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定国本,终托了大明江山

“……恳请娘娘示下,是否允臣等施针?若旋即能醒转,那就不至立时便有性命之忧……”

李太后急切地连连点头:“快些施针!”

得到了许可,太医们顿时高度紧张地忙碌起来。

他们的对策,是刺印堂、太阳、太冲诸穴,还有十指。

中风在他们的医道认知里,不算陌生。

朱常洛内心也很紧张。

皇帝是李太后亲子,他不可能在抢救皇帝一事上有任何不孝举动。

郑贵妃和三弟其实不得群臣拥戴,不是老爹固执,太子位早就该定了下来。

现在李太后已经给皇帝中风找了个理由,又有之前那出戏,只要皇帝醒不过来或者此后不能视政了,大明皇权都将转移到他手上。

若他醒来、恢复了……中风前反复说着不信,不知又会有什么反应。

就在这恍惚中,一个太医开了口:“陛下,可听得到臣说话?”

李太后和朱常洛赶紧凑了过去,只见朱翊钧已经睁开了眼睛,双目无神。

那个太医不断与他说着话,看他神智是否清楚了。

朱翊钧的眼瞳缓缓转动起来,看见了一脸焦急的李太后,也看到了一脸焦急的朱常洛。

他的瞳仁缩了缩,那一刹那的惊惧、不安,在太医们的眼神中很刺眼,刺眼到他们纷纷低下了头。

皇帝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皇长子。

李太后也看在眼中,但她不知所措,猜不透儿子心中所想。

搞成这种局面,也有她的原因。

朱翊钧的眼神中掠过一丝痛苦和悲观,而后嘴角牵动了一下。

“宣……内阁……九卿……定国公……”

“皇帝能开口了!”李太后急切地问道,“能好转吗?”

床榻上,朱翊钧的手指也不由得动了动。

“……回太后娘娘,既醒转得快,虽仍会有些许后患……应当是能好转的……”

“皇儿,莫要忧虑。”李太后握住了他的手,“皇儿听到了?能好转起来的……”

朱常洛低着头默不作声,宣内阁六部,这像是要留遗命的节奏。

莫非记忆中那一年他突然下遗诏,也是这样的情况?

有这么一会,朱翊钧的头也能缓缓动一下了。

他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不可察。

而后,他只是轻声道:“拟诏……册……常洛……太子……”

“父皇……”朱常洛跪了下来,低头哭出了声,“儿子不孝,恳请父皇勿忧……父皇定会好转起来的……”

既然他醒了,朱常洛就得表演。感情不深,也得硬演。

房间里没其他人敢开口说话。

李太后劝道:“这不是醒了吗?莫要耗费心神,皇儿,先养好龙体为重……”

“……田义……陈矩……他们……去……”

朱翊钧却很坚持,他看向母亲的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祈求。

“……母亲这就去吩咐。”

她要吩咐的,还有很多。

皇帝突发风疾,先前又有慈宁宫众太监宫女都被屏退于宫外,只有太后、皇帝和皇长子三人在慈宁宫里。

后宫之中,必定有人知道这动静。

田义、陈矩、成敬等人被喊来后,李太后心事重重,连下数道懿旨。

“皇帝有谕旨,田义、陈矩,速宣内阁大学士、九卿、定国公入慈宁宫见驾!”

“成敬,你先去请皇后到慈宁宫。而后奉我懿旨,令各宫安居宫内,不可出入!”

“御马监严守宫门,不见本宫懿旨或明文圣旨,谁也不许出去!”

“皇帝突发风疾,眼下已醒转,你等自知轻重!”

他们三人心头剧震,顿时下跪:“奴婢谨遵懿旨!”

禁宫惊变,三人如临大敌。

……

后宫如临大敌,每一宫的门口都有御马监的长随护卫守候,更有不少人逡巡不绝。

翊坤宫、景阳宫都是重中之重。

重臣忽然被召见驾,外面是什么动静,朱常洛能想象一下,却也不清楚。

皇后王喜姐忐忑不已地过来知道了情况,跪在了塌边握着朱翊钧的手就开始哭。

太医们已经做完了这个阶段应有的处置,也已经开了调养方子去准备,眼下却不能离开。

他们是重要的人,今天皇帝为何突发风疾,自然要有原因。

这个原因不能是太后和已经在口谕里被明白册立为太子的皇长子。

朱常洛仍回想着那个惊惧眼神:莫非那一刹那……老爹害怕自己和李太后害他性命夺权?

在这段等候的时间里,朱翊钧的状况已经越来越好。

朱常洛感慨着这老爹的生命力确实顽强,怪不得能成为大明诸帝在位时间之冠。

对自己的“冷血”,朱常洛略微尴尬。

但毕竟原身基本都没怎么见过他爹,自己来后与这父皇寥寥几次见面,没一次是愉快的。

感情实在难以到位。

等沈一贯到时,朱翊钧已经在李太后和王皇后的搀扶下,能坐在榻上了——尽管身后堆满了软枕。

赵志皋依旧没来,沈一贯等人是很懵的,谁知道见驾的地方竟是在慈宁宫?

深入后宫,他们个个目不敢斜视。

到了这里时,便是李太后、皇帝、皇长子、诸大珰和太医们在侧。

而榻上坐得有些艰难的皇帝,脸上有半边肉垮垮的,一边嘴角已经耷拉了下来。

“……朕……突发……风疾。”

话语一出,沈一贯等人浑身一震。

而后老演员们自是陡然落泪,哭声四起。

“臣等无能,竟不知君父龙体不安至此,不能阻臣工逞意聒渎,复有二度哭告之举,实在万死难辞其疚。陛下万以龙体为重,臣等必定同心为君父分忧。”

“陛下,保重龙体啊!”

朱翊钧在这些声音中,心情复杂地缓缓扭头,瞥了瞥也在一旁跪着哭泣的好大儿。

也不知几分是真。

但他此刻是悲观的,也是担忧的,更是自愧于列祖列宗的。

发泄完,中了风,他倒是清醒了。

列祖列宗,他是怕的。

神佛仙鬼,在天之灵,他也是有点信的。

如今清醒过来了,他也能想明白,母后至少不是有心害他的。

但事已至此,有了这诸多前因,他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朕……自会……调养。”

说到这里,他知道自己嘴角恐怕又有口水流出来。

这让他更加自卑,更加悲愤,更加后悔。

若知道就这不到一个时辰能坐起来,就不必大动干戈召他们入宫了。

他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这时,朱常洛走了过去,跪在旁边的脚踏上拿出手帕帮他擦拭了一下。

朱翊钧看去时,见他确实两眼通红,脸颊上有泪痕。

目光之中,也尽是愧疚。

朱翊钧心中轻叹一口气,想起母后说起的天命应劫之主。

而风疾……惯常都不知何时又会复发。

“今……召卿等……乃为国本……”朱翊钧看向了沈一贯他们,“朕……病日……笃矣。皇长子……移宫……乃为朕……先斋戒……祈福……”

朱常洛和李太后都动作一顿,没想到皇帝会这样说。

沈一贯又哭着磕头:“臣等妄揣宫禁,真非人哉……”

配合着之前那么多的朝堂纷争,竟像是皇帝被他们气到了。

说皇后病重,皇后好着呢,眼下也在屏风后面啜泣。

说皇长子被圈禁,原来竟是为皇帝斋戒祈福,何等孝顺?

细节不要管了,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提到了国本,而皇长子在这里。

果然,只听皇帝继续说道:“回去……拟诏……册皇长子……为太子……备三礼……”

当着这么多重臣的面,朱翊钧终于给出了明确的命令。

沈一贯心里是狂喜的,但表演上是哀戚的。

朱常洛也得表示:“父皇万寿无疆,先以调养龙体为重……”

之前俨然已经是托孤架势。虽然好像有些面瘫又口齿不清了,但现在既然恢复速度还可以,朱常洛也不能不表达一下关心。

沈一贯他们自然也是一边称颂皇帝圣明,一边劝慰皇帝保重龙体。

朱翊钧却不想在他们面前继续展现这种病弱和难看的一面了,只是说道:“去吧……呈禀后……批朱……用印……明发天下……”

他有些累了,只想快点回去,快点躲起来。

大明将亡……国运于他在位时败坏……明证俱在……个个如刀。

他有委屈,也有不甘。

现在,他又真的无力,无颜。

就这样吧。

皇帝已经发了一次风疾,群臣又将如何想?

这人心啊,已经会难以避免地往儿子那倒了。

而母后还在,他能因皇权而猜忌那天命应劫之主吗?

若这回一病难醒,终究不还是得托付他这江山?

(本章完)

第30章 皇帝病重,妖妃祸主?

为了安儿子的心,又或者因为愧疚,李太后在众人临走之前下了严厉的懿旨。

皇帝发过一次风疾这件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册立太子既然早就有过谕旨,这回便只当是皇帝亲自召见众臣当面圣断了。

谁都清楚一个已经中过一次风的皇帝将会引来什么朝野震荡。

消息最终自然会走漏,但至少能拖一阵是一阵,不会立时人心惶惶。

对于让皇后亲自照料他这件事,朱翊钧也没有反对,默默地接受了。

在皇帝被抬去坤宁宫后,李太后又把朱常洛叫到佛堂说了一会话。

再后来,陈矩就被叫了过来。

他领到的懿旨是:既然已经要正式册立太子了,朱常洛又已经移宫,那边该备的要备齐,景阳宫中有些用惯的要搬。

另外,既然王恭妃的儿子将为太子,自然不能再像过去一样。

于是朱常洛先去了一趟景阳宫。

这些天他被软禁在慈庆宫,王恭妃当然是担心不已。

王安也一直被留在这边。

景阳宫外,朱常洛亲自叩门。

“谁?”魏岗的声音响起。

回答他的是陈矩:“殿下驾到,快些开门。”

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门被打开了。

魏岗惊疑不定地看着昂然走入宫门的朱常洛,他身后跟着的陈矩,还有一大群陌生的太监宫女。

“劳烦陈公公了,我要哪些东西,王安是知道的。我先去拜见母妃。”

“奴婢领命。”

陈矩看着他走向正殿的背影,也看到了从里面赶出来的王安。

而后,他才对魏岗说道:“奉太后懿旨,你们先收拾收拾,离了景阳宫听候差遣吧。景阳宫这边,圣母皇太后娘娘已点选了人。”

说罢挥了挥手,“你们先到恭妃娘娘面前拜见,听娘娘吩咐。”

“是……”

魏岗懵懵地问道:“陈公公,这是……”

陈矩只瞥了他一眼:“听命便是。”

这时,王安从正殿里喜不自胜地过来了,到他面前抑制不住地喊了一句:“干爹……”

陈矩皱了皱眉:“好好当差!殿下要将哪些搬到慈庆宫,你都指出来。”

“是。”王安乖乖地低了低头,“主要都在后殿……”

看王安带着陈矩过去,又回味着陈矩的话,魏岗突然浑身一个激灵。

大热天里,他冷汗直冒,脸色苍白。

前些天,传言皇长子被圈禁在了慈庆宫,他已经趁皇长子不在景阳宫把那件事做下了。

而如今陈矩在这里,过来第一句话就是要他们收拾东西离开景阳宫。

皇长子进来时的气势……王安的喜形于色……太后娘娘点选的太监宫女……

魏岗身形如筛糠一般,腿越来越软。

眼看着有个太监领着人过来说:“魏掌事?我奉懿旨新掌景阳宫,诸事还要交接一二……”

魏岗眼见着那些新太监宫女从正殿里恭敬地退出来之后,已经开始各找工具有点进行大扫除的架势了。

“魏掌事?你的脸怎的如此之白?”

魏岗闻言双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他醒转时,只见陈矩已经站在了面前,凝重地看着他。

魏岗回过神来,顿时涕泗横流地爬了过去连连磕头:“公公救我!公公救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招!我全都招!”

陈矩眼里露出疑惑来,而后凝重无比。

他只是不明白这厮为什么忽然就晕厥了。

现在看来,难道……

郑梦境还不知道这变故。

她很快将知道,国本之争已有定论。

但她还不知道缘由,也许只会认为是皇太后的原因。

之前紧张的禁足懿旨解除,郑梦境去请见,也被皇帝拒绝了。

她不知道内阁那边已经在拟诏走程序,但等她回到翊坤宫时,却见宫里掌事慌张地走过来。

“娘娘,不好了!”他惊惧地说道,“景阳宫……魏岗他们都被换了……魏岗也被陈公公带走了。”

郑梦境脸色大白,魏岗……

……

“这妖妇,安敢如此?!”

慈宁宫内,李太后看着面前的东西、跪在一旁的魏岗震怒异常。

“太后娘娘饶命,奴婢是逼不得已啊……”

陈矩在后面不说话。

朱常洛也沉默不语。

他在酝酿这方面的事,没想到郑梦境在玩这种伎俩。

联想到老爹说的“何方妖邪”,以他和郑梦境的感情,朱常洛有理由相信郑梦境是有把握才敢这么干的。

至少她认为皇帝不会抗拒这种说法,甚至已经有过沟通。

要不然她蠢到这种程度,用这种法子来指证堂堂皇长子?

如果没有先来个后天图像示警,等郑梦境的布置爆发出来,老爹又本就不待见自己……

朱常洛握了握拳。

李太后盛怒之中,花了很久才平息下来。

而后对陈矩道:“你做得很好。是单独审他的?”

陈矩恭声道:“是,奴婢一听便知不好。景阳宫新旧奴婢,现在只知这魏岗恐怕是做了什么错事,但不明就里。这些邪物,是奴婢领着他亲自去找出来的。事关重大,魏岗没敢让更多人知道。又或者是知殿下此前斋居慈庆宫,他想要贪功,东西是他自己寻机放入殿下寝宫的。”

斋居慈庆宫是体面说法,但此前在李太后和朱翊钧之外的人看来,不就是圈禁?

李太后脸色铁青地看着魏岗。

面前有那些巫蛊之物,眼前又有魏岗白纸黑字的供认。

“……太后娘娘饶命……”魏岗听李太后说陈矩做得很好,已经大感大事不妙。

而此刻李太后根本不再看他,冷漠地说道:“先押起来,动静莫要大了。”

“奴婢领旨。”

陈矩毫不意外这个结果。

谁能想到只是去办一下交接、搬迁的差,竟又会碰上这样一桩大案?

处理掉这个胆大包天的太监只是小事,关键是皇帝还没恢复。这事不能现在就大动干戈,以免皇帝又惊怒交加。

而事涉皇贵妃,怎好绕过皇帝便先行处置?

慈宁宫只剩下祖孙二人,李太后带着他默默地到了佛堂,跪在了菩萨面前落下泪来:“信女罪孽深重,佛祖若要怪罪,罪信女一人便好……”

瞒着皇帝那么久,本是出于爱子之心,却没料到他骤闻秘事难以接受,竟发风疾。

而宫中又有妖妃祸主,那巫蛊之物虽想嫁祸于这长孙,焉知皇帝突发风疾不是受了其害?

魏岗能如此大胆,又是因自己为防万一,先将长孙圈禁于慈庆宫。

妖妃和那天杀的奴婢不明实情,还以为是长孙恶了自己,这才铤而走险吗?

李太后现在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处置这件事,以免皇帝听闻之后病情恶化。

“皇祖母……若真是皇贵妃指使,魏岗被处置了她自然会知晓,不知又将如何……”

朱常洛说的是实情,李太后却只能痛苦地闭上眼。

“褫夺册宝,惩治其罪,只能你父皇下旨。可如今……”

“她虽不知父皇突患风疾,但魏岗事发,她必会请见父皇。父皇和她亲密无间,若一日不见便可能想起宣召她……这事瞒不了。”朱常洛犹豫了一下,“再者若父皇将来才得知……不知会不会以为是皇祖母和孙儿为剪除后患反而害她。”

李太后转头看向了他。

朱常洛坦然说道:“孙儿险被诬害事小,如今父皇风疾缠身,焉知不是受那邪物所害?皇祖母,父皇与她情深意笃,将来若要父子同心力挽狂澜,孙儿万不能在父皇心中有一个不清不白的芥蒂!”

李太后也知道轻重,缓缓地站了起来。

“好!祖母让陈矩去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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