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5章 折竹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剑祖听出那年轻人言外之意了。

祂许久无声,缓缓抬手,捧住从天穹飘落的一片雪花,神色微黯。

雪花在掌心融化,晕成点滴水渍,不多时又在冷风拂扫下蒸干。

“雪从凝成到消融,过程中不断在变。”

剑祖这才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如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小友,人亦如此。”

“生命从诞生之初,至轮回之末,从未一成不变过。”

尽人也伸出手,捧住了一片雪花。

他掌心冰凉,雪花在他手中静悄悄躺着,并没有消融成水渍:

“可是老头子,雪之所以是雪,在于它并无灵智,它变不变取决于环境温度的变化,而非它自己。”

“人却不然,人有自我意志,纵使温差骤变,他不可能一下被蒸发成虚无。”

“弱者无力回天,抵抗不了环境,我可以理解,但连剑祖您都不行吗?”

剑祖沉默。

尽人直直望着他:“我问的是你,不是雪花,老头。”

五域听出来了点什么。

受爷分明是在问“思进则变”,剑祖也是在回答“变没变过”,但一切肯定没有听上去那么简单就是了。

“变变变……”

“大变?小变?在聊啥啊他们。”

“剑祖当然变了,但还能变成什么,变成魔祖吗,哈哈,好笑!”

别说五域听不懂了。

华长灯、苟无月等,都不甚理解。

独独得过徐小受提醒的八尊谙,知晓这家伙在问的究竟是什么。

剑祖一笑:“老夫思进,则自然是变过。”

“嗯哼?”尽人点头,“之后呢?”

剑祖便示意了下玄妙门后剑楼,微摇着头,不再出声。

“没有之后?”

“没有。”

“到此为止?”

“是。”

即便是这个“是”,都不曾触发被动系统的测谎功能,弹出信息,这不由让人绝望。

剑楼,彻底被掌控了……

连带着剑祖这道残意,也在魔祖手中,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所以绝望?

尽人眉头皱着,不甘于此。

他释放了温度,掌心中雪花飞速消融,变成水后也被蒸干:

“可连白雪融成水,水蒸成气,它都没有完全消失。”

“直待温差再变,又会凝成雾,凝成雨,凝成雪落下来。”

“雪尚且倔强,古剑修铮铮傲骨,何况你为剑祖,你却说,甘心到此为止?”

孰人甘心呢……

剑祖望着这头角峥嵘,锋芒毕露的年轻人,目色愈发唏嘘。

祂已不再是祂。

这个时代,也不再是祂的时代。

带着欣慰,带着遗憾,带着无可奈何,剑祖释然一笑:

“江山日新。”

“年轻人,老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们的路,得靠自己去走。”

垂垂老矣!

尽人真想一巴掌抽醒这个自甘堕落的老头。

转念一想,也许老人家不是甘心,而是不得不甘心——祂已浑身解数尽出过,结局还是失败?

即便如此,尽人心生郁气。

他转过身,忿忿甩袖,迎面五域,迸声叱喝:

“浮萍微末,吞沧海分于子腹。”

“蓬蒿不语,笑天柱折于秋风。”

五域讶然。

这两句狂气冲天,是受爷拥有的,这话却不像是受爷能讲得出来的。

狗嘴里,也能吐出象牙来了?

剑祖闻声怅然。

祂当然听出了嘲讽。

这两句,是昔年祂在飞升天境之前,于东山植下玉竹、剑麻,书写毕生功绩时所撰。

也即后世《剑经·引言》中的句子。

祂留了些影响在其中,非资质不凡之剑修,视之神紊,过耳不识,通篇如此。

徐小受……

这个年轻人,果然听一遍,也全记住了……

他天赋惊才艳艳。

他脾性更甚自己当年。

背身骂完这两句还不够,转过头来,还要是指着鼻子当面奚落:

“孑孓无器,尚且餐食天道。”

“三香祀礼,敢教祖神喋血。”

一顿,尽人望着面前剑祖,无比失望的摇头低喃:

“老头,真的很难将你之当下,和你过往所写过的东西联系在一起,这简直判若两人。”

剑祖平静不语,不因过往功绩而傲然,不因谩骂奚落而惭愧,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祂只是在做当下“正确”的事情。

灵榆山上,顾青一望着高空,望着徐小受和剑祖,一少一老,一昂一馁,心头百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读《剑经》,引言气冲牛斗,正文微言大义,温而知新,爱不释卷。

他想象中的剑祖,就该是传说中第八剑仙年少轻狂时期的模样。

但有不平事,拔剑尽斩之。

而今剑祖真给名剑二十一请出来了,却和预想中的颇有出入。

甚至若无徐小受出面,五域九成九世人,都还得被其蒙蔽住。

顾青一看得懂大概局势,也约莫听出了徐小受在含沙射影些什么。

他只感到怅惘与失落。

他为之逐道的动力根源,今下一见,竟不及徐小受分毫——这和天塌了有什么区别?

“雪……”

顾青一摊开掌心中的雪。

雪融化了,他心目中的那尊神佛,似乎也消亡了。

东山之巅。

温庭一袭白衣,与山间白雪融为一画。

剑祖降临五域时,他同样拜过,而今举目远眺中域灵榆山,他同样眉眼凄凄,大失所望。

“雪……”

雪在掌心。

他不得不让掌心冰冷,不肯让这飞雪融化,却知自己握不住这雪。

雪如流沙,终究远去。

他摊开了手,掌心白雪,与东山之巅同色。

身侧是剑麻。

身后是玉竹林。

东山剑麻,祖树之一,代表了剑祖当年辉煌功绩,是锐不可当的出鞘利剑。

玉竹林青白,是古剑修的气节、傲骨,纵凌寒而无畏,铮铮往上,早已扎根半山,欲与山巅白雪争辉。

“啪啪!”

今时今日,温庭立于此地,耳畔烦躁不断。

剑麻低低哭泣着,因剑祖之变而感到伤悲,它并不似青居,泣而无泪,泣而无声。

聒噪的是千万年不变的玉竹林,此刻在身后不断传来爆竹声,一切都毁了。

“折竹……”

温庭嗤笑着,长叹摇头。

手一高,掌心中那片白雪,便随风扬起。

他并未如剑祖、徐小受那般,让雪融化,他让雪回归了雪,当再抬眼望去时……

漫天飞雪,融为一体。

便如柳絮,纷纷扬扬。

“闻折竹,而知雪重……”

温庭不是顾青一。

已然立于东山之巅的他,看到的更多、更清楚,知晓局势有多艰难,失望与怅然更只是一时。

当拂袖离去之时,当年七剑仙中最声名不显的这一位,目光已破开冰寒,变得无比炽热,脚步坚决如铁,气势步步昂扬。

“一鲸落,而万物生!”

……

“剑祖。”

八尊谙第三次出声。

徐小受的每一次插科打诨,几乎都将他想问的,或直接、或迂回,问出了答案。

他不需要再怎么去思考大局。

就如当年他用徐小受搅乱东天王城之局一样,如今的八尊谙,唯一所需要做的事情也只剩下一件。

不是搅屎棍。

而是按照自己的步子来,缓慢而坚定的将局势,往预想中的方向推进。

“玄妙门后,是何风采?”

五域众人记不住《剑经·引言》,对方才八尊谙三问,却都知晓。

剑祖回答了前两个问题。

这最后的一个,与五域低阶古剑修关系不大,却是每一个欲臻至高者的日思夜想。

剑祖回过头,望着八尊谙。

和前面那擅长指桑骂槐的臭小子不同,此人怀瑾握瑜,也同样意气风发。

祂失败了。

祂轮回了。

叶落归根,新绿再吐,方为传承。

剑祖平静的根源便在于此,每一个敢在自己面前质问、提问的人,祂各皆从中看到了过往自己的影子。

剑道从未断绝。

剑修的风骨也许折过,从不曾折断过。

“予尝求道之高,竟剑之全,是以黑岚遮眼,心惹尘埃……”

这话刚一出口,五域所有人都听出了一些微妙。

仿佛方才花剑圣入场给剑祖带来的那点“人性”,随着他的退场已久而完全消失。

剑祖,恢复到了“剑祖”。

还原到的,是刚步出玄妙门那一刻的祂。

也是受爷为何制止花剑圣行跪拜大礼,更在之后连番咄咄逼人质问的缘由。

“剑祖变了,已非剑祖。”

五域众修都从方才受爷的逼问中得到这个答案,唯一不明的,只是不知剑祖变成了什么。

当然,不是善茬就是了!

剑祖随声扬起二指,背后玄妙门中的剑楼便愈发凝实,绽放出了致命的吸引力。

浓烈的剑道道韵氤氲其中,古剑修视之痴狂,趋之若鹜,恨不得立马冲到里头去。

“贪欲,蒙蔽自我。”

“于是铸剑十二,剥黑岚、除尘埃,缚于剑楼。”

说到此处,剑祖一顿,话锋一转,正面迎上了八尊谙第三个问题:

“除却剑楼十二剑,本祖观想玄妙,遥襟神思,遗门前、门后风景于一图……”

十剑镇楼图!

灵榆山脚下,柳扶玉心神一动。

她就是剑楼中人,时常瞻仰剑楼底层那副挂在壁上的画,却从没得到什么。

画中是夜,有楼,楼巅一月,映一背影,是为剑神孤楼影。

此画早在许久之前,便因未知原因流传于五域,听说是某一代的剑楼守剑人喝醉了……

总之过程真假不知道,但结果是五域古剑道重启,代代传承下来,憋出了个侑荼,从此剑道长鸣。

剑神孤楼影不是本名,这个敬称,便因由《十剑镇楼图》而来。

“十二剑于楼巅,观月图于楼底,兵在手上,道在脚底,人于楼中,可得传承。”

剑海之上,剑祖尚未停下。

祂含笑说着,侧身指向门后玄妙。

不止是在针对八尊谙,意更指华长灯、苟无月、尽人:

“诸位若想观玄妙门后风景,入剑楼而尽得之。”

又来?

尽人现在看剑祖,那简直就是在看魔祖手下的伥鬼——为虎作伥,莫过于此。

“八尊谙,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即刻传音。

却见八尊谙望着那玄妙门后的剑楼,居然目色泛光,好像是给吸引住了。

指引?

不,不至于……

这家伙本来也不弱。

如若抗不住祖神指引,他连圣奴这个队伍都难带起来。

那也就是说,不是被迫心动,而是自视甚高,觉得他自己可以超脱?

你当你是神?

“八尊谙,不能进!”尽人斩钉截铁。

八尊谙终于扭过了头来,却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同徐小受的话。

只是微微笑,不予回答。

这家伙,在想什么……

感知一扫华长灯、苟无月。

偏偏在他尽人劈头指出了剑祖不对劲之后,这些人还敢动心。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都疯了是吧!

“我不去。”

尽人第一个表态。

本来他就只是来小出风头的。

本尊交给自己的任务,只有给出焱蟒,助力八尊谙。

之后的示敌以弱、隐匿自我,剑祖再出、趁机作妖,以及迂回指引,顺便瓦解境外三祖联盟等小我而弱敌之事,能做多少做多少,不强求。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墙角得慢慢撬,急不得的。

此身虽弱,死不足惜,也得死得其所。

白白去送,还有可能被控制,尽人万不敢这么浪。

见状不妙,趁着华长灯被剑楼那图吸引住,他立马选择匿了。

但并未消失术离开,只是从高空退下,表示脱离接下来一切发展,来到了巳人先生身边。

老先生胸口破开大洞,岌岌可危,正等待救援呢,拖了这么久,已经有些过分了。

“八尊谙……”

唯一所担心的,只有八尊谙那略显冲动的想法。

可八尊谙不是死棋,他有自己的理解,身后也有妻有女的,该明白不能白给。

那就不想了,让这根搅屎棍自己去搅屎吧,之后一切,本尊兜底,与我尽人无关。

华长灯目送徐小受离开,并未嘲讽。

这个后辈,已经够天才了,任何前辈都没有资格嘲讽他。

哪怕在这一步选择了退,以他的性子,还不一定是真退,或许还有别的理解。

剑祖同样望着那年轻人落到山上,点头表示理解,继而望向另外三人:

“急流勇退,非是懦夫,而是明哲保身之举。”

“三位皆在各自道上颇有建树,他山之玉,毕竟也只得攻玉,那几位是退、是进?”

靠!

尽人没想到剑祖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这都跟谁学的,方才分明涵养很好的样子。

华长灯、八尊谙对视一眼,各皆从彼此目中得到了答案。

二人又齐齐望向苟无月。

独臂的苟无月一直立于灵榆山上,静默无声。

即便剑祖数次目光过来,实际上大家也不知道剑祖在看的到底是谁——毕竟大部分人,连剑祖样貌、身形,都瞧不清楚。

直到华八视线落定,众人幡然醒悟,原来这第三个人,一直都是无月剑仙?

一时舆论四起:

“虽然说,无月剑仙也是七剑仙。”

“但较之于华长灯、八尊谙,苟无月颇无建树吧,他何德何能?”

“诸位还记得吗,此前无月剑仙也拒绝了玄妙门道韵霞光的引渡!”

“那又如何,我们说的是,在古剑道造诣上,华长灯唯一酆都之主,八尊谙各道皆精剑开玄妙,苟无月……也只是苟无月,他有什么?”

“谁容许你们骂我们家无月宝宝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懂不懂?懂不懂!揍死你们!”

“……”

万众瞩目。

苟无月单臂负于腰后,一侧衣袖随风扬舞,他只稍作沉吟,旋即下巴微抬,淡淡出声:

“我辈古剑修,一往无前。”

第1896章 暗棋

你骂谁呢!

灵榆山上,正给巳人先生疗伤的尽人,感觉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剑。

苟东西……

等下把你苟头都打爆……

他是懒得回头的,毕竟已经决定了先行出局,腹诽几句就算了,巳人先生比较重要。

“这伤,挺严重啊?”

望着表现得一脸云淡风轻,还在狂摇扇子,实际上痛得青筋暴起的梅巳人,尽人暗暗发笑。

古剑修就这点好玩,一个个闷骚极了。

本以为是这个时代的特性,不曾想方才见过的花未央也一个样,原来是传承。

“剑鬼之力,确实强悍……但快好了,这最后一缕剑气抽离掉就行,老师你再忍一忍。”

“嗯。”

实际上,以无量寂子吞华长灯剑鬼留下的力量,也就几息时间的事情。

管它什么身鬼、灵鬼、意鬼。

无量寂子连祖源之力、彻神念都能吞,剑气也为能量形态,质越高越好,照收无误,反哺更多。

尽人却没敢表现得那么厉害。

他现在做什么事都是过犹不及,尽量保持在一个适中水平,不引起他人的额外关注。

奈何本尊名气太大了,一直都有传道主捏着个不知道谁发明的该死的掌杏在拍自己。

尽人拔掉最后一缕剑鬼剑气,伤口处血如泉涌,巳人先生奄奄一息。

但只剩下个洞,太简单了。

他吹口气便能恢复,想想还是算了,转成捏出一枚丹药塞给老先生。

有关生命道盘、生生不息等被动技,在药祖注视下,非必要,还是少亮为好。

救下一个梅巳人,他来到了咧开大嘴正对自己嘿嘿发笑,排队等待救援的笑崆峒。

“你也挺残哈?”

“啊呵呵,受爷……”

三下五除二,甭管是什么力竭、虚脱、重创,在自诩为全能救世主的尽人面前,“缓慢”地给修理好了。

还剩一个萧晚风……

按部就班一套流程走下来,己方之前出战的三位,都给拉起来了。

这表现,妥妥的战后辅助治疗成员,重要的同时,又显得无关紧要。

连传道主盯着盯着,都将画面拉回上空,毕竟受爷打起杂来,确实没意思,真战斗,还得看华八,但是怎么还没开打呢,可恶!

见“隐匿”这门真·被动技,终于完全发挥作用,尽人暗暗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只要不大肆作妖,大概率连祖神都很难关注到自己,毕竟意道盘的迂回指引无时不刻都加持在现场——所有人,重点去关注剑祖、华、八!

“这是你的人。”

倒是巳人先生最后渡过来李富贵、朱一颗,有些难顶。

只剩下残魂,连意识都模糊不全,约莫现在拉起来了也是个痴呆,算彻底废掉了。

尽人悲伤。

面上露出来的。

他其实可以脚踩时间长河,小小逆天改命一下。

这太张扬了。

祟阴已知道了本尊的部分能力,但还算知之不深。

真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救人,那就不止祟阴,而是三祖,连同华长灯,都会意识到自己时间之道也超道化。

这不是眼中钉、肉中刺,什么才算是?

“只能委屈你俩了。”

尽人左右环顾,见无人关注自己,才将李、朱二人带回杏界,交由龙杏等祖树暂时保管。

做完这些善后工作,尽人这条劳碌命,还没法停下来休息。

空间扭曲,感知一放,他又将目光从中域,眺到了北域的时境裂缝。

这是第一次见,却又不是。

毕竟,在古今忘忧楼中,进入三扇门后世界之前,他神游过一次这巨大的四方台战场。

“时境……”

“魁雷汉……”

这又是个危险之地。

时境裂缝,七断禁之一,早有耳闻,却从未放在心上过。

直到空余恨找上门来要远古六门之二,提出了“重塑时境”这个概念,“时境”才能和“时境裂缝”对应起来。

不错,时境存在过。

毕竟时祖空余恨真切存在过。

而今圣神大陆的时境裂缝,便如天境三角构筑的神之遗迹一般,是远古时境的其中一块。

只是规则层次上与五域的齐平,远没有到超道化的高度就是了。

空余恨若成,时境上限,无可估量。

“本尊本尊,我还活着,也检查过了,身上没有染病,这回可以求一枚祖神命格了吧?”尽人心念传讯。

乾始帝境,正在和道佩佩下斗兽棋的徐小受,抬起头来望着面前光头小男孩。

道佩佩一笑,指着棋纸:“看我作甚,该你出手了。”

两根钓竿就摆在身侧。

光线交错的两盘棋也还在旁边亮着。

二人各自都等待着时机,彼此也不知道对方想出什么招,无聊的斗兽棋只是打发时间罢了。

“总感觉你在偷窥我……”

徐小受嘀咕了一声,暗戳戳就渡了一枚祖神命格过去,神鬼不觉。

用的,当然是时空手段。

空间道盘早早就莽到了89%,卡在超道化前,只为保留一次面见时祖的机会。

后续时间道盘超道化时,见了时祖。

再后回到古今忘忧楼,借助那方高规则层次的宝地,和空余恨讨价还价本源真碣之时……一发入魂的事情,徐小受顺手就把空间道盘超了。

果然,也没有能再进到三扇门后世界,基本等于无事发生。

“空间道盘(90%)。”

“时间道盘(90%)。”

时空双道超道化,空余恨目前什么水平不清楚,徐小受反正已经各界来去自如。

当然,不是残魂、残意什么的,而是真身降临,还能带过去全部力量。

如境外三祖被鬼佛挡住的事情,在他看来,俨成一桩笑话。

固然祂们只是意念化身,有的连意念都算不上,有的肉身更被打爆了。

但再怎么说,也是祖神。

我区区徐小受都可以做到各界畅通无阻。

堂堂祖神,生于五域,长于五域,却被拦在五域之外,只能怪祂们学艺不精。

“当然,该超的道不超,恐怕也是存了‘怕成为时祖后手’的心思……”

杂修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凡修出来的,皆有利于我。

何况与该对时、名、傩一知半解的三祖不同,徐小受已确定名祖、时祖为昔日至交。

自己再怎么说也算名祖的半个传承人,时祖就算再成,不至于也不屑于做出夺舍之事来。

他超得心安理得。

尽人最近刚更新过,同样时空双道超道化。

在这点上,他强了三祖不止一星半点,轻而易举也能拿到本尊偷丢过来的祖神命格。

这边东西一到手,他立马选择匿了,将大部分意识转移到时境裂缝上。

这枚祖神命格,自然是打算给魁雷汉作后手。

可当作如是想时,不可避免的,尽人又生出了另一个想法:

“一旦魁雷汉不再是背水一战,而有了多一条路可作选择时,会否心不再坚定?”

“以至于,真正遭遇危险时,他不会再义无反顾以彻神念封神称祖,相反变得瞻前顾后?”

“如果是,这枚祖神命格,反而是不要这么快交到他手上比较好……”

这般想时,连带着时境裂缝,尽人都不是很想第一时间过去了。

他立马警觉!

不止是他,乾始帝境的徐小受都为之一凛!

好熟悉的感觉……

上一次这么错过的,是半年没去,想亡羊补牢也晚了的剑楼!

“谁在搞鬼?”

徐小受瞥了一眼道佩佩。

道佩佩正在沉思,他很喜欢下这款新棋。

看得出来,他最喜欢的棋子是鼠,连带着思考的时候,都要抓着鼠在腮边吹气。

鼠不离手。

真是个阴暗的家伙。

“给我吃你的象吧,徐小受,你退一步,让我吃一回肉,好不好?”道佩佩下棋时,最擅长的居然是哀求大法。

徐小受听得白眼一翻,理都不理睬他:

“滚!”

……

“啊啊啊~呃啊~”

时境裂缝,正在暗中偷窥魁雷汉完美肉体,看得暗咽口水的姜呐衣,突然像是发病了,发出怪叫。

此前被祟阴腰斩,又得姜呐衣救下的天盟盟主宴生,而今伤势大半痊愈,下半身也接了回来。

他第一时间起身,古怪地瞄了眼此人,旋即瞳孔一颤,二话不说抽身走人。

“大大大……大……”

身后抽搐声更甚,宴生脚步更急。

然步履匆匆,他愣是一点声音没发出,半分圣力不动用,纯用肉脚在赶路,仿佛生怕惊动什么。

还是迟了。

“大神降术!”

后方,姜呐衣突然双膝跪地,双手高扬,目眦欲裂。

扬声过后,他的脸、他的胸膛,却并未裂开,从中走出一人。

相反,姜呐衣狰狞表情快速收回,从容起身后,掸去了膝前衣物上的尘土。

他一连变幻了喜怒哀乐悲恐惊好几种表情,皮笑肉不笑扯了两下嘴角后,又连皮带肉的嘿了两声,这才尿尽般浑身一抖,恢复正常。

姜呐衣转过身来,望着不远之地残垣拐角处看到、听到一切,不得不驻足僵立的宴生盟主:

“你好。”

宴生并未回头。

强如半圣之他,在太虚姜呐衣的注视下,背影居然显得有些萧瑟?

“你好,北域天盟,宴生盟主。”

姜呐衣踱步走来,再度开口,“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避我,是怎么一回事?”

他止步在宴生背后三步之距,这是一个敌我双方都感到安全的微妙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随后双臂负于腰后,下巴微抬。

举手投足间颇有气度,不像是区区太虚,反倒像是半圣强者姜呐衣。

真半圣宴生,在姜呐衣异军突起般的淫威之下,居然屈服了,只得讪讪转过头来,眼神有些躲闪:

“大神降术……我该如何再称呼阁下,姜兄,还是道兄?”

姜呐衣高高“哈”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立马又变成无声的哈哈大笑。

他微侧过头,余光瞄了眼境外三祖,发现蝼蚁之身并没有引起祖神关注后,这才重新看回宴生,好笑道:

“我是道兄,那你又是什么兄?”

宴生做了一次深呼吸,主动往前伸出了手,“姜兄,唤我宴生即可。”

姜呐衣望着面前这双手,冷笑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握上。

临要触碰时,猛地竖成一指,指向这该死的宴生眉心之处。

宴生浑身发紧,猛地一震,下意识瞳孔都放大,上身后仰的同时,下身脚步也为之一撤。

啪!

姜呐衣却已经握住了他的手,甩了两甩,十分友好。

方才一指,好像根本没发生过。

宴生跟给螃蟹钳住了手掌一样,浑身难以放松,表情也有些僵硬:

“姜兄,这是何故?”

“宴生兄问的什么话,你我历经过生死,已算刎颈之交了吧,握个手而已,紧张什么?”

“好说,好说。”

“好说,那你倒是说点什么啊,比如报答我啊之类的……”

灵犀术一动,表面功夫继续,加密频道也同时开启:

“徐小受!你来时境裂缝做什么?你该不会想要给曹一汉送祖神命格吧?你疯了!这是在乱他道心!你受指引了!”

“道穹苍,别岔开话题了……我说我怎么就一直不想来时境裂缝看看呢,敢情还有这层指引在?我若真不来,哪里又能知晓,堂堂北域天盟盟主,居然是一具仿生天机傀儡?这是几号?叁号?肆号?”

“你来就来,为什么要用我的大神降术,你没有你自己的受神降术吗?我不是教过你了吗!”

“道穹苍,别插科打诨了……半圣宴生,我记得成名可在道殿主之前吧,你什么时候夺舍的?需要我用姜呐衣的身份,在三祖视下,大声开口,重复问你这个问题吗?”

“别!我的徐,千万别!你现在问,我方才腰斩都白挨了,你莫要乱来!”

“那就讲!”

“上任圣神殿堂殿主之后……”

“啧,那岂不是说,这么多年来,北域一直都在你的监视之下,连带着时境裂缝过往及当下一切发生的事情?”

“是……”

“那就是说,当时你妹道璇玑上任之后,如若我没杀上玉京,将她挑落下马,她联北域诸多半圣世家,也要挥师南下,剑指天机神教,等同于与你联盟,想要杀你?”

“是……”

“哇!道穹苍,哇!你他娘的,哇!好哥哥啊,你真是一个好哥哥——北槐都没有你这么惨无人道,他们真禁错人了啊,该流放的是你!”

“……徐小受,放过我吧,别说了,别往下思考了。”

“疯狗!你真是一条疯狗!不行,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哦,是了,半圣宴生,正儿八经的炼灵半圣啊,所以你的天机傀儡,暗中研究到这一步了?”

“嗯……”

“贰号都已经是特例了,你区区一具天机傀儡,具备瞒过药祖的半圣生命图纹,还能瞒过魔祖契合炼灵之道的半圣位格,道逆天,你真想逆天,夺祂们两位的道不成?”

“别说了,徐小受,别往下说了,我快要被你扒光了……还有,《十三不可曰》你忘了吗,以防万一,别直呼祖神真名了,我求你了,我要遮不了天了……”

“道逆天!”

“在!我在!”

“我们是朋友吧?”

“那当然是了,我的徐,我交过朋友费的。”

“好,这事我替你打掩护,你也不必谢我了,直接点告诉我吧,三祖之中,你压的谁?”

“……呃。”

“三、二……”

“祟阴!我压祟阴!我与祟阴狼狈为奸,受爷,饶了我吧,我全告诉你了!”

“一……”

“神农!徐小受,我压神农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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