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8.第960章 小酒馆(下)

第960章 小酒馆(下)

“啊,我?.”

希兰还在消化琼这个“点子”本身的含义,结果这就已经开始了?而且“矛头”还第一个指向自己,她顿时感觉酒意泛上,脸颊微红。

“以前的一次,呃,单独的,夜谈?”她重复着,眼神游移片刻,最后落在面前利口酒的浅粉色液体上,“有一次还是在准备学生艺术节演出的时候,呃,试奏钢琴伴奏版本下的门德尔松《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唔,不对,好像没怎么谈啊必须得是‘夜谈’的话.”她认真想了想,“噢噢,倒是有一次,一开始你们都在的,就是在我家,大家商量着筹备旧日交响乐团开业演出季的时候.”

她回忆着,语速变慢:“就是卡洛恩策划的那十场协奏曲连演,还加上印象主义第一期双月美展,还加上乐团内设架构和管理模式的讨论.呃,对,卡普仑先生一家还上了节指挥课,后来你们走后,卡洛恩帮我收拾东西,一直在聊卡普仑先生的事情,然后我要他弹了《哥德堡变奏曲》,呃,‘补听’嘛,之前在帝都吊唁活动上的现场没听见——就是这样啦。”

“还能这样,早知道我也要求‘补听’,我也没听见啊。”琼睁大眼睛。

“还有没有听什么?”罗伊追问,嘴唇轻轻碰了下杯沿,随即自己补充起游戏“规则”来,“唔都允许‘不过分’的追问哈,不过分的,一到两次,怎么样?”

希兰想了想道:“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还有李斯特的《爱之梦》。”

“这不成了个人音乐会吗,连安可都有。”琼比了个厉害的手势,眼珠又再次狡黠一转,“那再追问个重点一点的——过夜没有!我猜问得‘不过分’。”

“没事,如果问得‘太过分’,可以拒绝回答。”罗伊深以为然地跟着点头。

“啊”希兰不由得看了范宁一眼,不过看范宁那一副专心听聊天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凑的是别人的热闹,“有,有啊,好吧,留宿而已啦,那天‘议题’太多了,弄太晚了,就留了他呗,对,好像是第二天一大早。他还要赶火车去圣塔兰堡,对的,去拜访画家们,还有上钢琴课呢。”

“哦哦,这样啊.”感觉好奇心得到了一定满足的罗伊托着腮,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把目光转向琼。

“好吧,到我了?”琼转动眼眸作回忆状,“诶,我想了想,以前在提欧莱恩的时候,好像还真没什么‘夜谈’,倒是后来卡洛恩在外逃亡的时候有一些,毕竟我那时比较方便‘跟踪’,在南大陆,还有在失常区,那些话题都太‘神秘主义’了,全然在分析吊诡的局势。”

“不太具体,再扩展一下。”刚被突然袭击了一道的希兰,此刻反客为主。

“.倒是有一次,在甲板航线上夜行时,我们聊过诗。”琼说道,“不知他在哪找的,一些风格很精炼、很奇特的诗,意象很瑰丽,令人浮想联翩。”

在两人的追问之下,她补充了景物、环境、印象深刻的话,还有出行的来龙去脉等。

“好了,到我们的罗伊学姐了,你和卡洛恩夜谈聊过什么?我猜肯定是更‘严肃’的话题。”这时琼的语气里带上了促狭。

“复活。”罗伊手肘撑桌,十指叠在额头上,“好吧,你们认为‘严肃’,我是不是就更好说一点了,是在圣欧弗尼庄园,那家伙那时状态不太好,创作不太顺利,和特巡厅命里犯冲突,地铁站的事情又死了很多人,我就留宿他几天呗,他在我这写谐谑曲乐章,作为感谢,第二天早上给我弹了莫扎特K.330。”

“几天。”希兰先抓住第一个重点,“后面还干了什么。”

“就两天啦,写了两天,后面还听了场歌剧。”罗伊想了想道。

“晚上他睡的哪。”琼追问第二个问题,“诶,这个问题忘了也问下希兰了。”

“沙发。”“沙发。”“沙发。”另外三人竟然异口同声,罗伊接着用指甲在范宁那侧桌子敲了敲,“喂,评价一下这个玩法。”

“嗯?”范宁转过头,“这玩法好啊!我看非常好。”

“非常好是吧,那该你了。”罗伊眨眼一笑,“你一个人说三个,某一次和我们当中的谁夜谈聊了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一个,我要说三个?”范宁提出质疑。

“你点三杯酒的时候怎么不这么问。”希兰说道。

“不能是刚才我们说过的那些。”琼特意强调。

“好吧.还是有很多的。”范宁吸了口气,“我跟希兰在学生音乐节庆功宴的间隙,出来透气时聊过未来能不能入手一把‘名琴’.”

“跟罗伊呢,准备《第一交响曲》首演那时,在学校办公室商量乐手人选的事情聊到很晚”

“琼我想一想啊,《第二交响曲》首演前一晚,这家伙忽然跑过来说要找我合一遍‘西西里舞曲’,合完后又要‘请假’,问她为什么,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后来我生气了,把她训了一顿.”

罗伊“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琼的脸红了,小声嘟囔:“你就训我吧那么可恶的事情还拿出来说。”

希兰感觉意犹未尽,带着点探究:“还可以再听点别的吗?还有没有。”

范宁沉默了片刻,唱片恰好播到一曲终了,针头划过空白片区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有。”他最终点头,声音很轻,“在很远的近乎遥远未来的东方,接待过一个作为大客户的有点抑郁倾向的姑娘,这姑娘很好看,很有钱,生意谈得很爽快,聊的却大多是尼采、歌德和凭空想象出来的星空,而且第二天还把我自己给聊辞职了.在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城堡书房,陪一位很敬重也很喜欢的人读过诗词,而且很‘对等’地挨了一点训,后来还偷偷跑回来拿走过她的一件东西.还有,在一个感观不怎么好的地方,陪一群可怜的小孩,但有一个心地善良的温柔姑娘一直在搭手帮忙,后来我意识到那几个小孩的名字,其实在这个世界我也可能听过,我和那个姑娘可能一起做过相同的事情”

范宁没有说具体是谁,但寥寥数语勾勒出的画面,却让大家仿佛看到了很多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这些轮廓有种共生的亲切感,但又具备数量上的超越性,仿佛都是大家共同所背负的重量的一部分,也是他之所以成为现在的他的片段。

“她们.”希兰小心翼翼地问。

“都在该在的地方。”范宁语气温和而肯定。

“琼怎么这么会选游戏。”罗伊感叹。

感觉这些回忆,这么一翻找,感觉它们触及到了什么,有了什么连锁反应。

感觉自己有了正在想起某些事情的征兆,感觉欲要明白了这世上的生死和悲欢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

只是她们还没很清晰的意识到,某种心理暗示从一开始便在生效,引导“点子”的产生和选择。

范宁在中途被问的时候,还评价说过“很好”。

“真好,谢谢你们。”希兰杯中的浅粉液体见底,此刻盯着底部残留的果渣,“感觉遇到大家后,世界一直在补偿我。感觉从高塔下来后,自己快被一层安全又幸福的‘壳’宠坏了。”

小酒馆隔间内的光线依然昏暗温暖,座椅沙发的柔软织物很有包裹感,要是时间不走动就好了,虽然可以为这些融洽、温馨和治愈的感找一个延续下去的理由,但如果只此跨年后半夜的小酒馆存在,它连“延续下去的理由”都可以不用再寻找。

“是啊。”罗伊却忽然叹气:“所以,范宁老板,范宁学长.”

“如果现在的一切有哪里其实不是真的,或者说存在什么‘梦境’一类的成份,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989.第961章 去办手续

第961章 去办手续

“如今的一切千真万确,这点不用怀疑。”范宁转动着葡萄酒杯,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短暂的挂痕,又缓缓流下。

“存在一些‘还没想起来的东西’,真的能算千真万确吗?”罗伊追问他的话语。

希兰也不禁再次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可怕的梦,回想起来感觉它很“近”,好像不是自己“梦”到的,而是突然“注意”到的。

范宁斟酌片刻后道:“你们三个会是所有人中最快想起来的,而且时间不长,也许.就在下周或下下周——因为那块‘为崇高目标奉献灵性’的记忆的毛玻璃,真切存在着那里,这点我可以保证,秘史只会有被掩盖的状态,但秘史本身是不遗忘的,其余每一个参演的乐手,也会有他们应得的份。”

“你这么说,所以其实你已经想起?或者本来你就不存在‘毛玻璃’?”琼的手指勾着发丝。

“你在安排什么,范宁?”罗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一丝不寻常的确定感,“我总感觉你在暗示或者预设一个倒计时。”

“倒计时确实存在。”范宁沉吟一会后,开口。

“关于什么的倒计时?”“离别吗?”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不是离别,可能是送别吧。”

“近义词的关系,有什么区分?”

“区分很多。”

“很多?”

“当然,含义更多义,且主动化,对象也是,不是针对于我跟你们,也许是我跟别人,我们跟别人,甚至可能是世界送别我们,只是我们可能略有先后。”

“文字游戏,总之是相聚的反义词。”

范宁沉吟了更长的时间,这一次更缓慢而认真地摇了摇头:“其实可能恰恰相反。”

“那条‘道途’——你们很快就会明白的含义——它的初衷并不是为了离别,也不是相聚,而是‘带我们与世界集体升入永恒’。”

“它的初衷是一种‘完美的永恒’,与之相对的现状则是‘世界充满缺憾’——这才是现今需要解决的落差所在,我们已经赢了,失常区和‘蠕虫’的消失就是胜利的标志,但落差的最后一丝缺口没有对合,它不能一直在这种状态悬停,由此,才会留下了这最后一小步的问题.至于最初所说的‘相聚’和‘离别’,这另一对反义词,其实放在这世上来说,浓度很低,份量不足。”

“那这‘最后一小步的问题’具体在哪个方面?”罗伊不由得问道,“是不是那个现今一直待在阁楼里的F先生?”

前几日的交谈中她们从范宁口里确认了自己的预感,这个体貌特征让人抓不住重心的神秘人物,就是之前神降学会的危险份子,但是,按照范宁的说法,范宁现在的实力是远远地可以压制住他了的,只是有些稳定性方面的顾虑而已。

“不一定,我不是很确定。”范宁摇头,“我现在弄不清他的动机,觉得或许和他有关,但又觉得不是主要。”

“主要还是在于‘上方’的情况吧?”

“卡洛恩,你是不是也准备在考虑那一步了?”

“你说解决缺憾,‘升入永恒’,你说的‘最后一小步的问题’,就是指.晋升见证之主吧。”

三人纷纷问。

“.我只能说,这是所考虑的一方面,但不等同。”范宁语气温和、低沉,“成为见证之主级别的存在并不一定意味着‘亲见辉光’,如果帷幕能轻易揭开,就没有所谓‘大功业’的概念,那些在居屋中的存在早就成了。正是因为居屋上方出了问题,之前才会有异常地带,才会有独裁、管控、浩劫与纷争。”

“如今我们以另一种‘道途’取得大胜,那个你们马上就会理解的‘道途’,现在的最后一步接入方式,其实是因为存在两种‘细分的考虑’——我所作的考虑——才会涉及到我自己晋升见证之主的问题。”

“一种,是跟之前一样,我送它。”

“不同于神圣骄阳教会或神降学会的‘大功业’,我们赢得的‘三者不计之道途’,可以说是一条.更温和、更集体性的路径。”

“这路径存在核心节点,但那不是我,是你们,是由你们引领‘不计之集体’。”

“理论上,我继续去送它一程就行了。理论上,它的确可以承载更多。而且,用以承担最终责任的,确实该是它,而非我。”

“但另外一种考虑,是我陪它。”

“甚至于我先在它前面看看。”范宁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你更趋向这一种考虑,所以你要晋升。”罗伊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

“所以你对这件事情其实并没有把握。”希兰和琼说道。

“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是这么想的。”范宁摇头,“但把握这个东西说起来的话,‘有把握’,又能最多有多少呢?‘有很大把握,极大把握’,就行了么?”

“‘三者不计之道途’接入上方可能存在的集体性风险,任何一丝我都承受不起,我输不起,那样所有曾付出过的代价将会变成一个笑话,我曾经有一段时间连每一口呼吸都觉得沉重我必须去亲自去‘敲门’确认一下,这条‘道途’真正的未来是什么。”

三人至此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离别”或“告别”一词会显得如此稀薄且局限。

一切无定,是谁在送别谁,谁先谁后,“永恒”一词到底意味着什么,谁又能说得清楚。

唯有“倒计时”真实地存在。

“如果.如果‘上面’的情况,真的有问题,甚至比想象的更糟呢?”罗伊问得直接。

范宁沉默了片刻。

酒馆里的尘世喧闹,似乎在这一刻远离了他们的角落。

“不管怎么说你们总是希望我‘陪着’吧,那恰恰才是‘陪着’,第一个选择不是。”

“你明明说的是自己先在前面看。”罗伊说道。

“那是因为.那我就会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去‘敲门’,或者.”范宁顿了顿,“.该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把后续更多的‘告别’定下来。”

范宁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

“天快亮了。”他说,“陪我去一趟特巡厅吧。”

“特巡厅?”希兰还没有从情绪中抽出,“现在?去那做什么。”

范宁已站起身,身影消失在了隔断的帘子外。

“去陪我办个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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