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看法

秋阳斜照,鞍鞯在山坡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鼓声隆隆,绵延不绝。

萧瑟枯黄的草木之中,一袭红袍飞快奔出,弓弦连响。正在驰走的野鹿哀鸣一声,栽倒在地。

驸马都尉、西苑丞方纶拍马而上,伸手一抄,将还在流血的鹿抄起,横于马背之上。

他用有些佩服的目光看向天子。

四十四岁的人了,飞马驰射还这般神勇,筋骨之强健,令人惊诧。

徐铉亦快马跟上,见猎物已被方纶取得后,便减缓马速,没再争抢。

两人都是天子女婿,但方纶有驸马都尉的头衔,徐铉却没有。

不过他也有差遣,乃正八品甲坊令,管着军器监辖下的一个机构:甲坊署(专门制作甲胄)。

方、徐二人之间隐隐有点较劲的意味,虽然他俩的妻子关系很好。

红袍骑士渐渐消失在了山林之中,唯有急促的马蹄声和慢慢引起的烟尘,证明他们的存在。

沙沙的脚步声在山下响起,那是来自各地的上番府兵。

左右飞龙卫四千八百府兵南北对进,左右金吾卫四千八百府兵东西相向。

上万人齐声呐喊,鼓噪而进。

野兽们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蓦地,一大二小三头野猪奔了出来,慌不择路之下,撞向了突然出现的红袍骑士。

亲兵们大声呼喊,纷纷向前,一时间箭如雨下。

红袍骑士哈哈大笑,不退反进。冲到近前之后,飞快下马,手持长柯斧,劈斩而下。

亲兵们一拥而上。

有人挥舞刀枪,劈砍捅刺;有人甚至弯下腰去,抱着野猪腿,撒手不放。

三头野猪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厚待”,凄声惨叫一番后,壮烈倒下。

“吾皇万岁!”近处的府兵们见了,纷纷高呼。

“吾皇万岁!”远处的府兵不明所以,但听到袍泽高呼后,纷纷踮起脚尖,想看看陛下在哪里,同时脸红脖子粗地大喊着。

红袍骑士兴致起来,拎着不知道被谁斩下来的野猪头颅,将其挑在斧刃之上,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所过之处,欢呼声再上一层楼。

府兵们都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追逐着红袍骑士的身影,连金鼓旗号都不管了。

军官们也露出了笑容,不以为意。

府兵当然是号令严明的,但在天子面前,小小地懈怠一下也不是不可以,大伙都是听着他老人家的传说长大的嘛。

红袍骑士兜转马首,向一处河畔空地而来。

他仿佛具有神奇的魔力,身影到哪处,就轻而易举地分开了军士的海洋,从人群中疾驰而过。

过去之后,军士海洋又慢慢合拢,再度变得阵列森严。

“嘭!”野猪头被扔在了河边。

“阿爷莫要吓我。”襄阳公主邵蓁远离了几步,娇嗔道。

“差点吓着乖女。”邵勋下了马,笑道:“让你夫君拾掇一下,晚膳有着落了。”

邵蓁羞涩地一笑,小声道:“他从来离庖厨远远的。”

“居然不好好哄吾女。”邵勋作势变色,开玩笑道。

方纶刚刚策马靠近,听到这话脸色一白。

邵蓁注意到了,先白了一眼方纶,然后说道:“阿爷,女儿不喜欢吃这个。”

“难道要为父烤来给你吃?”邵勋瞪大了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说完,又招了招手,对方纶道:“去看着朕的几根鱼竿,机灵着点。”

“是。”方纶如蒙大赦,奔向河岸边。

邵勋来到帐篷中,在宫人的服侍下换了一身衣服,然后遣退宫人、侍卫,看着在帐中闲坐的王氏,道:“让你不要来,你还非要来。”

王氏要回去了。

来中原几个月,王丰不断写信过来,提及单于府督护王雀儿屡次宴请代国将官。王氏有点着急,便打算回去了。

邵勋也同意了,不过还是有点舍不得。

王氏越来越会了,极能提供情绪价值,以至于邵勋经常要她侍寝。哪怕后来王氏怀孕了,什么都做不了,也要这个女人陪他过夜,共枕而眠。

王氏也是耐着性子陪了他许久,这才委婉地提出回返代国,最终得到同意。

此时听到邵勋的话,王氏抿嘴一笑,起身搂住男人的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来看看我男人帐下的精兵猛将。”

“如何?”邵勋问道。

王氏的嘴几乎碰到了邵勋的耳边,吐气如兰道:“草原上最尊贵的女人天天被你享用,你说呢?”

邵勋暗道此女真的越来越懂拿捏男人了,同时也有些志得意满。

草原英雄心目中的神女,被他尽情地播撒种子,神女还得高高翘起浑圆的大臀兜住。

最绝的是,神女还是自愿的,且她也想收拾所谓的草原英雄,因为他们是她专权的隐患。

“听说你去征讨漠北了,如何?”邵勋将王氏轻轻扶着坐下,问道。

王氏并未因男人体贴的行为而感动,因为她知道男人更关心她肚子里正在孕育的生命。

他爱孩子,她只是男人发泄的工具,因为男人找不到比她更容易让他感到志得意满的工具了。匈奴皇后或许也行,但毕竟亡国了,享用起来总少了几分兴致。

全都是征服感在作祟,这个男人的好胜心是真的强。

“还好,击破了两个部落。余众送来骏马、牛羊,又遣子弟入平城,也就收兵了。”王氏淡淡说道。

“趁着现在还能欺负就赶紧打,再过几十年可不一定了。”邵勋笑道。

比起二十年前,因为汉地、草原交流日益加速,拓跋鲜卑的生产力水平有了长足的进步,这有利有弊。

好处是生产的粮食、干酪、肉脯、牛羊、马驼变多了,国力有所增强,冶铁作坊的规模也有所扩大,武器装备的制造能力进一步增强。

坏处是贵人们变得爱享受了,没以前那么淳朴,底层农牧民的生活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改善,没以前那些野蛮了。

这种状态让邵勋想起了历史上很多汉化的胡人政权。

契丹八部改革,各部贵人广建头下军州,各自住在城里,如同封建庄园主一样,有部众、奴仆,农牧并举,生产力水平日益提高,国力日渐增强。

血勇之气虽然下降了,但后勤、武备的提高抵消了这种劣势,甚至还强化了战力,故随便欺压女真以及蒙古前身的室韦,打得他们狼奔豕突,抱头鼠窜,天子四季巡视,在鸭绿江钓鱼,至松花江办头鹅宴等等,无有不从。

但最后呢?血勇之气下降得越发厉害,朝政日益腐坏,但国力增长却到了瓶颈,反倒被女真教做人。

如今的拓跋鲜卑就处于这种状态,贵人开始变得爱享受,但还没完全腐化,个体综合战斗力甚至因为器械装备的改善比以前强了,但这只是暂时的,维持个几十年,他们就会被北方更野蛮的部落教做人了,最后可能成了运输大队长给人家送装备。

所以邵勋开玩笑说要打赶紧,趁着这一两代人还算能战,多打打,以后不一定打得过了。

王氏没这么深远的目光,她只是有些诧异。

北伐大军确实提到高车部落野蛮冲杀,顶着箭矢就敢猛冲猛打,悍不畏死,一度让大军手忙脚乱,但当他们付出一定的伤亡代价,慢慢适应敌人凶猛不要命的打法之后,最终还是击溃了敌人。

难道以后的拓跋鲜卑,连敌人第一波最凶猛的攻势都顶不住吗?

她不打算纠结这个问题了,转而说道:“慕容廆抄掠宇文氏愈发频繁,也是漠北退兵的一大原因。到最后,还不都是为了你?”

说这话时,一副幽怨的表情。

“朕也是为你好。”邵勋一副无耻的表情,嘴里说道:“鲜卑大军多打打仗,还能维持战力不坠。若终日在家牧马放羊,久不动弹,这部队还能打吗?朕的银枪军都在四处征战呢。”

“我说不过你。”王氏双手轻抚小腹,道:“你那嫡长子和你一个德性,出去转一圈就收了个女人,怎么?你鸠占鹊巢还不满意,连儿子也要这么做?”

“什么叫鸠占鹊巢?”邵勋轻笑一声,拿手指了指王氏,又指了指自己,道:“凉城、五原国主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血脉。”

王氏安静了下来。

“至于梁奴……”邵勋说道:“姚弋仲又不是傻子。他那么能生,子嗣也就比慕容吐谷浑少,家业能便宜外人?”

慕容吐谷浑十来年前去世了,一生生了六十个儿子,子女总计一百多个,邵勋听闻时自愧不如。

“你这儿子也不行。”王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捂嘴笑道:“比起史书上的英雄少年,却差得不止一筹。”

“史书为尊者讳罢了。”邵勋笑道:“少年英雄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也有初出茅庐被人暗算的时候,只不过隐匿不写罢了,只书其光辉一面,或许还有吹捧美化之嫌。草原英雄幼时得苍狼守护、白鹿哺乳,你信吗?梁奴这事,若真记下来,无非他英姿勃发,得美人倾慕,席间主动献舞,姚弋仲等人为其风采所慑,玉成好事,心悦诚服罢了。昔年刘秀孤身入河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河北那些豪族真比姚弋仲善良吗?”

“你可真回护这孩子。”王氏有些吃味地说道。

诚然,邵勋不喜欢她,她对邵勋的感情也很一般,但孩子都三个了,见到男人如此回护正妻之子,终究有些不舒服,女人喜欢攀比嘛。

“你错了。”邵勋说道:“我要看梁奴后续怎么处置这事。他才十五岁,可以犯错,但要知错能改。若不能改,我会很失望。”

王氏靠近了一些,问道:“你会当着庾文君面这么说吗?”

“你又得意忘形了。”邵勋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王氏的脸,道:“回去料理平城首尾吧。什翼犍之事,无需忧心。若明年有人提及娶妻之事,就回绝掉。十三岁太早了,先拖着。”

王氏轻叹了口气,微微有些失神。

“现在最要紧的是给慕容鲜卑上绞索。”邵勋又道:“慕容廆身子骨如何?”

“不知。”王氏说道:“不过他六十三岁了,人又闲不住,一会去查看粟田、麻田,一会去巡视铁坊、牧场,还要办学堂、修城池,事事亲力亲为,时不时还要领军出征,我看他活不长。”

邵勋听了心有戚戚。

作为慕容廆的大哥,吐谷浑一生曹丕,生了一百多个孩子,也活了六十三岁。

慕容廆如此殚精竭虑,为慕容鲜卑打地基,各种奔忙,纵然比他大哥生活更自律,却未必能多活多久。

人的生命力,不是消耗在这个地方,就消耗在那个地方,除非学萧衍“绝缘”、“断欲”三四十年,又不劳心劳力,方能活得长久。

他现在精力旺盛,自信心臻于巅峰,能上马开得硬弓,可下马让王氏把指甲窝断,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盛极而衰了。

或许到了那时候,他会变得不那么自信了吧。

梁奴的事,在如今的他看来不值一提,但再等十年、二十年,他会怎么想?

人的一生可真奇怪,随着身体的衰老,精力的不济,控制力的下降,竟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做他的儿子也真不容易呢。

“我那四子在幽州如何?你可听到什么?”邵勋收回思绪,问道。

“怎么?不信你的官员奏报?”王氏瞟了他一眼,问道。

“多方印证总是好的。”邵勋说道。

“我亦不知。”王氏摇了摇头,道:“只听得一些趣闻。”

“说来听听。”

“燕王酒量不错,能把宇文部贵人都给喝趴下。”王氏说道:“听闻他还兴之所至,和宇文氏、段氏贵人子弟一起跳舞。”

邵勋听了面带微笑,心中欢喜。

同时暗道跳舞这事就没人报上来,或许觉得事太小了,或许负责监视的官员没能进入那个场合,又或者觉得不太庄重,直接省略了。

“燕王看着有股子豪迈之气,完全不似琅琊王氏血脉,倒有点像你——”王氏又道。

“够了。”邵勋摆了摆手,道:“以后说事就行,别掺杂己见。”

王氏低下头去,轻轻抚摸着小腹,嘟囔道:“你这人真是苛刻,以后就是孤家寡人。”

邵勋眼一瞪,看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时,又止住了。

(本章完)

第1134章 护鲜卑长史

少府监庾敳去世后,邵勋对这个机构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首先级别提上去了,主官少府监由原来的从三品变成了正三品,调左骁骑卫将军蔡承出任少府监。

少府既然掌握着诸多苑囿,自然有许多林木,因此置材官校尉一员(正五品),目前是吴离。

此人是原平阳郡丞、成纪县子吴前长孙。

在邵勋南巡荆州的时候,吴前病逝,年近八旬,算是非常能活了。因其长子早死,故由长孙嗣爵,入少府前在家丁忧。

另外,大梁朝开国后就没再设材官将军一职。其实邵勋倒无所谓,不过朝臣们非常讲政治,从来没有提名过这个职务的人选,就一直空在那里。

晋时材官校尉“主天下材木”。

这不是夸张,因为理论上山林都是朝廷的,司马睿那帮人去江南一开始也是通过“驰禁山林”来安置随行百姓。

国朝材官校尉只管少府名下的苑林材木,另主“工匠土木之事”,当然职权范围仍限定于少府所辖,少府之外的归将作监——将作大匠,汉时常设,晋时“有事则置,无事则罢”。

今日行猎,吴离也在场,被邵勋喊了过来。

“你去一趟幽州。”邵勋直截了当地说道。

“遵命。”吴离应道。

说完,静静等待下文。

“军都县左近有一块地空了下来,周回百余里,有山林、汤泉、草场、农田,朕亦将其设为燕山苑,发园户三千。”邵勋说道:“你去那边营建苑舍,幽州刺史会征发丁壮,拨给钱粮。”

“臣遵旨。”

“营建之事,园户不用一直参与,每月拨出五天操练军阵。他们都是屯田军后人,不是田舍夫,你在濮阳太守任上练过郡兵,这次亦由你带着操练。”邵勋吩咐道。

“是。”

少府园户主要来源就是老屯田军,以降兵及罪人为主。

这帮人里面,运气好的已经变成了普通百姓,运气不好的变成了府兵部曲,目前还剩下四万四千余户,分散在各个苑林之中,以广成苑最多,达一万户,上林苑最少,还剩一千五百多户。

园户的身份比较特殊,既非在籍百姓,亦非奴婢,允许保留个人财产,自由婚配,且无赋役。比起曹魏屯田兵和司马晋世兵,少府园户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但他们需由少府管理支配,算是这个时代各种有奇奇怪怪人身依附关系的族群之一,主要营生是为少府打理各种产业,包括但不限于种田、放牧、养鱼、伐木、营建、纺织等。

比如少府辖下的甄官署,主要业务是烧砖制瓦,就由少府园户充当。

再比如广成苑的农田,也由园户耕作。

他们生产的东西不归自己所有,而归少府,少府再统一给他们发放“工资”——

十岁以下算“小口”,小口男每年春天给布衫裤各一、鞋一;小口女春给布衫裙各一、鞋一;每两年冬天发绵衣一、复裤一、冬鞋一、毡毯一。

十岁以上、十七岁以下算“中口”,十八岁以上算“丁口”,每年春天男发头巾一、布衫裤各一、皮靴一;女发头巾一、布衫裙各一、鞋一;每两年冬天发绵衣一、复裤一、冬鞋一、毡毯一。

丁口日给粮六升、中口日给粮四升五合、小口日给粮一升八合,折算后按月发放。

从这个角度来看,又像是奴婢了,一辈子的生活看得到头。

不过如果考虑到时不时发放的各种结余——比如有的果子、鱼肉、蛋奶没能及时消耗掉——他们的生活倒也未必比普通民户差,至少可以吃饱穿暖。

邵勋调发三千园户去燕郡,肯定要定期发放赏赐了,毕竟这些人要参与军事训练。

如果要上战场的话,还得加钱……

吴离退下之后,邵勋又看向蔡承,笑骂道:“看你眼珠乱转,定在腹诽朕。”

“臣不敢。”蔡承连忙说道。

蔡承是他亲兵出身,出征之时,经常一口锅里搅食吃,情分自不一般,说话也比较随意。

不过老蔡自己却越来越谨慎了,他许是读过刘邦给开国后还嘻嘻哈哈的老兄弟们上规矩的史料——但凡王朝肇建之初,规矩都没那么严,上下尊卑也没那么明显,有些开国功臣甚至到死都挺没规矩的,因为他真见过天子创业时紧张、焦虑、恐惧乃至狼狈的模样,知道他也是个人,不是神。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邵勋拍了拍蔡承的肩膀,看着他鬓角隐隐生出的白发,叹道:“你也老了。”

“比起战死沙场的老弟兄,臣已经很幸运了。”蔡承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道:“燕山苑安稳下来后,产出的粮肉果蔬蛋奶,全拿来养园户,少府不要沾手,让这批人多练一练。”

“这些园户定对陛下感恩戴德。”蔡承说道。

没有赋役,地方还足够大,土地产出养活自己一家还有大量剩余,丁壮们可“胡吃海塞”,生活一下子上了一个新台阶。

不过邵勋却看了蔡承一眼,道:“真的吗?”

蔡承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没猜到什么吗?不,心里隐隐有数。

三千园户一户一丁,就是三千兵,家里有余粮,有肉奶吃,操练可以更频繁一些,如果再配以精良的器械,这不就是世家大族专门好吃好喝供养的僮仆军么?

这是为谁准备的兵马?

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不愿这么想罢了。他已是正三品少府监,虽非台阁大员,可独掌少府,乃天子近臣,何必掺和天家的事情呢?

蔡氏小门小户的,能有今天的地位不容易,得珍惜。

“到年底还有三个月,你将少府好好梳理一遍,朕有大用。”邵勋吩咐完之后,便离开了。

河畔已经搭起架子开始炙烤兽肉。

邵勋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看着。

一头头猎物被开膛破肚,肉会被腌制、熏干,然后切割成一块块。

府兵们席地而坐,交头接耳,言笑晏晏。

天子已经将这些肉尽数赏赐了下去,他们可以带回家,或者找人卖掉。

各种兽皮同样作为赏赐发放下去,不过鞣制需要时间,也不够分,只能卖掉了。

算一下出征路上的花销,再算算领到的肉、皮、钱、绢赏赐,其实也不会太亏。四年才轮到一次上番,完全可以承担。

最可惜的是没捞到出征的机会。

听闻蜀地富庶,财货遍地,若能杀进去大抢一把,后面几年的日子就好过了。

错过这个机会是真的可惜,不知道军府内哪些杀才得到奉诏出征的机会,回去得打听打听。

襄阳公主邵蓁亲手端了一罐鱼汤走了过来,道:“阿爷,女儿亲手做的。”

邵勋转过头去,竟然有些受宠若惊。

还是暮儿好,符宝就不会这么做。他一脸喜色地接过,又让人拿来碗勺,慢慢喝了起来。

邵蓁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父亲喝鱼汤。

“妇功不错。”喝完一碗后,邵勋称赞道。

邵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昨日去昭阳殿了?”

邵蓁轻嗯了一声。

“都嫁人了,怎么还老入宫?”

“女儿想见见娘亲。”

“你娘亲说了什么?”邵勋问道。

“娘亲嘱我不可骄纵,要体恤驸马。”邵蓁说道。

“你选的驸马,爷娘都遂你意了,好与不好你自知,爷娘也不好多说什么。”邵勋说道:“驸马家境一般,不过武艺、军略都颇有可观之处,乃可造之材。京中嫉恨他的人不少,场面上你要多加维护,勿要让他被人折辱。”

“女儿知道了。”邵蓁乖巧地应了一声。

“不过——”邵勋凝视远方,道:“朕的女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他若挺不过心里那关,也就那样了。”

“驸马心智坚毅。”邵蓁轻声说道。

“那就好。”邵勋又问道:“没别的事情了?”

邵蓁脸有些红,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

邵勋瞧她那样子,轻轻一笑,道:“你六弟有几分急智,不错。姚弋仲的女儿来京后,你带她多游览一番。”

“好。”邵蓁笑了起来。

“帮弟弟传话是不是很辛苦?你本就不擅长做这些事。”邵勋取笑道。

邵蓁脸红透了。

“一晃好些年了啊,暮儿也长大嫁人了。”邵勋感慨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儿,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做了什么事,我又怎么可能真的生气呢?唯愿你们无病无灾,生活安乐。”

说到这里,他微微有些惆怅。

他活着时,或许能看到兄友弟恭、姐妹和睦,哪怕装也要装出来。

但他不在的那一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幕呢?

不同的年纪,心境不一样,看待人和事物的标准也不一样。

他在对待敌人时心硬如铁,甚至堪称变态,但在面对一起走过来的妻妾,看着长大的孩子时,却总是心软。

前世时总觉得天子都是高高在上的权力动物,威严肃穆,但今世一路走过来时却知道并不是。

或许从小长于深宫妇人之手、浸染权力大染缸的承平天子是这样,但开国之主却并非如此。

他们嬉笑怒骂。

有人对着帽子撒尿,有人会编顺口溜,有人喜欢城中妓女,有人幽默风趣,有人在诏书上写粗话骂人……如此不一而足。

他们更像是人,而不是神,不会把自己包裹在神性外衣之中,故作玄虚,与人玩心眼子。

他也想保持住自己人的一面,但成了人就有弱点。

十月十二日,邵勋下诏:以幽州都督羊忱兼领护鲜卑中郎将,总领宇文、段部鲜卑事务,燕王邵裕为护鲜卑中郎将长史,即刻就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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