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京华江南  谁不惊?

第396章 京华江南谁不惊?

“不论你现在应该是死了,还是被明家的人劫走了。”范闲坐在马车里,眼睛看着外面,轻声说道:“总之,在这一段时间之内, 你不可能再出现在世人的面前,院里已经安排好了地方,好好躲一下,等着这件事情平息之后再出来。”

明四爷虚弱无力地应了一声。

范闲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摇了摇头:“当初让明七和你见面,你就应该答应下来,何必非要受这么一次惊吓。”

明四爷咬牙嘶声说道:“谁也想不到这对母子居然这么狠。”

范闲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大一个家族, 要想保存下来,自然是需要很多牺牲品。”

明四爷沉默了下来,手摸着发红发紧疼痛不已的咽喉,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个牺牲品罢了,没有太多资格要求什么。

马车驶到原定路程一半的时候,另有一辆车将明四爷从范闲的马车中接了过去。马车上只剩下了范闲与启年小组的几个人,七名虎卫依着高达的布置,散落在马车的四周,隐匿着踪迹。

“大人,接下来去哪里?”下属低声问道。

范闲想了想后说道:“再等半个时辰,递帖子入总督府, 我要再见薛清。”他的目光落在这名下属的脸上,问道:“先前牢房里布置妥当了?”

那名下属沉声说道:“是, 而且苏州府一直放人盯着,明家这次逃不过劫狱的罪名,只是……”

“直接说。”范闲皱了皱眉头。

“属下不明白,如果明家要杀明老四栽赃到院子里,没必要做的这么夸张。”

范闲摇了摇头, 说道:“手法都不重要, 关键是时间点。今天监察院入明园搜查,明老四死在大牢之中,不论他是怎么死的,也不在乎明家怎么安排后续……只要他死了,被人发现了他的尸体,江南所有的士绅百姓,都会认为是我下的手。”

他笑了笑后说道:“明家……一直就等着我耐不住性子进明园,才好把这个弃卒抛出来。只是如今明老四没死,我还真有些好奇,明家这个悲情牌能怎么继续打下去?”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苏州城上午的阳光温温柔柔地照拂在长街之上,照拂在人们的心上,然后拂到了这辆黑色四轮马车的车顶,似乎要拂去里面坐着的人心中寒冷。

估摸着明园那边已经闹了起来,范闲一掀车帘下了马车,虎卫们靠拢了过来,抬步向着那座高大的总督衙门走去。

早有监察院官员递上了名帖,衙门的门房哪里敢拦,一位师爷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将范闲一行人迎了进去。

依然是在那间书房之中,依然只有总督薛清与钦差大人范闲二人。范闲很直接地表明了来意,并且通知对方,监察院的人已经进了明园。

听到这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江南实际上的第一人,总督薛清的眼角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然后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有很多事情,是欲速而不达的。”

下江南对付明家,是庆国皇帝陛下的既定方针,范闲只是一个具体的执行者罢了,薛清身为皇帝心腹,当然知晓这件事情的起源,只不过在具体的措施上,与范闲有极大的差异。

朝廷收明家并没有制定一个时间表,对于皇帝来说,他相信自己的时间还多,有足够的耐心将江南的大族们慢慢吃到嘴里。所以相应而言,薛清并不想太过急迫的下手,一直以怀柔为主,以免闹出的动静太大,乱了江南,晃了朝廷统治的根基。

所以对于范闲今天直刀入衙门,言明已进明园一事,薛清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他就是始终不明白,范闲着这个急做什么?明明不足二十岁的年轻权贵,耗上几年又怕些什么?

他的胸中另有一丝怒气,明白范闲此举,是强迫自己跟着上船拿刀,监察院已经进了明园,如果双方闹将起来,自己身为江南路总督,不论如何,都是要保证一方安宁,那该出的力自然要出。

前些天薛清一直没有松口,就是觉得对付明家没有太大的把握,而且也忌惮着京里的风声,如今被范闲摆了一道,怒意渐起,沉声说道:“若惹出乱子来,谁负责?”

范闲安静地想了一会儿,认真说道:“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薛清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不是本官托大,但怎么算着也是你的一位长辈……这事情,你做的不够仔细,明家已经示弱了小半年,等的就是你来欺他,如今你已经欺进门去,他们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

范闲摇了摇头:“进了明园,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薛清微垂着眼帘,说道:“明家养着一千私兵,朝廷虽然一向知道,但看在他们为朝廷立的功勋上,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数万人的大族,用各式名义养出一千私兵,并不是什么难事,但范闲听着这话不由冷笑起来:“究竟是为朝廷立的功,还是为君山会立的功?”

听到君山会三个字,薛清沉默了下来,在他治下的江南,居然出现了这样一个神秘而拥有无限实力的组织,不能不说是他的失职,皇帝陛下在发来的密信中也已经严厉地训斥了他。

薛清明白,范闲是在用君山会这个大名目压着自己,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道:“你的成算究竟在哪里?”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明家准备杀明老四,栽给监察院,这事儿被我拦了下来。”

“苏州府里?”薛清微微一惊,这才明白为什么范闲此时显得胸有成竹。

“一千私兵,但只要明家不敢揭旗子造反,我只派四十个人进去,他们也不敢动一下。”范闲继续微笑说道:“他们不是喜欢玩以退为进?我便要看看,他们到底能退到哪一步去。”

薛清半闭着眼说道:“真不敢动?你拿的不是圣旨。”

范闲针锋相对说道:“未拿圣旨,却有天子明剑。”

薛清淡淡说道:“明园只要拼着再死几个人,把情绪一调,直接把你那四十名监察院密探埋在明园之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明剑?明园可以找到足够多的借口,辩称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只以为是监察院小范大人要杀人夺产,他们被迫反击……不要忘了,这几个月里明家做的铺垫极好,这时候发生这种事情,天底下的人都会相信他们。”

这句话戮中了范闲的心窝,如果真将明家逼急了,他们并不是做不出来这种疯狂的事情。以明家在江南的根基与京中的助力,完全可以和范闲撕破脸干,而且监察院入明园在先,双方就是明火执杖干上一场,舆论也会完全倒在明家那一边。

但出乎薛清的意料,范闲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一点,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半丝情绪的波动。

薛清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范闲终于开口,唇角带着淡淡的自嘲:“明家等着我动手,我何尝不是等着明家动手,只要撕破了脸……他们如果真地敢动我的手下,不论如何,我也要栽他们一个造反,不管这天下人信不信,我都得把这帽子安在明老太君那个老不死的脑袋上。”

当着一路总督,说着如此枉法的事情,范闲的胆子不可谓不大,但接下来的那句话,更是让薛清感到了一丝寒意。

“自然是没有会相信他们会造反的。”范闲微笑说道:“不过一旦动手,一直停留在江北的黑骑会过来,我会将明园里的人全部杀死,只要那六房里的人全部死光了,谁来替他们喊冤?江南的百姓还是江南的士绅?”

他继续平静说道:“就算喊冤喊到京都又如何?就算打御前官司又如何?六房的人我杀干净了,只剩下夏栖飞一个人,顶多再加明老四这个点缀,明家的家产朝廷还是会拿到手里……只要达到了目的,手段脏些无所谓。”

他转过头来,盯着薛清的双眼:“我相信,如果我监察院死了四十几个人,我再调黑骑至苏州,您不会还拦着我吧?”

薛清眼瞳微缩,如果事情真的这么发展,监察院扔了四十几个官员进去,自己还要强拦着黑骑南下……只怕监察院真要发飚,惹恼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自己就算是一路总督,恐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看着范闲那双温和纯净的眸子,薛清无来由心头一寒,对身边这位年轻官员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原来监察院的范提司,果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厉害角色,年轻一代做事,果然是足够疯狂。

“那你呢?”屠了明园,范闲自然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但薛清始终不相信堂堂小范大人,会与明家赌这一铺。

“我?顶多是除了全部爵位,去官,贬为平民……再不济流三千里?”范闲似乎在想着自己的结局,哈哈笑道:“薛大人又不是不知,我这人便是天下也去得。”

薛清忍不住摇头叹息道:“那你送入明园的四十个手下……都是弃子?”

范闲闭着眼睛摇摇头:“不然,我说的只是最坏的结局,但我相信,以明家母子的老辣,肯定不会如此选择……所以我很好奇,明家究竟准备怎么应付?”

“这就像是打牌,我并不见得这一把就要胡牌,但我很好奇,对方准备打出来的牌是哪一张。”他睁开眼睛,笑着说道:“在某些时候,我有些赌徒一般的好奇。”

“本官……也开始好奇起来。”薛清的眼帘微微跳了一下,说道:“希望你的判断不要出错,那个姓周的君山会帐房还在明园之中。”

“放心。”范闲为这位总督大人打气,“我在明园里有人。”

薛清皱眉,不知道范闲在明园里究竟埋着谁,以他的身份,自然不方便发问,便闭嘴不再言语。二位江南官方的领头人物,就这样沉默地坐在书房之中,等着明园那边传来的消息。

并没有等多久,消息便来了,总督府的师爷凑到薛清的身边窃窃私语了一阵。

薛清沉默了下来,然后望着范闲叹息了一声,说道:“对方打出来的牌,似乎出乎了你的意料……我要开始调兵了。”

范闲微微皱眉。

薛清继续苦笑说道:“调兵……是为了你手下的安全,而不是为了防着你屠园。”

薛清知道自己不用与他细说,满脸残留着震惊,匆匆离了书房。范闲站起身来,从门外那名启年小组的口里听到了事情的原委。

监察院的消息应该比总督府更快一些,但因为毕竟此时人在总督府内,传递信息反而慢了一些。

但当范闲听到明园今日发生的事情后,依然止不住同薛清总督一般,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嘴巴微张,叹息道:“绝,比……我做的还要绝。”

他准备骂了一句脏话来发泄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丝荒谬感觉,终究还是忍了下来,苦笑着摇摇头,脸上渐渐趋于平静,然后发下了指示。

“让邓子越把所有人都撤回来。”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那名启年小组的官员领命而去,范闲也随之走出了总督衙门的大门口,只见衙门内一片忙乱,大部分不知道内情的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总督大人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视察城治,为什么这时候要喊城内所有的武官进府议事。

范闲自然有资格参加议事,但他知道,自己今天并不适合再呆在总督府里,马上即将到来的风波,自然要苦了薛清大人去安抚,而自己更应该去做些别的事情。

上了马车,范闲揉了揉眉心,忽然对虎卫高达无头无尾地说了一句话:“其实很多时候,一件事情会怎么走,全部只是看死人的顺序。”

高达一愣,不明白提司大人说的是什么。

范闲挠了挠头,说道:“明明我是想他死,可是如果他抢在我让他死之前自己先死了,咱们……反而有些问题。”

“谁死了?”高达皱着眉头问道。

“咱们江南百姓眼中那位老祖奶奶,不知道救活了多少贫苦百姓的明家老太君。”范闲微笑说道:“因为不堪监察院入园凌辱,不堪小范大人多日来的欺压,于今日上午愤而自缢身亡。”

明老太君自杀?

高达陷入了震惊之中,虽然他是自京都来,却也知道这位明家的老祖宗在整个江南拥有怎样的威信与地位。

“以死明志啊。”范闲笑骂道:“明青达也真够狠,比他妈还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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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明老太君是不想死的。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想死,就算明老太君已经垂垂老矣,生命的气息往外流了若干年,她在江南一地享福够了,可她还是不想死。

明家在江南的名声极好,开铺放粥,资助学子之类的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这位明老太君在人们的心目中,就像是云端某个慈眉善目的老神仙一般,浑身上下裹着件甜蜜蜜,光灿灿的衣裳,以致于如今的江南民间,甚至在某些偏远处,有人开始为这位明家老太君立起了生祠。

明老太君明显没有把生祠和自己的寿命联系起来,也没有想到,祠都立了起来,自己还能……或者说还应该活几天?她最近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应付监察院无孔不入的威逼之中,早已拟定好了相应的计划。

在这个清美的早晨,得闻监察院密探入园搜查,老妇人面色大怒,骂道:“明园修成之后,哪有官府搜查之事?就算总督大人入府也要持着礼数,这些监察院的混帐东西!”

她所居住的小院远在明园最深处,根本听不到前方监察院搜查的喧哗之声,但这种屈辱感仍然让她十分愤怒,眯着眼睛说道:“你就打算让咱们家被如此欺负?”

站在她身边的,乃是明家名义上的当代主人,长房长子明青达,他面色微灰,知道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小声回道:“人已经去了,只是……老四毕竟也是兄弟。”

明老太君冷冷地、厌恶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心想不心狠如何成大事?如何能在监察院的强力攻势之下,让自家能够苟延残喘,忍到京里翻盘的那一天?

“心要狠一些。”

明老太君教训道。

明青达看了母亲满是皱纹的脸一眼,脸上露出孝谨十足的笑容,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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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97章 京华江南  满城白霜下黑泥

第397章 京华江南满城白霜下黑泥

“监察院今天这么闯进园子里,为的自然是周先生。”明青达看了年迈的母亲一眼,和声说道:“您看……要不要?”

明老太君冷冷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存的什么意思,周管家乃是明家大管家, 又是君山会的帐房先生,这个人太过重要,如果让监察院搜了出来,君山会的许多内幕都会被范闲掌握,从而间接被皇帝掌握。

不论是从明园自保出发,还是为了君山会的安全出发, 周管家无疑必死,可问题在于……明老太君轻轻叹气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位姓周的先生,是长公主派到咱们家来的,杀还是不杀,我们不能下决断。”

“马上就要搜到后面来了。”明青达面无表情说着话,心里却是闪过一丝冷笑。

君山会?那种层级的组织,岂是明家这种富商大族所应该涉及的?果不其然,如今是势成骑虎,想摆脱也摆脱不成。他对于明老太君与长公主那边绑的如此之紧向来有极深的成见,对于那个君山会,更是避之不迭。

明老太君缓缓闭眼, 说道:“放心吧。周先生的安全应该没有问题。”老妇人忽而皱起了眉头,迟疑说道:“有一椿事情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钦差大人就如此忖定周先生还藏在明园之中?如果搜不到, 他如何向天下人交待?”

明青达心里咯噔一声, 脸上却浮着相同的疑惑之色。

明老太君想了想, 有些乏了, 无力地摇了摇头, 花白的头发显得那样老态毕现。

“我乏了。”老妇人厌恶地说着:“不要让那些监察院的狗腿子来打扰我休息。”

“放心吧母亲。”明青达走到了她的身边, 双手扶住她的肩头,似乎是准备将她扶起来,和声说道:“以后,再也没有人来打扰您的休息。”

……

……

明老太君愕然回首,然后看见自己亲生儿子眸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愧疚、害怕、狰狞。

然后她的嘴被捂上,一根皮绳索死死地系上了她的咽喉。

明老太君想叫,却叫不出声,双手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死死地抓住,只能用力地踢着脚,那双并不大的脚乱弹着,啪啪作响。

老妇人的眼中闪过无穷的惊恐与愤恨,死死地盯着离自己不远的大丫环。

她在府中不知有多少亲信,但此时却都不在自己的身边,不知道死去了哪里。

大丫环看了明老太君一眼,缓缓转过身去。

咽喉处的皮绳越系越紧了,明老太君无法呼吸,胸里火辣辣的痛,双眼开始迷离起来,知道所有的人都背叛了自己,但与背叛相比,那一股强烈浓厚的悔意与恨意更是难以抑止,伴随着她的老泪与唇边口涎流了出来。

“你要狠一点。”

“成大事,当然需要牺牲品。”

所有的话语便在这一瞬间重新响起来,伴随着临死前的耳鸣声,击打在老妇人的心中。

她的眼睛鼓了出来,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亲生儿子。

明青达死死低着头,抓着她的双手,一声不发。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很短的一瞬间,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妇人,这位暗中影响操控着江南十数年的明老太君胸口发出一声闷响,身子骤然一软,双脚无力地耷拉在椅下,再没有任何动静。

老了,就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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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院对明园的搜查工作进行的并不顺利,虽然没有人敢拦着自己,但邓子越已经感受到明园中人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盛,而且那些在暗中盯着己等的护卫打手,时刻有可能抽出兵器冲上来。

搜家自然没有什么温柔手段,一路翻箱倒柜,一路厉声喝斥,一路入人闺房,这模样确实很有几分恶狼的气势,同样也激发了明园所有人的敌对情绪。

不过邓子越并不担心,范提司让自己进园,就一定有把握。

果不其然,明园中人虽然厌恶痛恨地看着自己,却没有人敢阻拦自己。只是……明园太大了,搜了半天,也不过搜了一半的区域,而根本查不到丝毫那位周管家的下落。

“我要搜后园。”邓子越对一直陪在身边明家长房少爷明兰石说道。

“不行!”明兰石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痛斥道:“你们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以为我们明家真的这般好折辱的?”

后园住着妇人亲眷,怎么好搜,明兰石借题发挥,愤怒至极地将监察院众官一通痛骂。邓子越却是沉着那张脸,一步也不肯退让,他手里拿着范闲亲笔发出的公文,上面盖着钦差的印,有足够的理由搜查。

当然不能以监察院的名义,只能以行江南路钦差的名义。

要知道监察院不能干涉地方政务,尤其是不得擅判民事,今日这一出,玩的是一招挂羊头卖狗肉,算是范闲借的兵。

双方便在入后园的门口对峙了起来,明园里的家丁护卫们已经忍了老久,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脏话连连而出,怒骂不止,情绪激昂之下,本来应该隐在一旁的那些打手和私兵们也现了身形,将监察院近四十名官吏全数围在了场中。

邓子越将脸一黑,冷冷说道:“明少爷,这究竟是继续搜……还是你们准备抗旨?”

钦差行路,代表的乃是天子旨意,谁敢稍抗?

明兰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紧紧咬着牙齿,扮足了屈辱难堪模样,半晌后恼怒地大吼一声:“搜去!这老天是有眼睛的!我就不信你们监察院仗势欺人,以后不得报应!”

邓子越哪里理会这么多,手握朴刀之柄,迈步就往后园闯了进去。

没料到行不得十步,便迎头闯出来了一人,只见那人虽穿着丫环服饰,但看穿戴衣质与打扮,也是个明园里的重要人物。这丫环满脸惨白,双眼无神,宛若见了鬼一般疯疯颠颠地朝着众人就冲了过来,一边冲还一边模糊不清喊着:“死啦!死啦!……死啦!”

死啦?

邓子越心头一惊,感觉到某种不祥的预兆,皱着眉头将那名丫环拦了下来,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

丫环的那张脸流露着平日里养出的大家气质,只是此时似乎受惊太甚,全是一片凄惶,哆嗦了半天,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只是在邓子越的身前不停地发着抖,如果不是邓子越不避嫌隙地抓着她的胳膊,只怕她早已软到了地上。

监察院搜园的人不识得这丫环,明家里的人却知道这丫环的身份,知道她是明老太君的贴身大丫环,心腹之一,此时六房的人都围在此间,看到她这副模样,都忍不住吓了一跳,心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兰石惶急地把大丫环从邓子越的手里抢了过去,拎着她的衣领说道:“怎么了?谁死了?”

邓子越在一旁冷眼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那名大丫环被少爷撺了两下,终于醒过了神来,一咧嘴,却是来不及说什么,先是凄凄惨惨地哭了起来:“哇……唔……少爷,老太君……老太君她。”

“老太君怎么了?”

“老太君……她去了!”大丫环挣扎着说完这句话,脑袋一歪,就昏死在明兰石的怀里。

明兰石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一时之间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身周明家六房的子弟们更是面面相觑,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像无数只蛤蟆一样愣着,似乎不知道该用怎样震惊的表情来表现自己此时内心的感受!

老太君去了?

老太君去了!

死一般沉寂的园子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爆出来了第一声哭声,紧接着,哭声随之而起,宛若一场声势宏大的合唱,哭声惨呼声痛骂声此起彼伏,更有不少人震惊地跌坐在地,怎样站也站不起来。

整座明园,完全被笼罩在了震惊与悲怒的气愤之中。

除却明四爷在苏州府的牢里,明老爷跟在老太君的身边,此时场中还有四房的主事爷们儿,这四位男子痛哭嚎叫着,一把拔开明兰石傻乎乎地身子,掀起身前长衫便往后园里冲了过去。

此时,再也没有人顾着什么后园不能擅入的规矩,不用谁发一声喊,伴随着哭声如云的移动,明园现出形的几百口人都哭丧着往后园里赶了过去。

而此时,场中间的监察院官员们面面相觑,成为了最尴尬的那一部分人,邓子越眼瞳微缩,感觉到了危机,今日领命前来搜园,怎么也没有想到,最后竟然变成如此一个局面!

虽然此时尚不清楚明老太君是怎么死的,但邓子越清楚,对方死的真是太妙太巧,巧妙到监察院想不承担责任都不行。

而先前那一瞬间,他余光里看到明兰石的神情,更让他的内心深处产生了某种疑问。

明老太君死亡的消息,震惊了明园内上上下下,那些护卫们都冲了出来,冲到了监察院众人的身边,将他们围了起来,手里拿着兵器弩箭,双眼里闪着仇恨的目光。

邓子越眉头微皱,知道此时一个措施不当,那便是双方火并的结局,只是来之前提司大人交待的清楚,事情……不应该这么发展下去。

他当机立断,指挥属下这些监察院官员也进入了后园之中,反正此时明园这阵大乱,谁也顾不得他们这些人,而那些拿着武器监视着自己的明园私兵,也不可能在明老太君临终之地,马上就动手。

……

……

走入后园许久,循着哭声觅去,在一座清幽小院之外,邓子越看着满地跪着的人们,不由心头一寒,眼光一扫,便看见那高大的堂屋之中,那道粗梁之下,长长的白巾下方系着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双手垂在身边,双脚脚尖朝地,随着春天清柔的风,在那半空中飘荡着,这景象看着有多诡魅就有多诡魅。

尤其是那双一直不肯闭上的双眼往外突着,眼瞳里泛着临死时挣出来的血丝,满是怨毒与不甘地望着外面。

恰好望着院外的监察院官员。

邓子越被这两道死人的目光震住了,急忙扭转脖颈,发下令去,让属下们严加戒备,随时准备突围。

满院哭声,一地后人跪而泣血,磕头不止。

明老太君死透了,这笔帐明园肯定会记在监察院的身上,在这样一个群情激奋的时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只是后方的出路,早已经被明园的私兵们虎视耽耽,满怀仇恨地堵住,如果要杀将出去,何其困难。

过不多时,额头已经磕出鲜血来的明青达与四房的兄弟把老太君的遗体从梁上解了下来。明家当代主人强抑着悲伤安排下去相关的后事,这才领着兄弟四人出了院子。

无人敢说话,但所有的人都用那种眼光盯着院外的监察院众人。

邓子越在这一生中,从来没有发现过有这么多人想吃自己的肉,明家人的目光已经赤裸裸地表现出了这种怨毒。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一旦退让,传将出去,将会给监察院带来极大的风险,明老太君一死,监察院人便惶惶退出,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所以他将脸一沉,将眼一眯,说道:“明老太君勾结东夷,畏罪自杀……后事处理暂缓,待查验死因,再做处理。”

从监察院的角度上说,他必须在这个时候表现的格外硬气,但对于明家人来说,老祖宗刚刚死了,就要被监察院栽上一个畏罪自杀的罪名,谁都忍不了。

明六爷最喜摔角之戏,生的是五大三粗,为人也是性情粗烈,加之是明氏幼子,一向最得老太君喜爱,他对老太君的感情也是最深。今日亲母突丧,正在难过悲愤之时,听得邓子越此语,回身抓起一个椅子,便砸了过去!

邓子越一提朴刀,将那椅子挡掉,嗒的一声。

明六爷双眼通红,面部肌肉扭曲,尖嚎道:“来人啊,把这群没天良的狗腿子都给我打死了!”

明家的护卫家丁等的就是这句话,这半年来被监察院欺压的快要喘不过气来,如何折身求全都不能保身,今日竟是连老太君都给活活逼死了,看着场间的这些监察院官员,就像是看着闯入自家门内的恶犬,下手惟恐不狠,众人发一声喊,拿着兵器便冲了上去,噼哩啪啦一通乱打!

打从知晓明老太君死讯那一刻,邓子越就知道事情要闹大,让属下们做好了应战的准备,所以战虽突然,却没有被打一个措手不及,四处的人手围成了一个小的防御圈子,拔出腰畔朴刀应战。

一时间,只听得呼呼风声,只看见刀光剑影,偶有鲜声惨呼,伴随着那些明家娘们儿们害怕的尖叫声,明园今日,好不热闹。

明园人多势众,私兵当中委实也有几名高手教头,甫一照面,监察院便有多人受伤,鲜血仿似不要钱地泼洒着。

但四处虽然不是监察院武力强盛的衙门,但毕竟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虽然有人受伤,但马上就有内圈的人接上,很勉强地维持住了御防圈,成功地击退了明家私兵的第一波攻势。

可是……能支撑多久?明六爷此时已经快要发疯了,拼命地喊叫着。

啪的一声轻响。

明六爷的脸上挨了一记耳光,他愕然回首,却看见大哥那张悲伤犹存、但更多的却是愤怒的脸。

明青达压低声音咬牙说道:“你想让全族的人陪着送死?”

也不等呆愕的明六爷回话,明青达沉着那张脸,喊道:“都给我住手!”

声音并不是很大,所以很多人没有听见,明青达苍白的脸色现出一丝亢奋的红晕,提高声音喊道:“想造反吗?”

……

……

毕竟是明家名义上的当代主人,尤其是在明老太君死之后,名义两个字也可以去掉了。所以明青达一声令下,明园所有的打手都住手,退了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道路,明青达冷冷地沿着这条通道往前走着,一直走到了监察院众人的身前。

明家主人就这般像看条待死恶狗一般,冷冷地看着邓子越。

邓子越毫不示弱,冷笑说道:“明老爷子,您问的好……真是准备造反吗?”

明青达眼光里带着几丝凄凉,带着几丝不屑,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这个时候明家究竟能怎么应对?杀了面前的这四十名监察院官员?那不用等京都来旨,在苏州城坐着的小范大人,还有那位薛总督,随时都可以调兵来灭了明园。

可是……对方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所有这一切的疑虑与痛苦的心理挣扎都浮现在明青达的脸上,都落在了明家众人与监察院官员的眼里。

“大哥!”明六爷哭着冲到了明青达的身边,说道:“娘被逼死了,咱们可不能让这些狗腿子活着出去。”

其实明园中人渐渐冷静下来之后,似乎都能体味道明老爷心中的难过与挣扎,明六爷也不例外,只不过母子情深,叫他如何能忍这口气?

“你们所施予我明家的屈辱与伤痛……”明青达嘴唇微抖,面色苍白,盯着邓子越的眼睛说道:“我明家必将十倍讨还……至于今日,你们跪下向老太君磕头请罪,我便放你们出园。”

明六爷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惶急地说道:“大哥,不能就这么算了!”

反倒是对面的邓子越眯了起眼睛,思忖半晌后说道:“明老爷,你应该知道咱们监察院,跪天跪地跪君,其余的人,咱们一个都不会跪的。”

明青达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被今天接连而来的冲击弄的精神大损,有些站不稳了,勉强扶着明六爷的肩膀,却也阻止了明六爷的冲动。他嘶着声音说道:“那……便玉石俱焚吧。”

说话的时候,邓子越总觉得明青达望着自己的眼睛,似乎是想表示某种隐在深处的意思,却一直没有琢磨明白。

明青达的心里叹息着,他也没有料到,监察院竟然会如此硬气,面临着这种危险的局面,竟是连一些表面上的退让都不肯做。

对峙依然在继续,局面一触即发。

明家六房爷们里总有那么两个聪明人物,一看势头不对,再听着大哥玉石俱焚那四个字,便感到了一丝惊恐,这当商人的,怎么有资格和朝廷玉石俱焚?鸡蛋砸石头,摆出这副模样来,又不可能让石头损失些什么。

更何况自己又不是明老太君亲生的,何苦要把自己的命赔上?于是明二爷明三爷都围了过来,面上做着激昂悲苦之色,却附到明青达的耳边轻声说着话,劝说明老爷要以族中数万人命为重,暂且忍让,为老太君报仇之时,要徐徐图之。

明青达自己亲手杀死了老太君,心里本来就有鬼,脸上那片苍白倒不是刻意装出,所以当此情形,他必须要摆出与监察院仇不共戴天,势不可两立的做派,此时有明老二明老三出面劝说,他心下稍安,摆出了一副挣扎痛苦的表情。

不知道对峙了多久,忽听得园外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马蹄阵阵,不知道有多少人马闯将进来。

明青达心头一颤,暗想监察院的黑骑明明还在江北,断不可能此时杀入园中,来者又是何人?

……

……

上千名官兵纵马疾驰而入,长枪林立,军威赫赫,顿时将明园的私兵与监察院众官隔离开来,一时间灰尘渐起,气势逼人。

来的人正是江南总督调过来的一路州兵,用的急令,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大祸发生之前,拦在了剑拔弩张的两队人中间。

领队的乃是一位参将,他已经知晓了此间发生的事情,面色凝重地与明青达说了几句什么,本想进去拜祭一下明老太君,但知道明园根本还没有布置好,而且明老太君死的过于……那什么,只好作罢。

随州军入园的,还有监察院一名启年小组成员,他凑到邓子越的身边,交待了提司大人说的那两句话。

邓子越无来由一惊,心想就此退走倒不成问题,有上千州军在此,明家就算想动手也没有那个能力,问题是,如此一来,岂不要坐实了监察院逼死明老太君一事?他有些不明白,范闲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此时最好的应对方法,明显应该是调了黑骑来,借着这个由头将明家趁势灭了才对。

不过州军一至,既是保住了监察院这些官员的性命,也阻止了黑骑屠园的可能性。

至于邓子越一直怀疑的明老太君死因……也只有苏州府才有资格去查验,监察院没有这个资格,而江南一地的政务官员都是明家的人,肯定不可能查出什么问题。所以他越发不明白,提司大人究竟是怎么安排的?那个周管家还抓不抓了?就任由这件事情这么发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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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春之时,苏州城里却是一片银妆素裹。

不是雪,却冷胜雪。

几乎所有的苏州市民戴上了孝,那些雪白的布条就像是一道道冰凉的诏纸,在述说着明家老太君对江南人的恩德与功绩。

明老太君的死讯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南,而她死亡的具体情况在不同的人嘴里传递着,越发地离奇起来。

但不论是哪一种版本的消息,矛头自然都指向了监察院,民间的愤怒开始积聚了起来,却一时都找不到发泄的渠道,监察院的衙门向来隐秘,所以暂时没有出现万民封门讨公道的壮烈景象,对于钦差所在的华园,有重兵把守着,百姓们暂时也没有胆气去示威。

所以大家只好戴着孝,用脸上的悲怒,市井间的怨毒骂声,来表达着自己沉默的抗议,这是对监察院的,也是对小范大人的。

明老太君的灵堂还没有开,所以各地前来吊唁的官员与权贵们暂时都居住在苏州。

整个苏州城都被笼罩在那股寒冷的气氛之中,与四周的春景浑不相同。

不过范闲并不在乎这些,他的脸皮够厚,心也够黑,精神强健到可以把满城带孝的场景当作前世的电影来看,至于那些明处暗处对自己的痛骂之声,更是可以完全不入耳朵。

他坐在新风馆苏州分号包下来的顶楼,心里只是担忧着海棠,那日海棠替自己去逮君山会的周先生,却一直没有回来,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想到此节,他不由自嘲一笑,这个世界上能够伤害到朵朵的人,也就是那几位大宗师了。他端起碗,呼啦呼啦吃了几口面条,满意地叹了口气,这才开口说道:“明老爷子,这次我可是被你阴惨了。”

明青达跪在他的身边,连连磕首,讨好说道:“大人思虑如长河之灵动,气势如大山之巍峨,又岂会在乎这些身周小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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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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