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下注(中)

杨友的身手着实可观,须臾间,土场内连斗数场,谁也赢不了他,反而被他以凌厉异常的战阵搏杀刀书,杀了三个,重伤了两个。

其中有重阳节对御格斗的有名武艺人,一路刀牌套子精熟,花名唤作“赛关索”的;他和杨友相隔两丈而立,刚摆出个迎风立定的门户,杨友急上前兜头一刀,把脸都砍成左右两片了。

这时候,土场周围观看聚赌之人顾不得贾似道,纷纷询问这持刀猛汉是何来历,背后又是哪一位在撑腰作胆。与此同时,又有自恃家中养得好手的贵胄少年、舍不得私盐利益的豪商呼喝着,让自家豢养的好手下场赌斗。

那些好手们,自然是在临安城里各处瓦子里打出名头的,但说到底,他们最擅长的,还是相扑、踢拳、打交棍、舞斫刀这一类花架子,临安城里百姓们日常看得,也都是这种花哨。

就算他们像方才杨飞象和李寻欢一般,彼此格斗,打出了火气乃至人命……这毕竟和战阵上头瞬间决生死的酷烈不同,他们没有那种直面尸山血海而恍若无事的坚韧神经!

所以任凭主人们连声呼喝,一时间没人再敢下场。

眼看局面尴尬,好在打探之人陆续都已回报,场中诸人闻报,慌忙去看土场旁边一个位置。

按照大宋的规矩,瓦子周围一圈圈的坐席不是随便坐的,而与主人的身分等级相关。离那土场越远的,坐席位置越高的,实际地位越低。距离土场最近的一圈,又以靠近土场左侧下场门的“青龙头”和靠近右侧上场门的“白虎头”为地位绝高的贵人所坐。

方才观众们情绪亢奋的时候没注意,这会儿所有人的视线集中过去,才发现今日白虎头空着,青龙头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两人。

其中一名年约二十许的公子,面色有点病怏怏的,衣着也不华贵。但众人见他容貌,几乎瞬间纷纷起立行礼,有唤“史兄”的,有唤“大郎”的。

“这是什么人?风头比我更劲么?”贾似道问。

韩熙虽也跟着起身,却不行礼,这少年眺望青龙头方向的神情也有些古怪。

他呵呵笑了两声,才答道:“这人是史相的长子史宽之。在他身边陪着的老者,是刚迁了考功员外郎的宣缯。既是史相家中养着的好手出马,连胜多少场都是正常。只不晓得,其他几家要从盐业上头分出多少好处,才能让史相满意。”

史宽之是史弥远的长子,但自幼身体孱弱,不能读书入仕,所以官场上的前途甚是有限,日常管着丞相家事。奈何史相的权柄滔天,在场众人不仅不敢轻视他,还得加倍恭敬。

韩熙也是丞相的儿子,可惜身首分离的相爷一钱不值。要不是近来大金急剧衰弱,逼得史相不得不未雨绸缪,韩熙恐怕都没有回临安的资格,还在五岭以南吃苦头。

这会儿他骤然眼看着史宽之被众星捧月一般供着,心里头实在不舒服。勉强解释了一句,他又道:“师宪兄,你这几场赢下来,怎也能赚个两三百贯。差不多了,咱们走吧!你那两三百贯里头,分一点给我花用,可好?我只要两成就行……”

这话说了出来,却没见贾似道回应。

侧头一看,只见贾似道的两只脚。

原来贾似道听闻来者身份,顿时提着袍脚,踩上了案几上。他努力往那方向眺望,口中啧啧:“哦!哦!原来这位便是史相的儿子!”

这语气怎么……

韩熙猛抬头时,觉得贾似道仿佛变了个人。

他浑身上下那种惫懒公子哥儿的姿态,一点也看不到了,脸上充斥着谄媚的圣光。

他随着旁人行礼已毕,又连连挥手,向那方向示意,口中还道:“我爹爹说了,史相对咱们天台贾氏有再造之恩,每次见了史相和史相身边的人,都要十万分的敬仰!十万分的尊重!十万分的忠心!我得听我爹的话!”

好家伙,这会儿想起听你爹的话了?

伱爹让你来临安,须是叫你读书学文,不曾叫你花天酒地……你那时候听了吗?

何况这等露骨的拍马屁言语,岂是读书人能直接说出口的?

韩熙被流放岭南的时候,错过了读书的好时候,所以日常并不把自己当作书生,受那些束缚。饶是如此,看贾似道忽然摆出这等嘴脸,他也一时愣住了。

可怕的是,这个贾似道不止是嘴上说说而已,他还欢快跳起来,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高喊:“史家郎君!天台贾似道拜见!”

韩熙忽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他连忙捂眼,已经迟了。贾似道一溜烟地钻过人缝,直奔史宽之跟前,随即噗通跪倒,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通常来说,宋人除了某些特定场合,不多跪拜。一般日常往来,地位较低之人口中唱喏,叉手在胸,敛身垂首即可。哪怕下级对上级,奴仆对主人,犯人对官员也不过如此。

那贾似道却是正正经经地跪地磕头,额头撞在地面,还“咚咚”作响!

史宽之被吓了一跳,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我是贾似道啊?天台贾似道!”

贾似道满脸堆笑地抬头,那幅表情,仿佛立刻就要扑上来,抱住史宽之舔一舔。

问题是,他娘的贾似道是谁?我史宽之是丞相之子,日常往来都是尽皆朱紫,没听说过有个叫贾似道的!更没听说过天台有什么大族!

史宽之今日来此,是有正事的。

大宋的右丞相史弥远,素来是朝堂上持重议和一派的领袖,自嘉定元年以来,始终秉承着对北国恭顺的外交政策。金军欲多岁币之数,大宋亦曰可增;金人欲得韩相之首,大宋亦曰可予;至于此后数年,两国往来之称谓、犒军之金帛、乃至根括归朝流徙之民等种种事务,史相对大金素来承命惟谨,曾无留难。

这样的政策,确确实实维系了宋金两国之间多年的和平。但近年来,大金国也实在太不争气,哪怕史相身在江南,也隔三差五听到金军惨败于强鞑的消息,到今年以来,大金国干脆就一分为二了,其中一半,居然还是个汉儿掌权。

于是朝廷里头激进主战的声音,或者意图有为于北的声音,渐渐地压制不住。甚至史弥远重要的政治盟友乔行简也公然提出,强鞑在北,则金为吾蔽,古人唇亡齿寒之辙可覆,宜姑优容两金使之拒鞑,观之自相匹敌亦可。

局势变幻莫测,朝堂群情汹汹,史弥远很难保证自家的持重政策一定就对,所以,他非得稍稍落子,在激进主战的这一面预先下注。

这是一个复杂而又精微的操作。

如果做的太明显,或者用了自家羽翼下地位太高的人,很容易被外人误认为史相将要改弦更张,由此引发的本方阵营动荡非同小可。

如果做的不够明显,或者选用之人与自家阵营的关系不够密切,这些人又容易自行其是,拿着史相赐予的政治资本,赚取自家的前途。更麻烦的是,这些人既要主战,就必定会掌握相当的武力,这又难免引起史相的忌惮。

比如现在身处淮东,担任要职的李珏和应纯之两个,便处在此等局面。他们仗着自家权位,真的就派人北上闹事,去挑衅那个郭宁!前些日子山东金军威吓要南下报复,史弥远听说这个消息,心脏都快吓得裂开了。

他当场就确定,李珏和应纯之两人绝不可信。

但谁又可信可靠呢?

这些日子里,史弥远为此颇费心思。

直到这几日里,他才最终决定,以收拢向北贩卖私盐的利益为旗帜,让自己不曾出仕的长子史宽之出面,再以红袄军南下投靠的悍将杨友为帐下走狗,渐渐伸手到两淮,掌控一支随时能够战斗,但又在史弥远本人牢牢掌控中的力量。

今日史宽之来到朝中贵胄子弟聚集的瓦子,便是特意让杨友亮个相,进而名正言顺地插手盐政,作为整个计划的开端。

史宽之想到这里,转目再看前头。

杨友这厮,在父亲面前倒没有吹牛,他真有力敌百人之勇,在武力上堪能镇压不服。以杨友的杀人立威为开端,我史宽之还可以旁敲侧击地传些话,让在场诸人带给自家的长辈或者靠山。

不过,眼前这个忽然冲上来巴结奉承的,是什么货色?

他来了这么一出,便似乔万卷在四通馆里正经讲史的时候,旁边忽然跳出了说浑话的蛮张四郎,莫说气氛从此再不得宜,底下听众的心思都散了!

(本章完)

第702章 下注(下)

因着这个缘故,贾似道愈是殷勤,史宽之愈是不满。

旁边宣缯倒是连连轻咳,意思是有话要讲,但史宽之性子上来,哪里按捺得住?眼看这贾似道还不知好歹地往前,他冷哼一声,拂袖而起。

随侍身旁的宣缯探出去牵史宽之的袍袖,竟没能牵住。他叹了口气,紧随在史宽之身后,临了还没忘了向贾似道点了点头。

土场里头,杨友正驻着刀,脸色森寒地左右观望。

他武艺再强,一口气连斗了七八场,心跳得便如响鼓重锤敲打。眼看土场周围人群呼喝,全没有停歇的意思,他暗中大骂这等南朝贵胄不知武人辛苦:真以为我九大王是钢浇铁铸,不会累的么?

暗骂了两句,忽见史宽之走了,杨友又喜又忧。

喜的是,今日至少不会折在这土场里。

忧的是,不知这丞相郎君答应的好处会不会出岔子?我九大王才是杨元帅的继承人,如果忙活周折至今,手中权柄及不上女流之辈,那真不如赶紧死了的好!

“大郎,等我一等!”

杨友嚷了一声,翻身越过土场旁边的栅栏,追了上去。

他的动作太猛,一不当心,碰翻了桌台上几个放置钱财的大盘。瞬间会子和铜钱纷纷坠地,还有特地交叠摆放的十几枚金条银锭也都散落。

在场的几个主张连忙扑上去拣拾。好在瓦子里的观众们大都是有身家、有门第的,倒不至于贪图这些钱财,反倒是眼看着史宽之忽然不快,俱都有些惊骇。

当下有人小步趋着,追赶搭话;有人向贾似道抱怨斥责,说他不懂规矩,惹恼了贵人。剩下的人也没心思再看什么比试较量了,彼此面面相觑数回,都觉还不如散了的好。

于是没过多久,贾似道和韩熙两人都被客客气气“请”了出来。

贾似道被众人责怪半晌,却依旧一副松懈乐呵模样,走着走着,还和两个伴当商议赚到了三百贯该如何花用,又该如何写信向父亲炫耀自己赚钱的手段。

韩熙的情绪却有些低沉。

当年开禧北伐失败,相州韩氏自兹衰微,这其中,固然源于大宋在军事上的失败,最终同谋袭杀宰辅的,却是如今朝堂上史弥远、杨次山之流权贵。这些人手上是沾着血的!沾着韩熙生身父亲的血!

韩熙知道,自己能回临安,已经算得运气。饶是如此,身边出没的人里,还有上头大人物的眼线在。所以有些事情早早地想开了,才是保身的道理,他也日常在临安城摆出一副破落衙内模样。

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何况他并非真的无知衙内?贾似道当着韩熙的面,如此毫无保留地阿附史氏,便如噼噼啪啪地打他的脸。他就算勉强按捺,终究意兴阑珊。

离了瓦子,他向贾似道拱了拱手,便右转绕上西湖新堤,自顾自地走了。

贾似道皱眉看韩熙一会儿,眼瞅着他的身影渐渐掩入湖畔萧瑟秋景,摇了摇头。

韩熙的人脉可用,身份却太尴尬,与他走得太近,就等若切断了自家上进的路。

而且这人官宦出身,又经历复杂,通晓不少市井中人的手段,见识过乡野地方的风俗。贾似道是半调子的南方年轻士人,场面上还能应付,一旦往来熟络,保不定哪天被看出什么破绽。

所以,此人日后或许能发挥特定的功效,今日只好抱歉了。

在旁观杨友奋力搏杀的同时,贾似道想了很多。现在,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突破口在哪里。

若说史弥远方面只把杨友当作一个厮杀汉,贾似道是不信的。

这人再怎么说,也是杨安儿的侄子,在红袄军余部和两淮、山东,都有影响力。贾似道有七成把握,既然此人出现在史宽之的身边,代表史弥远将在这些方面有所作为。

那么扩散去想,以那些大人物的权谋手段,要做点什么,真会完全指望着杨友这个归正人?

宋国对南下的归正人素来讲究以主制客,以重驭轻,绝少有授予全权的道理。杨友如此急于表现自己,甚至不惜以血腥手段展现自家的勇锐,落在贾似道眼里,代表了两件事:一是他非常需要得到史相的信任,二是他还没有得到史相的完全信任。

在这时候,如果有这样一个人出现:

这人的父亲曾在淮东为官数年,非常机灵能干,通晓江淮各地情形,又有实务手段,以至于当朝宰执都听说过他的名声;这位官员又因为某些事情得罪了如今淮东的几方大员,新近辞官,有意往行在钻营一番,重新谋职。

这人曾经在淮东协助父亲,还登城打过仗,见过血。如今自己在临安生活,有些小聪明而性好豪奢,没什么大志。

他颇得父亲的耳提面命,深知要过好日子,就得牢牢地抱住史相的大腿,可惜长久以来没有机会。但也因此缘故,一旦给他发现了机会,就特别狠命地把握,绝不愿错过。

这样的人,放在如今临安城里的官宦子弟当中,算是难得的人才!

这样的人,难道不比一个途穷而投的北方贼寇首领要可靠?

先前贾涉离开宝应县以后,一路上都在和李云对口供。据贾涉的介绍,他在淮东安抚商贾、梳理航路,有许多为朝廷为史相排忧解难的事迹。他说,只要报出天台贾氏的名头,史相乃至史相的身边亲信,多半会想起宝应知县贾涉的才干,只要表忠心的机会来临,他就能鱼跃龙门,飞黄腾达。

贾涉这条鱼,如今已经到了中都,也不知郭元帅什么时候能掏空他肚里所学,将他放回来。但临安这里,我贾似道已经抓住表忠心的机会了!

且不谈贾涉怎么藉机飞黄腾达,通过这个突破口,定海军便能往宋国朝廷内部探一探手。到最后就算没有什么成果,至少也能闹得宋国灰头土脸,替受伤的汪世显老兄报仇!

这件事,值得下注搏一铺!

贾似道收回眺望的视线,迈步向前。

道理大致是这样,但也说不定是自己一厢情愿。今日这番作态的效果究竟如何,又在何时发作,不能强求。最近几天里,还得耐心从容,莫要过份急切,反而露了破绽。

他按着来时的记忆,绕过两处葱茏,缓步而行,忽然见到一辆马车横停在道路前头。

按刀侍立在马车旁的,正是杨友。此人脸上身上的血迹未去,眼神有些直勾勾的样子,显得凶悍异常。

贾似道的大脑急速运转,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上肌肉,又立即放松。

当他带着好奇神色走近,马车的车帘被人掀开,宣缯微笑着探头出来:“似道小哥,我们走到半程才想起,令尊乃是宝应知县贾济川,对么?”

贾似道惊喜地笑了:“对对,我爹正是贾涉!老先生你怎么知道的,若是家父的故交旧识在此,还容我再行大礼拜一拜!”

“哈哈,不必不必,我与令尊,并非旧识。不过令尊的大名,咱们史相爷曾经好几次提起。他老人家说,令尊在淮东任上很是得力,办事妥帖!”

“真的?”贾似道满脸喜色,荣耀得像是能往外放光:“史相真这么说了?我得赶紧写信,让我爹也高兴高兴!”

“哈哈,哈哈,骗你做甚。”宣缯招一招手:“小伙子你上车来,咱们一路闲聊,同车回城!”

贾似道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踌躇不动。

“怎么了?”

贾似道一阵汗颜地道:“老先生,方才我一时喜悦,行事孟浪了,好像得罪了史相爷的公子……”

“啧啧……”宣缯与端坐在车里的史宽之交换了眼神。

看看这份忠心,看看这份进退分寸!到底是大宋的士人,虽有些小毛病,那也出于赤诚,怎也比北方南下的狼虎要可靠得多!可爱的多!

史宽之不耐烦再等宣缯慢慢言语,他把车帘再掀开些,喝道:“少废话!上车!”

贾似道摆出敬畏模样,猛地一缩头,这才攀入车厢里。

车驾辚辚起行,而杨友持着刀站在车夫身旁,如同一个护卫,眼神愈发凶悍可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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