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不知不觉

伯洛戈快步穿行在街道间,完全不顾路人们那怪异的目光。

此刻的伯洛戈略显狼狈,与虚域的重叠抹杀了他的血肉,还有他大腿以下的裤子,如今血肉愈合,但鞋子完全消失不见,裤子也只剩了半截。

光看伯洛戈的上身,你会觉得他是一位事业有成的公司职员,但看伯洛戈的下半身,你会以为他是流落街头的流浪汉。

伯洛戈没心思去管别人的目光了,他从边陲疗养院里走的急,根本不知道自己死去后过了多长的时间,也不知道第一次谈判的结果到底如何。

他的脑海里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了,这些烦恼本就令伯洛戈疲惫不堪,还不等休息片刻,瑟雷与薇儿又给伯洛戈迎头痛击。

情感问题。

以伯洛戈处理问题的优先级来看,个人情感问题无疑是优先度最低的一种,伯洛戈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但被两人这么一嘟囔,这匆忙的路上,伯洛戈的脑海反复萦绕着,挥之不去。

上一秒还是与无言者的凶恶厮杀,下一秒就是瑟雷与薇儿的两张蠢脸,紧接着是决策室的猜测与怀疑,然后艾缪的笑颜就止不住地浮现。

伯洛戈意识到专家并不是全能的。

上到刺杀目标,下到追踪敌人,伯洛戈可算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并且每一个工作都极富经验。

至少近百年的工作经验,在这一点上,这个世界里少有人能比过伯洛戈。

伯洛戈是如此地高效强大,但唯独一件事,他从未处理过。

情感问题。

“该死的!”

伯洛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努力不去想这些事,或许是阿黛尔之死给他的冲击太大了,一直以来伯洛戈都试着扼制自己的情感,以免产生些不必要的麻烦,但现在这些情感就像毒素般,完全浸透了伯洛戈的思维。

身体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朝着秩序局前进,伯洛戈的思绪则互相斗争着,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周遭的事。

刺耳的鸣笛声响起,一辆汽车在伯洛戈一旁急停了下来,司机探出车窗,咒骂着这个闯红灯的混账,行人们纷纷侧目,看着这个像流浪汉,又像公司职员的家伙。

伯洛戈完全没有在意这些,紧接着他的身影一滞,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街角撞了出去。

当伯洛戈头破血流地从破碎的橱窗里爬出时,整个街头一片狼藉,路灯横倒在了一边,行人们惊恐不已。

伯洛戈总觉得在很久之前,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但这都不重要了,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伯洛戈抹了抹脸上的血迹,继续朝着秩序局前进。

这到底怎么回事?

伯洛戈觉得这并不是一个思考这个问题的好时机,但他就是忍不住地去想,贫瘠的内心里头一次产生了这样的冲动,并且随着思考次数的增加,这种冲动变的愈演愈烈。

“理性思考。”

伯洛戈自言自语,理智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会帮助当事人得到最优的解答。

那么从何开始呢?

最开始的相遇吗?伯洛戈一向是个冷冰冰的家伙,但与艾缪相遇时,他少见地流露出了略显温柔的那一面,现在回想起来,伯洛戈觉得那只是自己的一时的善意与共情。

伯洛戈理解那时艾缪所处的困境,对于她的心思也有共鸣,他觉得自己该帮帮她,就像阿黛尔帮了自己一样。

无论伯洛戈再怎么冷漠,他认为自己仍是人类,而人类是群居性的,会相互帮助的。

伯洛戈知道沦陷下去有多糟,那样的心情他深有体会,与独居在申贝区的日子相比,黑牢里的生活也变得美好了起来。

所以他帮助了艾缪,还少见地具备起了足够的耐心,哪怕艾缪后面惹出那样的乱子,仍选择拯救她。

在伯洛戈的眼中,艾缪和他曾经遇到的亡命之徒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生活在扭曲环境内的孩子而已,她需要的是正确的引导与帮助。

就像自己那样。

这不止是拯救艾缪,也是在拯救伯洛戈自己,履行他在日记里答应过阿黛尔的话。

直到这一刻,一切都很正常。

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扭曲的呢?

伯洛戈思索着,迈入了秩序局。

秩序局的职员们早已习惯各种异常,但见伯洛戈头顶着一抹鲜血、双脚赤裸,嘴里还念念有词的样子,大家也忍不住止步,观望着。

血液逆流,伯洛戈头顶的伤口愈合了,他继续向前,身体的本能早已熟悉了路线。

经过不断的思考,伯洛戈始终想不明白改变是何时发生的,它没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节点,并不是在某一刻,艾缪突然攻入了伯洛戈的世界,而是在不知不觉中,像毒药一样渗透了进来。

伯洛戈忽然停了下来,这一刻他发觉,自己和艾缪之间联系的紧密,诡蛇鳞液就是由她打造,损失的剑鞘也是她制作的,更不要说她的秘能一直增幅着伯洛戈,应对着大大小小的战斗。

这令伯洛戈想起了自己家的客厅,刚住进来时客厅还是很整洁的,最多摆放了几张帕尔默喜欢的影片,而当伯洛戈回过神时,整个客厅已经被他占据了,到处贴满了海报,充满了年轻的气息,以及年轻人特有的蠢劲。

许多事情的改变就是这样,无声无息,当你发觉时,熊熊烈火已经将伱的房子烧的只剩个框架。

然后……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做。

伯洛戈前进的步伐又停了下来,这一刻他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措。

作为一个快要过一百周岁的不死者,伯洛戈在这方面的知识无限趋近于零。

随之而来的就是焦虑与压力。

伯洛戈是个容易过度思考的人,一个试图将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中的人,就像自己的秘能一样,伯洛戈对自己的未来有种近乎扭曲的控制欲。

他经常为之后一周、乃至一个月的生活制定计划,各个事件安排的明确妥当,虽然很多时候,伯洛戈的安排总会被人打断。

如今折磨伯洛戈的压力,正是来自那可不知的未来,他不清楚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伯洛戈试图抓住一切,但归根结底,却什么也拿不住。

伯洛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想法,愣在了原地很久,有职员路过时,不小心撞到了伯洛戈,这才令他清醒了过来,自己已经到了分歧点。

朝这边走是去外勤部,另一边走则是支柱之庭,从那可以抵达升华炉芯。

抉择的时候到了。

伯洛戈做过很多抉择,但没有任何一次抉择要比这次令伯洛戈感到迷茫,再想都抉择的内容,他救觉得世界变得有些荒诞。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一个声音响起。

“伯洛戈?”

伯洛戈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坎普正站在匆忙的人流中,一脸意外地看向伯洛戈。

“坎普!”

伯洛戈的声音里带着热切的欣喜,这令坎普一时间觉得有些不适,他头一次见伯洛戈这么热情。

伯洛戈追问道,“你是要去哪?”

“外勤部,他们正开会,是关于昨天谈判的事。”

坎普听他们说伯洛戈应该在边陲疗养院内才对,可他却出现在了这,而且还是这副奇怪的样子。

“带上我,我也有很多事要问个明白。”

伯洛戈太感谢坎普的突然出现了,他为伯洛戈带来一个目标,省的去思考那些伯洛戈根本想不明白的事。

工作。

繁忙的工作可以减去绝大部分的烦恼。

第一年的工作中,伯洛戈是要以这样的忙碌,来躲避内心的悲伤。

第三年的工作里,伯洛戈则是为了逃避内心那复杂,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思绪,选择将自己投身于洪流之中。

跟在坎普的身后,强烈的对比感下,伯洛戈意识到自己真的从那悲伤里走出了,他也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生活的变化。

同样的不知不觉里,伯洛戈已迈入了从未想过的新生活里。

……

阶梯会议室内聚集了数个行动组的成员,人数并不多,组员们并未到齐,但组长们都就位了,伯洛戈能辨认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有第六组、第十组等,这都参与了第一次谈判的行动组。

在不远处,伯洛戈看到了杰佛里与帕尔默,特别行动组人丁稀少,放在这么大的阶梯会议室内,直接稀释在了座位间。

坎普和伯洛戈摆摆手,坐到了亚斯身后的一排排座位里,雪莱已经在那等着他了,伯洛戈对这个女孩有印象,她的手上缠着一圈圈的绷带,在与无言者的战斗中,她也受伤了。

伯洛戈无声地向前,一屁股坐在了帕尔默的身旁,帕尔默还好奇是谁这么自来熟,居然坐到了自己边上,紧接着他发觉这个人是伯洛戈。

“伯洛戈!”

搭档的突然出现,令帕尔默的声音高了几分,寂静的阶梯会议室内,他的声音直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将伯洛戈团团包裹。

伯洛戈压低了声音,“安静点。”

“你怎么来了?”

帕尔默听医生讲,伯洛戈陷入了严重的以太枯竭,他应该会睡上一阵的才对。

伯洛戈说,“醒了就来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死出抗性了?”

帕尔默的嘴里永远不缺没谱的话,“好吧,你来的正是时候,会议就要开始了。”

“安静。”

另一个声音传来,是杰佛里,列比乌斯不在的情况下,他承担了行动组的全部责任,感谢本组没有多少组员,不然杰佛里难以想象那会有多么忙。

想到这,杰佛里几分怜惜地看向亚斯,他的第六组人数就蛮多的,然后是那个刚刚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讲台后的人。

高尔德,秩序局现存的守垒者之一,第十组组长。

此刻阶梯会议室内,至少一半以上的到场外勤职员,都是来自高尔德的第十组,难以想象他是怎么管理这群人的。

高尔德咳嗽了几声,讲起了关于昨日袭击的报告。

以秩序局的工作效率,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调出全部的情报,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毕竟这次袭击本身也没那么复杂。

无言者军团突然降临,阻碍了第一次谈判,战斗爆发,秩序局全力迎敌,最终以无言者军团的全部战死,这次超凡冲突迎来落幕。

冲突的结局很不错,在战斗爆发时,双方的谈判组都没有进入封闭大楼内,红犬很克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可以说这次超凡冲突,以最小的损失代价而结束。

高尔德的讲话很快,临近事件结束时,伯洛戈才意识到,高尔德没有提及耐萨尼尔。

耐萨尼尔也出现在了封闭大楼内,是他杀死了守垒者阶位的无言者,可他完全没有出现在报告里……

伯洛戈刚想提出他的疑问,苗头刚升起,就被伯洛戈自己压了下去。

难道说耐萨尼尔隐藏了自己的行踪,他是要做什么?还有那具破碎的炼金躯壳,支配它的人又是谁呢?

正当伯洛戈陷入新一轮的思考时,高尔德喊出了伯洛戈的名字,声音徘徊在室内,撞进了伯洛戈的脑海里。

在高尔德的喊声下,伯洛戈茫然地站了起来,同时诸多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没想到你到场了啊,我还以为你会在边陲疗养院内多待几天。”

高尔德打量了伯洛戈一番,除去工作上的关系,因绝夜之旅的缘故,两人在私交上也很好,至少在高尔德看来是这样的,至于伯洛戈,自从彻底解决现实破碎的事件后,他几乎和高尔德没有任何来往。

有时候高尔德觉得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伯洛戈·拉撒路!”

高尔德张开双手,欢呼似的,“这场超凡冲突中的最大功臣!”

伯洛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伯洛戈以一人之力,解决掉了封闭大楼内的所有无言者,极大程度上,避免了事态朝着更糟方向发展的可能。”

伯洛戈完全愣住了,他确实解决掉了绝大部分的无言者,可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威胁,相反,唯有无言者军团只剩下一人时,他们的力量才得到了完美的展现。

不……并不完美,鬼知道还有多少无言者分布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知道,当他们真正意义上仅剩一人时,唯一的无言者会获得何等的力量。

这不是伯洛戈的功绩,而是耐萨尼尔的功绩。

“你需要功绩与荣耀,来让其他人认可你。”

伯洛戈突然记起耐萨尼尔曾说的话,他不止是隐藏行踪,还在将功劳推到自己头上。

刚想解释,伯洛戈又意识到,自己不能直接暴露耐萨尼尔,谁知道他在谋划些什么,就在伯洛戈犹豫的间隙里,热烈的掌声响起,填满了阶梯会议室。

“真厉害啊,搭档。”

帕尔默扯了扯伯洛戈破破烂烂的裤子,一副眉飞色舞的样子。

其他人的欢呼声不断,伯洛戈则因这尴尬的氛围铁青着脸,更糟糕的是,大家都习惯了伯洛戈这副冷漠的样子,谁也没看出他的异常。

伯洛戈的脑子很混乱,从离开边陲疗养院起就很混乱,焦虑的情绪和诸多繁杂的事件交叠在了一起,换做普通人,多半就处于癫狂的边缘了。

欢呼声后,高尔德又讲了许多接下来的事宜安排,会议结束,外勤职员们就地解散。

伯洛戈坐在位置上,长呼了一口气,他享受着难得的平静,可随后一声声招呼又把他拖回了尘世。

“做的不错。”

有外勤职员路过伯洛戈身边,友好地打招呼,然后轻轻地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

“厉害啊!”

“久闻大名了。”

“不愧是年度最佳新人啊!”

一声声招呼,一个又一个眼熟或是陌生的家伙。

伯洛戈不善言辞,更不善于社交,长久的独处下,对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他多少产生了一些抗拒,而这些人顶着一张张蠢脸,洋溢着蠢笑,像是好久不见的朋友一样,赞美着伯洛戈。

胸膛一阵起伏,伯洛戈强迫自己露出勉强的微笑,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社交。

伯洛戈想说,这就像一场古怪的明星见面会,但仔细想想,这更像是一次检票点,自己是倒霉的售票员,检阅这些人的票据,让他们在自己的肩头留下烙印。

这太糟了。

好在在场的外勤职员并不多,令人坐立不安的强制社交很快就结束了。

伯洛戈这一次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有时间理一理自己那杂乱的念头。

又一个身影站在了伯洛戈的身旁,伯洛戈的情绪变得烦躁起来,但他还是强做友善的样子,抬起头,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恢复的如何了?伯洛戈。”

和许多来称赞的外勤职员不同,这位来客关心起了伯洛戈,令他倍感意外。

“坎……坎普?”伯洛戈认出了这位熟人,点点头,“我还好,没什么事。”

伯洛戈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踩的变黑的双脚,“就是有些狼狈。”

坎普见此笑了笑,向伯洛戈打了个招呼后,他就离开了,但在远离伯洛戈的路上,他脑海里反复响起刚刚那如雷鸣般的掌声,每一声节拍都像是在牵动他的内心般,带来阵阵痛意。

“不应该的,你不应该这样想的,坎普。”

坎普深呼吸,矫正自己的心态,可他还是忍不住攥紧拳头,期望刚刚人们呼唤的名字是自己。

两人之间的差距正不断变大,直到再也无法企及。

真是耀眼,也真是令人绝望。

(本章完)

第692章 众者

在活动室换好一套新的衣服后,伯洛戈躺在沙发上,终于有时间思考起了这繁杂的事项。

需要操心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伯洛戈觉得自己焦虑的程度越来越深了,他努力不去想艾缪的事,将主要的精力放在眼前这些极为重要的大事件上。

这次谈判遇袭没那么简单。

伯洛戈提出了这个想法,然后更加肯定起了这一念头。

脑海里再度回忆起那道漆黑的身影,伯洛戈觉得自己与他之间像是有种模糊的共鸣般,不断牵动着自己的内心。

伯洛戈难以用语言描述这种感觉,就像……就像在看待自己的血亲兄弟一样,哪怕伯洛戈没有兄弟姐妹。

“真古怪啊……”

伯洛戈自言自语,将手按压在自己胸膛心脏的位置上。

隐约间,伯洛戈觉得自己在某人身上曾有过这样的共鸣感,但仔细去回忆,伯洛戈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伯洛戈的记忆力很好,但反复审阅自己过去的人生,他都找不到丝毫的踪迹,乃至他开始怀疑,自己这种诡异的共鸣感,会不会是某种情况下,产生了扭曲幻象,还是说那道漆黑身影,本身具备某种扭曲观察者意志的能力。

又是一件想不明白的事情,但比起这些,还有一件事值得伯洛戈的注意。

伯洛戈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低垂着头,凝视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吮魂……”

伯洛戈记得无言者那模糊的音律,他以某个词汇来代指自己汲取的力量。

在伯洛戈的漫长人生里,他有许多秘密,其中绝大部分的秘密他都向耐萨尼尔展示过,唯有两个部分的秘密,他从未提及。

一个是来自“前世”的诡异记忆,另一个便是远在成为凝华者时,自己就获得的汲取能力。

这一能力可以令伯洛戈从恶魔的躯体上,汲取那些灵魂碎屑,进而弥补自己灵魂缺失所产生的空洞,抚平躁噬症。

抚平的效果很明显,从和帕尔默对比就能看出来,帕尔默经常需要输入芒银的灵魂,来缓解自身的躁噬症,伯洛戈则一个月也用不上一次,有些时候为了打消别人的怀疑,伯洛戈往往要浪费这些芒银的灵魂,将它们注入自己这根本不需要的躯体里。

灵魂碎屑的另一个能力,就是在必要时,当做后备能源一样,供伯洛戈燃烧,释放大量的以太,协同作战。

随着伯洛戈阶位的晋升,以及艾缪的帮助,伯洛戈在很长时间里,都不怎么需要这个能力,它对如今的伯洛戈而言,除了提供绝境中殊死一搏的能力外,就是稳定躁噬症了,因此它的存在感并不强烈。

但这一次变得不一样了。

伯洛戈严谨地分析后,他发现先前汲取恶魔们的灵魂碎屑,实际上是可以看做被动的行为,是伯洛戈在被动收集它们,而这一次伯洛戈居然主动释放起了这股力量,去强行篡夺无言者的以太。

为这力量感到惊喜之余,伯洛戈也在怀疑一件事。

这力量哪来的?

它从一开始就紧跟着伯洛戈,多年下来,伯洛戈对于它的能力已经习以为常了起来,直到现在,伯洛戈才头一次思考起了这力量的根源。

伯洛戈很快就想到了。

宇航员的加护。

除了魔鬼降下的加护外,伯洛戈想不到这力量其他的来源方式,更不要说,在自己成为债务人的日子里,伯洛戈接触的每一项新能力,都有着明确的来源,外界对他的干扰,他也记忆清晰。

除非这是宇航员赐予他的力量,在焦土之怒时,连同不死的力量一并下达。

缕清思路后,伯洛戈觉得自己该找个时机,好好测试一下这个能力,唯有将未知变成已知,他才会变得安心起来。

另一个问题浮现。

如果这力量源于魔鬼的加护,那么它所需的代价呢?

魔鬼的加护并不免费,它往往有着极大的代价,而这代价通常与魔鬼所代表的原罪有关。

暴食者永不饱腹,怠惰者永不歇息,欢欲者终将麻木。

伯洛戈亲眼见证了那些足以将人逼疯的诅咒,他开始担心起,自己是否也身负这样的诅咒,但很快,伯洛戈的心情就放松了下来。

他已经出卖了灵魂,成为了债务人,身上多几层诅咒又能如何呢?

整理好心思后,伯洛戈觉得整个人的情绪都好了几分,独处的思考有益于缓解压力与解决问题。

帕尔默懒散惯了,会议结束后,他就先返回了家中,杰佛里还在隔壁处理相关的文件,因无言者们的突袭,与国王秘剑的谈判再次放缓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这压抑的局势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在会议中,高尔德宣称这次袭击应该与侍王盾卫有关,为此第七组、无形渗透者也加入进了乱局里,秘密调查起了相关情报。

伯洛戈猜被动员起来的力量远不止这些,毕竟誓言城·欧泊斯内潜藏了太多的秘密,说不定第四组也被调动了起来。

如果侍王盾卫想要彻底引爆乱局,沉睡在遗弃之地内的此世祸恶,绝对是一个可怕的助力。

伯洛戈走出活动室,犹如毛线团般复杂的事况已经被他分析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按照任务清单一样,逐步完成。

其中的首项就是决策室。

伯洛戈知道,自己一直是只不安分的黑羊,他可以完全信任队友,但前提是队友也要完全信任他。

决策室给他的感觉太古怪了,像是根鱼刺一样扎在心窝,伯洛戈明确地知道,自己必须要搞明白这件事,不然他与秩序局之间怀疑的裂隙会变得越来越大。

不止是为了知晓真相,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也是为了更好的完成工作。

伯洛戈是这样想的。

拉开活动室的门,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正站在门外,他像是等待伯洛戈已久了一样。

“有时间吗?伯洛戈。”

耐萨尼尔拦住了伯洛戈去路,他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像一道挥之不散的阴魂。

“副局长?”

伯洛戈正想说你来的正好,耐萨尼尔接着打断了他的话。

“我听杰佛里说,你对于决策室有很多意见,这种意见积累已深,或许会影响到你接下来的工作,以及对秩序局的忠诚度。”

耐萨尼尔说了伯洛戈想说的话,但这没能影响到伯洛戈,他对此甚至不感到惊讶。

“让我猜猜,这不是杰佛里说的吧,”伯洛戈说,“至少他不会提的如此明细。”

杰佛里忙成那个鬼样子了,他怎么可能有时间关心自己,还是这种莫名奇妙的问题。

“是决策室,对吗?”

伯洛戈说,“决策室预料到了我的怀疑,然后叫伱来了。”

耐萨尼尔微笑,“我就知道这骗不过你。”

伯洛戈身体不由地颤抖了一下,这一刻决策室似乎真的是全知全能的,就连自己的猜忌也察觉到了。

这一事实令伯洛戈倍感不安。

“那么你要做什么?”伯洛戈问,“还是入职培训那一套吗?还是什么忠诚训练?”

伯洛戈当兵时遇到过这种事,为了让胆小的新兵们敢于冲锋杀敌,军官们会让他们意识到一些远比死亡更残酷的事。

“不,怎么会呢?你当我们这是什么了。”

耐萨尼尔摆摆手,接着双手按在伯洛戈的肩膀上。

“既然你如此好奇,那就带你亲眼看看吧。”

伯洛戈愣住了,耐萨尼尔接着说道,“刚好你也该见见他……或者说他们了。”

周围的砖石开始扭曲、更迭,它们纷纷隆起,将伯洛戈与耐萨尼尔包裹起来,他们像是被垦室吃掉了一样,短暂的歪曲后,两人消失在了空白的走廊内。

几秒后,杰佛里疑惑地推开了办公室门,他察觉到了些许的异样,但走廊内风平浪静。

……

视线再次明朗时,伯洛戈发觉自己正被无尽的金色光团包裹着,辉煌灿金的大厅映入眼中,绚丽华贵的光芒像晨光般刺痛了伯洛戈的眼睛,待他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时,伯洛戈才发觉这是何等宏伟的建筑。

头顶穹顶上挂满了倒置的、天使姿态的身影,它们像是从天国而知,饱含伤感地垂帘着地上的人们。

在建筑四周的区域,金色的光芒一直延伸到不可视的黑暗里,伯洛戈能看到许多模糊的身影林立在其中,它们机械式地工作着,清脆的金属按键的敲击声不断,机器吞吐着纸张,诸多的气动物流管道整齐排列,延伸而出,沉闷的运输声响起,精致的胶囊在管道内急速穿行。

管道向外扩张,直到消失在伯洛戈的视线里,它们如血管一般,蔓延覆盖了垦室的每一寸扭曲的空间之中。

黑暗里传来的敲击声都保持着一定的频率,至始至终都没有发生改变,伯洛戈听不到呼吸声,也察觉不到有人的存在,像是一群精密的自动工厂,不分昼夜的劳行。

环视了一圈,这里是如此整洁,每一寸金属都无比锃亮,犹如镜面一样,倒映着伯洛戈的身影,纯粹的金色覆盖了每一处,仿佛伯洛戈看到的一切,都是由黄金铸就的。

“这里是……决策室?”

伯洛戈深呼吸,这富丽堂皇的情景,令他心生警惕。

“没错,决策室,”耐萨尼尔点点头,补充道,“但这也只是秩序局内部门的名称,这栋黄金的建筑有另一个名字,它被称作颠倒厅堂。”

颠倒厅堂。

伯洛戈默念这个名字,他尚不清楚其中的意义,但很快耐萨尼尔就会向他展现这里的一切。

“这和我预想中的有些不一样。”

伯洛戈收回目光,接着说道,“我以为这里会沿袭秩序局一贯的风格,简约、冰冷,高效。”

“你以为这里会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办公室,栅格将工位们分开,每一个位置上都坐着一位一副快要猝死的职员……嗯,说不定他们身上还插着输液管,或者某种维生设备,在保证他们能工作产出的同时,也避免他们死在工位上。

打印机不断吞吐纸张,就像快递的物流点一样,运输胶囊反复发射出去……”

耐萨尼尔向伯洛戈描述着那番令人疲惫绝望的画面,“再有几个一看就是身居高位的家伙,接着没完没了的电话,对着电话另一端的人大吼大叫。”

这很符合伯洛戈对大公司高层的刻板印象。

“好吧,曾经有段时间里,决策室确实是这样的,但那是在建立之初的事了,我也是在相关资料里看到的。”

耐萨尼尔居然不是胡说的,而是有现实依据的。

“在那之后,秩序局进行了一连串的改革,其中改变最大的就是决策室,从那要命的办公室模样,变成了如今这般。”

伯洛戈说,“这里更像是某种宗教建筑。”

“你这么讲也没错,人们总喜欢将一些东西神化,”耐萨尼尔说,“就像你怀疑的决策室一样。”

“那么它到底是不是神呢?”

“你接下来就知道了。”

耐萨尼尔调动起副局长的权限,整个秩序局中,能号令这里的人只有他与另一个人。

伯洛戈的身体开始腾空、失重,高度紧张下,伯洛戈一时间居然有些慌张,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与耐萨尼尔一同坠向天穹。

当双脚再次落在坚实的地面上时,伯洛戈已经来到了人群之中,原本倒置的雕像们也发生了变化,伯洛戈以为他们是在天穹上俯视大地,可现在看来,他们来到了大地,遥望着天穹。

伯洛戈顺着这无数雕像的视线看去,在刚刚自己所处的平面上,伯洛戈看到了一道凹陷下去,归于漆黑的深井。

“走吧。”

耐萨尼尔招呼着他,抬脚踩向空中,虚无之中凝聚起灿金的光路,它们像是虚幻的砖石,托起了耐萨尼尔的脚掌。

伯洛戈没有过问太多,他跟在耐萨尼尔身后,一并踩在光路之上。

虚幻的砖石螺旋堆叠,塑造出笔直向上的螺旋楼梯,而这阶梯的尽头,正是那道漆黑的深井。

伯洛戈觉得那不应该叫做深井,这一刻它是沟通未知的天穹尽头。

伯洛戈就要企及这黄金天穹后的神秘天国。

登阶的路途十分漫长,伯洛戈开始觉得疲倦、劳累,意识也变得有些模糊,可耐萨尼尔就像什么也感觉不到一样,依旧稳定地迈步,渐渐的,他和伯洛戈之间的距离逐渐拉开。

“伯洛戈。”

耐萨尼尔停了下来,回过头望向下方的伯洛戈,两人都已经迈入了黄金的天穹中,四周是环形的金色柱状管壁,一直延伸到上方的黑暗之中。

没人知道还要走多久。

耐萨尼尔问,“要算了吗?”

伯洛戈深呼吸,一声不吭地继续迈步,无论如何,他也要搞明白自己心中的疑惑。

螺旋向上,无尽的攀登。

伯洛戈隐约间感到有一层层的薄膜套在了自己的身上,它们试着阻拦自己前进,伯洛戈穿过了它们,但未能将它们破开,薄膜被拉扯的无比细长,直到伯洛戈终于迈过了界限。

薄膜破裂,笼罩在身体上的压力瞬间消失,沉重的身体变轻了,伯洛戈一时间难以掌控自己的身体,差点坠落了下去。

“一点小把戏,是仿造神圣之城做的。”

耐萨尼尔随意解释着,伯洛戈没力气说话了,胸口沉重的不行,他与耐萨尼尔继续向上,不知走了多久后,他终于触及了穹顶之上的无限黑暗。

伯洛戈一脚踩在漆黑的大地上,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绝对黑暗的空间,唯一的光源是自己来时的长阶与垂直的深井。

耐萨尼尔就站在离伯洛戈的不远处,他的目光张望向黑暗里,“我带伯洛戈来了。”

声音传入黑暗,随即伯洛戈听到了某种爬行的声音。

忽然间声音繁杂了起来,像是有数不清的毒虫与游蛇正掠过地面,某种海潮般的东西正朝着这里靠近。

伯洛戈警惕向后退了一步,手不由地按压在怨咬的剑柄上,失去剑鞘的保护,致命的刃锋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

耐萨尼尔说,“别紧张,伯洛戈。”

黑暗里,一道若隐若现的庞然大物正朝着伯洛戈靠近,它足足有小山那般高,还有数不清的线缆自这庞大的躯体上延伸。

伯洛戈努力向上看去,这些线缆仿佛没有尽头般,一直延伸进了无尽的黑暗里。

身影停在了离伯洛戈只有几米的位置,这是一个微妙的位置,它的绝大部分躯体依旧隐藏在黑暗里,但那由齿轮机械构成的黄铜面具,恰好被微弱的光源映亮。

“为你介绍一下。”

伴随着耐萨尼尔的话语,身影再度向前了几步,映亮的轮廓再次扩大,露出触目惊心的躯壳。

一时间伯洛戈的呼吸都凝滞了下来,他试着拔出怨咬,可身体像是失去控制般,一动不动,犹如石雕。

“秩序局现任……”

耐萨尼尔忽然苦恼了起来,他觉得这个称谓并不准确。

他想到了。

“历任秩序局局长的合集。”

微光映亮了那样式不一、镶嵌在庞大肉体上的面具。

“众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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