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双喜镇(二十一)新规则

杜小宇站在井口,在心里默数秒数,同时把着缠绕麻绳的滑轮,准备一有不对就收绳。

‘齐斯可一定要上来啊,我已经得罪尚清北那小子了,要是只剩两人,天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

杜小宇在心里嘀嘀咕咕,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忙不迭地转动滑轮,将绳子一圈圈地收上来,同时默念“上帝佛祖保佑,千万别捞上来一具尸体或者一只鬼怪”。

心下忐忑着,他的手却很稳。

这些年虽然没干过正经职业,但打架斗殴他是场场没落下,双臂承受一个人的重量,也只是让他有点气喘。

半分钟过去,绳子已经收到尾端。

一双苍白瘦长的手扒住井沿,手指死死扣住石壁,关节泛起青白。

不知是不是错觉,杜小宇总觉得那手已经被水泡皱了,就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水鬼,即将拉扯船上的人替死。

恐怖的遐想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井下的人就探出头来,并有些迟钝地用手撑着井沿爬出井口,摇摇晃晃地站起。

从井里出来的青年和下去之前是一样的黑发白衬衫,唯独眼睛更幽深些,猩红的光芒消散不见。

察觉到杜小宇正在看他,青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湿漉漉的黄色经纸:“我没看到徐雯,但找到了副本的规则,你们要看看吗?”

能说出“副本”和“规则”两个词,应该不太可能是鬼怪。

地面上的两人都松了口气。

尚清北离青年最近,毫不客气地接过经纸,阅读起来。杜小宇也不甘落后地凑了过去。

只见经纸上,用方正的小楷写着一行行文字:

【欢迎来到双喜镇,我们镇上有以下规则,请务必相信并牢记:】

【 1、鬼怪不会攻击睡眠中的人,在夜间请尽早入睡】

【 2、梦境是危险的,在梦境中死亡,将会真正死去,请不要做梦】

【 3、鬼怪不会无故杀死人类,请相信自己是人类】

【 4、镇上大部分的人和鬼怪都是友好的,前提是他们不认为自己受到冒犯】

【 5、鬼门会在夜间打开,请不要出门,请不要出门,请不要出门!】

【 6、离开双喜镇的生路有且仅有一条,其余两条都通向鬼门,请不要踏入!】

【 7、如果你在紧急情况下不得不违反某些规则,请确保自己违反的规则越少越好……】

两人阅读规则的当口,青年自顾自说了下去:“徐雯千方百计鼓动我下井,我想井下应该确有玄机。但不知为何,我什么都没遇到。”

“这可能是我个人的原因,你们不如也下井一趟,试试看能不能触发什么。”

青年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尚清北不打算接茬,天知道他下井之后,“齐文”会不会没品地把绳子给剪了。

他装作没留心青年的话语,低头看着经纸,喃喃念道:“想不到这也是个规则怪谈类副本,有规则的话,一切就简单了。”

“伱确定规则是真的吗?”青年歪着头反问,“手机线索可是假的呢。”

突然被杠了一下,尚清北有些懵。抬杠找茬不应该是他的活儿吗?

他扯了扯嘴角,扶着眼镜道:“我认为这些规则的真实性很高。”

“首先,如果我们三人谁也不愿意下井,就无法拿到这个线索,游戏没必要在偶然性事件上提前设置陷阱;其次,高风险通常应该给予高收益,才算是健康的奖励机制,游戏如果在我们费心获得的线索上造假,相当于破坏了规则;最后,我感觉这些规则和我们遭遇的事件刚好能够对应,逻辑上也看不出错误。”

尚清北并不知道假线索来源于某个高位存在的恶意,只当那是副本自身的机制,因此下意识从游戏设计的角度分析,说得有理有据。

杜小宇点头表示赞同:“是啊,如果这个线索还是假的,副本还怎么通关啊?总不能真要置我们于死地,就让活一个下来吧。”

青年不置可否,问:“你们对这些规则怎么看?”

尚清北分析道:“第一、二两条规则看似是矛盾的,但只要抠一下字眼,就能发现解法。”

“‘请不要做梦’是明确的要求,睡着后我们无法控制自己是否做梦。从昨晚的情况看,我们大概率会在入睡后陷入梦境。而‘入睡’是一个即时性动作,睡着了再醒来,也不算违反规则。”

“第三、四条规则表意模糊,我们需要弄明白‘冒犯鬼怪’的定义是什么。我倾向于认为,这指的是进入鬼怪的领地,毕竟我们受到雕像鬼的攻击,是在进入喜神庙后。”

他停顿片刻,估摸着听众理解了,才接下去说:“剩下三条规则要连起来看。三条路中有两条通往鬼门,一条是生路,我们要想离开双喜镇,肯定要在夜间甄别鬼门,找到生路。这意味着我们必然会违反一条规则。”

“而第七条规则告诉我们,违反的规则越少越好,潜台词是说规则是可以违反的。只需要我们所有人违反规则的数量一样多,就不会有事。”

分析到这里,尚清北缓缓抬眼,用目光扫视过面前两人:“所以,我们需要在夜晚一起出门探索。”

“厉害啊,看不出来你小子还有两下子!”杜小宇有意缓和与尚清北的关系,此时不吝夸奖。

尚清北微微一笑,看向松松垮垮站在一旁的青年:“齐哥,你怎么看?”

青年好像堪堪回过神来,略一颔首:“那今晚我们就出去看看吧。”

今晚?这才第二天呢,用得着这么着急吗?尚清北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不过解法是他推出来的,再有问题也不可能出什么太大的岔子。从进副本到现在,“齐文”一直都喜欢主动出击,找到解法就立刻行动看起来的确是他的风格。

尚清北抬眼看了眼无精打采的青年。后者一身湿漉漉的衬衣,脸色比纸还要白,一副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样子。

他罕见地生出几分同情:“齐文,你衣服湿了,会不会冷?”

双喜镇白天的温度不算低,却也并不暖和,风含着雾气吹来,携着几分暮秋的凉意。而到了晚上,天更是会冷得像冬天,哪怕穿了干爽的长袖也扛不住。

“不冷。”青年僵硬地翘起嘴角,笑得很标准,“我背包里有衬衫。背包在房间里。”

“那我们快回去吧,要不我把外套脱给你?”杜小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青年状态不对,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作势就要给青年披上。

指尖触到青年冰凉的手肘,青年像是触了电似的将手抽回,快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拭起了接触的位置,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杜小宇脸上有些挂不住,就要发作。

青年却侧过头盯视他的眼睛,解释般地补充:“我一点也不冷。”

怎么可能不冷呢?手肘明明冷得像冰一样。

杜小宇被青年幽深如沉潭的眼睛注视着,直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没什么好处,只得别过头去,不再作声。

三人沉默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青年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孤零零地缀在最后。

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青年掀开了遮在手肘上的手帕。

苍白的手臂上,一点青黑色的灼烧痕迹格外引人注目。

第一天,徐嫂对玩家们说过:‘新死的鬼成不了煞,生人肩头上有阳火,只要这火不灭,就能烧得小鬼魂飞魄散!’

新鬼怕阳火,哪怕是不经意的触碰,也会造成伤害。

青年将袖子往下拉了拉,摩挲着下巴,无声地想:“看来得想办法早点弄死他们啊……”

……

井下的镇子中,唢呐声吹了一阵终于停了。

齐斯也终于摆脱了老人。

他走到一处鬼影稀疏的屋檐下站着,从裤袋里摸出手机,拨通徐雯的电话。

这次,电话立刻就接通了,徐雯的声音焦急地响起:“你到了是吗?你先不要乱走,小心别遇上那些纸人……遇上了就赶快跑,不然他们会把你塞进棺材!”

齐斯问:“你在哪儿?我要到哪里找你?”

“我在丧神庙里,进庙就安全了,纸人进不去庙的……”徐雯说,“但你一个人瞎跑是找不到庙的,我也找了好久才找到。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来带你去……”

“你出来不会有事吗?”齐斯将手机拿远了些,听到了先前被电话声掩盖的风声。

那风不是自然风,太急太促了,其间还夹杂着纸页翻动的猎猎声,传递着危险的预警。

“不会有事的,”徐雯语气笃定,“我在这里转了一个多月了,已经知道怎么躲它们了。”

齐斯不打算继续问“怎么现在才打电话”“这一个月来你吃什么”之类的问题,心知大概率得不到合理的答案。

他想了想,问:“那你知道要怎么离开这里吗?”

他从屋檐下探出头,隔着雾气看到几十道悬空的影子,轮廓囫囵是个人样,但衣角和手臂都轻飘飘地摇晃着,大抵便是徐雯所说的纸人。

纸人穿着纸做的古装,惨白的脸上用腮红点缀脸蛋,还划出一道咧开的嘴角,怎么看怎么滑稽。

它们被风吹着,像是古时的兵阵一样,横亘在街道中,飘着向前推进。

电话里,徐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太确定,但我找到了一条路,看到他们抬棺材都是往那边走的,跟上的话应该能出去……但是我每次总是跟丢,听说要两个人才能走,一个人带,一个人跟……”

齐斯“哦”了一声,抬脚跨出一步,作势就要迎着纸人形成的方阵走去。

“你不要命啦?”电话里的声音和身后的女声同时高喊,语气惊恐。

一只纤细但有力的手毫无预兆地伸出,从后头拽住齐斯的手臂:“别被它们看见,跟我来。”

右手握着的手机质感变了,俨然成了一块粗糙地做出手机外型的纸扎。

齐斯回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灰色羽绒服,留长发,长一张娃娃脸,比他矮半个头,正是合影中那位挽着“他”的手的NPC。

是徐雯。

果然,他一有要作死的趋势,徐雯就会跑出来救场,看样子在去往丧神庙前,他还不能死……

至于徐雯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出现,大概率是想让他先被危机折磨一阵子,以便引发“吊桥效应”……

吊桥效应么?

齐斯想起最开始看到的那张触发他精神洁癖的照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徐雯没注意到齐斯的表情,熟稔地拉着他闪入一间房屋,反手将门带上:“等那些纸人巡查完这条街,我们再到丧神庙去。”

“巡查?”齐斯眉毛微挑,“那些纸人在巡查什么?”

徐雯轻声说:“你知道吗?他们把女孩子骗来这里迷晕,再装进棺材卖出去。为了不被发现,他们要每个人从生到死都保守这个秘密,谁也逃不出去……”

“活着的人有徐嫂看着,死去的鬼就由纸人守着,看谁敢在大庭广众嚼舌根;所有知道秘密的人都必须留下来,哪怕是外人……”

徐雯掀起睫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齐斯:“而我,知道他们所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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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21章 双喜镇(二十二)自入瓮

杜小宇和尚清北回到喜儿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杜小宇打头推开门,就见房间中李瑶的床位上,坐着一个穿红色嫁衣的女人,正小声地啜泣。

见有人回来,女人哭着说:“刘丙丁死了……是我不好,他是为了救我,才被那些纸人抓住的……”

尚清北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记忆里的李瑶大多数时候都还算冷静,怎么会哭哭啼啼的?

他维持着平静的态度,说:“徐瑶,你先冷静下来,说说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尚清北自己也不知道称呼出口怎么就变成了“徐瑶”。

不过,仔细回忆一下,好像这位队友确实是叫“徐瑶”来着,他刚刚应该是脑子发昏,记错了。

“对啊,徐瑶,我们找了你好久,各处都找不到你。”杜小宇帮腔,“为了找伱,齐哥还专门下井一趟。”

徐瑶低着头说:“我和刘丙丁被送到了百年前的双喜镇,遇到了好多纸人……他们说我是‘徐小姐’,刘丙丁是县丞,要抓住我们……我们一起跑到了灵堂,刘丙丁在最后关头将我塞进了棺材,自己却……”

她没有说下去,结局不言而喻。刘丙丁没有回来,只有她坐在这里,活了下来。

“节哀。”尚清北安慰一句,并没有感到太多的悲伤。

不过是萍水相逢,他对那个颇通人情世故的男人并没有多少好感。“保底死亡人数”机制之下,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团结友善。

杜小宇追问:“你进了棺材,后来呢?你怎么回来的?”

徐瑶迟疑地说:“棺材可能是某个通道吧,我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就坐在这里了……”

她又哭了起来,杜小宇在旁边抓耳挠腮,不知该怎么安慰。

尚清北不耐烦地等了一会儿,打断道:“你们触发了支线任务,应该有获得线索吧。”

“有的。”徐瑶擦了擦眼泪,用略带控诉的语气说,“我们看到了喜神娘娘的遭遇,她是被双喜镇的人逼死的……在她死后,双喜镇还每四十九年杀死一个女孩,用怨气镇压她的灵魂。”

“不仅如此,所有来双喜镇找人、知道双喜镇秘密的人都会被丢到井里……喜神娘娘说,有个叫徐雯的女孩的尸骨就在井底。”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徐雯已经死了,就在井底。

尚清北回头看向倚在门边的白衬衫青年,提出质疑:“齐文,你不是说你没在井底看到徐雯吗?”

“我确实没看到。”青年青白色的面容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井底都是白骨,不知道哪个是徐雯。”

尚清北皱了皱眉,就要讽刺几句。

青年却径直走向正中间的床位,从背包里取出一套白衬衫,又掀开被子遮住全身,在被子下换了起来。

换好后,他顺手将湿漉漉的衬衫一揉,扔到床底,裹着被子往床上一躺,便闭上了眼。

杜小宇一回头,就见青年作势要睡过去,不由开口:“你咋了?这才下午……”

青年翻了个身,一副安心睡觉、不想搭理人的样子。

尚清北抽搐着嘴角,只觉得“齐斯”从井下上来后,就举止怪异,虚弱得很,大概率是在井下遇到了什么,受了伤。

只是,为什么不如实说出来呢?是藏线索,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尚清北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写着规则的黄色经纸递给徐瑶:“我们找到了这个副本的规则。”

徐瑶接过经纸,有些疑惑地阅读起来。她看的似乎有些吃力,速度很慢,半天都没读完。

尚清北无知无觉,继续说:“今晚我们出去探索,找到离开双喜镇的生路;明早再下井一次,找到徐雯的尸骨。不知道哪具是她,就都带上来……”

……

“我来双喜镇,是想找一个人。没想到不仅没能带走她,反而让我自己也困在了这里……”

井下世界,听着门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下去,哀哀戚戚的唢呐声再度响起,徐雯明显地松了口气:“它们走啦,我们快点去丧神庙吧。”

似乎是怕齐斯提出质疑,她又补充一句:“今天没有棺材过来,我们走不了的,只能先去庙里避避。”

齐斯先前被风吹得有点冷,便蜷在墙角等着,此刻站起身来,接着徐雯的第一句话问:“你是来找谁的?”

徐雯推开房门,回头看向齐斯的眼神有些复杂:“我来找我妹妹,她失踪了。他们调查了好久也找不到,所以我就自己来找了。”

齐斯想到在喜儿房间看到的那份剪报,眉毛微挑:“那你现在找到了吗?”

“也许是找到了吧,或许我和他们起争执就是因为找到了她……但我带不走她……再多的我就不记得了。”徐雯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不再回头,走在前头引路,齐斯默默跟上,忽然感觉剧情发展有点符合狗血恐怖电影的套路。

徐雯找人把自己搭进去了,于是向四名玩家扮演的角色求救,四个民俗调查员还真随叫随到,一起上了贼船。

齐斯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幽默感不合时宜地苏生:“嗯,现在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摇人。”

徐雯没有接茬。

她沉默半晌,幽幽地问:“你想知道关于双喜镇的秘密吗?”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街道上,两侧是被雾气遮蔽的白墙黑瓦,身遭挤挤挨挨地来往着灰扑扑的鬼影。

齐斯垂下眼,不冷不热道:“你想说就说吧。”

徐雯背对着他,轻声讲了起来:“早在二十年前,就没有双喜镇了。整座镇子在一夜之间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只剩下一口枯井在平地中央残留。”

“走在镇子的遗址上,却时常能看到房屋和人群的虚影、听到人们的说话声。因此有人说,双喜镇是‘神隐’了,成了鬼打墙。”

两人不知不觉间走出一长段路,雾气越来越浓,举目看不清两侧的房屋。

前方却忽然现出一座占地颇大的庙宇,和地面上的喜神庙相似,都是两进规格。

庙宇和普通的房屋是一样的配色,白墙黑瓦,檐下挂着两个白色的纸灯笼,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写着“丧”字。

那大概便是丧神庙了。

齐斯远远地停住脚步,问:“也就是说,双喜镇是个鬼镇?”

“不好说。”徐雯抓住齐斯的手腕,牵着他向前走,“镇上的人大多和活人无异。他们有体温,怕鬼,要吃喝拉撒,应该不是鬼怪。他们就像是被困在某个时间点一样,生理状态被固定住了,不老不死。”

徐雯的手劲很大,箍得齐斯手腕生痛,甩也甩不脱,像押送犯人时用的木枷,拷着人往目的地去。

齐斯料想自己的手腕一定被掐出乌青了,还是很难看,像尸斑一样的那种。

他盯着徐雯纤长白皙的后脖颈,从善如流地任由后者拉着他前行:“听起来他们是达成了很多人所期望的永生啊。不过我和他们接触过,看他们的表现不像是活了那么多年的样子。”

徐雯说:“因为他们没有关于永生的记忆。他们永远被困在七天的轮回里,一遍遍重复生前的罪行,就像是游戏的 NPC。”

“ NPC?”齐斯眯起眼看她,“看样子你知道得不少啊。”

徐雯轻笑一声,毫无预兆地从袖口抖出一块碎镜片,架在齐斯颈侧:“是啊,我知道很多事,玩家。”

最后一个词如巨石落入水潭,掷地有声。

徐雯作为NPC,却知道玩家的存在;她的行为显然是被某种力量干涉了,以至于脱离了这个副本自身的设计……

“你向祂祈祷了?还是说,你不是徐雯?”齐斯故作讶异地眨了下眼。

徐雯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们将路过的行人卷入镇中,再让行人困死在里面,连灵魂都不得解脱。”

“明明已经不属于尘世,却还延续着那一套婚丧嫁娶的习俗,摄来无辜的女孩子,再残忍地杀害……”

“死者的尸体沉在井底,化作鬼怪的一员,周而复始,永无解脱。”

鬼哭声渐起,夹杂着一声声绝望而不甘的哭诉。

雾气中蒸腾起幢幢的鬼影,男女老少,穿着属于各个时代的服饰,显然都是被双喜镇摄进来的人。

“我想要结束这一切。”徐雯忽然严肃起来,一字一顿地说。

她挟着齐斯站到丧神庙门前,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什么缘故,手有些发抖。

碎玻璃在齐斯的脖颈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血痕,滴落血珠。

大开的庙门喷薄森然的寒意,齐斯被冻得皮肉僵硬,一时间竟然感受不到太多疼痛。

他朝庙里头看了一眼,看到均匀分布在过道两侧的白色蜡烛,和神龛中黑衣金眸的神像。

神像有一张陌生的脸,神情漠然,无喜无悲。齐斯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曾在哪儿见过祂。

千人千面,无我相,众生相,他一时分不太清,究竟是真被激起了记忆深处的埋藏,还是大脑在被诱导后用无数碎片拼接出了一个假象。

脖颈上的血珠渗入领口,洇湿一小片衣料,齐斯的目光落在神像前的供香上。

神三鬼四,香炉上一共插了三炷香,看上去是刚点上的,都只烧掉了个头。

徐雯换上虔诚而肃穆的神情,一手用碎玻璃抵着齐斯的脖子,一手将他推入庙中。

“你想要怎么结束这一切?”齐斯问。

他移动视线,看到丧神庙左侧的耳室中同样放着棺材,不过只有一副。

棺材的制式和喜神庙中的大不相同,漆黑的表面雕刻着金色的藤蔓纹路,与神殿里的叙事壁画相似,却又读不出具体含义。

那更像是一种咒,一种更高位的存在之间通行的咒。

视线停留两秒后,棺材上的花纹游动起来,浮出棺椁的表面,化作金色的虚影在空中恣意伸展。

齐斯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那些藤蔓勒入他的灵魂,绞紧他的心口,将他整个人缠缚。

身份牌疯狂颤抖起来,卡面上红眼的邪祟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挥舞着雾气组成的触手剧烈挣扎。

一种出于本能的恐惧油然而生,好像一滴松脂包裹树干上的蚂蚁,拥有灵性的动物提前预感到自己的死期。

死亡,不可避免的死亡,是已然注定的、写在命数里的必然结局……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最后的时间只余沙漏中的一撮细砂……

【警告!副本中出现神级造物(数据删除)……错误!危险!】

猩红的字迹在系统界面上扭曲,错误的界面一瞬间占满大部分视野。

凌乱的红色中,齐斯听到“砰”的一声,不可遏止地战栗起来。

丧神庙的门被关上,击碎的思维在思维海洋中溅起巨浪。

徐雯丢了手中的玻璃片,后退开去,平静地宣告:“神答应我,杀了你,一切就结束了。”

齐斯有点想出言嘲讽一番这出和邪神交易的老套路,却一时间笑不太出来。

生理性的恐惧难以压抑,激起寒冷和反胃的感觉,额角血管刺痛,呼吸困难。

棺材上的藤蔓虚影越来越近,在缠上齐斯四肢的那一刻,突然有了实体。

金灿灿的光在细长的枝条上涌动,使之像极了传说中封印邪灵的锁链。

“该说你蠢还是什么呢?能提出这种要求的神,许诺真的可信吗?”

齐斯感觉自己被庞杂的负面情绪淹没了,不属于他的痛苦、悲伤和绝望在被他感受到后尽数化为愉悦。

他弓起腰,颤抖着声音发问:“费了这么大力气,就为了赌一线极微弱的希望,值得吗?”

徐雯笑了:“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牺牲你一个,便有机会拯救所有人,怎么都该试试。”

“又是这种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牺牲当下、拯救未来的功利主义啊……”齐斯被藤蔓一寸寸向棺材拖去,脑海中不停有思维的气泡炸开,发出玻璃碎裂的轻响。

他的视线已然一片模糊,声音却带着笑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就应该牺牲。因为我是单一个体,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死不足惜的人渣,亦或者……”

“因为你受制于我,别无选择。”徐雯说。

“弱肉强食的理论吗?”齐斯掀了掀眼皮,依旧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唇角却微微扬起,“信奉丛林法则,却还嚷嚷着救世,真是矛盾啊……”

“我只是想救我自己。”徐雯的声音渺远得像是从天外传来,“我本来想道德绑架你,但没想到你没有道德。”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漠然冷硬,和之前的表现判若两人。

亦或许她根本没有说话,那声音只存在于齐斯的想象之中。

不过不可否认,这个答案是令人满意的。

齐斯哈哈大笑,笑得真心实意。

他放松身体,任由藤蔓将他拖入棺材,紧紧地缠压在冰冷的石棺底部。

而后,棺盖砸下,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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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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