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孤注杀庄

“礼义廉耻本质上就是驭下的手段,他们可不觉得会有失脸面。”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多年来新东林党就从没有变过!既然他们这么干,那我们干脆就撂了这副挑子,谁也别想从这场仪轨里捞到好处!”

与暴怒的许准不同,年岁浅薄的杨白泽却流露出和年纪不符的淡定。

“民心似铁非似铁,官法如炉真如炉。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和普通百姓没区别,普通人是工奴,我们就是官奴,我们的反抗一样非似铁,而他们的官法才是真如炉。连李大人都反抗不了,我撂挑子那跟把犬山城拱手让人有什么区别?”

满身怒气的许准蓦然一愣,问道:“李不逢怎么了?”

“革除宣慰使职务,于月末之前完成交接工作,返回帝国本土述职,新职务待吏部考核结束之后,再行安排。”

许准猛然点亮手中的电子案牍,将上面的公文翻来覆去细细看了一遍,终于确认上面没有相关的信息。

“从哪儿来的消息?”

杨白泽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自顾自说道:“原来我还疑惑为什么新东林党只给我们一个同知的身份,将宣威司衙门真正的主管一直空悬。现在看来,从最开始他们就已经计划好了接下来的戏码。”

夜色寒凉,透彻肺腑。

许准满腔怒意缓缓消散,脸色阴沉道:“张峰岳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就怕这些人贪得无厌的蠹虫坏了他的大事?”

“因为这位党魁大人真正的目的,必须要得到这些高门大阀的支持。”

杨白泽语调平静,像是在转述别人的话语:“他要在自己的基因彻底衰竭之前,将新政彻底推行下去,将倭区纳入帝国两京一十三省之中,实现真正的开疆拓土!有了这个先例,其他罪民区也将如法炮制。明年的今天,或许大明帝国的龙旗将同时飘扬在白昼与黑夜之中!”

“时间太短了啊。”

被杨白泽一番话震撼得两眼发直的许准,在沉默良久之后,喃喃说道:“人心难测,这么短的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彻底驯服这些罪民。一旦取消罪民区的政策,万民合流,到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道他就不担心引狼入室,祸根深埋?”

“他顾不了这么多了。”

杨白泽吐字铿锵:“张峰岳费尽心机,用尽一切手段才让一身基因返祖到和曾经的先祖张太岳几乎一般无二,甚至连生辰八字都一模一样,他怎么可能愿意就这样舍弃这条命?”

许准满面骇然:“那些对党魁之位垂涎三尺的门阀之主们,难道会眼睁睁看着张峰岳这么做?”

“党魁之位只有一个,但人命同样也只有一条。与其自己拼死争夺,最后沦为别人的嫁衣,那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势变,反正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维持现状,继续在张峰岳的膝前摇尾乞怜,完全能够接受。”

杨白泽嗤笑一声:“枪打出头鸟,这句在普通百姓之中流传的道理,却被自身清高的读书人同样奉为圭臬,真是讽刺啊。”

“而且张峰岳这么做,对那些门阀而言也不只有坏处。甚至可以说除了那党魁的位置,百利而无一害。”

老人诧异问道:“为什么?”

杨白泽眯着眼,用一种惊叹的语气道:“罪民区融入帝国本土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庞大到令人咋舌的新增人口。这些罪民经过新政教化之后,和普通帝国百姓之间根本没有太大区别,其他序列要想把人拦在自己的基本盘外,难度不亚于登天。可如果不阻拦,以儒序的渗透和培养能力,要不了多久,他们幸幸苦苦经营那么多年的基因,就会被彻底污染。”

“而儒序则能从中培育出数之不尽的儒序人才,到时候天下英才尽入新东林党彀中,张峰岳只需振臂一呼,就能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杨白泽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到了那一天,张峰岳就是新的儒序圣人,从此成为儒序的基因源头,名与青史同存,寿与国祚平齐。这些都是老师的原话。”

许准脸色铁青,“可如果他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帝国将山河陆沉,烽烟四起,数不胜数的罪民们将潜伏在我们中间,模仿我们,学习我们,用明人几十代人开发出的序列力量来杀戮我们。那样的场景,甚至可能比我曾经在黄粱梦境中见过的‘五胡乱华’还要让人绝望。”

杨白泽苦笑道:“可那又怎样?对于他张峰岳来说,这些都是身后事了,哪管洪水滔天?”

“既然这样,那我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许准自嘲一笑:“助纣为虐,然后被人一脚踢开?与其这样,我不如现在就返回帝国本土,眼不见心不烦。”

“大势已成,任何儒序的从序者都逃不开,也拦不住。”

杨白泽两眼放空,恍惚的神色中似乎又看到了那位习惯穿布衣,而不是官服的老人。

苍老却豪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杨白泽下意识重复对方的话语。

“明知事不可为,却还要螳臂当车,嘴里喊着读书人的风骨,然后被人干净利落碾成一滩烂泥,那充其量也就是个愚不可耐的傻子。张峰岳既然把我们都绑上了赌桌,那就放开手脚往自己怀里揽筹码,等到了决定胜负的那一局,他坐庄吃闲,我们孤注杀庄!”

这番熟悉的话语,刚一入耳,许准便知道出自何人之口。

可还没等他细细品味,就见眼前的少年郎挺身拔背,朗声道:“所以这一次我不会躲,也不会让。新东林党如果赢了,我余生与他们为敌。如果他们输了,我教化的罪民,我亲手来杀!”

蓦然,这位因为火爆脾气而一直不受人待见,到老也没有尝过手中重权滋味的宦海老吏晒心神摇曳,脸上的颓然陡然消散,一抹豪气涌上面门。

“裴公是豪杰,小白泽你也有了他老人家年轻时候的几分风采。以往我总拿性情如火来为自己的莽撞开脱,现在看来,我这把年岁算是活到狗肚子里了。”

许准手腕一抖,将一根巴掌长的金属管子递给了杨白泽。

“这是伱让裴公帮忙寻找的东西。”

杨白泽眉头一挑,“许老你早就拿到手了?”

“没错。”

许准坦然承认,“这东西不便宜,就算是裴公,都花了不小的力气才搞到手。所以我打算在他濒临死地的时候,再让你去雪中送炭。起码好过现在风波未起之前,去锦上添花。但看来,是我鼠目寸光了。”

杨白泽捏着掌心中的注入器,心中对许准的做法确有不满,但如果开口训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归根结底,对方也是在为自己考虑。

“这次是我做错了,你该骂就骂。当年我跟着裴公的时候,哪一次摆弄这些小心思,不是被他老人家骂的狗血淋头?”

杨白泽抿了抿嘴,踌躇片刻,却也始终没有把心中的不满说出口。

“慈不掌兵,善不为官,你是一头白泽,但你的老师却是一头瘦虎,所以你不光得学他在追踪猎物之前的忍耐,更要学他扑杀之时凶狠!”

噗呲!

在杨白泽骇然的目光中,许准切下自己的一根小指。

他抓起杨白泽冰冷的手掌,将染血的断指放在他白皙的掌心之中。

“这是我以长辈身份,给你传授的最后一点经验。从今往后,许准只是犬山城宣慰司一名老吏。”

老人撩起前襟,单膝跪地。

“卑职许准自作主张,违背上命,请大人责罚!”

杨白泽凝视着掌心之中刺目的猩红,片刻后缓缓合拢手掌,吐气开声。

“这次念在你动机不坏,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如果再有下次,革除职务,逐出倭区!”

“谢大人!”

在杨白泽淡漠凌厉的眼神中,老人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发丝花白的头颅低垂,满是深重沟壑的脸上,却是无比畅快的笑容。

(本章完)

第426章 乾坤有私

两日之后,一个难得的晴天。

犬山城百户所院子内的那棵枯树下,李钧横在一张躺椅中,和煦的光线自虬结勾连的枯枝间透下来,覆在他仍旧呈现着病态暗黄的脸上。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清朗的声音在身前响起,李钧眯开眼睛,一身朴素青衫的杨白泽就站在躺椅之前。

李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臂,一条淡淡的红线从手背拳骨中间一直蔓延到肩膀位置。

那是罗城的飞剑穿星留下的痕迹。

经过了以画皮为主的百户所农序医官们的全力救治,再加上李钧自身体魄强悍的恢复能力,不久前还狰狞骇人的伤口现在只剩下了些许浅淡的痕迹。

“你是说这个?”

李钧抬了抬手,笑道:“别人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大户人家出身,要是没点底气怎么敢单枪匹马挑我犬山城百户所?”

“这倒也是。不过罗城这头强龙,到底还是没能斗得过地头蛇”

杨白泽点了点头,顿了片刻后接着说道:“人真的死了?我听说道序的人,特别是四山一宫的中高位从序者,手里可有不少能够替死的手段。”

“进犬山城的那个罗城死了。”

李钧语气笃定,抬手点了点太阳穴位置:“包括他的身体,还有脑子。”

“狡兔三窟,他在阁皂山里可能还留有其他的意识备份。”

杨白泽似乎知道一些内幕消息,此刻沉声道:“但会不会继续用罗城这个名字,就不知道了。”

“他如果敢继续用这个名字,那也不过是再斗上一场罢了。一步慢步步慢,等他再有胆量站到我面前,再杀他一次也不会太麻烦。”

李钧懒洋洋的摆了摆手,“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件事?”

“当然不是。”

杨白泽谢绝了画皮为他搬来的椅子,撩起衣摆,背靠着树干,席地而坐。

“我去看了当时你和罗城动手的地方,感触不少。”

“哦?说来听听。”李钧来了兴趣。

少年郎双手搭在弯曲的腿上,脸上满是感慨。

“当我看到那片被毁坏的街区的时候,最开始是感到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只剩下纯粹的麻木。”

李钧仰面看向头顶的枝枝丫丫,一只手盖在脸上:“伱震惊什么?”

“我震惊原来当序列晋升到一定品级,个体也能有这么恐怖的破坏力。”

杨白泽轻声道:“以前我曾经听家里的长辈说过一句话,武以力犯禁、儒以文乱法、佛以慈悲乱心、道以长生惑民、兵者祸乱纲常、阴阳颠倒真假,序列之下都是蝼蚁。”

李钧笑道:“你这句话我也听过,而且那个人还指着我的鼻子,说帝国沦落为今日的畸形,归根结底,病灶就是我们这些人。”

“以前我对这句话毫无感触,甚至觉得一个人就算再强,那也不过是匹夫之勇,怎么能与帝国的权力机器相抗衡?”

杨白泽脸上神情复杂,“直到后来朱明皇室衰微沦为傀儡,只有在节日的时候才会被人抬出来当成祭天祷告的吉祥物。帝国军队也逐渐分崩离析,被瓜分殆尽。就连庙堂也从为民请命的地方,变成了如今满足仪轨的试验场。”

“这时候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权力的基础是制度,而制度的基础是人。当个体的力量强大到连制度都无法束缚的时候,制度就只有崩碎的下场,国将不国只是必然的结局。”

李钧对杨白泽的话不置可否,只是语气平淡道:“总会有更强大的人建立新的秩序。”

“如果有那天,那建立这个秩序的人,还能被称为‘人’吗?或许用‘神’这个字眼,才更加准确吧。”

“就算出现‘神’那也是正常。你别忘了,天子天子,咱们大明的皇帝可从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人。”

“可生活在帝国万里江山之中的亿万庶民,他们只是最普通的人。”

杨白泽语气严肃道:“他们只不过是因为基因不够强大,就被一条深不见底的天堑斩断了未来,被套上了永世挣脱不开的枷锁,这不是他们的罪过,是上天不公,是乾坤有私!”

李钧心头蓦然咯噔一声,眉头不禁微蹙。

“杨白泽,以你今时今日的身份,有这样的想法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所以我才会恐惧,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沦为鸿鹄,举起‘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旗帜,去造这群‘神祇’的反。”

杨白泽肩背抵着粗糙的树干,苦笑道:“我还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有天会被人轻而易举的拿走,自己却又毫无反抗之力。”

李钧翻身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双眼正视杨白泽:“鸿鹄造反,可不是为了普通人,而是想把他们自己送上神台!”

“可鸿鹄提出的这个思想,确实是普通人唯一的寄托,也是他们唯一能看到的希望。所以这些年来,无论三教九流怎么针对鸿鹄,都无法彻底铲除他们,反而发展的越加壮大。这些其实都从某方面证明了,或许鸿鹄才是真的民心所向。”

咔嚓。

李钧屁股下的躺椅突然有裂纹弥漫,靠在树下的杨白泽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身旁的异动,两眼放空,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自说自话。

“不过现在的这些鸿鹄不过是包藏祸心的跳梁小丑,我并不想跟他们为伍。但我身处儒序,我却又感觉到窒息。”

杨白泽的语调渐渐变得低沉,“所以,最后我只剩一片麻木。”

李钧嘴唇往复翕张,却半晌没能再吐出一个字。

这倒不是他无力反驳‘思想滑坡’的杨白泽,而是他心头突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

眼前的这个少年,与其说是在感慨序列对于帝国制度的冲击,倒不如说是在把自己的弱点和把柄暴露给李钧。

杨白泽不可能不知道锦衣卫户所内到处都是监听设备,李钧只要将他说的这些话流传出去,这位如今在整个倭区炙手可热的少年俊才,立马就会遭到以新东林党为首的儒序的排斥,甚至是清算。

但杨白泽依旧这么做了,毫无疑问,他这是在授人以柄,向李钧表达他的忠诚。

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杨白泽的成熟远超同龄人。

可李钧并不喜欢这种感觉,骨鲠在喉,一股郁气憋在心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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