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勿论真假

不知不觉,快到傍晚。

杜五郎坐在前院廊下,昏昏欲睡,哈欠连天,却执意不肯去睡。

卢丰娘亲自去看了,见到儿子脸上的淤青,哭了好几次。

杜妗告诉她,五郎与薛白昨日到青门吃饭,结果遇到了几个无赖,被打了一顿,错过了宵禁,她与大姐只好在天亮之后去接。

但卢丰娘不太信,说不上来哪怪怪的,百思不得其解。正冥思苦想,抬头一看,只见彩云站在那捏着手指,脸色泛红。

“你是知情的吧?”卢丰娘当即板了脸,“快说这几个小的到底出了何事?”

“娘子,我……”

彩云好生为难,根本不敢说,直到被卢丰娘瞪了一眼,没办法了,才吞吞吐吐地说起来。

“上午他们刚回来时,奴婢看到……看到,大娘随着薛郎君进了客房……可能是玩闹吧,解了他的衣裳。”彩云闭上眼,好不容易一口气说出来,“薛郎君吓得跑开了……”

“什么?”

卢丰娘根本不信。

她虽只是继母,她却知杜媗最是端庄、守规矩,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你一定是看错了,胡说。”

彩云连忙拜倒,惶恐应道:“不仅是奴婢,还有许多人都亲眼看到的,否则奴婢一定不敢拿这样的事说……”

“住口,住口,住口。”卢丰娘迅速打断。

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瞪大眼睛,摆出狠态吓唬这婢女。

“不许再提了,不然撕烂了你的嘴。还有,还有哪些人看到了,快快带过来。”

说是不信,但等几个婢女被带来,个个都说亲眼所见之后,卢丰娘难免也犯了嘀咕。

说来,今日自薛白出门后,杜媗确实有些奇怪,闷在屋里连午饭也不吃。往常那姐妹二人最是亲密,这次连杜妗敲门,杜媗也不应,只推说不舒服。

再一想,薛白虽说岁数太小,其实少年老成、才貌双全,而杜媗如花似玉的年纪独守空闺……

卢丰娘赶紧摇了摇头,心道女儿守寡在家让人误会,难免有这些流言蜚语,还是早些改嫁为好。

这次却得仔细挑了。

但似乎改嫁没有预料之中容易,如意郎君难寻……

忽然外面一声禀报,又打断了卢丰娘的思绪。

“娘子,有客送了名单过来,署名是御史台杨中丞,人已走了。”

卢丰娘一时没心思理会,吩咐道:“该是年礼,收好了到时一并回礼。”

说罢,起身打开一个匣子,取出几串钱来,犹豫片刻,放回去一串。

“快过年了,给伱们些赏钱,都把嘴巴闭紧了。”

“……”

收买了这些婢女,卢丰娘又匆匆赶到书房,对着杜有邻絮絮叨叨不休。

“两个女儿,一个丧夫、一个和离,往后可如何是好?五郎被打得不成样子,可怜巴巴的,这些人,这些人到底为何总打我儿?呜呜……”

“唉,莫烦老夫。”

“郎君你倒是管管他们啊,这个家成什么样子了?”

“好!”

杜有邻将手中书卷一甩,朗声喝道:“将那敢在外与人斗殴的畜生捆了,老夫要行家法!”

卢丰娘也是高门大姓出身,听他要打自己儿子,终于发了火,尖声大叫起来。

“老匹夫,欺我娘家无人否?!”

~~

薛白醉熏熏地被扶下马车,杜五郎就在前院,连忙赶上前,与全瑞从田家兄弟手里接过薛白。

走到第四进院时,正见到杜有邻在正房门前向卢丰娘好言相劝。

“老夫岂无考虑?如今虽无了俸禄,我杜家在城外毕竟还有些田产,只要稍节省些……”

杜有邻瞥见有人来了,挺直了腰板,双手背到身后,咳了两声。

再看那两个少年郎,一个鼻青脸肿,一个酩酊大醉,不由勃然大怒叱道:“两个不成器的,终日在外浪荡,自己看看成何体统!”

“郎君息怒。”卢丰娘脾气还是好的,转而倒安抚起杜有邻来,给足了他面子,将他哄回房中。

再转过头来,却见薛白摇晃着脑袋,正在努力清醒。

“这孩子。”卢丰娘无奈地叹息一声,让杜五郎将薛白扶进屋去。

“彩云,去让厨房熬碗解酒汤。青岚,帮他把头发上的雪水擦了,傻看什么?这天气莫着了凉。”

安顿好薛白,又唤了两声,青岚才傻乎乎地转过头来。

卢丰娘心骂这婢子是魔怔了,再一看薛白,忽然明白过来什么,连忙将青岚支到后罩院去做事,她则转回正房,与杜有邻嘀嘀咕咕。

“这般想来,妾身真是大错了,将这般一个俊俏男子安排在后院住着,郎君你想想办法。”

“唉,妇道人家做事。”杜有邻不耐烦地道:“老夫会安排。”

“太好了,郎君你只要肯管家事,自是一切都妥的。”

卢丰娘浑然忘了之前还骂杜有邻糊涂,此时只觉他威严正直。威严的是长相气度,正直的是不纳妾的操守。嗯,他还博览群书,当然会有办法。

暮鼓响过,天色渐暗。

用过晚膳,卢丰娘有些不放心薛白,重新往东厢走去。

夜色中,她忽然吓了一跳,因见到两道人影悄悄摸到了薛白屋门口,也没提灯笼。

屋门被推开,透出些许月光,才能看到襦裙飘飘,正是杜家姐妹闪身进去了。

再一看,卢丰娘还发现曲水正站在拐角处把风,不由忧心忡忡。

~~

薛白睡得正香,感到有人在推自己,鼻间闻到了淡淡的苏合香。

睁开眼,却是杜妗俯在身前。

“这是喝了多少?醉了?”

“三杯,我防着他。不算太醉,主要是又困又醉,喝了解酒汤好多了。”

“我们都担心死了,你睡得倒香。”

“不用担心,裴冕出手了,坐实了吉温。”薛白问道:“你认得他吗?”

杜妗摇头道:“从未听过此人。”

“李亨的暗线,埋到了右相府的关键处啊。”

杜媗忧虑道:“你知晓了他的身份,他是否会灭口?”

薛白困得厉害,眼睛也不睁,随口道:“所以我告诉你们,要是我遇害了,你们便向右相揭发。”

“到时一起死了才是真的。”杜妗冷哼一声,应道:“我明日会去找伯太公,让他出手保我们。”

“嗯,辛苦了。”

左右逢源是官场大忌之一,如今却也别无它法,只能在缝隙里求生了。

薛白想起来,掏出一叠契书来。

“这是什么?”

“吉家仆婢的契书。分赃时,贵重财物都被瓜分了,杨钊作主给了我二十名仆婢。今日人还被罗希奭扣着,要再审讯一遍。过两日麻烦伯父或伯母跑一趟,到东市署立契过贱,将人带回来。”

杜家姐妹接过契书,眼神却黯淡了一下。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当日若非薛白奔走相救,杜家已经像这样被瓜分一空了。

也许她们也会有个身契,命运被这样随手一递就改变了……

杜媗抹了抹眼,向薛白低声问道:“你今日不顾疲倦也要去跑一整日,为的便是这些人吗?”

“答应过了。”

薛白交代过了这桩事,翻了个身,喃喃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杜媗一愣,惊讶于他于乏困之中随口念句诗也能这般有意境。

“走吧。”

杜妗却偏要推醒薛白,问道:“你与大姐说了什么?不信任我?”

没想到她却是看出来了。

“人是当着你的面杀的,与东宫讨价还价是拜托你办的,我岂能不信你?”薛白只用一句话就安抚了杜妗,道:“你想看,看看也好。”

于是,杜媗关紧门窗,背过身去,将那些秘密物件再掏出来……

~~

“之前说过,咸宜公主下嫁长宁公主之子杨洄,住在平康坊长安公主府,你正是在那里昏迷被救,因此辛十二才仿造契书,说你被卖给咸宜公主?”

“不是我。”薛白道:“契书上说的人是薛平昭,这一点你们总是忽略。”

“依你的模样所写,谁看了这契书不说是你?”

“对了,你们还没与我详述这薛锈是谁。”

“你起来,我与你细说。”

薛白只好重新坐起,杜媗点亮了烛台,倒了杯热水,杜妗则娓娓道来。

“河东薛氏这一房,确实显赫,子弟以姿仪丰美著称,常出驸马、郡马。如,薛瓘为太宗嫡女城阳公主驸马、薛绍为太平公主驸马、薛儆为鄎国公主驸马。”

“到了薛锈这一辈,他长兄薛崇一娶了宜君县主;他妹妹嫁给了太子李瑛为太子妃;他自己则迎娶了圣人第四女唐昌公主。”

听到这里薛白已明白了,问道:“薛锈卷入了废太子案?”

“嗯,与李林甫有关。”杜妗微微叹息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当今圣人年少时经历武周迫害,能登上皇位,实属不易。

可谁也没想到,他后来竟爱上了武家的女儿武落衡,且一发不可收拾,不惜废掉曾与他同甘共苦、为他“以袍换饼”的结发之妻王皇后。

王皇后一死,他便想册立武落衡为皇后,不料遭到群臣的激烈反对,只好独创了“惠妃”之名安慰她。

武惠妃虽没争到后位,一心要将儿子李琩扶上太子之位,但经历了武周一朝的百官对她极为警惕,百般阻挠。

当时,李林甫还只想求一个小小郎官,却被亲戚嘲讽“郎官须有素行才望高者,哥奴岂是郎官耶?”

仕途无望,李林甫只好攀附武惠妃,发誓为寿王李琩立储之事效力,从此步步高升,当上了礼部尚书……

“开元二十四年,太子李瑛的生母赵丽妃过世,武惠妃立即使人状告李瑛‘阴结党羽’,圣人欲废太子,被宰相张九龄拦下,甚至怒叱武惠妃。李林甫遂暗中攻讦张九龄干涉圣人家事。”

“开元二十四年,李林甫设计陷害,使张九龄罢相,他们终于搬开了最大的拦路石。当年四月,武惠妃召唤太子李瑛及两个同母弟、驸马薛锈入宫捕盗,待其披甲入宫,状告其兵变谋逆,李林甫则以天子家事之名禁绝百官求情。圣人贬太子三兄弟为庶人,后赐死。薛锈则赐死于蓝田驿。”

“主导此事者,除了武惠妃、李林甫,还有武惠妃之女咸宜公主、驸马杨洄。可笑的是,武惠妃当年便病死了。而过了两三年,正是在咸宜公主的蹴鞠场上,圣人看上了李琩之妻,李琩终究是无缘储君之位……”

听到这里,薛白目光一动,沉吟道:“也就是说,李林甫、咸宜公主、杨洄,皆与薛锈之死有关,因此辛十二把官奴的买家写为咸宜公主?”

“我不信一个家奴能有这样的心机。”杜妗道。

“嗯。”

薛白目露思索,皱了皱眉。

杜媗道:“我担心的是……过贱立契的文书,往往是有两份的。”

屋中气氛一滞。

他们都知道,契书有可能是假的,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当然,薛白也未必就是这个薛平昭。

“若要查。”杜妗缓缓道,“我可以去咸宜公主府拜会……”

“不查。”

薛白道:“辛十二才找到那奴牙郎、吉祥的拜帖还没送出去,且我还活着,咸宜公主一定还不知晓此事,不能打草惊蛇。”

“这可能就是你身世的线索……”

“假的。”

薛白根本就不在乎身世的真假。

在大唐醒来,这真假于他而言已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

他有自己的父母,虽然他们很早就不在了,但他上辈子的记忆还在。那么,身世门第就只关乎利益,如此而已。

若有朝一日这身世对他的前途有价值,他大可以承认自己就是薛平昭,假的也能办成真的;但现在这只是个致命危险,他要做的只有遮盖它,真的也必须做成假的。

薛白显得十分冷漠,他自觉是个肮脏无情的政客。

“我必须有个安全的身世,要尽快,赶在此事揭开之前,且要让最有权势之人为此背书、让世人承认。”

(本章完)

第52章 赠礼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薛白睁眼时,只见窗枢上洒着一层金色的夕阳,显得平静而祥和。

还活着。

可见咸宜公主府果然还不知情,辛十二死得够早。

昨夜到最后,他却没把那致命的契书烧了,想的是往后若有实力了,他可以当薛平昭。

畅想了一下,若能借李林甫之手废掉太子李亨,再除掉李林甫,扶持一个亲善自己的皇子登基,为李瑛、薛锈翻案,或能以薛平昭之身份,继承河东公之爵位,再借河东薛氏之威望谋任节度使,便算是一方诸侯了。

志向已不可谓不大,连杜妗都觉是异想天开。

要做到这些,至少也得有红袍高官的权力。

总之是因为这个野心,他们继续把那要命的物件藏了起来。

薛白深知往往这样的贪婪会引来祸事,但权场本就如此,机遇越大、风险越大。

他这两日还得到虢国夫人府拜会,不宜藏东西,暂时还是由杜媗保管。此时便在想,这姑娘早晚还是要改嫁,到时立场一变,未必还能像现在这般可信……

忽然,隐隐听到了前院方向传来了争吵声。

薛白不慌不忙地起身,整理了仪容,方才踱步到前院。

“京兆杜氏也算名门,竟如此无礼?”

“我主家虽落魄,却绝非你等可以羞辱的,将礼物带回去吧。”

“何谓羞辱?我家阿郎出身于弘农杨氏二王三恪之贵胄,公卿之子……”

“滚!”

前院,全瑞还在与人争论,隔着院墙,杜有邻则在二进院里大喝了一声,杜家奴仆一拥而上,将几口木箱往外搬。

薛白走到廊下,与正在看热闹的杜五郎并肩而立,只见有一队衣着光鲜的奴仆拦在那还想相劝。

“杜公,我家阿郎诚心诚意,你家只是杜氏旁支小户,又落罪罢官……”

“老夫让你们滚!”

杜有邻没忍住,亲自赶到前院,抢过全瑞手中的一封礼单用力摔到门外,大骂道:“滚!滚!”

“好。”

杜五郎握着拳挥了挥,叫了声好。

一众奴仆推出箱子,用力将门关上,“嘭”的一声响,杜有邻怒气未歇,气冲冲转回后院,身后卢丰娘哭着追赶。

“阿郎……”

杜五郎看得气血沸腾,转向薛白问道:“伱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不知道,你们吃过了吗?”

“到我屋里吃,边吃,我边与你说。我家让人羞辱了,真真可恨。”

~~

晚膳吃的是汤饼,据厨房的胡十三娘说,只有杜家父子、薛白的碗里有几块羊肉。

杜五郎让她帮忙端到东厢屋里,门一栓,才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你知道御史中丞杨慎矜吧?那日在大理寺他便是主审之一,与你说过话的。”

“嗯。”

“这老匹夫,比我阿爷还大两岁,却说要来向大姐提亲,昨夜就让人送了礼过来。初时,我爷娘还以为他是求娶,高高兴兴与他家管事谈上几句,拐弯抹角地说来说去,竟是要纳妾,这怎么可能?!”

杜五郎说到这里也是激动起来。

薛白忙把碗挪开一点。

“我家是旁支不假,阿爷也丢了官,但也是望姓之后,绝无卖女儿与人作妾的可能。还二王三恪,隋朝都亡了多少年了,真当自己是皇帝后裔。那杨家管事在阿爷面前不停说礼单丰厚,阿爷越听越怒。”

“你大姐怎样?”

“大姐被气哭了,说爷娘要是答应,她便死了罢了。爷娘本就不可能答应,这对杜家是多大的羞辱啊……”

杜五郎喋喋不休说了许久,看薛白颇为平静沉默,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他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像卢丰娘。

薛白道:“杨慎矜那人没有眼色,倒未必成心羞辱杜家。”

“管他是否成心,此事传出去,我家的颜面就已经丢光了。”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给虢国夫人送什么礼为好。”

“啊,你真是,满脑子就只有虢国夫人姐妺。但你能送得起什么?诗词作得倒是蛮好的。”

杜五郎一直在说话,薛白细嚼慢咽都已经吃完了,他碗里却还有大半,抱怨家中不是胡饼就是汤饼。

“对了,这么一闹,忘了与你说,右相府李十郎给你送了两盒点心,是乳酪酥饼,名‘玉露团’,留书‘年礼赠君,佳期共品’,他对你还怪好的。”

“嗯。”

“是哪个相府女郎打着李十郎的名义送的吧?”杜五郎嘿了一声,摇头道:“我可提醒过你,得小心些右相府的选婿窗,我每次都是侧开头,不把脸朝向它的,你倒好……”

说到这里,他四下一看,压低声音道:“连我都知道,当索斗鸡的女婿可不是好事。”

“我确实不如你谨慎。”薛白漫不经心就能递出好话,还显得十分真诚。

“唉。”杜五郎深以为然,问道:“你真要娶相门女吗?”

“不排斥,看情况。”

薛白看了那杜五郎碗里泡发的汤饼,知道他是吃不下了。当今世上不见炒菜,每日里不是蒸煮就是炙烤,吃多了也腻。

目光看向窗外,夕阳把积雪都染成金色了。

他不等杜五郎吃完晚膳,起身去往前院。

“你去哪?”

“回头再说,快宵禁了。”

才出了东厢的屋门,薛白想到身上没有钱,正要转身找杜五郎,却发现有人站在廊下看着他。

……

“你酒醒了?头晕吗?”

青岚有些羞涩地低了低头,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

“只喝了三杯,昨夜还是太困了。”

“薛郎君要去哪?”

“买些东西。”

“奴婢带你去吧。”青岚行了个万福,她知道他不喜多礼,却要故意给他压力。

薛白看了看天色,道:“也好,你有钱吗?便当是借我的,回来便还你。”

“嗯?”青岚又捧出那个荷包,“昨日娘子赏了我一百钱呢。”

~~

杜五郎好不容易把一碗汤饼塞入肚中,暮鼓声已快敲到六百下。

每日都是“咚咚咚”然后宵禁,实在是很烦人了。

“再忍一忍,上元节就快到了。”

等年节之后再过半个月,上元节前后,长安城将三日没有宵禁,彻夜灯火通明,商贩不绝。是杜五郎每年最期待的日子。

近来杜有邻没心思管他,他松懈了很多,此时吃得太饱,倦意便上来,更是不愿温书。探头探脑地往前院走去,找薛白在何处。

暮鼓声已停下,他到西侧门向外面看了一眼,正见薛白与青岚各背着一个竹篓跑回来。

“哎,你们买了什么?”

“好吃的。”

杜五郎颇为失望,因他已经吃饱了。

而且家里还有右相府送的玉露团,雪雪糯糯的,一看就极好吃。跑到升平坊的小摊贩那里,哪能买到什么好吃的?

“去厨房找胡十三娘帮忙。”

“嗯嗯。”

转头看去,只见青岚欢欢喜喜地点点头,跑得双颊泛红……杜五郎愣了一下,忽然才发现她此时漂亮不少,登时便明白过来。

他不由摇了摇头,心道她也不把心思藏一藏,回头又要被阿娘责罚了。

接着又想到阿娘也要给自己找个亲事了,却不知是何家的小娘子,性情如何,希望是个有趣的……

“哎,等等我。”

去厨房看胡十三娘做菜当然是比温书有意思,杜五郎跟着薛白、青岚便往后罩院去。

才跑了几步,忽然听到大门处有人叩门。

也不知是谁能夜间行走,不到侧门找门房,还要杜家开中门来迎吗?

这些事不归杜五郎管,他小跑着跟上薛白。

“你是想送吃的给虢国夫人吗?太寒酸了吧,人家赐你点心可以,你回礼却不能怠慢了。”

~~

到厨房时,仆妇们正在洗碗。

胡十三娘听薛白说想试两道菜,当即问道:“薛郎君,老妇做的汤饼不好吃,才要再做别的吃吗?”

薛白道:“正是十三娘的手艺高超,我才想起几道吃过的佳肴,如果让十三娘做出来,定是比原来的更为可口。”

胡十三娘听得高兴坏了,拿布擦着手乐呵呵地转过身,准备大展拳脚的样子。

“薛郎君要做哪道菜只管与老妇说。”

薛白还是初次到厨房,目光看去,却见厨房器物齐全。

杜五郎懂行地为他介绍了一番,有炖菜用的陶制大釜、有蒸饭用的大甑、有煮菜用的大砂锅。

“可有铁锅?”

“那可是军器,我们家哪能有啊。”

薛白因这句话心念一动,有了个颇遥远的想法。暂时而言,却先得把菜炒出来。

“这砂锅太厚了,怕是不行。”

“记得倒有个铜锅,是我阿娘的陪嫁,她藏得可好,不知上次被搜家有没有被翻出来,我去找找?”

薛白觉得铜锅大概不够好,但只能先试试。

“找来吧,若能成,对杜宅也很有好处。”

“好!你们先备菜。”

杜五郎确实懂行,还指导他们把羊肉羊肚从篓子里拿出来,用冰雪来盛放。

“你买这么肥的肉可不好吃。嗯?这还有贱肉,唉,真是……我先去找锅,一会再教你们。”

他不知薛白买肥贱肉何用,行转身去了正房,才到第四进院,正遇见彩云慌慌张张往前院小跑。

“彩云姐,我阿娘呢?”

“五郎,那位杨中丞亲自来了,娘子气极了,阿郎正在前堂见客。”彩云说罢,匆匆便走。

杜五郎连忙赶到前厅,猫在软壁后向堂中看去。

这样远不如右相府的选婿窗看得方便,只能看到杨慎矜那华丽裘服的一角。

好在说话是能听清楚的,人还没蹲好,已听得一句饱含热忱之语——

“杜翁,我对媗娘一片真心啊!”

杜五郎听得愣了愣,探出头往外看,见杨慎矜那风采还是很好的。

而杜有邻已经站起身,勃然大怒了,虽没吼出来,但显然是在努力克制,声音如铁一般冷峻。

“杨中丞请回吧,此事绝无半点商量的余地。”

杨慎矜似乎真的就看不懂脸色。

或者是出身太过高贵了,他从来就没在意过旁人的情绪。

“杜翁久居虚职,恐怕还不了解,我出身二王三恪之嫡系,所谓‘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累有薄名,以治才闻天下,得圣人之恩宠,必不辱没令嫒。”

“是我杜氏配不上杨中丞,来人,送客!”

“我若能纳媗娘,必以正妻之礼相待。我可荫官三子,如今却只有一子,往后媗娘若有所出,生儿则门荫,入仕则正八品上不难;生女则可许公卿,必比一般官宦金贵。杜翁已罢官为白身,媗娘毕竟曾经丧夫,能有如此……”

“出去!把他给我赶出去!”

忽然,卢丰娘大叫着从屏风后冲出来,拿起个茶杯便往杨慎矜脚下砸。

“还不出去?!”

杜五郎见状,当即从软壁后走来,帮忙去赶杨慎矜。

杨慎矜不愿失了风度,连忙向后退。

“莫推我阿郎。”

杨慎矜身边的管事大怒,抬手一指,怒叱起来。

“杜有邻,若不肯嫁女,将我阿郎给的聘礼还来!”

“说甚胡话,我杜家几时收过你的聘礼?”

“我阿郎不欲与你计较,但你们欺人太甚!将价值不菲的彩练换成麻布裹上红绸,将砂石铺进箱匣盖一层器物,便以为能以假乱真?要昧下我阿郎的钱财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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