿木屐而留下痕迹因此被差点当做日本卧底的倒霉鬼,现在完全没有青涩的模样了,对方的脸上带着善意,可于秀凝却神色转冷的问:

“所以,你是来要挟我的?”

“不是。”

“那么,就是……叙旧?”于秀凝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姜思安也笑了起来:

“不可以吗?”

“可以——那么,只叙旧。”

面对于秀凝这尖锐的态度,姜思安只好“认输”:“于姐,我还是说不过你。”

于秀凝轻笑:

“你从来都是不善言辞。”

“是啊,我从来都不善言辞。”姜思安笑了笑,似是想起了曾经,随后他话锋一转,说:

“但于姐不一样,一直都是最出彩的那个人,虽然我走运入了老师门下,可论起老师的偏爱,跟于姐你比起来,就是皓月和荧光的区别了。”

于秀凝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消失,冷色逐渐占据了脸庞。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姜思安。

张安平是她的信仰——其实不止是她,是很多很多人的信仰。

那些人团结在张安平的周围,在神州被日寇肆虐的时候,悍然出刀,跟敌寇不死不休!

现在的张安平,依然是很多人的信仰,但……却已经不是于秀凝的信仰了。

于秀凝最初意识到身边被共党渗透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秘密的调查。

越查,她越心惊胆战;

越查,她只想以死谢罪;

但当她看清了七八分的迷雾后,当她得知姜思安是共党的卧底后,她突然间明白了一切。

从那时候起,她就意识到了自己是被“抛弃”的那个人。

从那以后,张安平,再也不是她的信仰——或许是赌气,或许是不甘,或许是……

总之,在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中,于秀凝选择了“冷眼旁观”,选择了“束手待毙”。

她要看看她曾经的信仰,到底会怎么抛弃她,会怎么对付她!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应该就是带着他的意志而来的!

从于秀凝的神色中,姜思安看到了愤慨,看到了隐藏起来的一抹……惶恐。

害怕吗?

姜思安知道这不是害怕——眼前的这个女人,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悍然踏入了日寇控制下的东北,她怎可能害怕?

是因为……老师吧!

姜思安见状,轻声说:“有人出了一道题。”

他将茶杯轻轻的推到了于秀凝面前,轻声却宛如惊雷般的说出了题目:

“以贪污的名义,拿下……陈明。”

“于姐,这道题,你怎么看?”

一瞬间,于秀凝身上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如绚烂烟花一般的战意。

老师,你竟然选择了……逼我!

突然间她身上的战意散去,一声轻笑后,于秀凝说:

“老师最恨贪污腐败,陈明他……活该有此一劫!”

即便你是我的老师,可我的丈夫是我的逆鳞,你若动我的逆鳞,你纵然是我的老师,我也……无惧一战!

想逼我?

没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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