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3章 今夕何夕

“呱呱!”

乌鸦的叫声怪诞而尖利,让人烦闷的继续着。

而五神通之光灿烂夺目,赤心神通使异志不染。

姜望的眼睛开始体现坚决。

属于天府外楼的澎湃力量,在这片荒野展现强大。

任何人面对姜望,都应该要有直面生死的觉悟才是。

而此时此刻的杜野虎,只是说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跟你叙旧?”

“问你还记不记得我藏在床底的好酒?”

“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志向?”

“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庄国人?”

他每说一句,身上煞气就更浓一分。

整个人好像和正在运行的杀阵联系到了一起。

当最后一句话说完,视野范围内的那些山坟里,白骨骷髅全部跃起在空中,各显矫健之态,遥相呼应彼此。而在很多坟坑的底部,紧接着就跳出一个个全甲覆身的悍卒!

总计约有三百之数,行动之间,训练有素。

他们全都和杜野虎一样,借助某种特殊的手段,在白骨骷髅的遮掩下,深藏于山坟之中。

直到此刻,悍然跳出。

个个沸腾着气血,一瞬间便结成了兵阵,兵煞一卷,已经咆哮着贯于杜野虎之身,令他的恶虎煞愈发凶厉。

此乃九江玄甲之劲卒,名将段离一手打造,庄国以举国之力培养的最强军队!

九江玄甲一共只有三千人,今次就来了三百之数。

在这张赌桌上,杜野虎下的本钱不可谓不厚。

他把握着这熟悉的兵阵之力,每一分兵煞都仿佛与自身连为一体。他感受到了膨胀的力量,横于身前的送丧锏,直又竖将起来,一瞬间便撤守转攻,当头怒砸!

引兵冲阵和捉对厮杀,有时候也没有区别。谁更能贯彻自己的意志,谁就更能把握战机。

在无法计数的生死交锋里,杜野虎早就将杀戮贯入了本能。

铁黑色的重锏,像是一个巨大的把手,轰隆隆地拉开了天地间的生死之门。

而血色的恶虎煞,一左一右,咆哮着结成两个凶恶的煞灵。

左为牛头,右是马面。

一齐前冲!

阴神开道,兵煞凝真。以锏送丧,无悼良人。

这一锏,是名生死之门。

是杜野虎绝不轻易展现的绝杀手段。

而姜望的剑,便在此时来了!

如天塌,如地陷。

那撑天之峰倒下为剑,天府之躯握之,一剑横贯,要叫万里无云烟。

此剑以席卷一切的姿态冲撞。

天地之间,皆是剑光!

自古以来,兵阵一道,就是以众凌寡,集弱为强。那些领军征伐的天下名将,在手握大军之时,战力绝不可以修为来计算,更远不是只身为战时可比。

就像当初在齐阳战场,重玄胜和姜望借用秋杀军那等天下强兵的兵阵力量,也越境击杀了衰老的阳国名将纪承一样。

杜野虎虽然现在只是内府境的修为,但手握这样一座近三百名悍卒结成的军阵,已经展现出全然不逊色于姜望的气势。

何况姜望还真切地受了重伤。

可两相敌对时,姜望的这一剑是如此果决,如此悍勇,根本没有半点迟疑,只有必破敌阵的坚决,只有对自己无与伦比的信心。

倾山一剑,谁可当之?

剑与锏坚决对撞,剑气和兵煞,一瞬间有千万次丝丝缕缕的交锋。那恶虎煞凝成的牛头马面,当场便散去了!什么威能都无法展现。

守门之恶鬼死。

生死之门开。

而英年早胡的杜野虎,整个人都被斩飞。

一如前一合,姜望倒飞在他的送丧锏前。

战斗姿态下的姜望,哪怕身受重伤,也非现在的杜野虎能当之。

围绕在他身上的兵阵之力,直接在这种毫无保留的正面对撞中,被轰然斩开。段离亲传的兵阵,一合就被斩破。

着甲的士卒纷纷坠落。

像是寒冬时节,漫天的冰雹子。

落地之后,东倒西歪,有一些再也没能站起来。

近三百名九江玄甲的悍卒,在正面迎上姜望这一剑之后,死伤已过半!

这就是如今的姜望。

这就是天府外楼的力量。

这就是站在现世同境修士最顶层的天才。

令人恐惧的战斗力!

姜望提剑踏步,身上的伤好像不是伤,感受的痛好像不觉痛。

他向着倒飞的杜野虎疾冲。

“兵家体魄,果然不凡,换做是别人,已经死了。杜老虎,你——”

话音便在此截止,姜望人在空中,忽然环身。

这一剑横拉一圈,当场将无声无息飘到身后的一只狰狞恶鬼,斩成了黑烟。

他的动作自然之极,就像这来势凶猛的恶鬼,是自己往他剑上来撞一般。

而他反手一甩,森冷长钉已离手而出,在空无一物的视野中,直接钉破了一只无形的怨魂!

杀生钉化不周风,霜白之风在视野范围内极速飞过,绕行一大圈,利落地掠回姜望手中,没入食指。

无声无息的,那些自坟堆里跳出来的白骨,全都消散了。

在重新进入战斗状态的那一刻,姜望就开始捕捉这场战局的掌控权。

他非常清楚一件事情——即使杜野虎是真的与他反目成仇,恨不得杀他而后快。也做不出这么细致、这么绵绵不断的伏手。

能够完全针对性的对自己设局,能够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设下伏兵。

用幽魂遮掩幽魂,用明面上的动作连环掩饰,用幽魂尾痕完成了此刻笼罩这里的大阵。

用白骨骷髅遮掩九江玄甲精锐战士的存在,反过来又用这些九江玄甲的战士,来掩饰白骨骷髅的动作。

能够推算到自己必然会捕捉阵眼,让杜野虎提前埋伏在那里,给出了重创自己的第一击。

能够想到利用自己和杜野虎之前的感情……

这熟悉的风格,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姜望心中迅速浮现出一个名字来——

林正仁。

所以他拔剑对撼杜野虎的军阵时,最大的警觉仍然落在那个还未现身的敌人身上。

他明追杜野虎,暗寻林正仁。

所以当林正仁下一步的杀手出来时,他才轻而易举的将之击破,并且更进一步,直接毁掉了那些白骨骷髅。

这隐形的怨魂,狰狞的恶鬼,都是狠毒的手段。

但还远远不够。

姜望相信林正仁一定不会忽略自己的强大。

在观河台上,宁愿让庄国颜面扫地、承担着被杜如晦一巴掌拍死的风险、也坚决不肯登台战斗的他,一定不可能低估自己。

所以还有后手!

这一步怨魂和恶鬼,仍然只是试探而已……

后手在哪里?

那些骷髅已经被不周风吹为飞灰,后续的演变应当已经被掐灭。

那么还有哪些被忽略了的细节?

林正仁,藏在什么地方?

“呱呱!”

乌鸦的叫声仿佛在为谁祭奠,挑拨着人心深处躁动的杀念。

姜望不断地以神通之光将心境抚平。

“姜望!”

顿足在空中、把空气踏出了爆响的,是眼珠子红透了的杜野虎。

三百劲卒转眼间死伤过半,自己也负创于姜望的剑下,此刻他身上的杀气腾跃如实质。

他身上的甲胄直接炸开,片片飞碎如蝶舞。

赤裸的、肌肉虬结的上身,有血色的纹路顺着肌肉线条蔓延。

那血纹在他的胸口位置,凝成了两杆残破的战旗,交叉斜立,一似于招摇在战场上。

这两杆战旗一现,顷刻有烈马长嘶,有兵戈交鸣。

荒野上对峙的双方,好像撞进了金戈铁马的沙场。

是为神通,饮血!

此恨难绝,饮血枕戈!

这门神通有两个效果,其一是将神通所影响的范围,划定为战场。战场上每一份被打散的血气,都将有一部分力量被神通拥有者所容纳。简单来说,可以从战死的士卒身上获得力量。

其二则是作用于神通拥有者自身——受伤越重,就能在此神通之上获得越多的力量。

两个神通效果,所容纳的力量上限,都只取决于神通拥有者自身的体魄和神通所开发的程度。

此时战场上战死士卒已过百。

此刻杜野虎身披剑创,已伤脏腑。

恰是饮血神通最佳的发挥时机。

但见其身,血纹鲜艳欲滴。

青筋如山脉,肌肉似铸铁,络腮大胡和乱发一起,飘荡在凛凛劲风中。

将乃百兵之胆。

他太像一个将军。

太是一个将军!

如段离以前所说,他生来就是冲锋陷阵的猛将。

送丧锏握在他的大手上,也彷似有了灵性,贪婪地吸纳着兵煞。

他在一瞬间完成了饮血神通的激发,整个人的力量,膨胀至可怕的强度。腾绕周身的恶虎煞,如大旗一卷,重新将剩下的那些玄甲劲卒卷进兵阵中。

“你怎么敢!”

嘭!

他踩爆了空气,人如高山之上滚巨石,轰隆隆向姜望而来。

其状凶蛮,其势无匹:“在我面前回头!”

人还未至。

劲风已先卷来。

风刀斩面,隐隐刺痛。

是天威,人威,战威。

而姜望只是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左手,五指大张,正对着这一人如万军的杜野虎。

超品道术——龙虎!

通天海内,掀起滔天巨浪。

四面八方吹来的风,束缚住了四肢百骸。

杜野虎有饮血神通之威,杜野虎走的是至凶也至恶的上古兵家之路,杜野虎裹挟着兵阵之力……此时此刻的杜野虎,已经是他最强大的状态。

但。

他面对的是姜望。

“今时不同往日了。杜老虎!”

在道院外门的时候,的确没人敢和拼命状态下的杜野虎正面对轰。但今夕何夕,今日何日?

今日之姜望,何人也?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剑已经横出。

天地之间开出一条线来。

分高低,割生死。

学自朝宇,演化自名士剑,这一剑了断的,何止是恩仇!

传承自古旸国皇室的超品道术龙虎,就算只能让诸多加持下的杜野虎停顿半息时间……那也已经足够。

就如杜野虎那一锏打来不曾容情,此刻姜望这一剑也凌厉冰冷没有留手。

但就在长相思的锋刃,已经贴近杜野虎的脖颈时。

姜望的双手手腕,双足足腕,同时传来了冰冷的触感。

那感觉——

就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抓住了他的脚腕,把他固定在空中!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道元疯狂流逝,如泄洪一般往外狂涌!

他的剑刃勒在杜野虎的脖颈前,剑气已经切出血痕……但未能再进。

反而是杜野虎一瞬间摆脱了龙虎的束缚,聚合兵阵的力量,送丧锏毫无迟滞地砸来!

而在此时。

茫茫虚空之中,似有神鸟鸣。

曰之为,“毕方”!

在四肢被缚、道元疯狂流逝的第一时间,姜望就想明白了自己在这场战斗中,到底忽视的是什么。

那叫得令人心烦意乱的乌鸦!

他一开始听到乌鸦的叫声,就生出杀意来,想要去杀死那些乌鸦。

但他同时也意识到,他对乌鸦生出的杀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所以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杀念,不让自己跟着杀意走,以避免落进对手的陷阱中。

可这种“克制”,才是藏在暗中的那个人,想要看到的结果!

那个人是真的把姜望算得太透彻了。

让姜望感受到杀意的干扰,从而会下意识地排斥这个选择,反而真就忽略了乌鸦的叫声。

但其实这些名为鬼鸦的东西,一直叫下去,会慢慢削弱姜望的感知,瓦解他的神魂防御。

也就造就了此刻,无形之鬼得以近身,缚住姜望的状况发生。

从而与杜野虎的送丧锏完美配合,构造了这一刻的杀局。

堪称恐怖的战斗布局,近乎完美的战机把握!

姜望在最短的时间里想明白了这件事,而他凭借战斗本能所做出的反应,比他的思考更快!

火焰。

好似无穷无尽的火焰,自这青衫修士的体内炸开。

他一手捏着毕方之印,一手提着天下名剑。

那赤红色的、无物不焚的烈火,一瞬间漫天流落!

晴空火雨,一世花开。

在这漫天飘落的火雨里,在这青衫修士的身后,神鸟毕方张开了翅膀,仰首对天。

毕方!毕方!

三昧真火以姜望为中心,瞬间席卷四面八方,几乎焚尽了一切!

(本章完)

第1514章 莽夫(为大盟树犹如此加更33)

既然已经被占据了先手,既然今日这一战,是无心之时撞上了有心之辈。

既然对手有精巧的布局,繁复的心思。

那姜望便果断放弃了见招拆招式的交锋,选择以强大的力量来横推这一场!

他直接用毕方印催发神通灵相,用强大的神通之火来覆盖整个战场,摧毁可见不可见的一切,是战斗本能所做出的选择。

但若是深思熟虑之后,他大约仍然会这样选。

因为这就是最佳的应对!

这是千锤百炼后的战斗本能,是在无数次生死厮杀中,培养出来的战斗直觉,是他与生俱来的战斗才情。

在内府阶段,神通最大的制约,就是神通种子所容纳的力量非常有限。

比如姜望一开始,三昧真火只能使用个三四次。

随着修为的增长,和神通的开发,神通种子的制约才会不断被打开,神通力量的极限也不断被拓展。

仍以三昧真火为例。

对姜望而言,一府二府至五府,乃至于现在星外立二楼,带动了神通种子作为“容器”的成长。

领悟“了其三昧”的奥秘,是神通本身“质”的提升。

凝结神通灵相,则是关乎于神通“量”的扩容。

神通灵相并非是所有神通都必经的高级形态,也并不是所有修行者的神通灵相效果都统一,

只是具体在姜望自己身上,是以毕方印助力凝结的神通灵相为躯。以自身的三昧真火为源,在身外另开一“火炉”,吸纳天地间的三昧真火,从而绕过自身体内神通种子容纳的极限,达到神火如瀑的效果。

如此神通一开,万物成烬。

天地间那种阴森的、晦暗的事物,被烧灼得青烟处处。

那些复杂难明又足够坚韧的力量,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了其三昧”。

而那些本质并不难洞彻的,几乎是一触即焚。

关乎于那邪异阵法的压制、关乎于阴森鬼气,乃至于杜野虎和杜野虎的兵阵……

三昧真火,无物不焚!

这灼热的火海一经铺开,此方战场顿无一丝余裕。无非是烈焰,和被烈焰所摧毁的一切。

生死危机已临前!

杜野虎亦是久经战阵,生死厮杀无数的人物,当然不会感受不到眼前的危险。

只见他身上的恶虎煞沸如烟云,大手用力一握,竟将缠在身上的兵阵之力全部抓在手中,化为一根凶戾无匹的长矛,反手便甩开!

却并不是攻击姜望,而是将这根兵阵长矛,径直甩出了火海外。

出得火海又有数里远,这根兵阵长矛才在空中炸开,与兵煞合贯的百余名玄甲劲卒,一时纷如雨落。

杜野虎在这有焚天灭地之势的火海中,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送手下的士卒逃走!

他看得到危险,但好像看不到自己的危险。

他为何不自己带着士卒一起逃走,而是独留己身,在这片火海中?

他始终盯着姜望的眼睛,似乎就是答案。

他自己不仅不退,反而进一步撞进火海中,撞进神火最炙烈的地方。

如此疯狂!如此勇悍!

他的送丧锏依然往前砸落,深沉的铁黑色似是要砸破赤红。

他绕身的恶虎煞被火海焚为血烟,很快就连血烟也被烧没了。

澎湃的道元沸沸扬扬,不断涌出。又似雪遇骄阳,不断被灼空。

他的毛发开始干枯,他的皮肤开始焦裂。

他的血液开始干涸,他的肌肉开始溶解。

可他身上的血纹,愈发鲜艳了!

可是他的眼睛,愈发坚定了!

他的力量随着他的伤势,近乎无限地在膨胀。

饮血之神通几乎催发到了当前程度的极限。

而一锏砸向了姜望胸膛!

铛!

在千钧一发之际,长相思如天外贯来,横在了流光过隙的那一瞬间,挡在了送丧锏之前。

这是绝妙的一剑!

杜野虎在火海之中独身反冲。

身填死地,是几乎不可被预知的一步。

然而姜望的剑,仍然出现在恰当的位置。

以剑抵锏,锐当万钧。

这是绝对实力上的超越。

但几乎已经被三昧真火烧死的杜野虎,自饮血神通之中所获得的力量,实在太过恐怖。

送丧锏砸在长相思的剑身上,虽然被格住,却仍然在前行。带着剑身一起往前砸,咆哮的恶虎煞冲击着锋锐剑气。

与此同时,姜望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万鬼嚎哭之声,齐齐哀叫,惨不忍闻。

而他的道元,自七窍,自毛孔,自身体任何一“漏”,疯狂流泻。

一身有万漏,处处泻根本。

那缚住手脚的无形之鬼明明已经被三昧真火焚化,那凄叫不止的鬼鸦,也早就消亡于火海中,三昧真火焚烧过这座邪异阵法所存在的根基,可他的道元……竟然还是在流逝!

在他展现最强大一面的时候,也是他最容易遭遇危险的时候。

杜野虎不退反进,不断叠加伤势和力量,奋起一锏而来。隐藏在暗中的那个对手,几乎已经明确了身份的林正仁,也在这个时候发起了最疯狂的攻击。

这邪异非常的大阵,名为万鬼噬灵。

此刻已然催动至极限,动摇了天地之力,奋其所有的压制着姜望的无边火海,不断吞噬着姜望的道元。

换做一般的外楼修士,这会道元已经被噬空,只能徒为鱼肉。

便是道元雄浑如姜望,此刻也不得不开始调动在五府海支撑天地孤岛的道元。

而在他横剑格挡住送丧锏的同时,在他的身后,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鬼影,面目模糊而狰狞。

此鬼之威势,远超之前所有。

身上鬼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骨刺狰狞,暗纹邪异。

它当然扛不住三昧真火,无论鬼气怎么膨胀,无论怎么催动力量,身形都在火海之中急剧缩小,被一层一层的剥落。

可它毕竟没有一瞬间就被焚尽,毕竟探出了一只鬼爪来。

无声无息地……

掏向姜望后心!

掏进了……一道幽光中。

这是一种隐蔽的、沉静的力量,团绕在姜望的指掌间。

祸斗之印,一者在藏,一者在容。

藏则匿迹,容则纳敌。

得传自凰唯真的无上印法!

此刻他昂然在这漫天流火的中心,毕方神鸟的虚影在他身后展翅。

而以左手捏住祸斗印,巧而又巧地拦在身后,轻易容纳了这只狰狞鬼爪,使无边鬼气不得寸进!

于是蓦然回首。

嘴唇微张,吹出一口霜白风。

霜风拂去,万物凋杀,一切都被消解了,那恶鬼的面容也逐渐清晰。

虽然狰狞恐怖,虽然阴森僵直,可依稀能见旧貌几分。

曾经骄纵,曾经无礼,曾经残忍,曾经怨毒……如今只剩恨意和杀意。

竟然是……

林正礼!

不周风轻飘飘地吹过,简单得像是拂过了一片埃尘。这头狰狞水鬼惨叫着崩碎了,碎片又尽数被火焰所吞没。

只剩一颗黑色的细小珠子,无力下坠,坠进了泥土中,散开成了冥水之气。可又瞬间被灼干了绝大部分!

然而与此同时,姜望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心悸!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力量在一瞬间束紧了,以至于跳动艰难。

这头水鬼,正是这座万鬼噬灵阵的核心阵眼。

姜望挡住了它的偷袭,并且及时将它杀死。

但这正入局中!

在姜望消灭这头水鬼的同时,整座万鬼噬灵阵的反噬力量,也都加于其身。几乎瞬间模糊了他的感知,绞碎了他本就被鬼鸦消解的防御,僵直了他的身体。

自此一瞬,局势立转。

杜野虎的送丧锏,仍是毫无保留地前轰,终是在这种最极限的情况下,砸破了五神通轮转之光,把天府之躯打得熄灭了,砸碎了姜望的胸骨,并且还在往前!

剧痛之中,姜望再回头!

这一刻他完全地抵抗了万鬼噬灵阵的反噬力量。

目光迎上状若疯狂的杜野虎,单骑入阵图就此拉开,一瞬间进入了神魂层面的战斗。

在神魂的层面中,姜望青衫仗剑,毫无顾忌地杀进了通天宫。

通天宫对宿主的庇护,根本不足够保护杜野虎的神魂。出身庄国,一直成长在庄国的杜野虎,也没有什么地方接触内府层次的神魂秘术。

因而这完全是一场碾压式的对决。

姜望只是一剑,便斩残了杜野虎的道脉真灵——一头赤虎。

再一剑,直杀得杜野虎的神魂险些当场崩解。

从神魂的层面退将出来,杜野虎砸在胸膛上的送丧锏已经失去了力量。

只有已经入体的恶虎煞,还在惯性的作用下纠缠此身。

姜望以最大的冷静对待这场战斗,他知道他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任何一点错处,都有可能造成此生的遗憾!

感受着胸骨倒插入心脏的痛楚,那漫天流火、展翅毕方,顷刻间全部收缩回体内。

赤红的火焰在身体里流窜,那光芒几乎映照在青衫上。

在道元将近枯竭的此刻,他必须以全部的神通力量,来抵抗肉身所承受的伤害,来驱逐在体内肆虐的兵煞。

胸腹之间的五个炽白光源,又渐次重新亮起。

眼皮微抬,眸照剑光。

在这一瞬间,他直接显化了剑仙人之身。

身绕流火时,霜披飘卷御风,灿然间如有神辉。

在他身前,整个人都已经呈现焦枯状的杜野虎,锏落,人坠。

生命气息急剧的凋落。

而姜望本人飘飘然如仙临世,踏碎青云,化作一道长虹,瞬间贯至整个战局的东南角——一处自始至终未发生什么异常变化的小小坟包前。

天边星楼闪耀,星光旋绕之间,给他提供了道元之外的力量。

于是自上而下,倾山一剑落!

整个坟包都被剿空了!

包括泥土,碎石,尸骨,也包括那一只惨叫不停的血鬼。

但是没有林正仁。

这里有主阵者的气息,有主阵者的动静,但是没有林正仁存在。

战斗进行到了这个时候,搏杀到了这种程度,林正仁在这里,居然还留下了一重伪装!

姜望没有半点犹豫,将身一转,已踏青云而去。

剑仙人和天府之躯都有时效,他受的伤也不允许他再继续纠缠,林正仁和杜野虎身后有可能会出现的杜如晦,更是让他没有恋战的底气。

一剑剿空,一步而远。

只是在心里,再一次深刻了一个名字。

林正仁……林正仁!

……

……

几乎是在姜望前脚离开的同时,一股强大的气息就骤临此地。

一步从容踏来。乌发老者的身影,在此刻降临荒野。

庄国国相杜如晦!

他衣衫齐整,鬓发纹丝不乱,完全看不出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目光只是一扫,便已经洞察了刚刚发生此处的厮杀,那些仍在混乱中的天地元力、空气中残留的血腥,说明了这场战斗的激烈。

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并没有那个姜望的身形,但是其人遁逃的痕迹,却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尤其是那缕残留的气息……

曾经在庄国境内追逐过一次,后来有很多次他都后悔,当初为什么不在祁昌山脉初见时,就随手将其抹去。

杜如晦眸光远眺。

世间天息唯一,地息有三,人息无穷。

以天息应人息,凭一心照山河。

他抬起右手,并成剑指,只往远处一点。

磅礴的地脉之气喷涌出来,迅速汇聚成型,结成一只土黄色的大锥枪,其形如山石打磨而成,厚重强硬,但却一闪即逝,不复见于视野中——

已在天地之间流动。

天息法加河山刺!

天息的力量、地息的力量追逐在茫茫虚空之中,跃过一切有形无形的阻碍,遵照那冥冥中的轨迹,捕捉那人息的终点。最终造成命定的杀戮。

杜如晦天息法加河山刺出手,便合拢手指,收回了视线。

地上躺着的这个杜野虎,再不施救,便已是死定了……

庄国的国相大人轻叹一声,于是半蹲下来。

他先是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两粒色泽光润的丹药,很柔缓地放进杜野虎嘴里。而后伸手悬按在杜野虎的心口位置,至精至纯的道元源源不断涌入,帮助杜野虎化开药力,调和伤情。

便在这个过程中,地底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很快一双巨大的鬼手探出地面,用力一撑,土黄色的鬼躯便已跃将出来。

泥土为其所开,也因其而合。

这只高有三丈余、肌肉强壮的负棺土鬼,依稀有一副皱痕苍老的面容,它半蹲在地上,背上背负着的棺材被打开。

林正仁从中走了出来。

表情庄重,对着杜如晦无可挑剔地一礼:“见过国相大人。”

其人谨慎如此,在伏杀姜望这样的事情里,也完全不显露半点真身痕迹。用一重假象叠着一重,从头到尾都躲在暗处。直到杜如晦亲身降临此地,且已经开始帮杜野虎治疗伤势,他才肯真个现身。

杜如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必多礼。这一次辛苦你了。”

全然看不出当初黄河之会结束后,其人拎着林正仁如拎死狗,一副厌极恶极直欲杀之而后快的姿态。

高手争杀,生死只在一线间。

天时、地利、修为、应变、心志……能够决定胜负的因素有太多。

强如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外楼修士姜望,也在林正仁和杜野虎的联手之下,身受重创。

他们所倚仗的,无非是一座名为万鬼噬灵的法阵、一座三百名九江玄甲精锐战士结成的兵阵、长时间以来林正仁对姜望的苦心研究、从别处得到的一些情报,以及……姜望对杜野虎的情感。

在他们能够动用的力量层次,几乎是利用了所有能够利用到的一切,也的确是给姜望造成了伤害,并且真创造了把姜望留下来的可能。

以有心算无心,以二对一,伏击偷袭……如此越境对敌,这本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

姜望当初和向前设伏,也曾越境反杀钓海楼长老海宗明成功。

但是这个被伏击的人,毕竟是姜望。

今日这个有机会被留下来的人,毕竟是道历三九一九年的黄河魁首。

毕竟是有资格争夺天下最强外楼之名的那个人。在星月原上剑压陈算,在郢城之外与斗昭定下神临之约……

林正仁和杜野虎在这场战斗中体现出来的价值,也因此蔚为可观!

所以杜如晦救杜野虎救得很卖力,他对林正仁,也非常亲切。

林正仁更不是一个会‘不知好歹’的人,杜如晦态度亲切,他简直是要肝脑涂地了。

他十分感动地道:“为国效力,何辞辛劳?正仁今日便是死在这里,也是值了!”

直到这个时候,杜野虎麾下还活着的那一百多个九江玄甲士卒,才从远处互相搀扶着走回来,

见到杜如晦,一个个激动非常,立即大礼拜倒,哭着嚷着求杜如晦救他们的将军。

“诸位将士辛苦了,不必拘礼,自己找地方休息便是。杜将军乃是国之壮士,老夫必然会竭尽全力。”

杜如晦很自然地取出另外一瓶丹药,随手递给林正仁:“正仁你看看将士们的伤势,帮助他们调养一二。老夫要专心救治杜将军,腾不开手了。”

士卒们自然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林正仁恭敬地接过丹药去了,对这些士卒嘘寒问暖,聊一聊家乡,说一说未来,仁爱非常。

处理这些,对他来说自不是难事。

杜如晦这才把注意力全部落回到杜野虎的身上。

这是一场相当重要的战斗,对于此战的考量,他只会放在心中。

从战斗的痕迹上来看,姜望所出的最后一剑,是为了斩杀林正仁的真身。在紧急状况下,一击未能得手,就此以重伤之躯远遁,不失为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也的确因为这个选择,避开了与自己直接碰面……

从这里来分析,这场战斗应该是没有什么疑问的,战斗双方的意志都很坚决。

林正仁和杜野虎都展现了相当出彩的一面,姜望也的确是具备碾压于他们的实力。

唯一的问题大概在于,姜望当时是否来得及补上一剑,让杜野虎彻底回魂无望?

从杜野虎此刻的伤势来判断,在不能及时得到救治的情况下,也几乎是必死的伤势了……所以姜望不补那一剑,也是完全合理的选择。

毕竟任何代入姜望的处境,都要考虑到还有一个敌人潜在暗处、未见真身,还有更强大的敌人随时可能出场……

他是必须要速战速决的,没可能在此纠缠。

心中转着这些思考,杜如晦手上的动作未有止歇。

……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庄国的国相大人脸上都出现明显的疲态了,杜野虎才从昏迷中醒转过来。

满脸的络腮大胡,此刻七零八落,枯的枯,焦的焦。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又狼狈,唯独眸子里还注着野性,光芒不曾稍减。

杜如晦此时却松开手,站起身,表情变得很严肃。

“谁允许你来的?谁让你擅自调兵,来不赎城围杀姜望?!”

杜野虎缄默地躺在地上,被焦黑的泥土所依托着,并不吭声。

杜如晦又接连喝问:“你知不知道不赎城为什么能够在这里立足?”

“你又知不知道,姜望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效命于哪个国家?通魔之罪都让他们洗白了,你以什么由头伏杀他?齐国真要追责起来,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杜如晦简直是痛心疾首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鲁莽,会给我们国家带来多少麻烦?你统领大军,难道能够如此莽撞吗?”

“其实……”林正仁这时候恰当地插话道:“是我先发现了姜望出现在不赎城的消息,并告知杜将军,杜将军这才当场调兵与我前来设伏……国相大人,此行若有罪,罪在林正仁。与杜将军无关。”

“我不知什么罪不罪的。”杜野虎闷声道:“我也管不了那许多!姜望勾结白骨道,害我故土陷于幽冥,只要有机会,我必要杀之!曾经我有多信他,现在我就有多恨他。这事是我自要为之,若是有谁问责,朝廷只管把我交上去便罢了!我杜野虎一人做事一人当,谁也不怨!”

杜如晦气得胡须乱颤,一脸怒容地伸指点着他:“你啊你!”

一拂袍袖,怒而离去。

祝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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