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华夏的工匠,和气的沈安

蒲玖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不错。

他家世代为商,原先只是在大食,后来大食战火纷飞,外敌入侵,日子越发的难过了, 于是远渡重洋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那一拨出海的人大多成为了富豪。他们往来于大食和东方之间,每一次往返都收获满满。

他想起了那时候自己父亲带着船队回航的盛况……

装满了东方货物的海船缓缓靠港,那些商人就疯了般的冲上去,争抢着购买货物的资格。

那些恍如来自于云端的丝绸、那些像是来自于天堂的瓷器、还有茶叶……各种各样的货物让人发狂。只需贩卖到西边去就能暴富。

那个时代是疯狂的。

蒲玖的家族正好加入其中,于是就发达了。

人一有钱就怕死,这几乎没有例外。

当时大食内战不休,内部分为无数势力在争斗厮杀。

乱啊!

蒲玖想起了那个时期,不禁目露痛苦之色。

本来很强大的大食, 就因为内部的争斗而轰然倒塌, 随后战争成为主体,生民离乱。

“待诏说的那话一点都没错。”蒲玖对自己的伙伴说道:“无论多强大的帝国,往往毁灭都来自于自身,外敌不过是适逢其会而已。”

这是金明池的外围,水军的造船基地就在这里。

此刻因为没有任务,加之到了年底,那些工匠人心浮动,都想回家。

蒲玖也想回家,但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

“我在怀念家乡。”他的伙伴惆怅的道:“大宋很好,繁华的不像是人间。这里的人也不错,很友好。可我还是怀念家乡。怀念那些海风,以及灼热。”

“别想那些。”蒲玖警告道:“那位待诏是大宋的权贵,他能对朝政施加很大的影响,若是他想弄死咱,那只是一件小事。”

伙伴苦笑道:“宋人都和善, 就这位待诏……他来了。以后不打造战船了吗?那咱们是不是就自由了。”

蒲玖一边迎过去,一边面露喜色, “如此最好啊!咱们就能自由了。”。沈安不可能白养着他, 那么自由就有希望了。

自由,多好的一个词,听着就觉得灵魂放飞。

这一刻蒲玖和那些大食人都喜上眉梢。

要自由了啊!

沈安和秦臻等人在赴宴之后就来到了这里。

“见过待诏。”

蒲玖大礼参拜,秦臻觉得有些古怪,“这人怎么这么恭谨?”

“怕了。”常建仁言简意赅的解释了蒲玖的心态。

“起来!”

沈安走到了岸边,那些工匠看到是他来了,纷纷装作勤勉的模样。

可现在船台上空荡荡的一片,装勤勉也没事做啊!

于是有人就忍不住问道:“待诏,朝中是不是不造船了?”

“水军的船都有了,咱们是不是要没事干了?”

“有!”

沈安微笑道:“以后事情会多的你们做不完。”

有人不相信,“待诏,大宋要不了那么多船呢!”

这些工匠都有些沮丧。这里一旦停工,他们就得去寻别的活计,可有什么活计比得过给水军打造战船?

历朝历代给军方打造兵器都是利润丰厚的行当,无数人挤破脑袋都想进来。

而且给军方打造兵器还能得到他们的庇护,竞争对手再牛笔也不敢伸手进来。

好处多多的这么一个行当,谁舍得离开?

“大宋的未来需要许多船。”

这些工匠都是造船的中坚力量,沈安觉得有必要坚定一下他们的信心。

“就在刚才,官家刚答应给水师打造战船,而且是更大的战船!”

沈安一边说一边看着蒲玖,而工匠们都沸腾了。

“战船竟然还不够?以往能打造几艘就不错了,这次打造了三十余艘,某以为十年内都够了。”

“以往连一艘都没有啊!金明池里的战船都成了戏耍的东西,去竞标……破旧不堪了依旧没人管。如今竟然要打造更大的战船了,大宋这是要准备做什么?”

作为工匠,他们对自己打造出来的战船知之甚深,所以才觉得古怪。

一个工匠出来问道:“敢问待诏,这些大战船可是要出海吗?”

河里用大战船就是脑残,因为战船一大,在本就不够宽阔的河面上无法施展,最终成为各种武器的靶子。

战船一大,就必须要出海,只有在海面上才有它们的用武之地。

可海上有什么?

大宋在海上有什么对手?

辽人刚失败,高丽不足为据,倭国现在大有关门自我陶醉的意思……

蒲玖的面色微白,伙伴低声问道:“待诏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大宋是什么意思?大战船能用到何处去?东边的这片海域可不值当……”

“别说话!”

蒲玖陆陆续续听到过沈安关于海洋的言论,所以他面色发白,觉得大食商人很快就会多个对手。

希望不是吧!

“打造大战船并不简单,你等要集思广益,要敢想、敢试,某在这里说一句……”

沈安说道:“只要有人能改进大战船,证明确实是有好处,赏!重赏!”

这一刻沈安觉得自己首富附体,意气风发。

有钱的感觉真特么好啊!

“待诏,没钱啊!”

包拯经常喷没钱,时日久了连工匠们都知道三司的库房里能饿死老鼠。

“没钱?”

沈安矜持的道:“水军此次出战,缴获战船三十余艘,商船三十余艘……还有无数货物,这些东西即将发卖……谁说没钱的?”

卧槽!

工匠们两眼放光,恨不能马上就看到那些东西换为无数铜钱。

早上的水军巡游他们看到了,并为自己打造的战船感到了骄傲。

可那些缴获怎么处置,他们连想都没想过。

按照朝中的尿性,那些缴获多半是要归于三司,和水军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可沈安竟然有本事把这些东西从包拯的手中抢回来……这个本事,牛笔大发了呀!

工匠们欢欣鼓舞,有人说道:“待诏,您就说吧,要打造什么样的船,咱们都不在话下!”

“对,再大的船咱们都能打造。”

“果真?”沈安心中一喜,问道:“你等可有把握?”

有个老工匠得意的道:“待诏放心,不过是战船罢了,我等打造过一次,剩下的都是小意思。”

尼玛!

沈安突然想起了后世的反击。

后世的华夏落后了,但只是用了数十年就追上了主流水平,从无到有的拥有了无数新技术,靠的是什么?

靠的就是工匠!

华夏的工匠就是有本事把你家的东西看一遍,然后自己一琢磨,就能弄出更好的来。

就是靠着这门本事,后世的华夏不断完成逆袭,不断实现弯道超车。

现在这个只是战船罢了,真的相对很简单。

以后那些战船动辄无数零件,现在的不过是木质结构而已。

不是事啊!

一种说不清的自豪感让沈安心情愉悦起来,他说道:“那就琢磨吧,等到了新年就开工,先想清楚了,然后和水军的人商议,最后定下来开始打造。”

“别担心没活干!”

沈安笃定的道:“以后你等要打造无数战船,以及无数商船,大宋的船只要铺满海面,你们这点人不够,远远不够,所以安心吧,好生过年!”

工匠们欢天喜地的感谢,有人喊道:“大家都别偷懒,趁着还没休假,都来清理船台子,清理干净了,再把那些器具都整理一遍,回头就省事,那个词叫做什么来着……”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对对对,赶紧的。”

工匠们的脸上洋溢着微笑,看着就有一种幸福的味道。

这等主人翁精神让蒲玖等人很难理解,按照他们那边工匠的规矩,能不干活就不干活,上面的老爷吆喝一声咱们就动一下,不吆喝咱们就磨洋工。

可大宋的工匠却让他们大开眼界。

这些工匠不但聪明……

真的很聪明啊!

蒲玖甚至是有些绝望了。

不过是打造了一次战船,这些大宋工匠们就提出了许多改进意见,而且一一实施后证明了他们的正确。

宋人真的是……让人绝望啊!

才弄了一次你们就学会了,而且还能改进,这还有我们的活路吗?

先前他觉得大宋应当不会再打造战船了,所以自己即将得到自由。可他错了。

沈安走了过来,蒲玖低头,他的伙伴们都低下头去,向这位能决定自己等人生死的年轻人表示了顺从之意。

“想自由吗?”

沈安的问题让蒲玖心中一紧,等看到几个伙伴喜上眉梢时,他后悔了。

先前他渴望自由,可现在他却不敢奢望自由。

大宋的工匠们已经学会了打造战船,他们没用了。

没用就可以自由。

可按照他对这位待诏的理解,你一旦对他没用了……

不,应当说是按照这位待诏对待外藩人的态度,他们一旦没用了,为了保密……

瞬间蒲玖就跪下了,虔诚的道:“小人愿意一辈子为大宋打造战船,小人保证会努力探究,一定能打造出更出色的战船……”

那些伙伴都诧异的看着他,有人说道:“如今大宋的工匠都会了,待诏,我等可能回去了吗?”

这些蠢货啊!

蒲玖心中叹息,然后把脑袋扣在地上。

沈安的声音听着很温柔,“是吗?如此……谁想回去?报个名。”

(本章完)

第770章 道德高深沈安北

“我!”

“我想回去!”

“待诏,我想回去!”

一群大食人在叽叽喳喳的说想回去,一个将领低声道:“请他们来打造战船,朝中给了不少钱粮,据闻待诏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可如今他们却想走。他们走就走吧, 可大宋战船的秘密还有吗?若是辽人找到他们,那怎么办?”

秦臻只是冷冷的看着,常建仁说道:“待诏有办法的吧。”

“肯定有。”秦臻想起沈安的那些交代,不禁为那些大食人感到了悲哀。

“都要回去啊!”

沈安看着踊跃报名的大食人,微笑道:“钱粮都结清了?”

“都结清了,大宋果真是有信用。”

沈安看了蒲玖一眼, 蒲玖和两个大食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看着分外凄凉。

可蒲玖的眼中却流露出了哀求之色。

右边的十余个大食人欢喜鼓舞的报名, 沈安吩咐道:“带他们回去。”

“是。”

有军士带着这些人出去, 蒲玖终于忍不住了,跪下道:“请待诏手下留情。”

那十余人回身,愕然道:“手下留情?”

沈安的面色微微铁青了一瞬,然后笑道:“什么意思?”

蒲玖苦涩的道:“小人此生都是大宋人,只恳请待诏……善待小人。”

他终究没敢直接求情,而是委婉的说了出来。

他看了那些大食人一眼,然后低下头。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了,若是不聪明的,那就是命。

那十余人大抵也是想到了些不好的东西,顷刻间就慌了。

“我等不走了,不走了。”

“待诏,小人刚才是鬼迷心窍,竟然舍得离开这里,小人错了呀!”

“这里日头好,温暖。吃得好, 小人愿意在这里一辈子。”

“谁敢让小人出去,小人就和谁翻脸!”

“待诏……”

一个大食人泪奔而来, 及近跪下,仰头嚎哭道:“待诏,小人只要离了这里就会生病,郎中都束手无策。今日小人若是走了,那就是自寻死路啊!求待诏留下小人吧。”

沈安一脸懵逼的道:“你们这是作甚?好好说话,那个……不是想走吗?大宋从不阻拦人往来,你等想走就走,没人管啊!”

“小人不想走。”

“小人发誓,此生都不走了。”

眼前这位待诏看着笑眯眯的,比那个老工匠看着都慈祥,可这些大食人想到了他的‘丰功伟绩’,顿时把肠子都悔青了。

只想着要自由,可想过这位狠辣的手段吗?

辽人在他的手里都欲哭无泪,我们算个什么?

还敢拿乔要自由……

这是战船啊!

但凡涉及到兵器的打造,各国都分外重视保密工作,唯恐被对头得知。

一个大食人抬头,期冀的道:“待诏,小人发誓保密,若是不能,全家死光光……可能回去吗?”

和后世发誓和喝水般的不同,这年月誓言比较浓重,几乎就是言必行,行必果的意思。

众人都在看着沈安。

这是个新路子,是不是试试?

“这个……”沈安笑眯眯的道:“你很懂事,很好。”

他摆摆手,有军士过去。

“慢走。”

沈安的慢走一下击溃了蒲玖的心防,他垂眸下去,掩饰住那一抹哀伤。

他不能再求情了,否则沈安会弄死他。

至于这个喜笑颜开跟着出去的倒霉蛋,蒲玖想了一下,记得他家里有几千贯的家产,是不是值得出手呢?

那些水军将领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有人问道:“怎么只有一个人愿意走?”

常建仁的脸颊颤动了一下,说道:“因为只有一个蠢货。”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沈安的手腕,不见什么呵斥或是威胁,只是笑眯眯的,就让一群大食人跪了。

秦臻叹道:“待诏果然是高明啊!”

沈安什么话都没说,就摆平了人心浮动的大食人,水军的战船稳了。

这边的动静被皇城司的人侦知,随后就报进宫中。

“钱粮艰难啊!”

赵曙在叹息着,刚才他又被包拯喷了,只因到了年底,他按照规矩赏赐了些人。

“……那些人家钱粮堆积如山,可陛下您竟然还要赏赐,这是何道理?”

包拯的火力全开,随即调转枪口,对准了韩琦:“宰辅每月收了那么多钱粮,难道还不够?大宋如今正值艰难之际,就不能主动拒绝?家中难道少了这些赏赐就揭不开锅了?”

韩琦面色涨红,指着包拯就要开喷。

可包拯是谁?

大宋第一喷子!

不等韩琦说话,他就接着喷道:“俸禄是多少就是多少,莫名其妙的什么赏赐哪来的规矩?”

韩琦冷冷的道:“一直以来的规矩。”

这些都是潜规则,官家厚待文官的证据,君臣其乐融融的情书……

“哪里写得有?找出来,老夫看看。”

包拯一句话梗得韩琦差点心梗。

是啊!

这些潜规则哪写有了?

包拯正准备冲着富弼开喷,外面来了一人,禀告道:“陛下,水军造船的那边,大食人上书,说是世世代代愿为大宋人。还有,水军说都准备好了,翻年过去就能造船。”

“那么快?”

这件事不大,可却让富弼躲过了包拯的轰击,所以他赶紧抓住不放。

“不是要造大船吗?此事得好生琢磨一番才是吧。”

来人说道:“那些工匠都有把握,说是在打造前一批战船时,他们就有过探究,有把握。”

君臣都理所当然的点点头,赵曙说道:“那还不错。”

大宋工匠总是能创造奇迹,以至于在见过太多的奇迹之后,让大宋君臣们都觉得理所当然。

富弼瞅见包拯依旧活力十足的模样,心中一颤,就想起了枢密院最近私下发的一些好处。要是被包拯给揪住了,今日他的老脸大抵也就没法见人了。所以赶紧又寻了个问题。

“大食人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他们准备要走吗?”

来人说道:“那些大食人本来是想走了,可沈安就和颜悦色的劝了劝,他们就后悔了,痛哭流涕的说一辈子都留在那里为大宋造船。谁要赶他们走,那就是他们的生死大敌,不共戴天。”

来人抬头,一脸钦佩的道:“小人当时就在那里,亲眼见到待诏只是几句和颜悦色的话,就让那些大食人幡然悔悟。小人以前不知道何为道德高深,那一刻就知道了。”

道德高深?

我见你的鬼了!

赵曙的脸颊颤动着,说道:“是好事。”

大食人对水军有帮助,但要让他们主动留下来才好,免得外界会传些坏话,损坏大宋的名声。

韩琦一本正经的道:“陛下,沈安对这等外交之事了如指掌,臣以为以后这等事多交给他去办才好。”

能把威胁和颜悦色的表达出来,而且话里不带烟火气,这就是本事啊!

赵曙点头,“韩卿之言甚是。”

欧阳修老眼昏花的没看清君臣的神色,就说道:“沈安不是弄了个书院吗?以后想来能教出不少道德之士。”

……

武学巷里,沈安看着全新的书院,满意的道:“干的不错,此次之后,你等对建筑该有些了解了吧?”

陈彦说道:“学生原以为这些是小事,可经历过之后,才知道小事里有大学问。不管是开始的筹划,还是中途的建造,以及后续的结账验收,都有大学问在。”

他侧身拱手道:“先前我等还有些觉着无趣,后来才知道待诏的良苦用心。”

十三人齐齐拱手,“多谢待诏。”

怎么树人是门大学问,沈安觉得最好的法子就是体验。

“以后叫山长吧。”

一块牌匾罩着红布已经挂在了门上,就等着那一天揭开。

“是,山长。”

“进去看看。”

书院里小径清幽,屋舍明亮,特别是那些透明度不低的玻璃,更是让人震惊。

“山长,学生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时都被吓坏了。”

吴桐赧然道:“当时学生还以为是水晶,就说这等奢侈之物不可用于校舍,后来送货的人说是玻璃,以后多得很,学生这才知道,原来山长早就在弄这个东西了。”

沈安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坐在了第一排,看着黑板有些时空颠倒的感觉。

光线从窗外投射进来,黑板,桌子……以及坐着的学生。

真像以后的教室啊!

这其中玻璃的作用最大!

舍情不乐意弄玻璃,但最终还是弄了。

这些玻璃不算是上等货,上等货里能经常看到透明的玻璃。只是没找到制造的规律,目前舍情还在琢磨之中。

沈安不准备插手,他在看着,看着这个大宋一点点的改变。

玻璃在以后会成为聚宝盆,只是这个聚宝盆变成了沈安的。

那会有多少钱?

沈安突然有些期待起来。

若是朝中知道自己还有这些宝贝没放出去,赵曙和宰辅们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此事他得仔细斟酌,从个人的角度来说,他吞不下玻璃这注大财,只能分享。

和谁分享?

什么和权贵分享,那只会助长权贵的贪婪。他们会暗中盯着沈安,寻机干掉他,然后独吞好处。

所以在自身不够强大之前,和权贵分享这些好处是作死。

包拯……

沈安笑了起来,觉得包拯定然会喜上眉梢。

“山长,外面有人说您道德高深……”

出了书院,太学那边有学生竟然跑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道德高深?

沈安矜持的道:“这……过誉了。”

可他在心中已经忍不住狂笑起来。

在书院要开门的时候,这个夸赞来得正是时候啊!

一个道德高深的人开的书院,你进不进?

……

第三更送上,求月票。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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