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段氏白羽 化气为罡!

卢府宴会甚酣,欢声阵阵。

卢祖尚频频呼唤,门下来回跑动,连上美酒。

在场之众无一庸手,就算不以内功压制,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酒量。

虽然知晓江湖高手甚多,遍及各郡。

但一下出现这么多没有印象的人物,周奕也是小小适应了一下。

他是宴会主客,与一圈人都喝过一遍。

不过没怎么说话,卜天志与卢祖尚这两个之前有矛盾的家伙,反倒最为健谈。

老卜有意引导,于是宴会中也有人吐槽淮水渡口之事。

周奕默默旁听,逐渐明白淮水南岸寇贼们对北岸两郡之地的骚扰。

宴尾,卢祖尚面染酒气:

“汝南之贼从褒信至新息渡口,近来活动频繁,多犯恶事,又抢漕船,若非卢某东奔西走,绝不能允许他们在渡口处这般嚣张。”

固始少女魏敬与卢祖尚碰了一杯:

“卢大哥若要除恶,务必喊上小妹。”

义阳郡丞王弘烈话语谨慎:

“没有那么容易,寇贼来去灵活,除非一举灭其大部,扑灭气焰。”

“否则卷土重来,我们北岸码头也要遭殃。”

“若全力与他们斗,倒也无惧,只是郡中诸事分走心神,还要防备竟陵那边四大寇数万之众,他们过了汉东郡,直走漂水便至上明,那时候首尾受敌,可就糟糕了。”

道明心中顾虑后,与上明第一水上高手谷朗对饮一杯。

他们在义阳,感受到的威胁比弋阳郡要大。

加上淮安大乱,等于是处于夹缝之中。

这等格局下,召集一郡武林朋友,以求自安便为不易,搅入汝南乱局,实非所愿。

更何况,

近来汝南之贼的生意做到了孟让手中,这位强大的盱眙反王把控淮水下游。

一旦把他们得罪死,大家的漕船难下江南。

至少从山阳入邗沟去江都这条路,他们要走得提心吊胆。

当今世道,各路烟尘四起,牵扯一众宗门大派、世家大族,群雄为逐一鹿,已无规矩可讲,谁都要小心翼翼。

就在这时,

两位义阳郡的朋友碰杯之后,酒未喝下,便扭头看向那位五庄观主。

之前说到寇贼义军之事,他从不插口,像是不太关注这类纷争。

现在忽然开口:

“何不寄书淮南太守段济,时下正有隋军盘踞汝阳,若段太守与隋将联合,灭这股寇贼应当不是难事。”

本地的朋友们听了这话,便知易观主不通俗情,也不知悉汝南形势。

倘若周奕是他们很熟悉的朋友,恐怕已经在嘲笑打趣了。

现在这场合,自然没人愿意得罪人。

所以谷郎、王郡丞等人,微微将目光瞥向卢祖尚。

让他接话最合适。

卢祖尚作为两郡隐形大哥,当仁不让挺了挺腰杆子。

他朝师父看去一眼,松隐子老道不知想什么心事,对他不予理会。

“真人,来,再喝过一杯。”

卢祖尚又敬一杯,与周奕饮过后,他吧唧一下嘴,

带着更浓的酒气开口:

“真人有所不知,这位段太守来头不小,他是北齐太师段韶之子,家族世代为北方望族。先被任命为汴州刺史,后转任汝南。”

“因在汝南根基不深,多依赖地方豪强。”

“这次汝丰仓被攻破,对于这些贼寇的态度,汝南一地的势力态度迥异。不少朝南边做水路生意的人,并不愿招惹他们。”

“故而,段太守在此事上的影响力远不及隋军将领。”

卢祖尚顿了一下,察觉周奕有兴趣听,他继续讲述:

“这些隋军是张须陀大将军的人马,往北边的淮阳、彭郡、梁郡才是主要战场。”

“如今来整带兵攻盱眙,汝南的人马多半要过谯郡,入彭梁两地守着来整身后的通济渠。”

“汝南的寇贼也不算笨,一直有小股人马带着隋军遛弯,要不了多少时日,他们就管不了汝南了。”

“……”

当下义军四起,尽管隋军凶悍,然义军游斗,以致隋军来回调动,根本忙不过来。

王郡丞忧心道:

“那位镇寇将军一走,寇贼势头更烈,我们也得布控更多人手防范。”

卢祖尚感觉气氛稍有不对,准备转过话题。

却见易真人扭头看他:

“诸位能否联系到汝南太守府呢?”

至少有五个人同时点头。

卢祖尚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可是真人在汝南有什么事需要关照的?”

“虽说在淮水北岸,但只要避开贼寇大部,卢某多半能办到。”

周奕笑了笑:“不是。”

“我在汝南没什么亲朋,只是听你们多有烦愁,想试试能否将此事解决。”

众人齐齐看他。

易真人虽然名响南阳,阴阳奇术也被周围郡县所知。

但终究是奇闻异事,江湖地位纵然高,想借此影响一地格局全然是妄想。

就算是南阳大龙头去汝南说话,人家表面给你面子,内里一样不顶用。

除非兵临城下,或者有什么重大往来。

卢祖尚对周奕的了解更多,晓得他底蕴深厚。

心下虽存质疑,却想到他一片好心,故而脸上一直热切,不愿冷落恩人热心。

又真诚问道:

“真人打算怎么做?”

周奕扫过众人一眼:“我修书一封,请你送到太守府。”

见他不似说笑,卢祖尚点头称是。

众人心下疑惑,却怕深问之下易真人下不了台,所以按住不表。

在卢祖尚带头下,同举杯盏:“代二郡之众,谢过真人美意。”

更有人话语直白:“倘若淮水上游有何事能用到我们,真人只管开口。”

周奕则道:“五庄观孤陋所在,却多备山茶,诸位朋友不嫌,可至观上做客。”

“欸~!观主太过自谦!”

“来,干!”

“干!”

又是一番推杯换盏,将宴会推向高潮。

酒酣发兴,文人论诗,武人斗拳。

卢祖尚与上明来的谷郎纵跳入院,比斗拳脚。

二人不动兵器,只是拳来脚往,因为罡气互碰,拳拳劲发到肉,打得激烈好看。

在周奕看来,谷郎的外练罡气不算顶尖,差了上洛的钱峥嵘不止一筹。

卢祖尚坎水罡法却大有门道。

周奕第一次看到楼观派门人用这种武学实战,卢祖尚赤膊上阵,被谷郎打中几拳,也不见受伤。

望着他大开大合的样子,周奕倒是对剑罡更有兴趣了。

松隐子看到这练偏的徒弟,大觉没趣。

背负双手离开,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庭院中叫好声更烈,赢得卢府上下门人家眷围观,大院四下全是人。

大家兴致来了,也不管走掉的周奕与松隐子,继续比斗问技。

被卢祖尚拉着,卜天志也没有跑掉。

二人各自将对方打出一个熊猫眼,多少带点私人仇怨,但旁观者看得乐,哈哈大笑。

周奕与松隐子连过数条走廊,依然听得清晰。

“其实真人不必再卖他们人情。”

松隐子道:“以我们的关系,真遇到什么事,祖尚一定会帮忙。”

“不瞒道友,我的身份有些特殊,不敢随意将人扯进来。”

周奕略带苦笑,轻叹一声。

老道长的眼睛露出恍然之色,这样一来,方才酒宴上周奕的举动就不算奇怪了。

结合天下局势,当然能猜到一点。

不过松隐子向来守静,也不追问。

反倒因为周奕多说了这一点内情,叫他老脸上又多了分亲近之意。

这个忘年交不错。

被人当朋友信任,总是暖心的。

“我本打算即刻回南阳,因为汝南之事,会在此地逗留几日。”

“所以那文始古简,你要多等些日子才能拿到。”

“无妨,真人总不会赖账的。”

松隐子笑了笑,又道:“等你得空去巴蜀,我再介绍一位道门朋友给你认识。”

“巴蜀?”

周奕真想不到是谁:“是哪位朋友?”

“就是袁天罡道友。”

松隐子瞧着周奕腰间悬着的那柄剑:“真人既好剑术,恐怕听过他的名讳吧。”

“何止是听过,简直如雷贯耳。”

周奕说了一句大实话。

松隐子不觉得奇怪,继续道:“他精通相术,一身武功剑法取自《易镜玄要》,很是奇妙。”

“单论天赋,袁道友虽比.比不过你。”

“但也许不差于宁散人,可惜对武道没有什么执念。”

周奕不禁提醒:“松道友下次千万不要再当面夸我,我这个人,其实没你想象的那么稳重,挺容易自傲的。”

“让宁散人听了更不好,影响我们道门之谊。”

松隐子手拈长须:“那当面说你点坏话呢?”

周奕呵呵一笑:“可以,我向来是闻过则喜。”

老道长不太相信,笑着走过一方天井.

就在周奕在弋阳卢府喝酒酣宴、与松隐子聊道法剑罡时,

邗沟西侧白马湖内,扬州三龙与一位矮胖道长正匍匐躲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下。

老龙和矮胖道人,各捂住两小龙的嘴巴,帮他们调控气息。

四人各都挂彩,听着甲板上的人跑来跑去。

外边数艘大舰在宇文成都的率领下在水上巡查,海沙龙王韩盖天带着诸多高手绕白马湖巡视。

甲板下,矮胖道长正无声骂咧。

他现在想起,那日初见,被人喊做“木老大”时的得意时刻。

心中闪过悔意,又对一个人甚是想念。

周奕你在哪里?!

这时甲板上传来声音.

“将军!”

“从海上转来一艘船,冲着我们这边来了。”

“什么旗号?”

“像是高句丽那边的武林人”

……

周奕将信交给卢祖尚当日,卢祖尚虽不清楚这封信的分量,却立时派出一支精锐前往送信。

从光山顺黄水入淮,在固始南岸渡口沿着交叉水道进入汝水,过了新蔡往平舆西北,直奔汝南郡治所。

沿路毫不停歇,直达汝阳.

汝阳郡太守府内,

一位眉骨带着蜈蚣形刀疤的大汉,正在与太守段济商量着什么。

声音越说越大,似乎陷入僵局。

“将军,有您的信!”

尤宏达正在气头上,冷声问道:“什么信?哪里来的。”

那披甲兵士答:“从淮水南岸来的信,将军看了才知道。”

尤宏达本不想看。

可是那边的段太守也在气头上,冷着脸不说话。

这才顺势把信揭开,靠着高椅看了起来。

他的面色变了一瞬,段太守自然没有瞧见。

尤宏达越看越认真,最后读到信尾,看到落款上写道:

“太康扶乐,福实客栈,肥鸭故人,将军珍重。”

此前调查了淮安一地,听到南阳的消息,心下多有思虑。

这十六字在尤宏达心中,如同水火雷电,不断奔腾。

旁人不懂信中意,宏达却是信中人。

福实客栈初相见,肥鸭滋味心中存。

一念至此,尤宏达感觉口中生津,有些嘴馋了。

段太守将目光盯来,疑惑地盯着那封信。

“尤将军,这是谁人来信。”

回应他的,是尤宏达的怒火。

只见他信揉成一团,狠狠朝地上掷去,随侍校尉赶紧把信捡起来。

“啪”一声拍桌震响,茶杯蹦起来再咔咔落地。

段济眉头大皱,注意力被引走。

“寇贼太过嚣张,淮河沿岸百姓的诉苦声落在我手中,叫本将军如何忍受!”

尤宏达的长相本就凶悍,

加之魁梧高大,一旦发作,配合他镇寇将军的威名,哪怕段太守出身大族,又有武艺傍身,却也要稍避锋芒。

毕竟,丢了义仓,这责任是他的。

他想把气氛缓解一下,尤宏达却忽然怒目瞪他:

“段太守,你在汝南也太不作为!”

“这些天过去,竟还没有追查到那些寇贼下路,更不要说追回米粮。”

段济一听,对方如此冒犯,登时勃然大怒。

“尤将军,你不要咄咄逼人!”

“要说义仓被破,那也是从淮阳过来的反贼干的,此事上蔡官署已经查证,淮阳是你们张大将军都率管辖之地,要说责任,张大将军也推卸不了。”

“如不是你们治贼不利,我汝南岂会有此一灾,说到东都也是这个理!”

“放屁,上蔡官署那帮人眼睛瞎得很,他们看得就准吗?”

尤宏达站起身来:“想我在淮安时,永丰仓被破,短短半日,我便追回米粮,杀贼数千。”

“怎么到了段太守手上,就如此扭捏。”

“难道,你和反贼有勾结不成?”

登时,太守府的人全都站了起来。

“尤将军,不要妄言!”一位幕僚打扮的文士站在段济身后,将数位太守府高手压下,冷面说道。

尤宏达凶悍一笑:“本将军说错了吗?你们不是办事不利?”

他直直瞪去。

那文士不敢与他对视,这姓尤的混账虽然狂妄,但确实有狂妄的资格。

在淮安办事得利,已得到张须陀认可。

此刻,他已经能调动张须陀帐下金紫大营中的高手。

汝阳太守府纵然实力雄厚,却也远不及张须陀大营。

心中又明白这事牵扯郡中诸多势力,根本不好管,九州之地,又不只他们一家粮仓被破,没必要死磕。

尤宏达办完事拍拍屁股走人,他们却要在汝南过日子。

段太守冷哼一声,顺着尤宏达的话道:

“尤将军的本事我也是佩服的,但是汝南的情况与淮安不同,我们往南走全郡都在水路上,寇贼移动之速,岂是淮安能比。”

“我看也没什么不同。”尤宏达面露不屑。

段太守面色一沉:“既然如此,不如改派尤将军的人手来调查。”

“正和我意。”

“我很快要离开汝南,但赶在走之前处理这件小事,如同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听到尤宏达的狂话,太守府的人全都烧起心火。

“好,若是尤将军没能兑现,只怪你们大营强行插手,打乱了我们的布局,此事便与汝南无关。”

段太守根本不信一个生客能在汝南把事情办成。

尤宏达没与他啰嗦,只是哈哈一笑。

“就这么办!”

“从此刻开始,汝南之地的郡兵也归我总管。”

段济没有应话,那便是默认了。

他只是盯着这狂妄的家伙,要看他如何下不来台,如何在汝南丢丑,又如何被他参上一本。

“去,把你们伙房的人给我叫来。”

那幕僚一愣,却也照办,免得事后被找理由。

很快,数名中年厨娘小跑过来。

尤宏达对她们道:“给我治些油多的肥鸭,毛拔干净,盐味重一点。”

段太守气笑了:“现在治鸭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

“等本将军拿下反贼,回来时,你们的鸭子还没入味。”

尤宏达大笑出门,惹得一众太守府门客冷眼。

才一出门,他就调集部众与汝南郡兵。

大军沿着汝河南下,似乎与要去对付那些在褒信与新息两地流窜的贼寇。

若真是如此,立时便中诱敌之计。

且贼寇顺淮水而下,大军声势浩大,却一根毛也抓不到。

因为只需过了一个渡口,便是江淮军势力范围。

下游是孟让把控,谁也不敢贸然追进。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

尤宏达顺汝河南下,到了平舆渡口,趁着天黑,让手下校尉领着一部分郡兵继续南下汝河。

贼寇被迷惑住了,以为尤宏达中计。

他却忽然拔营,披星戴月,趁夜色往西直插真阳,入了这膏粱丰腴之地。

当天晚上,真阳东部一处河道码头爆发大战!

李子通手下大将白信从睡梦中惊醒后,立时陷入乱局。

他亡命飞遁,带着两道箭伤骑马奔逃。

与他同来的第四大将,东海高手鲁凡松在乱军中被尤宏达以钢鞭抽下马来,成了军功与威望的一部分。

厮杀声一直持续到下半夜。

这一晚,真阳城中县令、县丞颤巍巍从小妾床上爬起来前去拜见。

结果在军中,两位县署长官望着汝丰仓剩余的米粮,因谋反大罪被摘掉头颅。

县中主簿吓个半死,将所有事情如实交代。

尤宏达安排人接管真阳城,先都率三营人马返回汝阳。

第三日晌午。

踩着烈日,带着满身杀伐之气回到汝阳城,诸多贼寇头颅被挂上城头,城下张贴榜文。

一郡大贼死伤数千,汝丰仓近半粮米被追回,真阳官署勾结反贼被杀!

汝南为之震动。

段太守与一众门客面色惨变,他们看到尤宏达带着大军,直奔太守府。

“段太守,你猜我在真阳城内查到了什么?”

“什么?”

“我发现了几名杨玄感余党,他们与真阳官署勾结,其中.还有你们太守府的人。”

段济面色变了,什么杨玄感余党,简直是胡说八道。

却听尤宏达道:

“太守的曾祖父是安北司马、祖父是大行台,令尊又是北齐太师,你这样做,让陛下知道了,一定很痛心。

陛下最听不得杨玄感这三字,这次征高句丽,一部分原因就是杨玄感的好兄弟斛斯政。

如今真阳县署勾结反贼确凿无疑,又被我拿回粮米,段太守还有什么话要说?”

段济迟疑片刻,深吸一口气。

带着一丝认真之色:

“尤将军,段某颇有厨艺,闲暇之时能治一手好鸭,太守府厨娘们的手艺远不及吾。”

“本人治鸭,能叫一郡厨夫失色。”

尤宏达微微一惊:“竟有此事?”

段太守撸起袖子:“不敢在将军面前妄言,将军能否给段某一个治鸭的机会?”

尤宏达一摆手,身后大军收起长枪箭矢。

“佩服,段太守果然是才华横溢,还请掌灶,大显身手”

……

《太平本纪》:

“大业十年暮秋,时闻汝南太守段济善治鸭。

大将军宏达听之,抓汝水上游肥鸭,欣然前往,太守乐,去羽而治,署中鸟雀闻其味,啾啾馋鸣,驻枝不离。

大将军初尝,大喜焉,故不思扶乐之鸭也。

周天师时至弋阳,大将军闻兮,遣神行者渡淮水,一日至光山,天师尝鸭而乐,曰美哉。

知太守所治,遂称“段氏白羽”,后开遍汝南,名动九州,为灶中七望之一。

弋阳侠卢祖尚闻得,凄凄焉,诉于鲲帮副主,吾望尚不及也”

……

镇寇将军尤宏达于真阳大灭贼寇数千,追回仓米,名震汝南。

后又派大军在汝南一地巡走,被震慑的贼寇暂避锋芒,或顺淮水东进,或入汝阴、淮阳一地。

五日后,光山码头。

一艘木船停在黄水渡口,正有大量江湖人在此围观。

送这艘船的人,不仅有弋阳太守,大侠卢祖尚,固始中书令之女,还有隔壁义阳郡的诸位大人物。

虽然这些人放在九州江湖,掀不起多大浪花。

可在两郡之地,哪个不是名头震响?

船头立着位白衣青年,身材颀长,容貌奇俊,以青布简束发髻,腰佩长剑,黄水滔滔,他的衣衫被河风浮动,微带笑意,自有一派儒雅风流。

对这位的名头,大家已经不算陌生。

毕竟这几日易真人逆转阴阳,从鬼门关中将松隐子道长救回来的消息,早就传遍郡中。

尤其是开茶铺的卢文瑞。

他当时就在现场,将幽冥场景描述得栩栩生动,那绝非是胡说想象能描绘出的细节。

故而,

消息传开后,两郡大人物送南阳奇人,倒也算不上稀罕事。

大家围观,只是凑个热闹,添些茶余饭后的话头。

但是,此时靠近渡口的卢祖尚、王宏烈、应山二老等人却清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当时宴会时谁也不信,以为只是对方随口一提。

哪能想到,一纸书信。

竟把贼乱汝南的格局都给改变了,镇寇将军大杀四方,淮河上游渡口,一下安宁了。

没了这些贼寇,渡口的生意自然好做。

两郡的核心人物,谁都得承情。

这一次送行,不仅因为对方的江湖地位,还有.那影响世俗的能力。

虽说把事情装在肚子里没有明说,但在场全都是明白人。

“真人一路顺风!”

“告辞。”

周奕没有多话,在黄水岸边一众人物拱手时,他也笑着拱手。

感受到这等气氛,船夫划桨都卖力许多,似乎有一种使命感,倘若这时候划船不稳或者没有控制好方向,一定会被人嘲笑。

木船徐徐离开渡口。

风向,正好。

众人目送那道白衣人影,直至他消失在河道上。

这时,岸边的人说起悄悄话。

义阳王郡丞看向卢祖尚,小声问道:

“卢兄,你可知真人与镇寇将军、汝南太守是什么关系?”

“实不相瞒,我也不甚清楚。”

卢祖尚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们也知道,因家师的关系,我几乎成了晚辈。”

“那也不妨碍你问清缘由,此事牵扯极大,我们可是平白受了恩惠。”

“这事我提过了,真人根本没在意。”

“真人是怎么对你说的?”

卢祖尚道:“他说,只是书信一封,除了费些笔墨,再无余物,叫我们不要挂怀。”

魏敬笑道:“卢大哥,你不会真的不挂怀吧。”

“那怎能够?”

卢祖尚道:“家师与真人论道之后,交流剑罡,我等于多了一个师叔。”

虽然辈次变小了,但不少人都露出羡慕之色。

这样的师叔,要得啊。

如此年轻就有此成就,假以时日便能名动江湖。

未来成为三大宗师之流,也不是不可能。

魏家姑娘白了卢祖尚一眼,他这像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卢府这次因祸得福,在两郡之地的地位更加稳固。

“真人与汝南那两人应该没什么关系,否则不会在酒宴上追问,想必是那两人,知晓真人的其他身份。”

谷朗道:“比如,他在南阳的身份。”

“听闻南阳魔门肆掠,各大势力为求自保,似乎都靠向了五庄观。”

这句话只是谷朗猜测,却让众人心头有种莫名悸动。

甭管干啥的,大家混迹江湖,怎能不清楚水深水浅。

让人忌讳的魔门暂且不提,

南阳的势力若有他们这般团结,绝非淮水南岸这两郡能比。

倘若南阳团聚在真人座下,那么汝南太守和镇寇将军为了中原太平,给他卖一个面子,那也能说得通。

“你们何必乱猜。”

“若是感觉过意不去,往后真人在淮水上游有什么麻烦,大家尽心帮忙便是。”

卢祖尚话罢,众人各都点头。

一些人的目光,还是不经意间瞥向白衣人影消失那处

……

从黄水入淮水,周奕一直坐在船头。

听着水声,心中宁静。

不多时便毫无杂绪,打坐入定。

这段时日,他用实际行动证明,广成子真不一定对。

更准确来说,广成子的《长生诀》练法不适合他。

与松隐子交流过后,周奕新受启发,已经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按照长生诀运转,真气盘旋在中注穴。

没有以玄真观藏中的真气快速通窍,他以长生诀上的法门,逐步从风隙入窍,日夜积累,终于在此刻将中注窍打通!

一个奇妙的变化生成

中注穴在足少阴肾经上,同时也是奇经八脉中的冲脉之穴。

中注窍气发,立时进入奇经八脉。

第一条便是冲脉。

周奕聆听淮水哗啦啦的声音,感觉这第一道进入冲脉的真气极为奇异。

它也像是淮水东奔一般,不断在冲脉中奔流。

一股暖流起于小腹,向下出会阴,沿脊柱上行,又从横骨穴沿腹部两侧夹脐上行,上达咽喉,环绕口唇。

他不由吐出一口浊气,浑身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很快,又感觉在船头坐实,轻飘飘的感觉消失了。

而此时,冲脉已全部打通!

周奕很是吃惊,上一次这般流畅,还是打通第一条足少阴肾经时。

冲脉中新生一股精纯真气,慢慢汇入丹田。

这便是江湖上最正统的修炼方式。

细细感受一番,这股新生的真气也属于玄门正宗。

但与玄真观藏在十二正经中练出来的真气,又在精微处大有不同。

玄真之气更加深邃,起先周奕未曾察觉,可两相对比,那就明显太多了。

这新练出的长生之气更为纯正,玄门真气中想找出与之相比的,几乎没有。

周奕不由产生一个想法,将长生真气顺着冲脉而走,再修带脉。

果然,季胁部下方立刻出现一道暖流!

但暖流行进速度,远不及方才一气通冲脉。

广成子的《长生诀》也是正统法门,正好以冲脉之气去练。

冲向带脉、阴阳二维、阴阳二跷。

如此一来,

玄真之气练十二正经,道心种魔练任督,长生真气走完其余奇经。

正经奇经以这样的方式全部练通,当世还有第二人能做到吗?

就算广成子、向雨田等人在此,恐怕也要大眼瞪小眼。

一念及此,周奕笑了起来。

心中都有些小膨胀。

他闭上眼睛,又在丹田中做出新的尝试。

楼观派坎离剑罡要求正宗道门内功,还要以丹田四重中的黄庭起手。

长生真气,够纯正了吧。

松隐子说的各般法门早记在脑海中,这时以坎水罡法尝试。

触动黄庭、金炉,

霎时间,他一连提出两口真气,交梭在一起!

有一点感觉,但是没成功。

周奕连试七次,全部失败。

到了第八次,伸手看看自己的左掌,像是没什么变化,右手拘淮水上来,朝左掌上一洒。

登时这一捧水成了一颗颗小水珠,在他左掌上滚来滚去。

他的手却能不湿,非常神奇。

化气为罡!

与普通的真气附着就是不一样。

松隐子说得没错,坎水罡法也不好练,连我也足足试了八次。

周奕呼出一口气,把真气泄了。

黄庭、金炉还没有练窍,不能气发,也没沟通上关元穴,一直靠催动真气,实在太费心神。

他还有一些想法。

玄真之气能与任督魔气联系,不知长生真气与之能否和平互动?

只叹这道新练的真气太浅,不够挥霍的。

不过,另类长生诀成了,坎离剑罡也能修炼。

两个好消息,足够周奕开心很久。

目前来说,练通全身经脉不会再有障碍,感觉前路美好。

小凤凰说难以办成之事,只需要岁月填补即可。

兴许还是一段不太长的岁月。

周奕心情极好,躺在船上,看天上的云朵。

风一吹,云彩慢慢飘动,遮住了太阳。

日光从云后冒出,变了一个形状。

像是一只巨大的肥鸭。

看到肥鸭,不由想到尤宏达这个肥鸭将军。

这货不知什么想法,竟叫汝南太守段济治鸭。

太没有底线了,太侮辱人了。

不过

真是鸟有鸟道,兽有兽道,段太守治鸭,的确好吃。

想着想着,都有些馋了。

不知过了多久,船来到淮水上游桐柏渡口。

“易真人,到了。”

船家喊了一声。

“多谢几位!”

周奕拱手告别,船钱卢大侠已经掏过了。

“唉,客气客气,真人慢走。”

几位船夫连连摆手,颇有些激动。

感觉自己也跟着传奇起来。

五十来岁的船老大更是眉飞色舞。

“老大,只是走了一趟淮水,您怎这样兴奋?”

“唉,你懂个什么。”

船老大一边调转船头一边说:

“什么淮水?咱们这是和易真人行走阴阳,在忘川河上摆渡一遭。”

周围几人哈哈大笑,嘲笑船老大没喝酒就吹牛。

周奕下了船之后,才出渡口栈桥就有人牵马迎了上来。

两个身着长衫的中年汉子,笑着上前招呼:“易真人。”

“二位是?”周奕见他们脸生。

一名汉子道:“我们是义阳太守府门客,是王郡丞让我们等候在此,只等真人上岸,就送上马匹。”

周奕接过缰绳。

“替我谢过王郡丞。”

两人笑了笑,抱拳离开。

卢祖尚付船钱,王郡丞送马,这一刻,周奕觉得两位都是他所欣赏的豪侠。

在桐柏歇了一晚,第二日一早骑马向西,来到平氏。

从平氏至‘上门城’又歇一晚。

第三日直奔南阳方向。

清晨赶路,正午时分靠近新野,没打算在新野逗留,一路来到淯水、湍水、湮水交汇处。

也许是前段时间下过雨,这条顺着白河通向汉水的水段,水流湍急。

不寻舟来渡,休想过河。

不过,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周奕正在河边徘徊,对岸一艘小木船直直驶来。

很快

他眸色微变,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正欲调头离开,又直接将马勒住。

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刚才穿过的小树林中,正有人盯着自己。

还不止一个。

前面划船那两人的面貌,逐渐进入眼帘。

二人皆是一头银发,远远看去是年华正好的美丽女子,近看之下,眼角额上的岁月痕迹,还是烙出纹路。

左边那人着粉衣,右边那人着绿衣。

河风一吹,袖带飘飘,本该轻柔曼妙,可配上她们那副尊容,显得妖异诡魅。

“公子,还请上船,由老身渡你一程。”

粉衣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凶狠。

绿衣人盯着他道:

“马就不用带了,我们会一直将公子送到头。”

周奕下了马,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身后。

他感受到一阵危机感,倘若身后之人袭来,他唯有直冲入水这一条路。

这帮人应该等自己许久了。

“你们请我上船,总该自报名号。”

粉衣老妖婆道:“老身血绫魅,裴绡。”

绿衣人道:“寒蟾魅,笙梅。”

周奕反应过来:“失敬,原来是阴后座下四魅,请问另外两魅呢?”

“呵呵呵”

“你倒是有些见识。”

裴绡抖动身上的红绫,冷笑道:“有我们二人请公子上船,难道还嫌不够?”

“若我们四人一齐至此,年岁加起来是你十多倍,公子怕还有胆子上船吗?”

“有理。”

周奕点了点头,朝船的位置靠近一步:“敢问可是阴后要请我?”

“你不必试探,宗主不在此地。”

裴绡摇了摇头:“否则,哪有老身废话的余地。”

周奕心下稍安,收敛真气,他一步迈出,踩在一丈外的船头上。

发出“咚”一声响。

两人一瞧他的轻功,嗤嗤一笑。

没搞清楚这帮人的目的,周奕上船后并未说话。

阴癸派的态度怎么变了?

脑海中浮现那白龙首领的样貌,以及水龙帮帮主的话。

难道,是我想错了?

就在他思考这段时间,两位老妖婆已将船划到大河中央。

“公子,现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说来听听。”

“其一,由我们出手,让公子的尸体顺着这条河漂至汉水,绕襄阳城护城河一周。”

周奕朝来时方向一瞥:“其二呢?”

“其二便是老老实实坐在船上,与我们一道坐船去汉水。”

裴绡问:“怎么选?”

周奕朝船舷一靠,毫不犹豫:“坐船坐船,我正想去襄阳看看。”

两个老妖婆对视一笑,这完全在她们意料之中。

木船在河中央转头,似要朝汉水而去。

远处之人,自然看到这一幕场景。

一道冷厉傲慢的女声响起:

“云长老,他已经做出选择。”

“事实证明,你的想法,全错.”

……

(本章完)

第109章 真魔之想 天师造化

日轮方中,木船调转。

淯湍湮三河交汇处,水声滔滔,涌渡襄汉。

望船头渔灯随风摇晃,船只渐南,无有悬念,云采温立在远处,瞳中疑光涣散。

一旁的阴癸元老闻采婷用一种古怪且捎带鄙夷的眼神瞧着她。

似乎在说:这人也需要忌惮?

“采温,可是你多虑了?”

“我出道江湖的时候,像这样的小辈还在牙牙学语,哪用得着你这般谨慎,连船都不愿上。”

闻采婷的话音中,透着几分强势。

说话时轻摇秀发,散发无限魅力,她的魅功幻术足以配合天魔大法形成阵势,又精通采补之道,功力甚高。

从外表看上去,横竖不超过二十五岁,肤白胜雪,桃腮含春,二目勾魂摄魄。

“不过嘛,这小子还算老实,模样更是俊得叫我喜欢,道门玄功果真奇妙,到了襄阳,我倒是要好好尝尝。”

她用舌头舔了舔猩红的嘴唇,有些迫不及待。

云采温眉头微皱:“不可大意。”

“倘若平平无奇,怎能叫杨镇等人甘心屈服,哪怕有太平鸿宝,那也绝对不可能。”

说起太平鸿宝四字,她的语气倒也平淡。

毕竟阴癸派手握天魔策,对于后冒出来的第五奇书,不觉稀罕。

闻采婷冷笑一声:“道门秘术能破邪极宗魔煞,如今邪极宗入主冠军城,南阳众势力心怀忐忑,自然对他趋之若鹜。”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到了襄阳,仔细问过就是,他想活命,只能做我面首,还怕他不听话?”

云采温轻轻叹气:“宗尊尚未归来,师姐你不该随意拿主意,当下邪极宗的事没有解决,再惹道门乃是节外生枝,况且此人有师承,背后还有一位老天师。”

“其徒被我们拿下,他若是召集道门朋友,我们两面受敌,虽说无惧,但不利于宗尊大计。”

闻采婷摇头:

“道门虽有厉害人物,但各自为道,分治经典,罕有在一起帮人寻仇的。而且你说的那人虚无缥缈,这等师承在本宗面前算得了什么?”

“若真有本事,何必在雍丘蝇营狗苟,更不会被焚山门。”

“南阳与邪极宗都该快刀斩乱麻,越拖越不利。”

“采温.”

“你一直担心邪帝,但此人绝非宗主对手,否则尤鸟倦何至于奔逃万里,跳入三峡。”

“道心种魔大法难练,不要被最高之秘的名头吓倒。”

云采温看向朝白河下游而去的木船:“希望你是对的。”

……

“两位前辈,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公子只管问。”

裴绡一边划桨一边说话:“到了襄阳,我们便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不用守太多秘密。”

周奕朝两岸一瞥,对粉衣老妖婆道:

“两位上次给人划船,是什么时候?”

裴绡露出追忆之色:“约摸三十年前。”

“船上是什么人?”

周奕双手摊开,“你们别这样看我,小可只是好奇。”

“自然是宗主。”

“除了宗主,谁配坐我们的船?”

周奕微微一笑:“那么三十年后,两位一把年纪,想必阴后也不舍再叫两位划船。”

“看来,这真是小可的荣幸了。”

两个老妖婆心中不是滋味,像是有些被他恶心到,木船没一开始那稳,左右摇晃。

着绿衣的笙梅冷哼一声:

“公子只是被老身押去襄阳,有什么好得意的?”

“别生气,”周奕生怕她们误会,“阴癸派乃圣门最强大的一支,我对宗尊也是仰慕已久,此际虽说是苦中作乐,内心也着实激动惶恐。

两位前辈亲自邀我,看来小可的微薄之名,已是入了宗尊法眼。”

“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其实破绽多多,本宗想把你查清楚,再简单不过。”

笙梅拨动白河之水:“太平道这名头还算有点用,所以我们没杀你。”

“公子最好识抬举,须知你这太平道承不算秘密,旁人也能查清,乱世平定,没有哪位帝王能容你,你若跟着本宗,忠心侍奉宗主,便能逍遥世间。”

“搭上我们这趟船,也算叫你找到一条明路。”

周奕微微点头:“有道理。”

“小可再多问一句,这一趟我们去襄阳,打算叫我做什么?”

两个老妖婆阴阴一笑:“其余不谈,立时有一桩美事等着你。”

“哦?”

“闻长老瞧上你了,她可是青春妖娆,魅骨天成,此时选你当面首,准备与你一道练功,阴阳合修,岂能不美?”

“此事不假?”周奕的眼睛微微瞪大。

“何须骗你。”

“闻长老大我太多,算不上美事。”

周奕认真道:“听说宗尊有一亲传徒儿,我虽没见过,嗯姑且不考虑她的长相,总算年纪相仿。我不选闻长老,选这位一道练功,可以吗?”

“嘿哈哈哈~!”

两位老妖婆闻之怪笑,声音难听至极。

笙梅道:“公子是不是做过账房先生,算盘打得震耳欲聋。”

裴绡道:“你没得选。”

“从你上船之后,就没有资格做任何选择。就像这白河水一样,只能乖乖朝汉水而去。”

周奕朝岸上一瞥,已经感受不到那些视线了。

他一手摸着下巴,另外一只手朝腰间摸去:“哦这样啊.”

两个老妖婆江湖经验丰富。

此时虽在嘲笑,却也没有放松警惕。

周奕稍有异动,两人同时停下划桨动作。

木船安静下来,三道凌厉气势忽然撞在一起!

白水以木船为中心,朝周围荡出一圈又一圈波浪,气势越来越烈,停在沙渚上的眠鸥惊飞数点,唳声没入芦花深处。

“你要找死?”

两位老妖婆心下诧异,对方忽然表现出的气势,绝非登船时可比。

“难道不是你们找死吗?”

这一句话,更让她们疑心大起。

“把船划得这样远,你们的帮手还能照顾得来吗?”

方才任人拿捏的青年,此时一边笑着拔剑,一边说话。

“我给阴后一个面子,这才上船陪你们聊几句,不会真以为你俩是我的对手吧?”

“上了你们的船,叫我丢了一匹汗血宝马。”

“这笔账,要记在你们阴癸派身上。”

二魅纵然是以二敌一,却因他之言,联想到云长老的提醒,登时心生破绽。

又听他扯什么汗血宝马,怒火浇心。

河风似是吹响了对方剑刃,当下只想抢占先机,二魅连忙举掌!

船舷处衣袂破风声乍响,两股阴寒劲气分左右两侧绞来。

周奕一点船板,二人见他身形如柳絮般旋起,哪里是登船时的模样!

长剑切风而过,化一片银虹,破开两道劲气。

船板在三人气劲余波下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木屑随着他腾起的气流簌簌坠落。

粉衣妖婆拨动血色丝带,如灵蛇吐信,从纷飞的木屑中穿过,缠向他握剑手腕。

见那丝带末端泛着幽蓝光芒,淬了剧毒。

青锋微颤,剑刃竟在半空中划出数道残影,影中分光,丝带与剑刃相触,发出刺耳尖啸。

剑气更烈,相触较力之下,把附带真气的丝带,段斩而下!

裴绡吃了一惊,腰肢款摆,血绫带朝前一递,骤然绷直如钢鞭,扫将过去!

周奕翻身躲过,丝带打中左侧碗口粗的桅杆。

只听“喀喇”脆响,桅杆从中部裂开,手臂粗的木段“砰”地砸在甲板上,将三寸厚的船板砸出脸盆大的凹坑!

此乃血绫魅的阴魅绫法,瞧着地上断带,自知对招败北。

庆幸的是,她们有两个人!

“不可留手!”裴绡喘气提气时大吼一声。

右侧杀机大盛,笙梅的追魂鞭,已砸向周奕后颈。

那鞭身鳞片在日光下泛起银光,如鱼鳞起伏。

笙梅运功时嘴唇发绿,寒蟾劲迸入鞭中,扫起一片阴寒毒雾!

周奕旋身之际,下一口真气已经提上,他真气转提之速,远非二魅可比。

剑刃荡起剑气,与银鳞软鞭相击处爆起火星。

笙梅眼睛微微瞪大,鞭身鳞片竟被剑气片片削落,“叮叮”跌在甲板上如落玉盘。

未及收势,鞭尾倒刺已扫中船舷,碗口粗的木栏应声而断。

粉衣老妖婆裴绡一掌激出,掌风卷起地上鞭鳞。

然而周奕也打出劈空掌力!

二人掌劲相碰,裴绡又输了,鞭鳞自空中倒折,卷向二人。

“诶~!”

她们朝左右各拂一袖,银鳞呼啸冲向白河两岸,没来得及飞起来的沙鸥被当场打毙。

船身受劲摇晃,周奕足点桅杆,朝前点踏向二人卷起剑风!

甲板上立时爆出深及木芯的剑痕,木屑飞溅间,剑气又将船头渔灯劈成碎片,灯烛坠入水中。

二魅才将掌风拨开,哪里肯接,各自跳入白河。

身后粉绿二色裙装延后,被剑风搅碎!

“轰!轰!”

两道炸水声再响,二魅冲水而出。

裴绡从腰间抖开丝带,血绫骤然涨至两丈,如巨蟒缠身般绞来,周奕一让,血绫绞中主桅。

“轰”的一声巨响,成人合抱的主桅从中折断,半幅帆布“哗啦”坠下。

恰被周奕剑气扫中,竟如刀削豆腐般裂成两半,布片乘着河风掠过绿衣妖婆面门,惊得她鞭势一滞。

“小崽子,你的真气怎能提得这样快!”

裴绡厉吼一声,须知斗两人与斗一人,那是全然不同的概念。

功力强一点的人,也不可能吃得消。

如非功法逆天,没有哪个人不怕被围攻。

“自然是你们提气太慢,丢人现眼,找个棺材躺下吧。”

“岂有此理!”

笙梅怒喝一声,绿色衣衫振舞而飞,一身寒蟾劲以用到极限。

她的追魂鞭朝白河中一戳,以冰力为束,忽然拔起丈高浪头!

水浪之中,夹着她的寒蟾劲力与鞭中蟾毒,这等招法,叫人躲之不及,又没法硬接。

乃是她杀招中的杀招!

只见面前白衣青年把剑一束,低喝一声,他掌风奇烈,一股汹涌天霜寒气劈空打进鞭浪。

咔咔咔咔!

霎时间浪头歇止,凝作冰晶,堆叠在船舷之上。

日光照耀下,在他身上折射出七彩光辉。

二魅心下大骇,以致于心神有失,这时感觉船身朝笙梅处剧烈倾斜,乃是周奕一脚踩下。

他毫不停歇,抓住这个难逢机会,以余下半口真气斩向笙梅!

若只她一人,此招之下,她是必死无疑。

一旁的裴绡不敢再攻,血绫捆住笙梅,在她回气关口,一把将她拽开!

“咔嚓”一声巨响。

船舷被斩去半块,周奕大吸一口气,举掌朝着被拉走的笙梅追去。

这绿衣妖婆终于回过气来,举掌对接,一直拼劲到裴绡身边,裴绡举掌按在笙梅身上。

三人对掌!

本就千疮百孔的木船就要裂开,二人加在一起上百年的功力哪怕是周奕也休想卸走。

船身吃到三人劲力,木屑如同利剑将对掌三人划伤。

“喀嚓”一声!

船裂之时,三人立时撤掌,一股河浪从船断裂缝处爆冲而出。

周奕回气更快,趁着对面两人同处于提气之机,举掌打在水幕上,他感觉肩膀刺痛,已被二魅抖射的毒针命中。

但二魅更惨。

吃了周奕掌力,喷血飞出断船,砸得白河水花四溅。

“两个老妖婆,此刻是谁漂向下游?”

裴绡、笙梅信心全无,身受内伤,哪敢回头,朝对岸拼命划水奔去。

周奕正要追击,忽觉对岸远处有人影掠来。

“给阴后一个金面,这次先不杀你们,好自为之。”

左肩传来火辣辣的感觉,右肩则像是沁入冰窟。

心中警铃大响,再无半分战意。

当下踢飞断桅,砸入河面,飞身踩上,一桅渡河。

才至对岸,不顾体内连续提运真气带来的空乏之感,驾驭惊云神游,朝着南阳方向发足逃命。

他的人影才消失在芦苇荡中,白河东岸,有两道人影鬼魅般掠来。

“裴绡、笙梅,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闻采婷身上荡漾的无限情意消失了,魅艳的脸上,充斥着一股冷色,可再冷的面孔,也遮掩不住那丝惊诧。

“快,快追!”

裴绡按着胸口喊道:“他中了我的毒针,跑不了多远。”

闻采婷正要行动,被云长老一把拉住。

“别追了,深入南阳,那边都是他的人,你孤身追入,太过冒险。”

闻采婷道:“你与我一起道,南阳随意行走。”

“不妥,”云采温摇头,“我叫你回头查看,可是我说对了?”

“这件事,须得叫宗尊定夺。”

那裴绡道:“这小崽子好生狡猾,此前知道你们缀在身后,才虚以逶迤。他一上船,便用低劣的轻功欺骗我们,如此奸诈,浑不似道门中人。”

笙梅擦掉嘴角一丝血渍:“乍然受骗,被他乱了心神,否则我二人联手,不至于此。”

闻采婷皱着眉头:

“就算你们气势上暴露破绽,可联手之下,以你们的功力,怎没能将他拿下?”

裴绡喘了一口粗气:

“你有所不知。”

“只怪他的真气连绵不绝,歇气回气总比我们快,加之身法如电,剑法迅疾,气劲浑厚凌冽,我们竟奈何他不得。”

“今日若旦梅或者钱绡有一位在此,我们三人联手,足以拿下他。”

闻采婷的眉头皱得更深:“那还真有些棘手,道门之中,竟有这般天才涌现。”

云长老倒是平静:“本宗与佛门不也有绝世天才吗,何以为怪?”

“不!”

闻采婷来回踱步:“以我们对他的了解,此人在雍丘该是武功平平,只在短短两年之间,恐怕连我也无必胜把握,这岂是天才二字可以定义的?”

云长老道:“想来是厚积薄发,突然参透《太平鸿宝》。”

“难怪江湖上要传太平鸿宝为第五奇书.”

闻采婷又露出厉色:“一旦我们放任,不久将来,他也许能成为宁道奇一样的人物,于我圣门而言,岂不是一块巨大绊脚石。”

云长老微微变色,柔声劝说:

“闻长老,此事你不可擅作主张。霞长老也没同意你这次安排,南阳之事还是以邪极宗为主。”

“采霞一直是这样,她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闻采婷朝二魅问道:“你们是什么意见?”

“能杀自然要杀!”裴绡露出一股恨意。

笙梅道:“老身也是这个意思,但宗主说过,诸事由元老们决定。”

“采温,这样好了”

闻采婷露出魅笑:“宗主不在此地,我们叫边不负来一趟,由他打破我们在决定上的平衡。”

“本宗岂有暗暗吃亏的道理?”

“这小子不是真气连绵吗,边师兄的魔心连环也是连绵不绝,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云长老没什么好说的。

闻师姐这是铁了心要动手,边师兄贪花好色,宗主的亲女都曾被他玷污,闻师姐又练得一身采补之术,两人在一起岂能不勾搭?

勾搭在一起,边不负还能有什么意见?

……

周奕发足狂奔数十里,在乱林中找到一株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榕树。

正巧有个树洞。

把里面几条手腕粗细的长虫全都丢了出去,占住蛇窝打坐疗伤。

两个老妖婆,手段真不赖。

还有什么闻长老,更是不得了。

心比天高,竟馋本天师纯阳之体。

周奕长呼一口气,先定了定神,不多去想,尝试把两肩的毒逼出来。

老妖婆的毒挺狠。

但这个世道,除了少数阴险毒经,任何毒药碰到精微真气,只能在战斗时提供副作用。

想把人毒死,除非对手真气耗尽,抑或是没时间排毒任凭毒气攻心。

显然,周奕不对应任一条件。

真气走过几个周天,两肩不同的毒素,已全部炼化。

同时,身上所受的外伤也在快速恢复。

半个时辰后,呼吸渐次平稳。

掀开袖子,胳膊上被毒针、木屑划出来的伤痕,已经结痂。

用手来回揉动,伤痂掉落,露出里面的嫩肉。

咦?

有点不同啊。

练出长生真气后,这伤势的恢复速度较以往更快。

同时,在三股真气下,自己回气的速度,也远超寻常人。

哪怕没有特殊武学功法,也能靠真气的出放效率以一敌二。

对付两位高手,就算各都比自己弱上一线,也是危险得很。

若是一开始就动手,被阴癸派这帮人围攻,今日若是逃不掉,想不去襄阳和闻长老睡觉也不成了。

汗血宝马丢了,这笔账记下。

不过,暂时没能力朝阴癸派要账,迟早要让阴后拿东西来还。

还有这两个该死的老妖婆、闻长老。

又想到这几个人可能会追来,周奕顾不上继续回复真气,脚步不停,直朝南阳方向奔去。

这一路上,心情颇为沉重。

阴癸派的态度,或许会打乱他的一些计划。

毕竟,以现在的能力,远不能对抗这魔门第一大派。

倘若阴后驾临,又该如何。

天魔大法,空间力场,惊云神游不知能不能跑得出去。

一路走来,思绪繁杂。

到了第二日午后瞧见南阳城时,他心中才安定一些。

好在还有个安稳大后方。

南阳东城门忽然骚动,防务守将奔出,其后跟着二十多名守城兵士。

跑在守将之前的,还有一名提剑大汉。

正是南阳帮的孟得功。

他看了周奕一眼,又凝神扫向周奕身后的大片郊野。

“观主,你这是.”

周奕有些狼狈,发髻散乱,衣衫多有破洞。

不及回答,又有人跑了出来。

“观主!”

裘文仲大叫一声,带着灰衣帮的人迎了上来。

见他们露出担心之色,周奕摆了摆手,云淡风轻道:

“无碍,只是与魔门两个老怪斗了一场。

不用往我身后看,那两个老怪现在正找地方疗伤,不可能追来。”

“原来如此,”孟得功道,“观主才从远方回来,要不要去见大龙头?”

“暂且不必。”

周奕抖了抖衣服:“我这样子,怎么见人。”

孟德功笑了笑,不由点头。

“给我一匹马,我先回山调息几日,之后自去寻大龙头。”

裘文仲跑去牵马去了。

他在城中牵马,周奕已与孟得功入城,接过递来的缰绳时,看到裘文仲欲言又止,周奕直接说道:

“我有你爹的消息了。”

裘文仲瞳孔放大:“我爹他还好吗?”

“好,他武功大有增进,不过搅得江都大乱,正在东躲西藏。”

周奕又加了一句:“不过,他像是乐在其中。”

裘文仲听罢,面泛苦笑。

不过得知老爹还活得好好的,已足够他欣慰。

一旁的孟得功很惊讶:“这一点都不像裘帮主的性格。”

“有什么奇怪,你们压根没认识他。”

“这这倒也是.”

二人又将城内情况大致说了一下,突出一个安稳,因为冠军城那边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格外宁静。

“两位留步吧,我先回观。”

周奕一声告别,两人追出几步,望着白衣人影消失在车水马龙之中。

孟得功拍了拍小裘的肩膀。

“别操心,你爹脱于樊笼,已得到武林人梦寐以求的心境,也许未来能在江湖上大显声名。”

裘文仲目眺江都:“孟叔,我只希望他活着。”

孟得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说话.

周奕骑马过街,控制马速避让行人商旅,路过当阳马帮时,正好遇见副帮主陈瑞阳。

“观主,观主!”

陈瑞阳急忙跑来将他拦住。

周奕拨开乱发:“被陈帮主瞧见了我落魄时的样子。”

“没有。”

陈瑞阳摇头:“我只看到观主在人群中闪光,不得不冲上来。”

“有什么事?”周奕被他逗笑了。

“有两件事要告诉观主。”

“哪两件。”

陈瑞阳道:“第一件事,单兄带人去弘农郡接应我家娄帮主去了。”

“我们两家关系密切,若是有麻烦,我们自然帮忙,这是我提前与他说过的,陈帮主不用再提。”

“观主知会便好。”

“至于这第二件事”

陈瑞阳不好开口,顿了顿才道:“上次观主的信送到牧场山城后,我家场主送来一样东西。”

“是什么?”

“鲜果数筐。”

“在哪?”

陈瑞阳道:“就在帮内,不过观主一直不在家,果子已经烂掉了。”

“烂果你还要吗?”

周奕有些不解:“烂掉好生可惜,为何不送到观内?”

“场主说要送在你手上,观主不在家,我们怎敢胡乱办事。”

“可有别的东西?”

“有。”

陈瑞阳道了一声稍等,从帮中取来一封信。

周奕将信收好,很干脆道:“劳烦陈帮主将烂果丢了吧。”

陈瑞阳点了点头,带着好奇的表情:“观主可有什么东西回赠的。”

“有,你且等一些时日。”

陈瑞阳还想多问几句,比如打听一下上次送到飞马牧场内的东西是什么。

为何场主会给人送果子?

他的心就和猫爪的一样,周奕却不多话,打马便走。

又到陈老谋那边过了一圈。

陈老谋已经知晓弋阳、义阳二郡的消息。此时,又得知周奕与杜伏威相识之后的事。

陈老谋内心的一把火被彻底点燃。

他说要去卧室拿好茶来庆祝,周奕怀疑他是去箱子里面翻找龙袍。

于是在外边喊过一声,便直接走人。

他现在可没心情搞这些,迫在眉睫是阴癸派的事。

回观先安定下来,再等机会找季亦农打听一下。

之前挺讨厌季会主的,现在却得幸在阴癸派内有这么一双眼睛。

季亦农,你给我稳住。

阳兴会内,此时正跪在神像前祈祷的季会主打了个哆嗦

……

伴着一山秋色,周奕又登卧龙岗。

靠近五庄观时,远远听到谢老伯屋前传来说话声,还有“嗑嗒嗑嗒”的声响。

谢季攸正在用刀劈细竹,夏姝晏秋正在帮忙。

三人一边忙一边聊,很是投机。

周奕靠近时,他们也不知道。

定睛一看,原来在用细竹篾编织笭箵,所谓“尺鲤正堪烹,笭箵守孤艇”。

这是一种渔具,很轻便用来装鱼的。

“这样就行了吗?”

两小道童在老谢的指导下完成了手工制作。

“完成了一大半。”

谢季攸是个渔具懂行:“还需加个倒须,如此一来,不仅能装鱼,还可临时圈养活鱼。”

他抬头说话,已看到周奕。

周奕与他对视一笑,又示意他别说话。

晏秋还没反应过来,夏姝像是注意到了。

但没等她回头,忽然感觉自己和晏秋一道飞了起来。

晏秋啊呀惊呼一声。

夏姝惊喜大喊师兄,两人被周奕驾驭轻功,像是提着木桶一般,在一株高大柏树上飞窜,又落回五庄观。

谢老伯望着他们玩闹,像是看三个普通孩子。

“师兄,好高啊!”

“师兄,还要再高!”

一个怕高,一个嫌矮,周奕把他们放在观内后院。

院内,屋檐下。

少女一双幽蓝色的眸子闪烁一丝惊奇与诧异。

显然没想到某位德高望重的天师,竟还会这样玩闹。

这一刻,她脑海中出现一幅构图。

正是周奕带着两小道童刚刚落入院落中的样子。

“你的事情办成了?”

“虽有波折,但还算顺利。”

“那便好。”

阿茹依娜搁下画笔,将一旁的古籍拿来:

“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周奕应了一声,没想到阿茹依娜竟拿起《老子想尔注》,问里间的释意。

不是一处,是很多处。

看来她将经文看了很久。

周奕解释几处后,不禁问道:“你也想治此经?”

少女没说想与不想:“此前我只研习过善母所传的娑布罗干与教典,从未真正涉及道门之学。”

“它让我感觉安心,就是很难读懂。”

“我有很多不理解的地方,也想了解更多经典。”

那一双妙目饱含期待朝周奕看来:“可以教我吗,表哥。”

“嗯可以。”

周奕面不改色:“不过有些经义最好自己钻研,个人感悟各有不同。”

阿茹依娜点了点头。

接着又看到周奕考察两小道童的功课,结果是很满意。

周奕望着他们,很想将长生诀一事说出来。

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了。

接下来几日,周奕叫他们把所有看过的道门经典全部温习一遍。

角悟子师父的古经收藏,天下少有。

而他,则是将自己关在房内。

拿出一卷空白之书,咬着笔杆,参考《楼观灵鉴秘学》。

这部法门对周奕来说极有意义,因为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楼观祖籍。

就像松隐子所说,

这是尹通根据楼观祖韫结合自己的领悟创出来的。

周奕并非要借鉴楼观秘学,而是以尹通激励自己。

“难道本天师比尹通差?”

于是

他脑海中流淌着大量经典,再将自己的一些感悟以经义的方式编写下来。

本以为自己能一蹴而就,将此书编成。

可是

到了第五天,他忽生出所述不祥之感。

于是将第五天所写的经文撕碎,只留下前四天的内容。

捧着这卷未成的书册,周奕想着给它起一个名字。

按照太平道的风格,该叫《太平经》或者《太平清领书》,抑或者《太平疏略》之类的。

又一想,何必循规蹈矩?

念及这并不完整的经文是自己诸多想法汇成。

周奕灵光一闪,在空白书封上写道:《天师随想录》

心觉大妙。

他笑了笑,再度伏案,把脑海中与长生诀有关的图谱画在后方,因为有过学《仙鹤手》的经历。

结合他艺术家的身份。

他画的图,只要翻动书册,人物便能串联而动。

只这份灵性,什么广成子、苍璩、地尼这帮人,全都没座,要站着看。

周奕画了两类图谱,一类广成子的老版本,一类是他的全新版本。

画完最后一页,用朱砂点出穴位,总算大功告成。

望着这个半成品,周奕有种满足感。

似乎精神上,都有了一些改变。

同时还产生了一个想法,待未来功力有成,一定要把这卷未尽之经补全。

第六日,周奕出门晒太阳。

表妹,夏姝、晏秋看到他后,登时面色大变。

“师兄,你怎么了!”两娃几乎带着哭腔。

只见他唇面惨白,二目浑浊,两鬓黑发,竟沾染霜白,像是生过一场大病。

“不必担心。”

周奕望着天空,苍白衰弱中有股难言的奇特韵味,他心中像是有些什么,只是未曾表达。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然劳其心神.”

三人望着他这副样子,目眩神迷。

站在他们眼前的不像是青年天师,而像是一尊道韵交织的老天师。

也许,这是他未来才有的样子。

只这一刻,他的气质,便能让人精神波动。

三人恍惚时,又过了一日。

周奕打坐调息后,两鬓霜发乌黑发亮。

同时,长生真气也以神奇速度贯通带脉!

本需苦修数月,竟然一夜功成。

观中三人松了一口气,青年天师又回来了.

黄老大殿,周奕正在看牧场山城的来信。

两小只乖乖在一旁看书。

周奕从怀中一掏,随手将一卷书册丢到他们面前。

夏姝拿起来一看。

一旁的晏秋念道:“天师随想录?”

夏姝凑近了一些,眨着乌黑的大眼睛问:“师兄,这是什么?”

“哦”

周奕头也不抬,随意道:

“我打算在一年后的今天,正式传授你们武学。”

“这个呢,是一门基础的养生功夫,你们随便看,随便练一练,熟悉一下打坐姿态。”

一听到周奕确定了传授武功的时间,两小道童高兴极了。

又是给他捶背,又是倒茶。

周奕正在看信,没工夫搭理他们,摆手将他们撵走。

不过,却用斜斜的目光偷瞥过去。

果然

两娃对他毫无防备,说什么信什么。

正在用一颗平常心去看待这《天师随想录》。

他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回信笺,上面写着: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

这是楚国大诗人屈原的《九章·橘颂》。

商秀珣叫人送来的,正是橘子。

信上又提到“文帝好食柑”,每年都会有人从巴蜀进贡。

信中言明,这次送来的果子,正是巴蜀贡品。

大抵意思是,送给他尝尝鲜。

周奕明白过来,也许是这位牧场主人误解了,以为自己和她一样,馋嘴画中的果子。

晓得这位是个老饕,心中有了主意。

他花费两个多时辰,回信一封,叫观中门人送信,交给陈瑞阳。

又在观中打坐一日,将状态全面调整好。

接着下山寻大龙头去了,这阴癸派,不得不防

……

立冬。冠军城。

一栋阴森诡异的大殿内,高挑一盏盏青铜古灯,那灯爪全是鬼手形状,照耀着两侧排排竖起来的棺椁。

大殿中央,有一座高台,孤高于棺林。

周老叹正坐在一把精致王座上,一旁身着宫装的金环真,放下手中的长生诀竹简,正在翻动老叹的研究记录。

肉眼可见

周老叹比往日沧桑,脸上写满疲惫,眼中的鬼火,也没有之前旺盛。

然而,他无形中生出的气势,却像是散发出一阵锐光。

一个眼神在棺林中扫过,登时大殿中所有青铜古灯上的火焰都在富有节奏的跳动,像是万魔同舞。

可惜

这般睥睨四方的气势,并未持久。

气势一散,他脸上的疲惫逐渐消失,眼中鬼火大旺,整个人容光焕发。

“呵呵呵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过后,周老叹声音响起:

“师姐,你觉得如何?”

没等金环真开口,他又接着道:

“我呕心沥血,终于创造出这部残缺的《真魔随想录》,哼,师尊他老人家如此防我,我却不服!”

他哼了一声,大殿中的灯火顿时熄灭一半。

“他老人家纵然厉害,天赋也比我强得多,但终究是练前人功法,我却要另辟蹊径,创出属于我的真魔奇功,叫他老人家瞧瞧,凭什么看不起我!”

作为夫妻二人,金环真对他何等熟悉。

这一刻,目中不由闪过惊叹。

“师弟,你有此心气,倘若再被师父看到,他可能会转变心意。”

金环真并无记恨:“当初也是我们不争气,怪不得旁人。”

“若非他老人家传授,我们也难有今日之艺业。”

“你的话不假,但我不服也是真。”

周老叹道:“不过,此功还是不足,我要席应的紫气天罗,我还要善母娑布罗干中的精髓逍遥拆,大尊的根源智经,再让我看看地尼的慈航剑典”

“师姐,会有吗?”

金环真一摆宫裙:“自然会有。”

这时,大殿中咔咔两声异响。

棺林中,两副朱红色的喜庆棺材打开。

有两个人,正精神奕奕地从棺材中走出。

“道友。”

“道友。”

这两人互相礼敬,又转身朝周老叹问候:“宗主。”

周老叹笑问:“本宗主可曾骗你们?”

“不曾。”

宇文无敌道:

“宗主与我们公平论道,叫我看到了世间最奇妙的武学,我余生都将努力摆脱宗主的枷锁,以达武学无有穷尽的极致。”

林药师道:“此间奥妙,再不思楚也.”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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