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赢家

半个月来,黑夫对毁去面容的张良,从来没有二人独处过。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见张良毁了容,就此觉得索然无味。

而是因为,张良不愧叫“良”,加个偏旁加个字, 就成了狼灭,竟能毅然毁去面容。

故黑夫对他依然提防,每每相见绝不解下佩剑,室内也常留一二亲信,二人相隔三步,黑夫朝其拱手:

“黄先生能让陈人放下敌意?还请教我。”

张良正襟危坐, 不急不缓地说道:“请让我来说一说, 对这陈地之人的了解。”

“我年少时曾学礼于淮阳,故知陈地之史也。”

“陈,古庖牺氏所都,曰大昊之墟。周初封舜后满于此,为陈国,陈妫姓也,乃周之三恪之一,风俗与中原同。后陈为楚附庸,器物渐渐楚化,楚惠王时终于灭陈,设县,七十年前,楚项襄王自江陵徙此,称之为陈郢,后又畏秦而迁于淮南。秦始皇帝时,秦与楚争夺此地, 数次易主,终为陈郡, 陈郢亦改名淮阳。”

因为特殊的历史,古陈国之中夏之俗,与东迁后之楚人之俗,在此地交融,造就了独特的陈楚文化。

张良不愧是长期在淮阳做过地下党,从事反秦事业的,表现出了对陈地的极大了解:

“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陈地之俗为西楚,言语则与汝南、淮北同,因多江陵迁民之故,亦能相同。”

“其口众繁盛,淮阳城在十年前户为三万五千,口为十八万,今饱经战乱,又多有人随楚军南遁,仅剩十二三万,其性剽轻,易发怒,地薄,寡于积聚,多轻侠,好诺然。”

“其信,陈人之后信舜帝,而楚人迁民信东皇太一、东君、大司命,与南郡同,而不论陈楚移民,皆信太昊,称之为人祖,为其立庙,不论贵庶老幼皆祭之。”

“其士人学术,则好老子,因老子乃陈地苦县人也。又儒术南渐,崇礼学儒者多矣。而文士颇喜屈原、宋玉之赋,据说当年宋玉随楚王东迁,其《对楚王问》《讽赋》《钓赋》《登徒子好色赋》《高唐赋》《神女赋》六篇,皆为远游后归于陈所作。”

“其衣着饮食,贵人喜楚式高冠,长袖翩翩,而庶人则服楚制短服,女子好细腰之裙。”

黑夫细细听着,他也曾在淮阳待过一段时间,但只是走马观花,对这座城市的了解,确实不如在里巷潜藏多时的张良。

但张良依然未提及黑夫的问题:

“如何让彼辈放下敌意呢?”

张良却笑道:“这一点,关键在夏公,而不在陈人。”

黑夫皱眉:“何意?”

“是否能让淮阳楚人放下敌意,在于摄政是如何看待淮阳,看待楚人的。摄政说过,要重新给天下和平,那么,今后在这焕然一新的天下里,又打算将楚人,楚地的数百万人,置于何地呢?”

“是像北狄灭邢、卫两国那样,屠戮,为隶臣妾。”

“还是像秦始皇帝那样,对楚人,对六国之人排斥,提防。”

“亦或是第三种。”

张良看着黑夫:“兼爱而一视同仁!”

……

张良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一个重新统一后的国策问题:对过去不同国别的人,是一视同仁,还是进行“地域压迫”?

黑夫想起了秦始皇帝。

始皇帝在统一后国家采取大一统模式,废弃封建,直接统治所有子民。

最初,他是希望其他六国人民认同这个国家的,怎么办呢?他又是封禅,又是到处巡游,招揽六国儒道学者等等,甚至应了黑夫的提议,设置靖边祠,将李牧等秦国昔日的敌人也纳入祭祀。

但很可惜,不管哪方面,取得的效果都不太好,这不仅是六国之人不领情,也因为秦始皇帝压根没给六国士人设置一个上升渠道。

于是最后,秦始皇又想通过战争来树立人民对国家认同,于是,他北击匈奴,西征月氏,但收到的只是远戍者的抱怨。

直到后来,当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六国人认同时候,竟决定消耗他们来解决问题……

大工程,大征战继续上马,南平岭南,东击沧海,确实消耗了不少六国之人的骨血,但也让战火从南方燃起,最后烧遍了天下。

作为亲历者,黑夫对那十余年里,始皇帝的努力、失望、愤怒,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而他自己,又会走怎样的路呢?

“我已对齐韩魏之人一视同仁,发粮食赈之,若赵燕之人能投降,我亦可赦之。”黑夫说道。

“但楚人不一样,尤其是楚地的轻侠、士人。”

“他们支持项籍,最为冥顽不化,已经成了这天下,必须割去的毒瘤!”

制造一个敌人,然后强调它,以结成一个同盟,这是黑夫正在做的,他在所有宣传舆论里,将项籍说成是大魔王,而楚国也成了一个邪恶国家。

他希望将韩、魏之人这些年纷乱日子的怒火,转移到楚国上,集结中原之力,尽快消灭这个复辟的政权。

这节奏,大有将楚国开除出诸夏的架势。

而对站在自己对立面的楚人,战后也将实行更严苛的管制政策……

但张良却以为不然,他说道:“曹参是楚人,萧何是楚人,韩信是楚人,陆贾是楚人,陈婴是楚人,周昌是楚人,吴广是楚人,近来投降的吕泽、王陵、雍齿等,非得按其户籍来算,皆楚人也!”

“籍贯并不一定决定其品性,大多数楚人,只是因为畏惧,才投到项籍那边,如果他们看到摄政无绝灭之意,自会离开项籍,甚至为夏公反戈一击。”

黑夫却板着脸道:“我乃大秦摄政,我的立身之基是秦人,西河的疮疤尚未痊愈,我不可能给楚人太多宽赦和优待。”

张良却摇头:“此项籍等人之罪也,若以此判定所有楚人,不就是从竹管孔里张望天空,用贝壳做的瓢来测量海水么?”

“更何况,夏公常自诩为继业者,难道,就只是秦始皇帝的继业者么?”

这倒是让黑夫有些惊讶。

“夏公之所以为夏公,意当为诸夏之主公也,楚早已不是周时以蛮夷自诩的子邦,而早就是诸夏之一,难以割舍了。”

“故我以为,夏公不当只继秦之社稷天命,也当继承六国之业,六国之人!六国之文俗!”

张良长作揖道:“这是秦始皇帝未能做到的事,他烧六国之史,禁诸子之学,固步自封。但夏公却可以做到。“

“夏公不爱昆山之玉,不爱随和之宝,郑、卫之女不充后宫,不贪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

“夏公喜欢其他东西。”

张良似已十分了解黑夫:“公已接纳三晋之士人策术,接纳了齐临淄之商贾繁茂,求利之心,甚至接纳了邹鲁之儒俗礼乐,也应接纳,陈地、楚人的文赋信仰。”

“以其民为己民,如此方能真正一统天下!”

“或者说,谁站在这一天下的位置上,谁就必须做到这点!否则,枉称继业!”

黑夫面上默然,心里却十分感慨。

“这就是,开汉四百年的张子房么!?”

不提他的主意如何,光这份胸襟和见识,他和那个一心想着刺秦乱天下的刺客张良,真是一个人?

但这,也可能是经过十数年流亡、冲动、反思后,才沉淀出的智慧罢。

一个亡国之人有这份见识,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对于陈地,对于楚人。

此时,战后,应当如何处置?

是将他们,这些和黑夫说着相似话语的人,也许是后世中国几亿人的祖先排斥在外呢?

还是……

兼容并包?

“你说得对。”

黑夫沉吟半响后道:“站在这个位置,站在这个节点,倘若不能将过去几千年的传承,数百年的诸子争鸣,七国的文俗典章,百姓喜乐统统继承下来,来一场大总结。”

“我,便枉称继业之人!”

他站起身来,掷地有声:

“炎黄之血脉。”

“三代之传说。”

“周之礼乐。”

“秦之律法,郡县,车同轨书同文之制。”

“六国良俗,诸子百家之学,不同籍贯的有才之士,全天下从这场战争里幸存的三千万生民。”

黑夫大手一握,露出了笑:

“我全都要!”

……

二人深谈了许久,直到张良离开时,黑夫才想起来,正事还没说完呢!

“且慢,你还没说你有什么办法,能让陈人消除敌意。”

张良也才反应过来,笑着反问道:

“摄政身上穿的是什么?”

黑夫低头一看。

这当然不是品如的衣服。

他穿的,是因多年在南方生活,习惯了的短制楚服,毕竟他们南郡,也是西楚啊……

黑夫了然:“我明白了。”

张良颔首:“让楚人知晓,摄政绝无为了报复,绝灭楚地、楚人之意。”

“让他们知道,摄政,自己本就是个荆楚之人啊!是陈人的同乡啊。”

“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世上只有一个赢家,那便是秦始皇帝。”

“其余的六国,统统都是输家,不只是六王社稷绝灭,百姓也输了,他们本来抱有期盼,却未能得到和平,得到更好的生活。”

“而如今不同。”

“眼下包括秦人自己,也输了。”

张良感慨道:

“没有什么,比天下无序,肝脑涂地更差了,比秦始皇帝在时还差!所以天下人,其实并没有太多奢求,他们只希望活下来,不用再打仗,能够安定度日。”

这期盼很简单,却迟迟不能做到。

“所以,当这场仗打完后,韩人也好,楚人也好,只是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一个,能让全天下和平,九州同贯的人手中!”

张良发出了由衷的期望,对黑夫的期望,对未来的期望:

“这一次,天下人,都将成为赢家!”

……

PS:当你们以为我鸽了时没有鸽,亦是一种鸽,这是3号的第三章,错字和标点还没改。

(本章完)

第1009章 太昊

“当年秦始皇帝灭楚,将此事与与虞舜驱逐三苗相提并论,故祭了城内的舜庙,就是在那时候,在淮阳城中,我第一次见到了夏公……”

作为朝廷的太祝, 叔孙通此番随九卿之一的太仆章邯,押最后一批后军三万人及粮秣数十万抵达陈地淮阳。

时隔十六年,故地重游,叔孙通少不了在一众来自中原各地的儒者士人面前大为感慨。

他当时因为老师孔鲋不愿应秦始皇之召,故而来晚,结果在外头被一个黑脸秦吏拦住搜身, 十分细致, 只差将他脱了个精光。

而之后叔孙通与两个老儒为篡改孔子说过的话,吹捧秦穆公之事在庙内争吵, 又为黑夫听见……

这些事情,叔孙通当然不会讲,他只模糊地说了下自己的见闻,对众儒道:

“时秦始皇帝问对,而夏公为率长,自捉刃立于侧。既毕,我归于曲阜,鲁人问曰:’秦王何如?‘我答曰:’秦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刃人,此乃真英雄也!”

听到这,群儒士人先大赞黑夫,又夸叔孙通慧眼能识明主。

全然忘了前段时间,他们这些与叔孙通有旧的人,还曾抱怨叔孙通做了朝廷的大官,却不推荐他们为吏, 而专门推荐能斩将搴旗的群盗壮士。

当时叔孙通便说过:“夏公方蒙矢石争天下,诸生宁能斗乎?故先言斩将搴旗之士。诸生且待我, 我不忘矣。”

而现在,他果然没忘记这群在中原拥有一定话语权的故旧,花了几个月时间将他们一一召集起来,今日汇聚于淮阳,正是要为黑夫谋划一桩大事:

“祭太昊陵!”

太昊本是任、宿、须句、颛顼等东夷风姓小国之祖,但后来,在古史不断的层叠累积与故事嫁接下,与“庖牺氏”,也就是伏羲神话彻底结合。

传说伏羲乃是三皇之一,代燧人氏,继天而王。母曰华胥。履大人迹于雷泽,而生庖牺于成纪。伏羲蛇身人首,有圣德。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旁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又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于是始制嫁娶,以俪皮为礼。养牺牲以庖厨。故曰庖牺。有龙瑞。以龙纪官。号曰龙师。作三十五弦之瑟。木德王。

总之,是个圣人,也和黑夫一样,是个大发明家,八卦、书契、娶嫁、驯化牲畜、音乐,都被归功于伏羲。

其都于陈,立一百一十一年崩,葬于宛丘之北,这便有了太昊陵。

祭太昊陵,这本来是羽翼营里的新贵,名为“黄石”的谋士建言,但叔孙通倒也极其赞成,对黑夫道:

“当年秦始皇帝虽祭舜帝,可实际上,却是完全选错了祭祀之神。舜帝虽为五帝之一,但在陈地,只有陈国后裔每年祭拜,但太昊不同,不论是陈之后,还是楚之迁民,贵、士、庶,皆极其崇敬,称之为人祖,每年二月二必祀之。”

关东与关西异俗,尤其重礼,要叔孙通说,哪怕蛮夷夺取了中原,也要表现出对礼乐的重视,来做裱糊,好赢取贵族、士人的支持。

何况是夏公呢?

于是叔孙通就纠结起中原儒生士人,让他们参与进来,制定祭拜的礼仪,说是参与,其实都是他按照夏公的需求拿主意——因为夏公要在从宋地南下陈地时,先祭陵而后入城,时间很紧张。

七月十五,祭祀的这一天,夏公的一万亲卫早已将太昊陵围得水泄不通,虽是传说,但城北还真有座如山般高大的陵阜,至于里面埋的是不是太昊,天知道,反正有了周、陈、楚官方背书,在此立庙,每年祭拜,不是也是了。

在等到夏公后,叔孙通便说起了此事:

“最初的墓冢可没有今天这么高大,只不知从何时起,民间传说用家乡的土给人祖添坟,可以生儿育女,免除灾祸。于是,前来朝拜的男女都要从家乡带来一袋黄土,撒在坟头上。久而久之,伏羲墓便有了山丘这么大。”

中国人的信仰,果然很真实。

黑夫大笑,末了又突然问了叔孙通一句话:

“灵么?”

叔孙通一愣,旋即想起,摄政东来前,夫人已经有孕,如今也已七八个月了吧,他立刻道:“据说很灵。”

“我过去曾随夫子入内,这里面有一求子石,上有一个明显的孔状,过去有这样的说法,想要男孩便把手指放进去向,左转三圈,要女孩向右转三圈,而后,将手再放入袖中,便能应验。”

黑夫道:“若真如此,当年东门豹便应来试一试。”

又笑道:“当然,现在也来得及。”

听上去,他好像是“帮朋友问的”。

但在稍后,在后世淮阳“担经挑”的前身,那奔放激昂的祭祀巫舞中,黑夫却悄悄将手指,放进了让卫士事先检查过三遍的求子石中。

又向右,转了三圈,喃喃道:

“这次,希望能生个小公女……”

……

“太牢之祭,告慰羲皇。

五百春秋,必有明王。

季世多事,夏公东出。

再统天下,除暴安民。

今于宛丘,并奏华章。

老树羽去,新宇辉煌。

不腆之仪,伏惟尚飨。”

随着太牢献上,冗长的祭文总算念完了,今天的仪式,是叔孙通全权负责的,他对黑夫说过:

“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故夏、殷、周之礼所因损益可知者,谓不相复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及六国仪杂就之。”

而这典礼,也的确以周礼与秦、陈、楚之礼杂糅,算是都兼顾到了,看得中原儒生士人不住点头,认为得体。

入城前举行祭祀太昊的仪式,一方面是强调这位“继业者”不仅继秦之业,也继三皇五帝的正统性,足以让陈地士人明白其愿意入乡随俗的善意。

但普通人,却是全然看不懂的,所以在典礼结束后,黑夫进行入城仪式时,特地换下祭服,换上了另一身衣服,在相迎的三老面前晃了一晃。

只这一露面,便足以让淮阳人惊愕。

“我没看错罢……”

本来对秦人抱有仇恨的淮阳御夫庄贾,远远看见夏公那巍峨的高冠后,有些吃惊:

“他穿着的,居然是楚服!?”

……

陈地虽被攻克已半月之久,但依然有些动荡,楚人纯粹是被武力压制住,一向注重安全的夏公,自然不会多露面,只是入驻淮阳后,频繁邀请当地士人去商议,要如何以陈郡阳夏人,郡尉吴广等人为首,组建新的郡府。

所以解释夏公用意的使命,依然落到了叔孙通身上。

“汝等没看错,夏公穿的,的确是楚服。”

在召集陈地三老、士人的宴会上,叔孙通如此为黑夫背书。

“夏公本就是南郡安陆人,亦西楚之地,言荆楚之语,与陈人乃是同乡也。他素来节俭,平日里燕居时,穿的是短制楚服,今日特地穿上长制楚服,冠楚冠,是因为进入陈地,特地入乡随俗也!”

“入乡随俗?”

陈地父老都有些惊讶,当年秦始皇帝入陈,可是以征服者姿态进来的,这位夏公,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又闻叔孙通全程只言夏,不提秦,这群有产者的排斥之心,遂淡去不少。

而在宴席之上,叔孙通如此描述夏公对陈地,或者说,对楚国,对六国之地的统治计划:

“齐政修教,因俗而治!”

……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