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8.第318章 下雪了!

第318章 下雪了!

徐渭扫了一圈众人,语气凝重地缓缓说道:“到现在,太子殿下一字未给我们,什么意思?他不想给我们任何困扰,放任我们应对,是输是赢,他都会替我们担着。”

戚继光大帅行辕和徐渭的参谋军事处,有信鸽、海东青与京城督理处保持着联系,急报十天前就用信鸽传回京城。

这里到京城,八百里加急也就四五天。要是西苑和督理处有什么诏书急令,也早就到了。

戚继光脸色由黑转红,激动地腾地站起来,“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殿下这般信任我们,我们就算是拼掉性命,也不让太子为难。北逐王帐,再凶险,我们也要博下这线胜机!”

是啊,只有冒险北逐兀鲁胥河,荡平图们汗王帐,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胜仗,才能让西苑在辽东被抄掠的情形下,有话可说,不至于被那些豺狗一般的清流文官们群起攻之。

被徐渭一点,大家都明白了这个道理。

戚继光说道:“我亲自带队,就带两万精骑,一骑备三匹马,多带粮草衣被等物,再带行动便利的高轮厢车。

马匹和物资不够,就近从赤峰、兴化、丰宁、承德、通辽等城所部调集,三天后出发。”

“不行!”徐渭和李成梁异口同声地答道。

戚继光眉头一皱。

徐渭看了李成梁一眼,先开口:“戚帅,你是全军主帅,不可轻离。辽河河套地区,还有北虏残部流窜,需要你汇集兵马围剿。

还有辽东,需要你严阵以待,随时应变。”

李成梁马上说道:“我领兵去!辽河河套,我每年都要来几次,比你们都熟。我领兵去兀鲁胥河。”

徐渭赞同道:“北逐察哈尔,就由李总兵领兵,我陪着去一趟。戚帅,这里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戚继光默然一会,当机立断道:“好!就这么办!

李总兵,徐参军,你们马上整顿兵马。叶巡按,你负责调集马匹辎重。”

“遵令!”

三天后,一支两万人的骑兵,浩浩荡荡向北而去,数百上千面旌旗在北风中飘荡,如林如海,其中一面“明”字大旗,走在最前面,就像一面大斧,向北方劈去!

辽东沈阳城。

谭纶站在北门城楼跺墙后面,眺望着远方,忍不住感叹道。

“十五天了,已经十五天了。”

“是啊宪台,周总兵在开原城坚守十五天了。”幕僚在旁边附和道。

“十五天,不容易啊。”

“宪台,看这天色,一天冷过一天,相信再过十来天,就要下雪了,图们汗也该撤兵了。”

谭纶点点头,“可是这十来天,将是最凶险的十天。察哈尔部攻不下开原,进不到辽东,我们不收拾他们,天要收拾他们。

天寒地冻,孤悬黑山以东,缺衣少食,不知道会死多少人。图们汗,置察哈尔部众于死地,逼他们背水一战。”

幕僚脸上露出惶恐之色,看向北方,“图们汗,疯了!”

“我们步步为营,三面合围察哈尔部,逐渐逼他们到绝境。又或许他们内部发生了什么大事,让他明白,自己不疯,就活不下来。”

“报!”

有军校上前禀告:“辽东魏巡抚到。”

“惟贯怎么来了?辽阳出了什么事?”

辽东巡抚魏学曾驻辽阳城,这个时候匆匆赶来,让谭纶心头一惊?

魏学曾一身官服,外披一件斗篷,走到跟前,先取下斗篷,递给随从,拱手行礼:

“宪台!”

“惟贯匆匆赶来,可有要事。”

“有军务相商。”

“快,到城楼里坐。”

“好。”

两人坐下后,谭纶幕僚叫随从去准备热茶,在下首位坐下。

“惟贯,什么军务?”

“破敌之法!”

魏学曾的话让谭纶一愣,迟疑地问道,“惟贯,破图们汗之法?”

“是的宪台!”魏学曾应道,“而今图们汗率察哈尔部六万攻开原城,庄兔台吉率三万女真部攻抚顺城,日夜急迫,岌岌可危。

学生想,我军要是有一支偏师,出抚顺,绕道女真部后翼,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定可一举击破。

抚顺城围一解,辽东困局可以为之一缓。”

谭纶捋着胡须赞同他的这个说法:“抚顺城下三万女真人,虽然都骁勇善战,但出自各部,号令不一,人心未定。又顿于抚顺城下十几日,早就军心晃动,只需一支偏师奔袭侧翼,定可将其击溃。

抚顺城围一解,还可叫魏建平率部,会合偏师,绕道广顺关,与开原城守军内应外合,合击图们汗,逼退他。

可是,现在去哪里找这支偏师?”

“宪台,学生今日就是来送这支偏师的。”

谭纶腾地站起来,旁边端着热茶送过来的随从躲闪不及,手里的托盘一翻,茶杯咣当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地上的茶水流了一地,冒着白气。

谭纶连看都不看,伸手抓住魏学曾的手:“惟贯,有多少人?”

“勉强一万!”

“足矣!不是民夫青壮拼凑的!”

“绝不是,都是上过沙场的,不少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

“老兵,在哪里?”

“就在沈阳城外。”

“惟贯,你从哪里找来的?”

谭纶越发地着急了。

“宪台,请听学生慢说——

余昌德天未亮就起来了,旁边躺着的妾室打了个哈欠,从绸缎被褥里伸出白藕一般的手臂,好奇地问道:“老爷,天还黑着,你又要去上早朝?不是早就罢停了吗?”

余昌德鼻子一哼,冷然道:“老爷此去,就是要恢复早朝!祖制,怎么能轻弃!”

“半夜就要起床上早朝,老爷以前每次起身都要骂骂咧咧一番,怎么今儿还说要恢复它了?”

余昌德恼怒地呵斥道:“妇道人家,懂什么!快些起来,伺候老爷洗漱穿戴!”

“是。”妾室看到余昌德发威了,不敢吱声,连忙应道。匆匆穿好衣服,下了床,给余昌德找来披风,先穿在他身上,又去外间,叫醒婢女丫鬟,赶紧准备热水。

洗漱一番,吃了一碗小米粥,梳理发髻,打理胡须,换上官服,戴上乌纱帽,妾室真得以为朝廷又恢复早朝了。

余昌德走到书房,在西面朝东的墙上,挂着一幅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前面有一个龛台,摆着一个香炉。

他走到跟前,点燃三根清香,捻在手心里,双掌合十,跪倒在团蒲上,嘴里念念有词。

“至圣先师保佑,保佑学生这一次名动天下,永照汗青!”

说完,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再起身把香插在香炉里。深吸一口气,从龛台上取下一份奏章。

它被放在至圣先师像前摆了一晚上,仿佛沾了圣贤之气,百毒不侵、万法不沾,必定能保佑他旗开得胜,一奏成名。

余昌德把奏章揣到怀里藏好,在书案后的座椅上默坐着。

书房里只有一盏灯,灯光昏暗,摇曳发黄的灯光在他的脸上摇晃,照得他的神情一闪一闪的。

坚毅、迟疑、畏惧、勇决.

“老爷,四更天了。”管事在门口说道。

“好!”

余昌德站起身来,快步走出书房,来到前院,钻进早就备好的轿子。

轿子悄然出门,转了几个弯,来到长安大街,在旁边停下。

余昌德钻出轿子,抬头一看,此时天色发白,即将天明,整个京城也在将醒未醒之际,远近传来人声,收夜来香的人沿着小巷在叫喊着。

更远处各城门传来喊声:“吉时到!准备开城门了!”

旁边停了十几顶轿子,还有数十人从远处步行而来,他们围在余昌德身边,默默地点头。有的在不停地跺脚,往手上哈着白气。

“好冷的天!”

“天冷,可我的心是滚烫的!”

目光在轻声议论的众人身上扫了一圈,余昌德发现大部分人都来了,少数应该是临阵脱逃了。

不管他了!

余昌德率先走在前面,其余的人慌忙跟上。

走了几步,余昌德突然觉得脸上一冷,不由地抬头,看到天色撒下来盐粒一样的小雪。

下雪了!

(本章完)

319.第319章 午门哭阙

第319章 午门哭阙

下雪也不能阻止我滚烫的心!

余昌德走得更加坚定,腰立得更加直,头昂得更加高。

身后二十多名清流,一百多名国子监学生和名士大儒,看着余昌德的背影,就像看到了泰山,不由跟紧了脚步。

脚步声哗哗,就像雨声一般,在蒙蒙亮的午门前,显得格外响亮。

守门的奉宸司军士闻声一看,看到一队人走了过来,前面是二十几位官员,两三位穿绯袍,其余的都是青袍、绿袍,后面一百三四十人,穿着儒装,应该是国子监的学子。

军士连忙禀告了值班军校。

军校带人从左便门出来,快步迎了上去。

“站住!”

余昌德昂着头,自带一种威凛不可蔑视的气势,先喝了一声:“让开!”

军校厉声道:“这是午门,军民官庶不可在此造次,违禁者立逮,递交奉宸司!”

余昌德正色说道:“我等要递交奏章,向天子请愿!”

“官吏去各衙门递交,庶民去通政使司,又或者去都察院即可!休得在午门前滋事!”

军校一步不让!

“荒唐!尔等武夫,胆敢阻塞言路吗?你们就不怕天下人的唾沫给淹了吗?”

余昌德胡须张开,愤怒地大吼道。

奉宸司官兵都是从九边和东南剿倭“功勋”兵马里,轮流调拨入京。

今日值班的军校是大同山西镇调过来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这种虚张声势,根本不怕。

“这里是午门!后面是紫禁城,是禁内,天子居住的地方。本军奉命入值翊卫,只有合规腰牌,到了时辰,放可进入。

其他闲杂人等,休得滋扰!要是敢硬闯,休怪本军以冲闯禁内、意图谋反之罪拿了你们!”

余昌德听得脑子嗡嗡的,失策!

原本还想复制一场左顺门事变,结果连午门都进不去。

自从朱翊钧秉政以来,一改往常关防不严的坏毛病,六部、五寺、两院被锦衣卫翼卫司接管关防,午门、左顺门、文渊阁由奉宸司接管关防。

腰牌是特制的,一般官吏进出,还需要一月一换的“通行证”,上面有指模,翼卫司、奉宸司留有底档,一旦有疑,立即对比留底指模。

这样的关防下,不会再出现内阁、六部等衙门丢失东西,甚至有人跑进宫禁打人等不可思议的现象。

余昌德等人一时只顾着群情激愤,忘记最重要的一点,怎么进午门!

真是秀才闹事,三年不成啊!

不管余昌德等人如何胡搅蛮缠,军校不退让一步,没有腰牌和“通行证”,休想进午门。要是你敢闯,他们就敢抓!

完蛋,难道要出师未捷身先扑?

出师不利啊!

余昌德和几位带头者交换眼神,退到一旁商量起来。

律例除了非法携带兵甲弓弩者,不禁止官庶军民在午门逗留。

看到余昌德等人退了下去,军校挥挥手,带着奉宸司的官兵,退到午门前。

“怎么办,予德公?”

余昌德也觉得棘手,“大家群策群力。”

“待会有官吏要进午门入内阁,我们跟着一起混进去?”

“混不进去,盘查甚严,一一勘验腰牌和通行证。有可疑甚至还要搜身,以防违禁物携带入内。”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个同科在内阁做事。”

“你怎么不早说啊,害得我们全困在这里。”

余昌德看了看午门,若有所思地问道:“诸位,这里离禁内不远,我们在这里大哭,皇上听得到吗?”

“应该能听得到!”

“那我们就在午门上疏,哭谏!”

“好!”

众人神情肃穆,排好队形,余昌德站在最前面,后面按照官阶高低排官员,再后面国子监排队就有些混乱,谁都想排到前面去,可是谁都不会让别人。

挤来挤去,最后还是两位站在余昌德身后的官员折过来,好生调解了一番,这才把队伍排好。

“就这样排了,不准再乱了。”

官员交代了两句,赶紧站回自己的位置上。

余昌德等人怀着上朝一般的神情,向前走去。

后面的人也怀着上朝的神情,雄赳赳气昂昂地跟着走。此役后必定名动天下,飞黄腾达,就能跟得予德公一起上朝了

可惜走着走着,看着前面铠甲鲜明、握刀持枪、杀气腾腾的奉宸司军士,目光不善地盯着自己,这些人上朝的心就变成上坟。

午门警戒线是二十步,余昌德走到二十步开外,噗通跪下,大声喊道:“皇上!臣余昌德上疏,陈明朝情弊政,请圣明天子澄清朝纲!”

他掏出那份奏章,大声念起了:“隆庆二年论欺君误国十罪疏!

而今君臣不厘、国器窃据,奸党内居西苑,外遍朝堂,挟天子以令百官,擅权误国,穷兵黩武,倒行逆施至今两年有余。”

余昌德列出了西苑十大罪行,君臣不分、擅权误国、偏听邪说、听信谗言、疏远贤臣、任用奸党、宠信阉党、与民争利、穷兵黩武、阻塞言路.

他阴阳顿挫、慷慨激昂地念着骈四俪六的文章,引经论据,妙语成章。

后面的官员和学子们听得摇头晃脑,有的人甚至在想。

要是一般人听到如此雄文,肯定会惭愧到无体投地!传播出去必定天下名动,我等这些参与者也是与有荣焉啊!

“西北地震,上天警示;东南飓风,先灵不满。苛政遍地,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国将不国!”

余昌德歇斯底里念完最后一个字,声音有些嘶哑,嘴角都出现白沫。

他高高地举着这本奏章,仿佛举着一份刺穿一切黑暗,给大明带来光明的檄文。

“臣等上疏,请皇上御览!”

后面的人齐声高呼道:“臣等上疏,请皇上御览!”

午门右便门开始有人排队,验腰牌通行证入内。纷纷在旁边驻足观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好!围观的人越多越好!

老夫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来围观。

余昌德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安大街,不由气馁。

宽阔的长安大街居然行人疏廖,几顶轿子从此经过,轿夫忍不住加快脚步,一溜烟就没影了。

还有几辆马车,在马夫的驱赶下,晃晃悠悠地走过。驮马毫无敬畏之心,也没有想看热闹的心思,不急不慌地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

平日里这里人挺多的,今儿都去哪里了?

来不及细想,从左便门出来一行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他身穿斗牛服,头戴钢叉帽,手里握着一柄拂尘,带着十几位内侍走到跟前。

和声和气地对跪在地上的余昌德说道:“余司业,听说你有奏章要递进去,给咱家吧。”

“阉党!滚开!”余昌德义正言辞地呵斥道,“吾等奏章,是递给圣明天子的,尔等西苑奸臣一党,休想染指!”

冯保脸色一冷:“余昌德,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余昌德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大声念道:“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身后的上百人跟着齐声念道,声音震天。

念完后,余昌德伏地大哭:“太祖成祖皇帝,你们在天英灵看看啊,而今太阿倒持,国器窃据,国将不国!

你们睁开眼看看,保佑我大明早日澄清朝纲!”

身后的人也跟着大哭,哭声震天,哀嚎一片。

冯保阴着脸问余昌德:“余夫子,你真要这般不顾死活?”

余昌德停止哭声,直起上半身,转头对身后一百多人,举臂高呼道:“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冯保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连忙右手捂住嘴巴,左手挥挥手,示意大家离开。

快要走进左便门,冯保转头看了一眼又在伏地大哭,仿佛死了亲爹亲娘的余昌德和他身后那群人,目光寒彻入骨。

哭声还在继续,或嘶哑或尖锐,或悲切或干瘪,汇集成一股声浪,直冲云霄,晃晃悠悠向紫禁城飘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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