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俞邵之后,再无鬼神(二合一)

在世人惊悚的目光之下,棋子先后落于棋盘之上。

哒、哒、哒……

黑棋,五列二行!

白棋,四列二行!

黑棋,九列十一行,提劫!

……

黑棋于风雨飘摇之际,算尽了一切变数,最终通过漫长的铺垫,最终图穷匕见,一手棋呼应全盘,令世人瞠目结舌的开了一个大劫争!

黑子,欲以此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不知何时,首尔已经洋洋洒洒下起了大雪,将整个城市覆没,但此刻却所有人都心系于这一盘棋局之上,根本无人发现,窗外已经换了人间。

大盘解说室内。

“黑棋在左上断找劫,白棋只能应,如此黑子提掉劫,白子直接断,继续寻找劫材!”

男解说不断摆着双方每一手棋,面色涨红,震撼的说道:“但是,东山熏这一手打吃,也是强硬的反击!”

大盘之上,每一颗棋子落下,所有人都不禁为之心潮起伏!

黑棋,于绝境之中,迸发出惊人的斗志,宛如怒涛一般奋起直追,每一颗棋子落下,所有人心中都能感到深深的震撼!

……

……

比赛会场内,副将战、三将战、四将战已经全部结束,如今已经只剩下了五将战以及……主将战!

副将战,收完官子,苏以明胜藤原寺岛两目半。

三将战,秦朗本身在中盘占据不小优势,但是最终尾田武硬撑到官子,最终因官子的处理不够细致,折戟于收官,以负半目之差,输给了尾田武。

四将战,这一盘棋,乐昊强的发挥令人震撼,几乎是全程到尾压制了村上俊一,在中盘便将村上俊一的大龙擒获,赢下了比赛。

“还是咬的太紧了……胜负根本分不清,要去官子决胜吗?”

顾川紧紧盯着面前棋盘,表情有些不甘心:“本来早就可以结束的棋,结果,却纠缠了这么久。”

这一盘棋,他前中盘一直是劣势,但后面找到机会,奋起反击,最终逆转了局势,可是大西景川的顽强也出乎了他的预料!

“如果是俞邵的话,肯定就可以……”

顾川望着棋盘,脑海之中下意识的冒出了这个念头。

想起俞邵,顾川突然一愣。

“如果是俞邵,这一手,他会下在哪里?”

顾川望着棋盘,脑海之中,宛如走马灯似的一一浮现出之前和俞邵下的那些快棋。

“如果是俞邵的话,他会……”

下一刻,顾川的手不由自主的伸进棋盒,夹出棋子。

在他眼前,仿佛看到了俞邵夹着棋子的样子。

然后,棋子,缓缓落下!

“他会——”

“下在这里!”

顾川夹着棋子,飞快落下!

“直接脱先了?!”

而当看到顾川这一手棋后,顾川对面,大西景川一愣,随后表情骤变!

哒、哒、哒……

棋子开始不断落下。

大西景川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下棋也是越来越慢,但是顾川反倒是杀出了血性,眼神坚定,不仅落子飞快,而且手手致命!

终于,不久之后,大西景川攥紧拳头,不甘心的低下了头:“我输了……”

“我,我赢了!”

听到这话,顾川忍不住激动的握紧拳头,表情惊喜,立刻扭头向身旁望去,却一下子不禁怔住。

四周空荡荡一片,所有人都围在了一台,望着这一盘棋局,表情既震撼又茫然。

见到这一幕,顾川连忙起身,甚至都没问其他几台的胜负,立刻挤进人群之中,然后向这盘棋局投去视线。

“这个形势……”

只是看了一眼,顾川的表情便猛的变了,有些头皮发麻的望着棋盘,心中骇然:“这究竟是怎么下出来的?”

哒!

在世人的注视之下,黑子再次落下!

俞邵望着棋盘,表情有几分冰冷,很快便夹出白子,紧随黑子其后而落。

东山熏的表情也并不轻松,额头鼻尖早就挂满了密汗,见俞邵落子,思索片刻之后,才终于再次落下棋子。

哒、哒、哒……

黑白双方围绕着这个劫争,不断交锋,各自寻找劫材,竟似要以此劫争,直接一决生死!

“左边的劫材已经不够了,上方压力又很大,贸然去上方寻找劫材,可能又会形成白棋的劫材,必须要断掉白棋的生路才行!”

东山熏望向棋盘的下方,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所以,只能去下方找劫材了!”

哒!

十列十六行,打吃!

“打吃么?”

看到这一手棋,一旁的苏以明眉头微皱,正思索白棋应手间,只听“咔哒”一声,苏以明扭头望去,俞邵的手已经伸入了棋盒。

下一刻,俞邵夹着棋子的手,终是落下!

哒!

十二列六行,挡!

看到俞邵这一手棋,苏以明微微一愣,下一刻,表情骤变,霍然抬起头,再度向俞邵望去:“挡?!”

不仅仅是苏以明,顾川、乐昊强、秦朗三人,也是看的脑海一片空白,顾川张开嘴,甚至差点忍不住失声喊出来!

东山熏看着棋盘之上,这颗刚刚落下的白子,整个人更是彻底呆滞住,仿佛见了鬼一般!

此刻,全世界关注着这一盘棋局的人,全都陷入了一片无声之中!

寂静!

此刻,万籁无声,只有寂静!

这一手棋,石破天惊,举世皆寂!

……

……

大盘解说室内。

“东山熏这一手选择了打吃,这是绝对的劫材,白棋下一手只能粘住,否则——”

台上,男解说员刚刚解说着东山熏这一打吃的作用,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到电视屏幕之上,俞邵已经落下了棋子。

而看到这颗棋子,男解说员的声音,仿佛被卡在了喉咙里,一下子戛然而止。

他望着电视屏幕,彻底呆在了原地,嘴巴渐渐张开。

“他脱先去挡了?!”

一旁,女解说员脑子都有些发懵,望着电视屏幕,愣愣说道:“黑子下一手提吃白子棋筋,原本被分割的两片黑子,便能再次联络。”

“黑棋不仅右下角的死子死而复生,甚至下方黑棋粘了之后,白子还有被强杀的风险!”

女解说员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难以置信的问道:“他……是不是下错了?”

男解说员没有回答,虽然他也觉得这一手只可能是下错了,但是问题在于,哪怕下错了位置,这一手距离正确的位置也未免有点太远了!

可是,如果不是下错,这一手棋下完,白棋可是直接崩盘了!

就在这时,电视屏幕之上,黑子再次落下。

九列十六行,提!

男解说员深吸一口气,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拿出黑子挂在大盘之上,并将两颗被黑子吃死的白子从大盘上拿了下来。

这二子为棋筋,如今棋筋被杀,黑子连成一气已成必然!

但是,更关键的是,不仅右下角黑棋的死子活了,甚至白子如今都有了死活问题,极有可能要被黑子所杀!

台下观众看到这一幕,一时间也面面相觑。

这盘棋,就要以这种戏剧性的结局收尾?

众人脑海之中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就只见电视屏幕上,白子再次落在了棋盘之上。

十四列九行,长!

看到这一手棋,男解说和女解说,以及台下所有观众,全都彻底懵了!

下一刻,女解说再也无法压抑住内心的情绪,望着电视屏幕,难以置信的喊道:“他……他……他……”

女解说一时间有些语无伦次,好半天才顺利将好说的话,一口气喊了出来——

“他竟然丝毫不理会中腹的劫争,以及下方的死活问题,而是直接长出了?!”

电视屏幕之上,棋子又开始不断落下。

男解说和女解说甚至都忘记了摆棋,只是怔怔看着前方的电视屏幕,眼神茫然。

这一盘棋,难道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棋谚有云,棋筋被提,满盘皆输,棋筋占得,满盘皆活。

看着电视屏幕上棋子不断落下,二人突然微微一愣。

又往下看了几手棋之后,二人的额头上,开始悄然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

“这……”

一抹难以置信之色,逐渐爬上了二人的面庞!

台下此时也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已经彻底看傻,心脏仿佛被什么给死死攥紧了,几乎停止跳动!

此刻,所有人望着这一盘棋局,眼前都有些恍惚!

白棋长出之后,黑子的整条大龙,竟然出现了问题,黑棋两个断点难以兼顾,而且黑棋气极紧,上方白棋随时还有立下的手段……

更惊悚的是,白子还有在上方长出,去强杀黑棋四子棋筋的手段!

此刻,即便黑子强行与白子对杀,黑子将下方一片有死活问题的白子杀死,但整个右边也是白茫茫一片,上方黑棋还欠一手棋,黑子无以为继!

所以,下到此时,所有人才后知后觉的惊觉——

黑子之前找劫材打吃,白棋的那一手看似送死的挡,竟然是局部最凶狠的手段!

没有之一!

看着白子这几手棋,所有人心中一时间竟然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

什么妙手、高招、天外飞仙,全都不足以阐述他们的情绪!

如果非要说的话,可能只有一个词,最为贴切——

恐怖!

这几手棋,太恐怖了。

所有人都只是愣愣看着这一盘棋局,看着白棋不断落下,恍惚间,竟然有种匍匐在地,抬起头仰望到了神明的惶恐感——

在围棋的西奈山上,终于目睹了神的真容,神的威力光芒四射,却也令人细思极恐!

安静!

越来越安静!

台上鸦雀无声,台下落针可闻。

两名解说员只是望着棋盘,再也没有了讲解,因为这一盘棋,哪怕男解说身为九段,也不愿意再评头论足。

行棋至此,这一盘棋已经堪称黑与白的艺术!

一时间,整个世界都沉浸于巨大的震撼和茫然之中,只剩下一片无声!

“这一盘棋,毫无疑问是东山熏出道至今,最为巅峰的一局,他证明了那句话是对的。”

许久之后,解说室台下,一个青年望着大盘,满脸茫然的开口道:“东山熏之后,再无天才……”

“这句话,或许真的是对的,但是……”

“如果这句话是对的,那么俞邵就是,俞邵之后,再无鬼神……”

青年脸上的表情越发茫然,低声开口:“在围棋的西奈山上,我匍匐在地,颤抖着抬起头,终于目睹了神的真容。”

“但神的威力光芒四射,却也令人……细思极恐。”

听到这话,青年身旁的秃顶男人,终于从深深的震撼之中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望向坐在自己旁边的青年。

青年痴痴的望着前方的电视屏幕,脸上带着一丝自嘲,开口继续说道:“到头来,其实是我,坐井观天了。”

棋盘之上,黑子还在倔强的落下,仍在苦撑着试图纠缠,但是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盘棋的结果了。

在白棋放弃去应劫,下出那一手鬼神莫测的挡的那一刻,黑棋力挽狂澜的幻想,已成泡影,已成空想!

但是,无论黑子胜负与否,这一盘棋注定将载入史册。

围棋是两个人的杰作。

少了任何一个人,都绝对不行。

……

……

“咔哒。”

东山熏望着棋盘,再次将手伸进棋盒,棋子咔哒作响。

但是,这一次,东山熏却并未夹出棋子。

他攥紧两颗棋子,将手伸到棋盘中央,本来要松开手,可是拳头却越攥越紧。

不过,最终,东山熏还是缓缓松开手,两颗棋子顿时“哒哒”掉落在了棋盘之上。

“结束了……”

苏以明有些望着这一盘棋局,看到劫尽棋终,心情此刻却出奇的平静。

他望向东山熏,只见东山熏垂下了头,长发遮挡了他的面容,根本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情。

“虽然输了,但是下出这样的棋局,你……应该感到骄傲。”

苏以明凝眸望着东山熏,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之中却若有言语——

“是你,亲手弈出了这一张棋谱。”

周围众人,依旧怔怔望着这一盘棋局,看到棋局终了,终于如梦初醒,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怅然之感。

看着这样一盘棋,他们一度几乎彻底忘却了胜负,只是沉浸在了棋局之上,白与黑那精彩纷呈的厮杀之中。

能看到这样一盘棋,谁胜谁负,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盘棋,双方会下成这个样子,双方会弈出的这一盘棋,他们注定将永生难忘。

两名裁判更是默然,内心百感交集。

“东山熏,中盘负……”

他们都是资历极深的裁判了,已经主持过近十年的团体赛。

五年前,他们曾见过天才如祝怀安,力敌日韩主将,最终在决胜局中,三将以半目之差,输掉了棋局,最终以三比二在团体赛留下遗憾。

七年前,他们也曾见过郑世彬五人,以无敌之姿,横扫中日,只是四将输了一盘棋,以近乎全胜的成绩,夺得冠军。

十年前……

回首过往,无数天才、无数英骄,都曾在团体赛留下过数不胜数的才华横溢之作,令世人震撼又感慨。

但是却从来没有任何一届团体赛,带给了他们如今这般的深深的茫然和无措!

棋局之中,只见神机。

虽见神机,却让人惊悚。

“道歉……”

就在这时,东山熏声音有些嘶哑的开口,声音微弱无比。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不由将视线投向东山熏,俞邵也从棋盘之上,抬起头,向东山熏望去。

东山熏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有些颤抖,语气微弱,死死攥紧拳头,但还是倔强的开口道:“道歉……”

俞邵望着东山熏,沉默片刻,才开口道:“道什么歉?”

东山熏猛然抬起头,望着俞邵:“你在开幕仪式——”

俞邵表情有几分冷漠,没等东山熏说完,便打断了东山熏的话,问道:“现在又有一盘好局了,不是吗?”

听到这话,东山熏一下子怔住了。

“好好看看你下出的这一盘棋吧。”

俞邵缓缓站起身来,静静望着东山熏,开口说道:“你既然能下出这样一盘棋,问题的答案,你心里应该已经知道了才对。”

“不要说什么,输的只是你,而不是四千年的围棋这种话。”

“如果此前四千年的围棋是一条路,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你的棋,已经走在另一条道路上了!”

听到俞邵这句话,东山熏缓缓低下头,望着面前的棋盘,内心颤动。

他死死咬住牙关,泪水最终控制不住的从眼眶涌出!

“你已经,可以下出这样的好局了。”

俞邵表情转身,表情变得冷漠了一分,对苏以明四人说道:“回去吧,团体赛,结束了!”

……

……

朝韩研讨室内。

此时,只有一片安静。

李浚赫等人仍旧呆呆望着电视屏幕,直到电视屏幕变为黑屏,才终于回过神来。

“下雪了。”

这时,有人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才终于发现已经下起了大雪,也不知究竟是因为下雪,还是因为棋终,心中突然出一股怅然若失之感。

这时,本因坊信合突然看向安弘石,问道:“安弘石老师,你听说过熵吗?”

安弘石微微一怔,最后点了点头,说道:“知道,那似乎是宇宙中一种物理现象?”

“是啊。”

本因坊信合点了点头,说道:“我最近对宇宙很感兴趣,因为,围棋就像宇宙,谁都无法窥见围棋的全貌。”

“越了解围棋,就越感觉自己渺小无知,越为围棋的广袤深邃而深深震撼。”

本因坊信合望着面前的棋盘,语气莫名,道:“这一盘棋,双方招法全以神行,就像是熵在宇宙之中循环升降,不知其所踪……”

听到这话,安弘石也再次向棋盘投去视线。

安弘石静静注视着棋盘,眼前仿佛掠影一般,一一浮现黑白双方的每一手棋。

每一手棋,都深深的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片刻后,安弘石突然也开口问道:“信合老师,你应该知道俞邵在团体赛开幕仪式上,说过什么吧?”

本因坊信合有些不解,最后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当然知道。”

“如果说,俞邵在第一盘棋中,道破了天机。”

安弘石说道:“那么第二盘棋,双方便是借天机去行棋。”

“这将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盘棋,能亲眼见证这样一盘棋,我觉得是我的荣幸,我应该为这两名棋手致敬。”

安弘石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这是,新时代的围棋。”

听到这话,本因坊信合身子一震,忍不住震愕的抬起头,看向安弘石。

新时代的围棋?

一旁,李浚赫等人更是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呆呆的望着安弘石。

他们不知道安弘石这一番话,如果被世人得知,究竟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时代,变了!

这一番话,相当于将此前四千年的围棋,视为一个时代,而如今,这一盘棋之后,将会是一个崭新的时代!

毕竟,说出这句话的人,名字叫安弘石!

安弘石望着棋盘,笑了笑,表情有些感慨,说道:“或许,在这之前,世界上真的没有一盘棋,可以称得上是一盘好局……”

“我觉得围棋史,将要翻开一页新的篇章,我们也得重新去认识围棋了,信合老师。”

安弘石笑道:“要不了多久,他们两个就会坐在我们对面,我们不能那个时候,还拿不出一盘好局吧?”

听到这话,本因坊信合一时沉默。

东山熏已经打入本因坊循环赛,如果他今年能顺利拿到头衔挑战资格,那么他们要不了多久,便将在头衔战相遇。

本因坊信合缓缓站起身来,开口说道:“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有二十岁以下的本因坊。”

安弘石闻言淡淡一笑,没有反驳,同样站起身来,问道:“待会儿要去看颁奖典礼吗?”

“不了,我对颁奖典礼没有兴趣,你应该也没兴趣吧?”

本因坊信合摇了摇头,说道:“既然我赌输了,走了,我请你吃饭。”

……

……

棋局结束了。

雪,越下越大。

但是,整个世界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茫然之中,无法自拔。

这是一场模样与治孤的巅峰较量,这一盘棋局之中,黑子与白子都创造了太多太多的奇迹,弈出太多太多的鬼神莫测的招法。

一盘棋局下来,波澜起伏,荡气回肠!

回望这一届团体赛,所有人的心情都百感交集。

谱成静观,如见沧海桑田之变!

那落子之声,直到现在仿佛还回荡在所有人的耳畔,如此震撼人心!

能亲眼目睹这样一盘棋,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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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23章 大雪崩不成立?

第323章 大雪崩……不成立?

棋局结束许久之后,大盘解说室的众人,才终于陆陆续续散去。

待会儿还有颁奖典礼,但是对于颁奖典礼,大多数人的兴趣都已经不大了。

“从布局的交锋就开始扣人心弦,而中盘围绕着治孤和模样的一战,更是堪称全盘精华。”

“不,如果回过头来看,招致东山熏落入下风的并非治孤,相反是那几手看起来和治孤毫无关系的对围,留下了太多借用,导致黑棋无以为继。”

“倒也是,不过如果这么倒推,我们最开始的认知也是错的。”

“怎么说?”

“在布局阶段,我们以为黑棋与白棋平分秋色,但其实……从局部双方固然分庭抗礼,可放眼全盘,那时黑子的局势,已经不太好了。“

“……只是那时我们都浑然不觉。”

“不过,东山熏下的也很好啊,虽败犹荣。”

“但还是输给了俞邵,他简直就像……不可能被击败一样。”

“无论怎么说,两个人都真的……很强。”

“期待他们下次对弈,在这期间,他们都不会不断进步,不断充实自己,不断前行,那一盘棋,又会是一盘怎样的棋呢?”

众人一边离场,一边讨论着这一盘棋局,当离开大盘解说室的那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有些百感交集。

围棋仿佛是一个世界,当一盘精彩的棋终局之时,棋局中一切攻守、交锋,都如梦幻泡影,烟消云散,让人不由得怅然。

这一场团体赛,最终以四比一,决出了胜负。

因为朝韩连败两场、日本输了一场,中国两场全胜,因此最后的团体赛的排名,自然也是中国冠军、日本亚军、朝韩季军。

颁奖典礼过后,中国队棋手便回到了中国研讨室,一起复盘俞邵与东山熏这一盘棋局。

“如果是我来下,可能第十九手这里,可能会贴完之后直接飞,和白棋形成对围的格局。”

苏以明望着棋盘,沉吟片刻,摆动棋子,开口说道:“白棋直接冲了断,挑起复杂作战,不能说差,但是感觉难以把控。”

听到苏以明的话,俞邵微微有些惊诧,点了点头,道:“贴完直接飞么?确实可行,这可不像是正常会有的思路,这里几乎所有棋手,都会去作战吧?”

“夫唯不争,万物莫能与之争。”

苏以明笑了笑,说道:“在这里贸然去一争高下,反而会让自己进退两难,有时候给对方留退路,也是给自己留有退路。”

苏以明很快从棋盘之上拿起棋子,按照原谱继续摆了下去,边摆边说道:“黑棋冲了断之后,你的这一手碰,是惊艳的招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是,如果东山熏这边和你对围,你就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也同样对围,静观其变。”

俞邵思索片刻,说道:“确实如此,但是冲了断的下法也并无不好,只是黑棋后续处理出现了问题。”

“后续处理?”

苏以明眉头微皱:“哪一手?”

“他对于左下角的处理有些出乎我的预料,这边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思虑周全,问题出在右上角。”

俞邵将手伸进棋盒,夹出棋子,连续摆了几手棋之后,再次夹着棋子,缓缓落下。

哒!

黑棋,十三列六行,大飞!

俞邵望着棋盘,开口说道:“这一手,就是问题手。”

听到俞邵这话,一抹错愕之色瞬间浮现在四周所有人的面庞之上,众人彼此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即便是苏以明,听到这话,也一下子怔住,看着俞邵刚刚下出的这一颗棋子。

“这一手是问题手?”

片刻后,郑勤满脸难以置信的望着棋局,终于忍不住追问道:“怎么说?”

要知道,他们当时在研讨室内看到东山熏下这一手棋的时候,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觉得潇洒飘逸,堪称绝妙。

这一手棋,不仅想要左翼,更欲更大限度的扩张中腹,甚至这一手都很难察觉,没有十足的功底,根本下不出这一手,尽得妙味。

甚至可以说,后续蔓延全盘的厮杀,就是由这一手大飞拉开的序幕。

结果,俞邵却说这是问题手?

俞邵默然望着棋盘,心情也有些复杂。

这一手大飞,便是典型人类思维,以人类围棋的目光来看,这一手堪称精妙脱俗,兼顾了攻击和发展潜力,是绝对的好棋。

但是,以AI的眼光来看,这一手未能彻底领悟到地与势,也没能准确衡量出中腹的价值,效率不够,难与白棋抗衡。

“这里,黑棋最强硬最好的下法,应该是在左上方一带长出。”

俞邵很快夹出棋子,落下一手棋。

七列三行,长!

“在左上方长出?”

看到这一手棋,所有人都不禁更懵逼了。

俞邵继续夹出棋子,很快摆出了另外一个变化图,说道:“白棋如果再爬,黑子便跳,继续大幅度的扩张左边的阵势。”

“如此一来,左边一代黑棋的模样将极其骇人,白棋没有太多借用,只能孤军深入,强行杀入腹地去治孤,双方都是生死难料。”

俞邵的话说完,周围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可是,俞邵,有问题啊!”

吴芷萱望着棋盘,一脸困惑的说道:“黑子这个模样,大归大,但是太松散了,白棋明显有打入,黑棋的风险会非常大,这怎么可能会比大飞更好?”

听到吴芷萱的话,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的投向俞邵,显然他们的想法和吴芷萱一模一样。

这么行棋,黑棋左边的模样确实大的惊人,但是也正因如此,白棋的打入就极其严厉,一旦白棋成功治孤,黑棋怕不是顷刻之间就要崩盘?

这种下法,太过分了。

东山熏在中盘要围半张棋盘,已经堪称骇人了,而俞邵这么下,竟然是布局阶段就要围半张棋盘,这就已经有些不可理喻了!

“白棋确实有打入,但是白棋不一定成功治孤,厌恶风险的后果,往往就是后续陷入更大的风险。”

俞邵垂眸望着棋盘,开口说道:“我认为,与其追求局部效率,不如追求全局效率。”

“为了追求更好的一手,就必须承担更大的风险,如果白棋打入进来,黑子就无法应对,那么黑棋本就该输。”

听到这话,全场一片寂寂。

所有人全都哑口无言,苏以明也是望着面前的棋盘,一言不发。

片刻后,乐昊强憋了好半天,才终于问道:“可是,最大的问题在于,你又怎么判断出,全局效率要优于局部效率?”

“这就是我现在要做的。”

俞邵静静望着棋盘,开口道。

听到这话,乐昊强更是目瞪口呆,半天后才说道:“你觉得你一定是对的?这种下法,太莫名其妙了,你问一百个人,一百个人都会觉得大飞更好,反而是长不太像什么好棋吧?”

就在这时,苏以明突然摇了摇头,否认道:“不。”

乐昊强一脸疑惑,扭头望向苏以明。

只见苏以明凝眸望着面前的棋盘,从棋盒之中夹出黑子,缓缓落于棋盘。

“起码你问我……”

苏以明望着这颗自己刚刚落下的棋子,目光闪烁,继续道:“我现在会觉得长更好。”

听到这话,俞邵心中微动,抬起头,看向苏以明。

苏以明此时也好抬了起头,同样看向了俞邵。

……

….

团体赛结束一天后,中国队众人就在马正宇的带领下,来到了机场,准备坐飞机离开首尔,回到江陵。

“苏以明,听说昨天晚上找东山熏私下里下了一盘棋?”

去往机场的路上,和苏以明、俞邵同车的男棋手好奇的问道:“怎么样,谁赢了?”

“我赢了。”

苏以明望着窗外,开口回答道。

“你赢了?怎么样,那盘棋下的?”男棋手有些好奇的问道。

俞邵也好奇的看向苏以明,想知道苏以明和东山熏昨天那一盘棋究竟是什么情况。

“下雪了。”

苏以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窗外,语气有些莫名,开口说道。

“下雪了?”

刚才问话的男棋手一脸莫名其妙,问道:“昨天不就下雪了吗?”

“那盘棋,东山熏下出了大雪崩。”

苏以明依旧望着窗外,开口说道:“所以他就输了。”

“哈?”

问话的男棋手直接懵了,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满脸困惑的看向苏以明,不知道苏以明什么意思。

下出了大雪崩,和东山熏输了,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俞邵也是微微一怔,看向苏以明,表情倒是显得也没有太过意外。

他一下子又不禁想起当初在定段赛上和苏以明下的那一盘棋。

那一盘棋,距今已经过去很久了,对于苏以明这话,俞邵并不感觉意外。

“大雪崩……”

苏以明从窗外收回视线,缓缓开口道:“其实并不成立。”

“哈?!”

听到这话,同车的所有人都彻底懵了,一个个眼睛都一点点睁大!

“走成大雪崩的基本型之后,可以在二路打吃,然后再扳,黑子最终只能连压三路,白子连爬二路。”

苏以明语气平静,解释道:“既然点三三证明连爬二路是可行,那么大雪崩自然也是如此。”

“以前的棋手不愿意选择大雪崩这种变化,因为一眼望去爬二路就是大亏,但是如今情况已经不同,这么下出来,黑棋自然就崩盘了。”

听到这话,全车的人脑海之中仿佛闪过一道惊雷,一下子全都被死死定格在了原地。

点三三?

大雪崩?

此前还从未有人将这两个东西联系到一起,而如今被苏以明这么一说,将点三三和大雪崩联系到一起……

所有人脑海之中推算一番后,全车顿时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是的!

他们对于点三三这一手棋理解的还远远不够透彻,而如今被苏以明一说,才突然惊觉——

如果将点三三的厚薄问题,代入到大雪崩,将发生何等惊人的变化!

大雪崩之后,白子确实可以连爬二路,那么黑子只能连压三路,白子看似亏损,但是实则外围黑子也并非绝厚,而是一片孤棋!

未来,这一片孤棋是有可能被白子攻击的!

人的思维习惯,总是对吃亏的变化印象深刻,对占便宜的事情印象极浅,这也是人类的思维盲区。

因此,如果再考虑到这个变化之中,白子吃了黑子一片角,那么下完大雪崩之后,黑子都不是陷入劣势这么简单,而是……

黑子下完大雪崩,将直接陷入败势!

想到这里,所有人的脑子都不由嗡嗡作响!

虽然此刻自己知道这是真的,但还是感到难以置信,或者说,压根不愿意相信!

下了这么多年的大雪崩,竟然是错的?!

对于一个棋手而言,再也没有比这冲击更大的事情了。

妖刀不成立,大雪崩……也不成立!

围棋三大难解定式,哪怕一个被破解,或者被证明不成立,都将令棋坛震动,而如今,竟然有足足两个是错的?

他们都难以想象,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究竟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一个男棋手脖子有些僵硬的扭动,看向了俞邵。

他突然又想到了俞邵在这次团体赛开幕仪式上说的那一句话——

自我之前,没有一盘棋,能够称得上好局。

他如今突然知道俞邵为什么这么说了。

如果大雪崩都是错的,那么……那些由大雪崩衍生而来的那么多盘精彩纷呈的名局,真的还能算是名局吗?

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之上的名局,后续攻杀再精彩,是否都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不!”

他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愣愣看着俞邵的侧脸。

“他从未否认过那些名局,他只是觉得……”

“那些棋不能称之为好局,无法与……无法与好字相配!”

全车一片寂然,所有人都呆滞的望着俞邵,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们一时间,甚至又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大雪崩、妖刀都不成立。

那么,剩下的大斜定式,不会也是错的吧?

不过很快,他们就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围棋三大难解定式全都不成立,那么围棋这四千年的历史算什么?

笑话吗?!

这么多年来,多少棋手枯坐于棋盘前,参不透这围棋三大难解定式,如果围棋三大难解定式皆是错误,那是何其讽刺?

“俞邵。”

就在这时,苏以明突然开口喊了一声俞邵的名字。

听到苏以明喊自己,俞邵扭过头,疑惑的看向苏以明。

“我想和你再次在赛场上交手,平时的对局,实在没什么意思。”

苏以明定定看着俞邵,说道:“将来我们都拿到头衔之后,再下一盘吧,如果我输了,我就将头衔拱手相让!”

…………

ps:最近实在没什么状态了,本来今天还想请假的,先更4k调整下吧,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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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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