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满眼都是年轻时的自己

正值中午,燕京医院。

方言坐在桌前,埋头整理着《潜伏》所需的资料,这几天,自己登门拜访了沈罪。

沈雁氷帮他找来的机会!

以沈雁氷的弟子、谍战文学之父的身份!

功德林毕业生的电影,《决战之后》,有部分就取材自沈罪的《我这三十年》,可惜现在没有出版,不过好就好在,人还活着。

关键,沈罪跟津门站站长吴敬中的原型,吴景中,曾经私交不错,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沈罪在过完《潜伏》大纲后,很乐意配合,不但提供材料,而且帮着梳理人物关系,把自己稿子里的错误揪出来,细节也更完善。

“咚咚咚。”

就在他准备动笔的时候,门被敲了几下。

沈雁氷住院期间,基本上高挂“谢绝见客”的免战牌,就算探望,也要先过了沈霜陈晓曼这关,能见到面的,都是交情匪浅的人。

一推开门,果然不出所料。

“曹公好。”

“小方,你是沈兄的弟子。”

万佳宝摆手,“改口叫我‘先生’就好。”

“万先生。”

方言重新唤了一声,招呼着万佳宝和万芳坐下,“老师正在吸氧,您坐着等一等。”

说话间,就见插着管子的沈雁氷,从棉被下面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指指鼻子,又在半空中按了两下,脸上露出欢迎和歉疚的神情。

万佳宝抓着他的手,一言不发。

“您喝水。”

方言给他们端来水。

当热水冷却以后,差不多也到了揭掉管子的时候,熟练地帮沈雁氷拔掉,扶他坐起来。

万佳宝寒暄了几句,问到身体状况。

“还是老毛病,肺气肿。”

沈雁氷不禁失笑道:“经常气喘,缺氧,每隔一刻钟,大夫给我吸氧一次。不过这次发现肾脏有变化,老是低烧,三十七度多点。”

看着方言忙前忙后,万佳宝眼里闪过一丝羡慕之色,“沈兄教出了个好学生啊。”

“哈哈哈,夸你呢。”

沈雁氷向方言开起了玩笑。

万佳宝直说,在看《暗战》的时候,就觉得方言不俗,天赋异禀,没想到在沈雁氷指导下,进步得这么神速,竟然已经能写出《大秦之裂变》这样披着历史文学外衣的改革文学。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沈雁氷语气欣慰道:“我没教他多少,主要靠他自己的悟性和才华,你也知道,文学是需要悟性和天赋的,而这两样是没法教的。”

“是啊,看到他,我就仿佛看到了当年的伱我。”

万佳宝望着方言,满眼都是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先生,您过奖了。”

方言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沈雁氷就不必说了,单单万佳宝,23岁就创作出了处女作《雷雨》,这可是“华夏话剧现实主义的基石”,之后几年,更是进入创作的黄金期,写下了《日出》、《原野》……

跟他一比,方小将就显得不够看了。

“他啊,可比不了当年的你。”

沈雁氷话虽如此,但笑得很灿烂。

万佳宝道:“不能这么说,当年如果我没有得到李兄、沈兄的支持,恐怕到现在,还是一个穷小子。”

“我顶多就是写了诗而已。”

沈雁氷说:“主要是老巴,当年《雷雨》那部戏,我陪着看的,他可是流了四次泪,我还从没有看到有一部戏能这么感动他的。”

两人叙起旧来,你一言,我一语,方言才知道,原来沈雁氷和万佳宝的交情这么深厚。

《雷雨》在沪市公演三个月,轰动全城,沈雁氷特意写了一首《赠曹|禺》的贺诗。

“当年海上惊雷雨,雾散云开明朗天。”

“阅尽风霜君更健,昭君今继越王篇。”

沈雁氷慢悠悠地念了出来。

“如今是不行了。”

万佳宝苦笑,“去年,李兄就来信劝我多写,这不前不久,又收到了黄永钰的一封信,说不喜欢我现在的戏,一个也不喜欢。”

黄永钰?

那不就是画出生肖邮票的‘猴票之父’嘛?

方言挑了挑眉,默默吃瓜。

万佳宝叹了口气,说自己朋友很多,但现在只有黄永钰会这样直接、严厉地批评他。

“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慢慢来。”

沈雁氷宽慰了几句。

万佳宝转头看向方言,“你千万要以我为戒,一定要在年轻富有创造力的时候,多多创作,多写几部像《暗战》、《大秦之裂变》这样的好作品,要不然,等老了,唉~”

“先生,我会的!”

方言毫不担心,自己可是开挂的。

“我到沪市出差的时候,沪市话剧院的同志把改编的《暗战》,排给我看,排演得非常出色,当然,这也是因为原著本身足够出色。”

万佳宝称赞了几句。

“沪市话剧院还邀请我去看首演。”

方言笑了笑。

沈雁氷突然问道:“万兄,《暗战》适合改成话剧,《大秦之裂变》有没有改编的潜力?”

“当然,比《暗战》更有潜质!”

万佳宝回道:“如果改得好,搞不好不只是历史巨制这么简单,在这个改革风起的时期,说不准会是掀起改革大潮的大戏!”

方言眯了眯眼,能听出沈雁氷的弦外之音,是希望人艺能把《大秦之裂变》改编成话剧,为今后波澜壮阔的改革大戏,量身定制。

钱不钱的,倒是小事。

一旦成功了,包括文艺界在内,对自己、对《大秦之裂变》的争议,也算是盖棺定论。

人艺大戏,正面典型!

到时候在全国轰动,赢得喝彩和掌声。

沈雁氷的良苦用心,自己看得出来。

万芳和万佳宝自然也看得出来,回到家里,万芳一改之前的沉默,好奇地问道:

“爸爸,沈伯伯对这个弟子是不是太……”

“太好了,是吗?”

“嗯,您不觉得嘛?”

“这就是沈兄的为人,他不管对文坛的同辈,还是晚辈,都非常照顾,你爸爸我,早年就受过他很多的关照,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万佳宝道:“更何况小方是沈兄的关门弟子,明白‘关门’这两字的份量嘛。”

万芳道:“那您准备答应沈伯伯吗?”

“为什么不答应呢,我本来就很看好《大秦之裂变》,这是到现在为止,我看到的最好的一个话剧模子,比《王昭君》还更有潜质!”

万佳宝话里带着一丝喜悦。

“您这么看好,要不您亲自来改?”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既然李伯伯、黄叔叔都劝您多多创作,既然您觉得《大秦之裂变》那么合适,干脆就出手,证明您自己如今宝刀未老。”

万芳道:“没有‘英雄迟暮’这一回事!”

“你啊……”

万佳宝笑骂了两句,打发她到客厅。

自己一个人来到书房,桌子最底下的抽屉上着锁,解锁以后,从里面取出了两封信。

一封来自黄永钰,就见上面写着:

“我不喜欢你这些年的戏,一个也不喜欢,你心不在戏里,你为势位所误,你泥溷在不情愿的艺术创作中……”

眉头皱了下来,再看另一封来自李尧堂:

“但是我要劝你多写,多写你自己多年想写的东西。你比我有才华,你是一个好的艺术家,我却不是,你得少开会………

多给后人留一点东西,把你心灵中的宝贝全交出来,贡献给我们华夏的文化事业!”

两封信读完,眉头拧成了一团。

万佳宝从抽屉里取出一沓又一沓的话剧剧本,这些都是自己这么年攒下的,随后一翻。

每翻一次,都叹了口气。

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桌上,却发现登着《大秦之裂变》的《人民文学》,不见踪影。

“芳芳!”

万佳宝走出书房,询问起下落。

万芳捧着本杂志,没有反应,看的出神。

万佳宝又轻轻地喊了一声。

“爸爸,看这个!快看这个!”

万芳把最新一期的《华夏青年》递过去。

万佳宝疑惑地看了女儿一眼,然后看向期刊,就见醒目的标题,映入他的眼帘——

《努力奋斗,文化自信,才能实现华夏复兴》。

更重要的是,上面内容全都来自一个人。

方言!

又是这个小方!

(ps:《华夏青年》在人生大讨论的时候,发表过一篇叫《努力奋斗,才能实现华夏梦》)

感谢马克西姆小面球的100起点币。

(本章完)

第87章 什么叫顶流

燕京大学,西校门。

季羡霖一身布衣布服布帽,双手放在背后,静静地站在石狮子的面前,耐心等待。

不一会儿,一辆红旗小轿车开来。

从里面走出一个光着头佝偻着背的老人,虽然年迈,但眼睛炯炯有神,如钢锥般尖锐,嘴唇紧抿着,微微上翘,看上去十分倔强。

“羡霖兄。”

“梁公,可算把你盼到了。”

季羡霖笑着迎了上去,和梁簌溟握手。

这份尊重,不仅仅是作为副校长,对跟燕大有渊源的大师该有的尊重,也是出于个人对梁簌溟的敬意,这是他平生最敬重的人之一。

五四浪潮之下,梁簌溟讲论中西文化,开创“新儒学”,被称作是“最后一个儒者”。

民族危亡之际,发起民zhu同盟,支持抗战,曾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

这一辈子,主要追求两个问题。

一是人生问题,人活着为了什么?

二是华夏问题,华夏究竟该何处去?该如何崛起?

“一直公务缠身,现在才抽的空。”

梁簌溟抱以歉意,跟着他步入燕园。

“梁公应该很多年没来过燕大了吧?”

季羡霖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

“是啊,依稀记得我是在1917年就职燕大的老师。”梁簌溟回忆道。“当年,还是蔡元锫蔡公任校长,他邀请我来教天竺哲学。”

“那岂不是跟我所教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季羡霖大为意外。

“别提了,我哪里懂得什么天竺哲学,天竺宗教那么多,我只是勉勉强强领会一点佛家思想而已,当时就跟蔡公推辞,‘要我教,我是没得教呀‘,没想到蔡公说,天竺哲学又有哪一个人真懂呢,寻不到人,只能请你来。”

梁簌溟哭笑不得道:“我就这么赶鸭子上架,在燕大教起了哲学,讲起了佛学。”

“谦虚了,如果说梁公不懂佛,恐怕没几个人敢说自己懂了。”季羡霖摆了摆手。

“羡霖兄,你就比我高明。”

梁簌溟笑道:“所以由伱来教这个,才算是真正的德才配位。”

两人在最前头走着,忽然间,就见小树林里,一个学生站在一块石头上,捧着杂志,激情洋溢地朗诵:“我有这么一个华夏梦!”

“………”

梦想有一天,华夏将会重新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让复兴之声从长江黄河的波涛上响起!让复兴之声从华北华南的沃土上响起!让复兴之声在北疆的戈壁草原上响起!让复兴之声在东北西南的崇山峻岭中响起!让复兴之声在海峡两岸每一座桥、每一片山坡上响起。”

十几个学生聚在一起,仰头看着那个朗诵的同学,眼眶里,含着盈盈泪花。

本来《我有一个华夏梦》的感染力就够强了,偏偏方言不讲文德,把《我们凭什么民族自信》、《这盛世,如您所愿》等融合到一块,感染力哪是提升一个档次,简直是一个维度!

但凡是热血仍在、志在报国的华夏人,都必然为之动容,因为它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梁簌溟停下脚步,静静地听完:

“这是谁写的文章?!”

季羡霖也同样好奇,慈祥地招了招手,把学生们喊了过来,问了几句,很快得到答案:

“是方言老师的演讲。”

“方言,这个名字我有耳闻。”

“就是写出《大秦之裂变》、《暗战》、《牧马人》的大作家!”燕大学生们推崇备至。

“能给我看看吗?”

梁簌溟眼里闪着精光。

“当然,您尽管拿去。”

学生们竟然买一送一,还奉上了刊登着方言演讲内容的《燕京大学日刊》。

一看到燕大校报,季羡霖一惊,再听到是燕大的校报率先报道这一演讲,更为吃惊。

“哈哈,羡霖兄。”

梁簌溟老顽童似的调侃了一声。

季羡霖默不作声,专注着看着校报。

梁簌溟也收敛笑意,认真地翻看。

良久,季羡霖叹息一声,把杂志还回去,忍不住问了几个燕大学生,看后作何感想?

“方老师说得太好了!我辈当竭尽全力,奋斗向上,为实现华夏的伟大复兴而读书!”

学生们一个个,慷慨激昂。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梁簌溟才突然张口说话:“茅公收了一个好弟子啊。”

………………

《华夏青年》不只在校园里畅销,也因为《人生的路呵,为什么越走越窄》,早已全国皆知。

何况这一期的杂志,是人生大讨论的收官之作,销量和关注度都上升到一个新的台阶。

很快地,方言慷慨激昂的演讲,席卷全国,从北到南,从西到东,无不轰动。

尤其在文艺界引发的地震最快,也最猛烈!

陕北,《延河》编辑部。

陆遥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翻开《大秦之裂变》,每翻一次,心里的斗志就更上一层。

本以为借着人生大讨论的热度,让这个以“人生”为题材的《高加林的故事》,一炮而红,追赶方言,结果没想到他来了个更大的。

这下,他们俩的差距又被拉开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时,胡采带来了最新一期的《华夏青年》,整个编辑部竞相传阅。

尤其是方言的演讲,引爆全场。

“岩子,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陆遥默默读完,心里越发期待着方言能早点来陕北,当面和自己聊一聊这个华夏梦。

岩子你快来!我是一分钟也等不下去!

…………

武康路113号,小洋楼里。

“琳琳,你不在编辑部,怎么回来了?”

李尧堂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笔。

“爸爸,您那半个学生又出了好东西,我专程给您送过来。”李小琳递上《华夏青年》。

“你说的是小方吧?”

李尧堂好奇道:“他才写了《大秦之裂变》,让整个上海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报纸成天围绕着这个‘改革’,争论不休,这边还没消停呢,他那边又折腾出什么东西?”

“您看了就知道,绝对不丢您这半个老师的脸。”李小琳神神秘秘地笑道。

半个小时过去,李尧堂盯着眼前的《华夏青年》,默默地合上:“你肖叔叔什么意思?”

“我们准备在《收获》上,对小方的讲话内容做点评,最好啊,能跟《大秦之裂变》结合起来,特别是提到的‘文化自信’、‘华夏复兴’,这可是值得讨论的话题。”

李小琳语气里透着兴奋。

李尧堂沉吟道:“我也写一篇评论吧。”

“您终于要动笔了?!”

李小琳惊讶不已,《大秦之裂变》在沪市,乃至华东,掀起了巨大的波澜,从文艺界,到理论界,简直吵翻了天。

然而,就算这样,李尧堂也没有下场。

“总该让人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我一出声,别人就不敢讲了,那还叫‘讨论’吗?”

李尧堂眼神飘忽,喃喃自语着:“复兴啊,华夏复兴……”

………

燕京,某处。

一间办公室的桌上,摆着金镛的武侠小说,以及《人民文学》两期的样书,每一本都插着书签,一翻开,内容就是《大秦之裂变》。

但此时,老人正在看《华夏青年》。

“这些都是茅公的那个学生写的?”

“是的,叫方言。”

胡木桥说:“上回您说,巴适得很!”

老人笑道:“这个小方,年纪不大,笔杆子倒蛮厉害嘛,就是不知道桥牌打得厉不厉害,有机会请他到养蜂夹道,我要见见他。”

胡木桥提醒了一句,现在恐怕不行,沈雁氷生病住院,方言身为弟子,在医院里照顾。

“茅公的病,好些了吗?”

“咳咳!”

“咳咳咳!”

沈雁氷半躺在床上,连声咳嗽。

“爸爸。”

沈霜放下《华夏青年》,停下念方言的演讲内容,一边拍他的背,一边感慨道:

“想不到岩子不声不响又干了件大事。”

“他啊,总会给你整出点不一样的惊喜。”

沈雁氷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

得益于《华夏青年》的全国发行,方言之名迅速传遍全国,甚至超过了“潘晓”的两个当事人,就像白若雪说的,潘晓是假的,但方言却是真的,立刻成为全国的风云人物。

顶流中的顶流!

这篇演讲的内容太热血、太煽情,就算只看一遍,只听几句,都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对于广大的人民群众而言,他们也许不懂《大秦之裂变》的“以古喻今”,但华夏复兴的梦想,他们是有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毕竟,没有大国崛起,哪有小民尊严。

方言的一席话,让《大秦之裂变》的舆论形势一边倒,连带着支持改革的声音,也占据上风。

“爸爸,我给您继续……爸爸!”

“大夫!大夫!”

沈霜注意到沈雁氷状态不对,大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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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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