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山海行(29)

“白公妙计安天下,赔了东都又折兵!”

四更时分,刚刚露出的月光下,原本混乱的偌大战场忽然被一阵阵整齐的喊声给穿破,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战场西北侧的动静,自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黜龙帮今夜事成了?!”听着喊声中夹杂的笑声,黜龙军原本的大营前,拎着长刀的王臣廓在马上回头,满脸都是惊愕。“这般轻易?”

“黜龙军好本事,我们刚刚出兵,他们便这般坚决,压上主力从我们那里走了,还一下子就冲过了一半营区。”一旁的幽州军大将赵八柱同样惊愕,但关注点完全不同。“怪不得大营是空的,人家必然是之前就已经出营,然后在北面等候,看何处出破绽了。”

王臣廓点点头,瞥了对方一眼,冷不丁来问:“赵将军要回援吗?”

赵八柱一愣,忽然一惊,火光勒马转了一圈,反问过来:“王都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不如赵将军回援本营,与营中其他幽州军前后夹击,我且去贼营中起一把火,再去寻你。”王臣廓横着手中大刀言之凿凿。“赵将军熟悉营寨,可以先去,而我这里火一起,对黜龙贼来说也是个惊动。”

赵八柱沉默片刻,却又扭头看向了河对岸的东都军大营,然后莫名来问:“王都尉,你是一营主将,常常在白公身前听令,在下认真的问一问,这黜龙贼喊得都是真的吗?东都没了?”

王臣廓当即摇头:“在下不知。”

赵八柱当即干笑了一声,而王臣廓虽然板着脸,却也纹丝不动,两位领军大将,所领之兵加一起足足万军以上,而且处在战场的最中央,是调度出击的最佳方位,却居然在这个关键时刻放弃了战术活动,转而驴头不对马嘴,就地闲扯了起来。

当然,二人心知肚明,他们不是在刻意消极避战,也不是一时慌乱之下不晓得能做些什么,更不是突然失心疯就是想闲谈,而是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在等待一个讯号。

且说,今夜之战,黜龙帮大举突围,两路偏师先发,闹得阵势极大,而且居然全都起效,那时便觉得黜龙军已经很有气势了,但这些都无法跟眼下黜龙军主力忽然突入空虚的幽州军大营相提并论。完全可以说,局势到了眼下正式发生偏转……接下来,若是联军再无动作,则黜龙军必然迅速从这个之前联军完全没有预想到的方向脱出。

届时,那可真就是龙游天际,虎入山林了。

反过来说,若是此时联军还要阻拦,那就必须要一个人亲自上阵,才有后论。

这个人不动,其他人自然乐的带一万多兵马去空营中放火等天明,甚至,便是这个人动了,大家也会看看效果和此人的决意,再行决断。

河对岸,白横秋其实没有一丁点的犹豫。

在黜龙军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在他看到那团雾气腾空而起的时候,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这位联军主帅就已经做出了决断——不可能,他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对方这么直接金蝉脱壳的!

可以走,但最起码让他白横秋将所有棋子落下再走。

只不过,他虽是大宗师,却也还是凡人之躯,还需要这么其他人闲言碎语的一点时间来分析一下局势,来弄清楚眼下所有人的所有位置,包括高端战力与兵力配置,然后再行落子:

徐世英带领着一个营,渡河而来,自己原以为是试探性的先锋,结果是偏师诱饵,他们成功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乃至于整个战场的注意力,如今也已经突破到了东都军一侧营寨的最外头了,再不拦,就要立即跑出去。

但是,因为他白横秋就站在这里,只要想拦,则可以迅速拦下。

另一路,看样子是周效明之子周行范带领的骑兵,应该也是偏师诱饵,只不过诱的不是冯无佚,冯无佚这厮明着也好暗着也罢,如今已然事实上让开了道路……这支兵马实际上诱的是冯无佚两侧的薛常雄与罗术。

而且,这俩家已经动了。

然后就是张行以及剩余主力了,五营兵马,万众,忽然间长驱直入,一口气突到了纵深极大的幽州军大营中部……考虑到距离和方向,跟徐世英这边一样,再不动,也来不及了。

而从张行及黜龙军主力的动向来看,幽州军,最少是罗术,应该也跟黜龙帮做了勾结。

没错,白横秋一开始就不相信幽州军是被黜龙军所趁,因为黜龙军的进军速度也太快了……不说别的,黑夜中,之前用作围困的鹿角、栅栏以及堑壕应该是跟清漳水一般,属于对所有部队一视同仁起到迟滞作用的……不是说不能被破解,可既没察觉到张行的寒冰真气再度爆发,也没有见到雄伯南将他的紫色大旗铺在幽州军大营内侧那片区域,黜龙军凭什么这么快就涌了过去?

凭什么薛常雄的河间营之前就没有被迅速拔除掉栅栏与鹿角?

唯一的答案是,幽州军内侧的这些障碍物根本就是之前在所谓混战中被偷偷拔除的,而幽州军根本就是坐视,甚至早早放弃了这个阵地。

至于说除此之外黜龙军进军与幽州军分兵出营助战的巧合时机……只能说,罗术这厮自欺欺人,反了就反了,居然还想投机取巧两面光!

与之相比,薛常雄虽然有些见机行事,却反而靠得住多一些。

王臣廓也是,幽州军内部被派遣出去的将领也不可能全部被黜龙军收买,这些人都可以在他这位大宗师的催促下重新使用,便是罗术也可以施压,使之反身而战。

除此之外,自己还有本部太原军主力可以调度,孙顺德、韩引弓作为战场外围的后手应该已经在路上,后者会起到奇效。

想清楚怎么回事后,其实也就是片刻间,黜龙帮那边还在兴奋大喊呢……白横秋便忽然回头:“郑将军!我将东都军与我直属参军、文书、亲卫皆予你,你来率营中之兵去追徐世英!孙顺德将军正在迎面过来,届时徐世英虽强,你与孙将军一起必能抵挡,而其军则当两面夹击,然后必溃!”

郑善叶立即颔首,还要言语,却见对方身侧辉光点点,并不如其他宗师、成丹、凝丹高手汇聚成团,反而有一条银线凭空出现,似乎自空中无端垂下一般,下方直接连接到这位大宗师的身影。

随即,只见对方轻轻一起,便牵引着这条银线消失在夜空中,但是动静依然极大——随着这位大宗师的位移,夜空中仿佛闪过一个银色的镜面一般,乃是起自东都军大营中军处,横跨了整个清漳水,往战场北面切去。

见此情形,第一个做出的反应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薛常雄金色直刀作战的紫色大旗,雄伯南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危险,径直卷动,转回到了身后幽州军的营盘,去汇合张行……没办法,如果不走,完全可以想象,他将会成为白横秋这次出击的首要目标。

随着雄伯南的退却与白横秋的出击,黜龙军主力处原本整齐的呼喊声也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理所当然的紧张感与慌乱。

“走!速走!”

队伍尾部的徐师仁大声传令,声音中却似乎带着一丝颤抖。“除了必要的战马、甲胄、兵器、干粮,其他阻碍进军的全都扔下!”

“不要纠结作战,只要不拦着我们,冲过去就行!”队伍前方的王雄诞也放声呼喊。

而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在提速,也都隐隐往中央一人靠拢。

那人穿着甲胄、披着白色短氅,于夜风中骑着一匹黄骠马,扶着一支并不是太长的铁枪,不慌不忙向前而行,同时在夜色中借着月光、火光四下环顾,然后随着那道银面出现,却又立即看向了正上方的天空,正是黜龙帮首席张行。

大宗师来了,往张首席身侧靠拢,似乎让人充满信心的选项,也是唯一选项。

“我去堵黜龙贼,王都尉去放火!”见到那夸张的银色真气切面轻松驱赶了紫色大旗后,幽州军大将赵八柱毫不犹豫,直接勒马转向。

而王臣廓也立即点头:“我去贼营中放火,马上就来。”

果然二人既见银色切面横空出世,便立即停了废话,一个提枪,一个拎刀,各自勒马转开,继续了战术动作。

这个时候,银面已经切到了金刀之侧。

人刚落到半空,与薛常雄齐平,白横秋便开门见山:“薛公!我已遣刘扬基督韩引弓领八千生力军自西面而来,便是黜龙贼逃出去也必能切其侧翼;又有孙顺德督六千兵自西面来,迎头兜住徐世英;眼下冯无佚营中黜龙军偏师在此,还请薛公分兵阻截追击;还有追击黜龙贼之事,罗术心术不正,不能依仗,也要河间军与太原军协力;还有武安军,段公走前便得我言语,此间一战,他便即刻折回,协助作战;至于薛公本人,请随我一起,只管粘住雄伯南,今日事便铭记于心!”

约莫数丈高的半空中,薛常雄沉默了片刻,便给出了答案:“既如此,我且依旧随白公一行,但张行那里,恕我不能近身!”

“无妨,如今他军阵不存,我若再不能破,也无须你上前。”白横秋点头来言,心中也打定了主意,若是真不能成,只做追击杀伤,也要尽量让黜龙军扒皮去骨。

薛常雄点点头,而白横秋也不再理会对方,更不去寻罗术或者自家本部来做吩咐,而是在空中负手悬浮,任夜风鼓动罩袍与须发,宛若观风景一般。

但是,当此之时,不只是薛常雄、雄伯南以及在太原军营中整晚一点动静都没有发出的王怀通可以察觉,整个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象,继而不约而同往空中来看……原来,就在空中,随着白横秋立定,之前切过半个战场的银色镜面正在飞速收起,就在这位大宗师的头顶上渐渐汇集成团,宛若生出第二个银月一般。

不敢说映照整个宽阔至极的战场,但很快便足以照的北面多个联军大营更加明了。

非只如此,随着银月凝结,四下原本并不大的春日南风渐起,明显有了风声卷动四野。

当此异象,联军与黜龙军各自凛然,前者心中一紧,原本拖延的各自加速,原本犹疑的也都毫不犹豫发动起来;而被雾气遮蔽了一半的黜龙帮主力那里,则更加紧绷,徐师仁、王雄诞等指挥官也皆不再呼喊,只是各自奋力向前。

无他,大半月前,就在这里,众人是亲眼目睹过白横秋这落子之威的。

而如今在突围途中,根本没有大阵阻拦,一则不知道会是谁来挨这一击,二则却晓得挨了这一击,十之八九便要当场命消……这种任人宰割的无奈与恐惧,是加速部队崩溃的最好催化剂。

“几位,你们能接下这一击吗?”张行瞥了眼那个银盘,胯下黄骠马不停,却朝一侧喊话。

一人勒马靠近,赫然是刚刚拿真气剃过头的莽金刚,其人直言不讳:“只能接一子!”

“我都不能弃大阵来接!”雄伯南诧异插话。

“若雄天王助我们,我们能接两子!”莽金刚匆匆解释。“天王到底是宗师,底子在那里,只是不晓得如何解他这三辉棋子的法门罢了,借真气给我们,我们来接!”

雄伯南闻言大喜:“那日老贼奋尽全力,不过三子,再往后便只能亲身化子来对付我们了,今日我们固然不能成军阵,他又如何能仿效当日借本军之力?果真如此的话,怕也不过两子……”

“张首席!”就在这时,白金刚忽然挤上前来,低声咬牙相对。“你换掉短氅,带着伏龙印,我们兄弟与你一起到后面去埋伏,然后以雄天王或伍大郎做诱饵……若老贼自以为是,真敢过来,或者只是薛常雄过来,到时候首席发动伏龙印,我们就势拿下一个也好打伤一个也行,今日事就成了!”

众人各自意动。

张行却缓缓摇头:“不行……此间真气以我为底来做连结,一旦过去,雾气也要清散,根本瞒不住!”

“也是可以试试的。”伍惊风忍不住来劝。“何妨先散了雾气,好做伏击!赌一赌总是行的!”

众人再度意动。

张行无奈,只能解释:“也不瞒你们,伏龙印上次用后便隐隐不振,而我又不得法门,怕再用一两次就要坏掉,所以,伏龙印可以用,却不能赌,这也是我不从对岸突围的根本缘故!”

周围人恍然,却又心惊,伍惊风更是在马上锤动大腿。

而就在这时候,前方忽然遭遇战事,却是幽州军留在营中的极少数残余在不晓得上层情况下,看到了白横秋的抵达,私下违背了白、张二人指挥,选择来迎战。

当然,作为先锋的王雄诞已经率众迎上了。

情势紧张,众人就势勒马稍缓,而白横秋那里,银盘已然开始停止凝结,反而渐渐缩小,这是要成型的预兆,张行晓得厉害,心中思索局势,却是毫不犹豫做出了决断:“让后军的徐师仁沿途放火,防止有联军来从营寨正后方主路做追击,你们也去……按照原来设计,努力在后军接他一子、两子,然后我再连结此间帮内豪杰,回身给他一下!”

这便是要主动引导白横秋落子了。

须臾片刻,后方火起,而前方道路再度打通,黜龙军诸军纷纷努力向前,便是主动选择来从后方追击的赵八柱,也只能勒马,看着前方燃起的火光无奈起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白横秋远远望见这些,却并不中计,而是看向了身侧的金刀:“薛公请出刀斩一斩贼军后军。”

薛常雄犹豫了一下,还是腾跃起来,飞刀而去。

未至黜龙军后军,便有熟悉的紫旗自中军卷起,迎面来战。二人旋即战作一团,中间几次紫旗往中军那团尚在移动的雾气上方来退,金刀都不追击。

白横秋看的清楚,晓得薛常雄已经起到效果,沉吟片刻,便要落子。

而就在银色棋子刚一颤抖之时,脚下不远处忽然有人勒马来喊:“老贼!可敢来战你爷爷周行范!”

白横秋瞥了一眼,冷笑一声:“你这条小犬倒是青出于蓝,居然敢对老夫来吠了!”

说完,依旧不中计,乃是将银色棋子往正在边走边纵火的黜龙军后军微微一推。

然而,周行范之前喊叫,便是存了拼命来换这个棋子的意思,如今如何会惧?却居然在马上弯弓搭箭,使出平生力气,鼓动离火真气,径直朝这位大宗师射来。

仿佛着火的箭矢飞来,刺到大宗师身上,居然只切破了一点外面的罩衣,甚至没有灼烧之态,然后整个箭矢弹起飞落,消失在夜空中了。

全程,白横秋都没有任何多余反应,乃是将那棋子控制到西面黜龙军后军左近,双手握拳,在空中奋力一扯,待棋子下落,这才转身冲下,直奔周行范处,临到跟前,复又立定,只将大袖一摆,立即从周围空中卷动许多棋盘网格一般的银线网,便把周行范整个裹了起来,再凌空拎起……然后却又猛地看向自己的西面。

彼处,银色棋子刚刚飞落,却见落地方向的地面上陡然一闪,居然多道断江真气连结成网,朝着银色棋子迎面兜起。

白横秋见状惊疑不定,随手一抛,便将周行范整个凌空掷了出去。后者落地,扑不能起,俨然即便不死,也必然重伤,却又被数名心腹骑士拼死过来,将人拖走。

另一边,大宗师的面色已经完全难堪,因为就在这时,他清楚的看见,自己堂堂大宗师外映出的攻击手段,居然在空中被断江真气连结的简易真气网给当空兜住……非只如此,银色棋子既落网,先是减速,随即便被断江真气给分割开来,然后化作许多细小棋子,改变方向落地,只在火场中引发爆鸣。

“十三金刚名不虚传!”大宗师的声音陡然在战场上响起。“白帝爷不顾天意民心,擅自插手人间大事吗?”

“英国公莫要胡扯。”满头大汗的莽金刚在地上大笑回应应。“俺们兄弟自家决断,来助张首席一臂之力,关白帝爷什么事?!”

白横秋也终于冷笑:“若是这般,你们有没有想过,天命早分,你们是被这厮哄骗了,做了违逆白帝爷心意的事情呢?”

“英国公还是莫要胡扯!”还是莽金刚来回,实际上,战场上能做出这种音量言语的,非成丹高手不能为。“俺们兄弟凭心意做事,便是违逆了白帝爷心意,他只没说出来,又凭什么来论俺们错处?!再说了,俺们虽是白帝观内长大,号称个十三金刚,可如今都是黜龙帮的帮众,为本帮尽力,有什么可说的?倒是英国公你,临阵来战,浪费什么口舌,你尽管来落子,今日便落一百个,俺们也接下一百个!”

早在十三金刚接下那一落之后,黜龙军便群情振奋,但这不代表白横秋只是徒费口舌浪费时间,因为就在他说话的同时,第二颗棋子已经开始迅速凝结,却是一颗红子。

战场的东侧,隔着一条河,徐世英及其部此时已经完全逃出了东都军大营的范畴,而郑善叶勉强组织起来的部队才刚刚集结,而且相隔颇远,完全可以说,到此时,他本营已经算是成功突围而出了,生路就在眼前。

也正是在这种情境下,徐大郎手持惊龙剑于夜风中回头,远远望见第一枚棋子落下第二枚再起的一幕,心中不免复杂。

其实,这就是他选择作为偏师的道理了,并不是说做偏师就一定能躲过大宗师的随机打击,而是说,这位自小做贼的东境大豪强不乐意、不习惯,甚至是发自内心抗拒将性命或者说个人的命运交给其他人。

之前他与张行的纠葛,以及在黜龙帮内的种种选择还有地位沉浮,本质也在于此。

这四年的经历,曾经使得他一度软化,想过要放下这种内心深处的硬壳,趁着张行登位首席、名正言顺的时候,将一切托付给张行这个个人。但是,张行却希望他徐大郎将一切托付给黜龙帮这个组织以及它代表的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怎么能行呢?

这怎么能行!

于是,那一次,双方非但没有聚合一体,反而加重了隔阂,而张行一刻不能等他,只能将他徐大郎作势力上的拆解,将他调到了河北。

这就使得徐世英进一步明确了自己的内心想法,剪除暴魏、安定天下,包括“黜龙”都是可以去做的,被动的主动的,他已经在做了,但是到目前为止,一切的前提都是他自己掌握着自己的命运……大丈夫生于世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然则性命可托于他人乎?

似乎可以托!

那么可以托于什么大义吗?

似乎不可以!

徐世英将今晚自己在自己内心问了许多遍的话重新过了一遍,似乎坚定了某种决心。

然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当他转过身来,迎面南风吹来,却又心中莫名慌乱起来,复又回头去看,俨然动摇。唯独事到如今,莫说动摇,便是有心再与黜龙军主力同生共死而去,也根本不可能……真要说什么正经话,也该是领着本部兵马活下去才对。

“大郎!”就在这时,蒸过炊饼的心腹侍卫首领主动来问。“现在已经突出来了,咱们往哪里走?南边还是东边?还是往北?”

徐世英闻言心中微动,却又反问:“往北?”

“顺着河走,好去万一有可能的时候渡河去接应张首席他们。”亲卫首领一如既往的认真。

徐大郎不由苦笑:“哪来的桥舟?我又没有首席的修为……”

亲卫首领还是坚持:“可以去甲轻身凫水渡河,咱们既然轻身过来,不能弃首席他们于不顾。”

“不行。”徐大郎摇头以对。“走可以顺着河道走,以避开东面屈突达的兵,但决不能轻身渡河,因为我们这些疲兵一旦没有甲胄军械,便只是对面河间大军、幽州大军的脚下烂泥罢了,我身为一营主将,现在最大的事情便是要将你们保全。”

亲卫首领终于无话可说。

一营兵旋即上路,却果然是往北面而去,准备顺着河道避开可能的屈突达部。

这一路黜龙军就此离去,大宗师的红色棋子也终于完成。

白横秋往发白的东面瞥了一眼,似乎是在看徐世英部队的远离,却没有直接将棋子落下,反而只是将棋子移动到黜龙军上空引而不发,然后便迅速寻到之前没有理会的罗术身前,扬声呼喊:“罗总管!”

因为黜龙军主力进军极速而现身的罗术心惊肉跳,只能在下方拱手来对:“白公!”

“贼军趁虚而入,不关你事,但事已至此,北面堵塞此间大营的幽州军部队便没有必要,速速转回,来作黜龙贼主力当面阻隔!”白横秋言语干脆。

罗术心如滴血,却只能应声:“属下这就去亲自传令,然后亲自督战。”

说完,竟是亲自率众向北而去,寻亲家魏文达去了。

且说,为了防止黜龙军之前突围,外围联军大营极具纵深,其中如冯无佚、王臣廓等营寨,因为兵马略少,以至于营寨几乎呈现狭长样貌,其余大营,也多少深厚扇形,宛若通道。而黜龙军突围后,主力极速前行,待到被发现后,前锋已经进抵幽州军大营中部,随即白横秋出手,一击不成,自然便要原本就在外围的幽州军魏文达部立即去做阻拦了。

然而,魏文达部虽然颇多,魏文达本人更是号称幽州第一高手,但黜龙军突围主力却更加强大。

他们几乎囊括了黜龙帮河北这边近一半的军事精华,高手自宗师算起,包括张行本人也深不可测,伍惊风以下成名的成丹高手都有多个,遑论那堪称一绝的数百骑准备将了,而下面的寻常部队也是黜龙军最精华的几个营。

故此,双方在战场最西北处交战,黜龙军迅速展开,部队自已经宽阔起来的幽州军外侧各门涌出,各自交战起来以后,幽州军立即陷入下风,眼瞅着便要被分割突破。

与此同时,最靠谱的另一支联军主力部队乃是太原军,但他们的营地却在西南面,虽然在赶来的路上,却明显有一个时间差距。

面对这种局势,不只是魏文达着急、罗术心中滴血,便是居高临下的白横秋也面色微变,变得紧张起来。

紧接着,薛常雄忽然弃了雄伯南,转向远远观战的白横秋,当面来问:“白公,如何还不落子?”

“天色未明,第三枚棋子我怕不能从速凝结起来。”白横秋坦诚以对。“徒劳失了时机。”

薛常雄怔了一下,忽然失笑:“如此说来,你不能破黜龙军这走军之阵了?”

白横秋凭空而立,平静以对:“未落子,如何定局?今日这战,哪有这么轻快?”

薛常雄缓缓摇头,看了看周围明显转移中心到了最西北角的战场,然后在越来越大南风中看着对方来言:“非也,白公,你不必拿乔作势……这一战,你没有当场杀死曹林,落下东都这个天大的窟窿,便是三分弱了;张行得了伏龙印也好,众志成城也罢,那一日在这里挡住你,便又去了你三分气;而今日,你若是不能阻拦他们出了这个大营,便没了最后的三分力气……什么追击都是虚的!你的兵马和东都军,还有你本人,都不会放肆北上,而没了你和你的兵马,整个河北的联军就会在所谓追击路上一哄而散!”

“所以薛公什么意思?”白横秋认真来问。

“很简单,你再不落子,便没了落子机会!”薛常雄言语平静。

“时机不对,落子不成,岂不必败?”白横秋冷冷反问。

“那也起码落下这一子,以示尽力!”薛常雄语气终于不善了起来。

“若他们真要突围而出,而窦琦不能迅速补上缺口,我便落这一子。”白横秋给出了最终答复。

薛常雄啧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而英国公白横秋也没有再开口,两位关陇出身的顶级贵族、军阀,便这么在空中负手而立,各自出神。

其实,两人的话表面上是在争执这颗红色棋子要不要尽快落下,实际上却是在讨论,要不要让白横秋再亲自闯一闯,亲自去动手对一对张行?

薛常雄当然是建议对方试一试的意思,而且他有没有说出口的其他话……这一战就是他白横秋挑出来的,他不去拼命,其他人自然也不会拼命,比如现在,他就不动了。

白横秋的选择也很自然,张行有伏龙印,他亲身体会过的,现在又多了十三金刚,十三金刚非但是加一起抵得上一个宗师的概念,而且明显有自己的特殊法门,他们一旦结阵,那断江真气之纯净,堪称无坚不摧,便是白横秋一个大宗师都要色变。

所以,亲身去拼,就意味着拼命。

不是说他已经畏惧拼命了,而是他并不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拼命的时候……天长日久,四海板荡,而自己又占有先机,凭什么要在主动出击的战斗中拼上一切?

就在两人纠结于时势、战局,乃至于日出的时候,忽然间,幽州军大营营盘外侧战场处,异变陡生。

“总管有令,让开缺口,太原军要换上!”混乱的战场上,眼见着黜龙军前方的雾气渐渐散开,张公慎忽然带着数骑出现,然后当众下令。

并且径直自战场外围驰入,直接呼喊下令。

一旁的白显规愣了一下,居然以为是真的罗术下令,反而呵斥:“公慎,且小声些!不要留口实!”

周围幽州军上下,如何不晓得这两人是罗术心腹,所谓燕云十八骑中的两位,而现在见此二人言语行为,都信以为真,便是魏文达也泄气起来:

“一会说主力在正北,一会说被趁机入了自家大营,一会坚决要打,一会要让开……我自晓得罗总管的意思,但也不至于这般反覆吧?”

白显规只是来劝。

而随着幽州军忽然让开一个缺口,黜龙军再不犹豫,奋力驰入。

“走!”张行心中猛地一跳,却是立马在营寨出口处,朝着身侧大声呼喊下令。“王雄诞、马围,你二人带着军中文书先走最前面!其余士卒再走,准备将与军中修为过凝丹者随我留下断后!”

众人不及言语,纷纷依令行事。

薛常雄远远看着这一幕,然后扭头瞥向了身侧的白横秋。

白横秋缓缓摇头,下一刻,忽然一挥手,那颗并不大的红色棋子陡然朝着幽州军那个缺口后的黜龙军密集处砸了过去。

居然没有砸向缺口?!

果然,十三金刚先起,断江真气连结成网,但预想中的紫色大旗并未出现。

红色棋子落下,被兜住,与上次无二,被断江真气切割开来,然后变向甩开……然而,即便如此,被切割后的红色棋子残片依然落地便炸裂开来。

一时间,死伤累累,十三金刚目瞪口呆,刚刚参与托底的雄伯南以及就在一旁的王叔勇目眦欲裂。

这还不算,就在此时,薛常雄一回头,便见到白横秋整个人卷起三色辉光,直接往刚刚落地炸裂、乱成一团的地方砸来。

反应最快的是雄伯南,其人不敢怠慢,立即卷动着一面真正的红底“黜”字大旗腾跃起来,然后展开了一面巨大的紫色真气大旗,迎面来挡,却被直接洞穿了紫色巨幕。

薛常雄眼见如此,心中微动,便要追上。

但就在这时,十三金刚反应过来,借着雄伯南争取的时间瞬间再度组阵,然后当面罩来……白横秋微微一闪,直接划出一道金线,尝试去碰那淡金色的断江真气。

两者相交,居然宛若金铁。

大宗师心中一惊,赶紧躲开,却不料,就在这时,张行弃了铁枪,只持一把寻常北地直刀,鼓动真气,扔下战马,率领着十余道流光迎面扑来。

白横秋心中大骇,毫不犹豫高高跃起,往一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临时划出的小型真气棋盘当面压了下来。

却被再度振作的雄伯南摇动大旗,亲自拨开,但真气四散,也当场将许多士卒军官给扑倒在战场上。

随即,黜龙军上下几乎再无人敢恋战,只纷纷掉头往外逃去,倒是张行本人,虽然心慌,却反而立定,几乎只在雄伯南、十三金刚护卫下放声来笑对第一次逼近过来的白横秋:

“白公!我这人外宽内忌,颜缓胆厉,少谋多决,忌克无威,所谓有才而不能用,闻善而不能纳,今日居然能在白公重重包围下逃脱吗?这是天意吧?”

白横秋愣了一下,一时竟不能对。

张行见状,返身转回,就在缺口处上了马,然后带着十三金刚与最后的徐师仁营一起离开,乃是强行在外面已经重新交战的区域冲开一条道路,继续往北而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看了一夜风景的李定忽然将手中酒杯狠狠掷到地上。

然后等了片刻,就在张十娘想要安慰之时,却主动起身而去,然后翻身上马,张十娘跟上,夫妻二人带着少数随从就往西面而去。

战场中心,已经平静的黜龙军大营处,到处都是的火光中,王臣廓忽然嘴角狞笑了一下,从容下令:“走!咱们从自家大营那里出去,去追杀黜龙贼!”

周围士卒闻言居然哀叹起来,但王臣廓根本不做解释。

对于战场上的人来说,更东面一点的徐世英及其部属,俨然会更早一点触及到东面那一丝辉光,不过,在这之前,他先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不要去东面了!”月光下,程大郎认真来言。“东面不光是屈突达忽然出动从南侧往西面走了,还有一支兵马,顺着官道过来的了,必然是预备好的伏兵,小心被他们发觉,迎面来兜,届时便是被两面包抄之势。”

“便是没立即发觉也不行的,等他们跟追兵撞上,晓得我们在这里,也必然来攻!”徐世英怔了怔,看了看自家疲敝至极的士卒,难得慌乱。“人数多少?”

“最少六七千。”

“应该是六千。”徐大郎俨然想起了什么,验证了相关消息。“我现在只剩一千多人……如之奈何?”

倒是他那位心腹侍卫首领,此时认真建议:“大郎,咱们趁着天未亮,去甲轻身凫水渡河,岂不两全其美……既能躲过去来夹击的官军,还能渡河过去,寻首席他们!”

徐世英欲言又止。

“不错!”程大郎也立即颔首。“这是个好主意!首席在北面,我们就去北面!我这次自请过来,便是为了随从首席,尽忠义之事,徐大郎,咱们同去便是!”

徐世英一时恍惚,摇摇晃晃站起来,左思右想,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真正对自己部属负责的选项。

连突围方向不同都要被撵回去吗?

天亮的时候,徐大郎部果然去甲轻声凫水渡过了他们三更天刚刚渡过的清漳水,以对河水这边兵马的规避。

而清河郡内既然天亮,大河口那里却是已经天亮了一阵子。

用完餐后,白三娘立即催促下令,乃是要全军速速出动,先行入海,然后北上。

PS:感谢新盟主未醒的狐狸老爷的上盟……惭愧万分。

(本章完)

第453章 山海行(30)

天亮前一刻,借着月光的映照,黜龙军主力突出了联军营盘。

从战术角度来说,突围行动当然远远没有结束,实际上也似乎的确如此……因为月光下入目所及,数不清的追兵纷纷攘攘,如黝黑的潮水一般自联军大营中涌出,这其中有幽州军,有河间军,有西北部诸郡的杂牌军,当然还有太原军,好像除了对岸无人在意的东都军外,几乎所有联军都投入到了这场追击当中。

而且全心全意……他们或是骑马,或是步行,或是呼,或是喊,甚至有人击鼓,但全都整装荷戈,几乎是带着某种激情朝着向北面狂奔的黜龙军以及周边方向疯狂追逐了过去。

一路向北!向西北!

然而,望着这近乎于壮观的一幕,立在幽州军大营外侧一处望台上的英国公白横秋却面色铁青。

无他,这位联军主帅心知肚明,离开营盘后,失控的不只是黜龙军,便是联军中的大部也将彻底脱离他的掌控和军令,换言之,这些人,既是在追击黜龙军,也是在脱离自己!

不能将黜龙军主力打崩溃,东都又被偷,关西还必须要赶着过去,河北群雄趁机脱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体面的结束和这种一哄而散式的解体还是不一样的,如果将来收拾好西面再回头跟河北发生争端,很可能就是这个不一样导致了难易不同,乃至于结果不同。

更不要说,这些貌似在追击,其实是在逃窜的联军还极大的阻碍了真正想追击部队的行动,反过来为黜龙军提供了事实上的保护。

就在这时,白横秋瞥见一道金光闪过,心中微动,却是毫不犹豫,后发先至,落在了一处营门的侧后方。

此地不是别人,正是面色铁青的幽州总管罗术,其人正勒马在栅栏下,与心腹白显规言语着什么,似乎情绪有些失控,见到白横秋忽然闪到身前,更是大骇。

这还不算,白横秋刚到,又一道金光闪过,却是薛常雄抵达……见此情形,罗术先是一怔,继而面色惨白,直接低头悄声下马。

“白公!”夜风中,火光与月光下,薛常雄朝着站在自己与罗术之间的白横秋先行开口。“我已经让主力一路往北走,抢占北面城池,铺陈防线,防止他们转向,另有三千兵随我,以备追击……但眼下,幽州军裹着黜龙贼一起走,将其余追兵隔开在外,却该如何?”

白横秋没有吭声,而是回头看了罗术一眼。

罗术立即咬牙行礼,然后语气焦急:“白公、薛公,这是属下的过错,属下识人不明……也不对,是属下在幽州根基浅薄,以至于军中早被张行按下了好几个暗子……现在幽州军中至少有好几个统兵大将跟黜龙帮暗通曲款,再加上冯公手下那几位,他们里应外合,先是糊弄属下,使属下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刚刚又直接引兵放纵了黜龙贼!现在他们表面上是在追击,实际上应该是在护着黜龙贼逃窜!”

“那该怎么应对呢?”薛常雄语气怪异。

“委实无法。”罗术硬着头皮来对。“下面的军士根本就是被无辜裹挟,一旦用强,伤及无辜倒也罢了,怕只怕黜龙贼趁机溜的更快,而上面的将领,我也只能说我部张公慎与赵郡都尉齐泽,还有王臣廓,都有些嫌疑罢了……要不,我追上去,亲自处置了张公慎?”

薛常雄笑了笑,没有吭声,只是继续看向了白横秋。

白横秋幽幽叹了口气,却不理会罗术,也同样看向了薛常雄:“薛公,追兵这里确实无法,不过咱们还有两个后手,待会天亮,我还能再起一子,总要尽人事听天命的……现在跟上去吧,还请你依旧随我一起行动。”

“可以。”薛常雄点头以对。

说完后,居然是薛常雄金光先起,然后白横秋银光随之。

而两人一走,罗术不顾满头大汗,直接仓皇翻身上马,连声催促:“走!先走再说!”

白显规来不及多想,乃是一起出了营门,朝着魏文达部飞奔而去。

过了足足一刻钟,追入到魏文达军中,见到了魏文达本人,方才如蒙大赦,开口以对:“薛常雄刚刚想杀我!竟是白横秋救下了我!”

白显规登时醒悟,不由后怕。

魏文达也连忙安慰:“总管莫慌,既到了这里,我拼却性命,咱们三人加上这么多幽州兄弟,未必能不能抵挡薛常雄那柄金刀!”

“正是要借魏将军的威风!”罗术长出了一口气。

而魏文达想了一想,不由来问:“薛常雄要杀总管,无外乎是他河间本就跟我们幽州是对头,现在放纵黜龙军的事情传到他耳朵里,又有了口实,想趁此大乱兼并幽州……可英国公是什么意思?”

“薛常雄想兼并咱们幽州,那英国公自然是不想!”白显规无奈开口解释。

“自然如此。”罗术也不由冷笑以对。“英国公何其聪明的人,他必然早就醒悟,今夜之后,风向转过来,黜龙帮得势之下,我们幽州反而是黜龙帮大敌,所以保我,而薛常雄那里,他巴不得他回转关西后薛常雄与黜龙帮不死不休,耗在那里。”

话到这里,其人也觉得无趣,却是赶紧招呼:“不管他了,既逃得性命,咱们沿途收拢兵马,速速折回幽州为上!”

白显规立即点头,魏文达虽然还想问问张公慎的事情,此时也憋了下来,只是整饬队伍,努力向北。

就这样,天亮前的插曲迅速被滚滚的大军队列所淹没,而很快,东面便隐隐出现了光亮……但也只是光亮,因为随着清晨的到来,随着阳光的出现,头顶的月亮彻底暗淡,而已经转移到北面的战场上,则忽然飘起了一阵薄雾。

这次的薄雾,不是张行的寒冰真气引发的小范围雾气,而是正常的天象,是前几天下雨和这几日天气晴朗的共同产物。

这对联军而言总体上是好事,因为天气晴朗跟前几天的雨水天气比是绝对是利好追击的,黜龙军自己昨日早间都为薄雾而感到不安过……但是,真当持续不了多久的雾气卷过来,为黜龙军主力再度争取到了些许时间的时候,白横秋还是在心中生出了一丝沮丧之意。

而这位联军主帅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因为什么雾气,而是连自己都对今日的战事不抱太大希望了,都懒得再去追击了。

甚至他心知肚明,对于突围的黜龙军和联军的其他人而言,这种情绪的转变发生的更早,早在黜龙军突出联军营盘的时候就已经显现。

彼时,黜龙军上下是看到的是希望,什么刚刚遭遇的惨烈伤亡,什么之前被围困时的惶恐与煎熬,什么接下来可能遭遇的艰难困苦,全都抛之脑后,一直到现在都只是奋力向前而已!

而联军上下,却都觉得心底一股气猛地泄下……须知道,之前十几日,虽然联军各方勾心斗角,虽然遭遇了种种战术阻碍,但所有人都是以联军压垮黜龙军为前提做的预设,即便是白横秋,今夜之前也都没有什么发自内心的忧惧……说句难听点的,但凡是个联军,哪里不会勾心斗角,打仗哪有一帆风顺?

只要最后打赢了,万般事都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更不要说,上层的勾心斗角关中下层什么事情?从联军部众角度来说,之前的事情更只是联军一直维持一体,共破黜龙贼的大好局面。

故此,晓得黜龙军冲出了营盘区域,联军中下层几乎人人沮丧,而许多早就心猿意马、摇摆不停的上层更是在一瞬间做出了决断!

而现在,自诩心境波澜不惊的自己,也感觉到沮丧了。

“薛公,你怨恨我吗?”一念至此,趁着这个最后的空档,已经抵达北面一个村庄外围的白横秋忽然在薄雾中开口。

“不怨。”跟着他过来的薛常雄失笑以对。“你到底是亲身博了一下,虽然最后又回来了,但还是亲身下场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竟是丝毫不提罗术的事情。

“那薛公,你忧心此战后局势吗?”白横秋也没有计较,而是继续来问。

“也不忧心。”

“这倒是奇怪……不说今日之后,河北局势可能要逆转,只说眼下局面,张行既然从西北面逃出去,又总要归渤海、平原,怕是少不了要越过河间、信都吧?”

“这是自然。”薛常雄负手平静作答。“而且张行当日分出黜龙军大兵团的作用本就是要做接应,这边突出去,那边恐怕立即会调转方向,往河间去做接应了,到时候我会被两面夹击。”

“你既晓得,为何不忧心?”白横秋见到对方坦然,愈发蹙眉。

“我凡事都尽了力,结果如何自有天意,何必着急?”薛常雄依旧平静。

“天意?!”白横秋望着眼前雾气,摇头以对。“什么是天意,难道不是人心?”

“天意自然是人心。”出乎意料,薛常雄居然没有反驳,反而有些幽幽之态,而他们侧前方的野地里又传来了密集的部队行军声音,听声音是一支太原军。“我不像白公那般天资英锐、文武双全,早早伏下许多棋子,做了许多准备;也没有张行的天赋,能第一个窥破大局,跳出来争那个‘天下先’……我薛常雄只是一个武夫而已。所以,有些道理,根本就是挨了打、吃了痛,才慢慢晓得的……你们这些聪明人,哪里晓得我们这些愚笨之人的艰难?明明局势大好,只是稍一得意,或是一时慌张,便失了人心。”

“听起来,薛公是没了斗志?”白横秋若有所思,继而摇头。“薛公,这其实就是我最怕的了……我一走,河北必然会风向倒转,其中罗术、李定的立场反而简单,罗术哪怕今日是放了张行的罪魁祸首,却也必然会在防御幽州时抵抗到底,这也是我刚刚阻拦你的缘故;而李定等局势稳下来,十之八九会降,所以我才将他兵马调走,好此战后与他说法……故此,我现在真正忧虑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薛公你。”

“红山之后,我的确觉得张行这人不成大业,便成大贼……根本不是寻常思量可以对待的。”话到了这个份上,薛常雄倒也干脆。“今日之后,黜龙帮也必然会在河北慢慢扳回来。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降于黜龙帮的,你信也不信?”

白横秋怔怔看了对方片刻,不由苦笑:“薛公居然与怀通公一个文修一般,被对方在红山上的那番话给镇住了?以至于有了沮丧、避战的心思?不过无所谓了,我信得过金刀薛大的人品。”

薛常雄听到最后一句话,明显一动,原本想说的话也都咽了回去,只是闭嘴不言,静待薄雾散去,韩引弓及其部队显露身形……这支军队和雾散后的阳光,将是白横秋最后的两颗棋子了。

当然,薄雾中,不是人人都如这两位拥有足够加速手段的,而除了这两人之外,已经完全脱离了原定战场的双方各部,几乎所有人都在继续奋力狂奔,他们或是根据城寨、村镇的建筑方位,或是根据田陇的走向,或是顺着既定的官道小路,并没有谁胆敢在这条路上稍作停顿。

“韩将军。”薄雾中,立在一处田埂上的刘扬基面色铁青,在马上扭头看向了身侧的大将韩引弓。“这个局面,若是我们失了道路,到底算谁的?一开始可是让我们往大营那边去的,结果你却只让我们去北面,一路上不停改着向北,若不是刚刚路过一个村寨,都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不至于,这雾存不下来,很快就会大亮。”韩引弓笑着宽慰。“而且刚刚情报清楚,黜龙军从西北方向出来,我估计是要往襄国郡境内的大陆泽……这其实是好事,他们不晓得我们这支兵马,咱们只管抢在他们之前跑到平乡那里设好防御便是,到时候,即便是他们有好几个宗师,前有阻截、后有追兵,也不敢硬抗,足可留下许多兵马……这不就是白公的本意吗?”

“可若是算错了,河北这么大,又四野平阔,人家就没有去大陆泽,又算谁的?!”刘扬基听到这里,委实压不住怒气。

“自然是算我的。”韩引弓丝毫不惧。“白公不是说了吗?此战我若不能尽力,他便亲手了结了我。”

话到这里,竟也有些愤然之态:“去平乡!我自家性命摆在这里,赌的起来!若是直接去东面做追击寻找,雾气中失了时机,或者被乱军阻碍,没有寻到人,白公才会真的恨我!”

韩引弓一怒,周围军官参军文书侍卫各自凛然,而他身侧道路上,八千原本从徐州带回来的精锐接连不断,只是按照他的军令往北面而去。

见此形状,刘扬基实在是无力,只能伸手拽住对方马缰,提出了一个方案:“分兵吧!”

“什么?”韩引弓一时诧异。

“分兵!”刘扬基立即给出了自己的方案。“全军八千分成两部,一部尽量往北,按照你的路数去平乡做阻截;一部跟着我现在就往东面插过去,寻找黜龙贼……两不耽误。”

“若是分兵后,我在北面堵住了对方,黜龙贼过来,却不能抵挡,又如何?”韩引弓反应过来,怒气愈发。“算谁的?”

“算我的!”刘扬基昂然来对。“这里这么多参军文书侍卫,都亲耳听到,如何做不得数?而且韩将军,我须与你说清楚,白公原话是,你若不遵军令,方才出手亲自了结你,不是不能尽力或者建功!”

韩引弓登时沉默了下来,周围军官也多慌乱,刘扬基只是催促。

其实,这场战场上临时博弈的背后逻辑很简单……韩引弓选择绕远阻击一方面是真觉得张行既然从西北口脱出,必然会去大陆泽,另一方面其实也有在这个混乱局势下暂时远离白横秋和太原军的意思,以做实力保存,并争取必要的逃命空间;而刘扬基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就是想促成这股生力军迅速与黜龙军交战,达成杀伤目的,同时确保这支兵马在白横秋直接控制范围内,不出岔子。

平心而论,事情到了这一步,双方其实都是在趋利避害,但很难说谁的方略是正确的,谁的又是错误的。因为这个时候战场是混沌的,是真的有战争迷雾的,连薛常雄和白横秋都无法控制军队,谁也不知道局势往什么方向发展,谁的选择真正能起到作用。

遑论是他们?

而眼看着双方在局势的快速发展下根本不能迅速达成互信,于是,刘扬基干脆拿一个军头最不想看到的方式——拆分兵马来做威胁。

“好!”韩引弓忽然开口,做了应许。“那就分兵!”

这下子,刘扬基反而目瞪口呆,继而焦急起来,居然主动反驳起了自己提出的建议:“分兵之后若是撞到黜龙贼也无法阻击得利,结果让人跑了又如何?而且去平乡也太远了些……之前传讯说黜龙贼逃出去时我就说了,黜龙贼便是逃出来,等天色大亮后又能逃多远?只要咱们尽量稍微向东北方向进军就行……你却总不能忍耐!”

“我自然不能忍耐!”韩引弓居然不怒。“不是阁下来告诉我,若我不能拦住黜龙贼,英国公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吗?性命攸关,我自然要保命为上!无论如何寻到张行做了交战再说其他!所以,只按照你的说法,分兵!”

刘扬基无奈,只能反过来劝说,但韩引弓这种人如何会被劝服?而刘扬基又终究不能拉下脸来,当众屈服对方……于是,其部八千人到底是一分为二,一部随韩引弓向北面平乡当道阻截,一部随刘扬基往东北面战场方向而去。

另一边,战场的东端,就在韩引弓、刘扬基分兵的时候,却有两支游离的兵马在雾气中撞在了一起。

不是南岸的孙顺德与郑善叶,他们早知道对方的存在,此时正在联合一起努力搜索徐世英及其部属的下落……实际上,遭遇了一支意外兵马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将甲胄、长兵扔进清漳水,然后凫水过来的徐世英、程知理,以及他们带领的这个剩一千多人的营头。

也正是因为刚刚渡河,又无甲胄、长兵,所以,在河堤下稍作休整的他们听到雾气中有密集马蹄的时候,不由心沉到了底。

说句不好听的,若是雾气没了,徐程二人还能凭着修为擒贼擒王,惊吓住对方的士卒,但雾中这些没了甲胄长兵又刚刚渡河的士卒乱战,不免要伤亡惨重。

不过,随着骑兵群迅速接近,两个修为最高的大头领却瞬间凭着修为察觉到了一丝可乘之机——对方气势汹汹,却明显是一群败兵,很多人都带伤,而且衣甲凌乱。

“什么人?”

程大郎毫不犹豫,使出修为,高高腾跃起来,然后在空中便遥遥来喊。“报上来历!”

“你们是什么人?”

那支兵马见到一位最少是凝丹高手的人突然出现,且身后明显有兵马骚动,俨然有一支兵马在此,也是立即止步,其中为首之人更是显得紧张。

程大郎何等精细人物,见到这一幕,便晓得事情成了,当即便靠近来言语:“我是清河崔氏武城小房的女婿,奉命率族兵前来助战!你们是哪家兵马?幽州军还是河间军?”

这个时候,对面明显骚动起来,却并不作答。

程大郎心中微动,便要再往前去,忽然大喜,却居然是认出了其中几位骑士,然后立即醒悟,便要招呼,而那些骑士见对方临近了,俨然也认出了来者是谁,也各自面面相觑,居然齐齐后退。

程大郎初时不解,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什么,便回头来看徐大郎,好让对方上前说话……也就是这时,那之前开口的骑士忽然闷不吭声,直接一矛刺来。

程大郎措手不及,却居然没做反抗,连护体真气都未鼓荡开来,直接后仰翻滚,孰料,那骑士身后数骑一起上前,齐齐来戳,程知理心惊肉跳,更是无奈,只能腾跃起来做躲避。

而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什么的徐大赶紧开口:“我是徐世英!程大郎是奉命来支援,在路上遇到的,都放下军械,你们跟周头领失散了吗?!”

对方骑兵明显一惊,却依然犹疑。

还是徐世英主动上前,说明了情况,又带几名骑士来看了刚刚渡河的本部兵马,这才解开了疑虑。

然后,又将受伤昏迷的周行范给从后面网兜里抬过来,让徐世英查看伤势,眼看着徐大郎脱了小周头领的甲胄,渡入长生真气,这些人这才对着老上司程知理下拜赔罪。

程知理赶紧搀扶起这些昔日下属:“你们不晓得我修为吗?明知必死也要来戳我?”

几名骑士无奈,也委实尴尬,只是低头。

程知理见状既心疼,又有些羞愧,只能摒掉此事,赶紧去查看这支骑兵,乃是挑拣伤员,重整部队的意思。

过了一会,眼看着雾气将散,徐世英的长生真气终于将周行范给救醒了过来,三位头领汇集,便要商议下一步动向。

“小周伤势严重,得迅速送到后方安顿下来。”徐世英言简意赅,指着闭目咬紧牙关的周行范先说了一个要害问题。

周行范努力睁开眼睛,看了眼前两人一眼,却只是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平原太远了,而且河对岸就有数万兵马,按照他们说法,西面和北面也有河间军。”程大郎立即言语,俨然是有了一个大胆腹案。“所以,我们将周头领送到东面清河如何?我自是货真价实的清河崔氏女婿,那边也有认识的人,只是偷偷送给他们,让他们将养着周头领,应该有人会识相,周头领也配合着……我们部队只往西北面继续去寻首席。”

“还是太冒险,清河那里到底有一个宗师,真要被发觉了,生死都在人家一念之间。”徐世英也立即提出了一个方案。“我们等一会,上午的时候,再全军凫水过南岸如何?”

程知理一时不解。

“南岸大军上万,寻不到我们,必然不会为我们区区一千多人久留,咱们趁机折回,非但可以将小周头领送回去,还能全军回到平原整备……”话到这里,徐大郎一声叹气。“这也是局势所迫,我的营没了甲械,骑兵营七零八落,人人负伤……在北岸遇到任意一支兵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程知理一时犹疑,只是勉力来言:“我们去了甲胄,恰好可以装作是崔氏的援军,还收拢了伤员……未必不能去救援首席。”

“可小周头领又如何呢?”徐大郎指向了再度闭目不语的周行范。

而也就是这时,周行范第二次睁开了眼睛,也给出了答复:“我跟着徐大郎就好……徐大郎的长生真气比什么针药都好!离了徐大郎,我怕是立即要死!”

拄着惊龙剑的徐世英一时错愕。

“至于部队,就按照程大头领的意思来,咱们装作是崔氏的援军,往西北面寻首席去!”小周继续言道。“正好,我伤了,程大头领却是这支甲骑营的老头领,带着他们更利索!”

程大郎心中大动,而徐大郎心中一沉,却没有吭声。

“那就这么定了!”小周见状,直接对两个资历大头领下了命令。“三个人,两个要去西北寻张三哥的,那自然去寻张三哥;至于我的性命,我自己做主!现在这个局面,我不怕丢了性命,只怕干了这么多年黜龙帮的事业,临到此时没了结果!”

听到这里,程大郎不再犹豫,立即点头:“正该如此!”

周围围坐的军官、参军、文书、准备将、侍卫纷纷振奋。

而出乎意料,这一次,徐大郎并没有像昨晚那般充满了无奈感,或者说,他慢慢有些认命了……因为他渐渐意识到,自己自开战以来被迫改变行动立场的种种机缘巧合,其实并不是某种巧合,而是张行那厮真的欺骗了一些人,让这些人为了他那不着边际、没有实际利害的黜龙大业而拼上性命……而自己,因为处在这些人中间,被裹挟住了。

非只如此,如果说非说徐大郎这个时候有一点什么异样的情绪的话,那就是恐惧。

因为他发现,这种裹挟是可以传染的……程大郎其实也是被裹挟住的,是被他的旧部跟小周一起裹住,然后现在又来裹挟他徐大郎!

这委实让人有些无力,但也只能跟着他们随波逐流,相机而动了。

没办法的,真没办法的,徐大郎的处事水平还是有的,连程大郎都晓得不能做降人,晓得不能在旧部面前丢了立场,何况他呢?

想到这里,几乎是醒悟了什么的徐大郎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卫首领……这厮现在是没说话的,之前却说了不少。

然而,这个当日在街上卖炊饼的汉子,从利益到理想再到生存,难道跟自己不是一体的?说不是一体的,根本没人信,他徐世英都不信。

那么此人的种种提醒,难道不是真心为了他徐大郎着想?

所以,这个人的一些言语,莫非是替自己说出来的?

那些话和想法,本就是自己的想法?

聪明人就是想得多,如小周,说完话,见到意见一致,直接闭眼不语了。

而须臾片刻,随着雾气彻底消散,早晨的太阳照射下来,将河北大地照射的熠熠生辉,双月也都隐藏不见,商议妥当的这支兵马,吃了干粮,喝了河水,便将伤员抬上马,然后勒紧六合靴,挂上短兵,不顾一夜疲惫,追随着徐大郎与程大郎,便往西北面而去。

中午时分,借助了庞大的追兵的掩护,张行及其部属在克服了种种战斗、非战斗减员后已经逃出了原本的战场数十里,进入了襄国县的平乡境内。

这个时候,前方哨骑拼死来报,有一支联军突兀的出现在了前方官道路口,居中阻拦,打的旗号是“韩”字。

“是韩引弓!”面色发黄的马围抱着马脖子,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给出了判断。“之前曹林出兵去关西,就有韩引弓引兵投奔白横秋的缘故,战前最新的情报是他引军自河东往太原去……他应该有八九千人,都是他从徐州带回来的。”

“八九千人,之前又从未出现在联军大营,必然是预备给我们的后手。”崔肃臣须发皆被火燎,右腿上还有白横秋昨晚用红色棋子留下的伤口,俨然是文修不能经练战事,只能伏在马上分析。“他们是以逸待劳!”

“那要不要绕过去?”轮换到前军的徐师仁紧张不已……事到如今,说会被阻击部队吓得失魂,那是胡扯,最多也就是紧张了。“从田地里走。”

“绕也不好绕,他也不会坐视我们绕。”王叔勇略显烦躁。“他本就是要阻拦我们,我们多是步兵,绕行田野河沟,也是相当于被阻碍,而且很容易被地形分散,后面追兵顺着大路追来,我们又没了阵型,反而艰难。”

“但是八九千人太多了!”同样受伤的牛达也有些无力。“若是我们集中精锐不能一举突破,反而要引来追兵……”

“只要开战,白横秋与薛常雄几乎是必然赶到的,这没办法。”雄伯南无奈道。

“援兵在大陆泽?”一直没吭声的贾越忽然看向了一起跟上的张公慎。

“说是会往大陆泽来。”张公慎无奈道。“时间太紧了,我不晓得他们的路程。”

“便是大陆泽也赶不及眼下的境况。”马围一句话说完,再不能支撑,直接落下马来,呕吐不止。

这位嗜酒如命的酒生本身还是有修为的,这一落马并没有什么太大影响,而他的呕吐也多明显是之前在马上进食饮水,然后颠簸所致。

众人面面相觑,待马围吐完后被扶起来,几乎本能来看坐在黄骠马上的张行,只见后者披着短氅,虽然浑身烟尘灰土,却后背笔直,正在观察周围形势,却是不由也打起了不少精神。

“诸位。”张行见状,乃是原本想仿效曹丞相大笑的,却在看到士气尚可后只是微笑而已。“此时不该浪费时间说大话的,但还是要说……之前被围困时我便答应过诸位,一定要将大家带回去,也一定能带回去!今日也还是这句话!”

周边几人多少精神一振。

“做三件事。”张行继续在黄骠马上来言。“徐大头领和贾越现在去侦查前面的韩引弓,贾越看清楚他的兵力、配置,徐大头领跟他说说话叙叙旧,问他愿不愿意放我们一马?今日事将来必有厚报!总之,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说!我这里做保证!”

徐师仁与贾越齐齐拱手,直接离去。

张行继续来言:“牛达,你去后军寻王雄诞,你们俩一起努力收拢掉队的兵马。”

牛达手臂受伤,单手抬起便勒马而去。

“最后,全军整肃,休息、进食、查看军械马匹,雄天王去见后军几位金刚,务必好生遮护,防止白横秋自后方突袭。”张行最后来言,说着居然直接翻身下马,就在怀里取出个饼子,还不忘分给刚刚呕吐的马围半个,便盘腿坐在地上,拿起水袋来吞咽。

周围人见状,也都纷纷仿效,只有雄伯南,他不敢飞起来,只是打马追上牛达,往后军去了。

过了片刻而已,也就是强行吞咽了半个饼子的时间,徐师仁与贾越一起回来了。

“首席。”徐师仁拱手回复。“韩引弓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他说白横秋给他下了死命令,而且还想拖延住我,我就直接来了。”

听到这话的众人愈发严肃,但也有些人感觉到奇怪,因为徐师仁的表情非但没有沮丧,反而有些释然。

“韩引弓只有三四千人。”面无表情的贾越立即补充道。“防线不深,而且很仓促,壕沟都只有一条,还只有两尺深,他们抵达这里也不久。”

众人各自心动,不由看向了张行。

张行环顾四面,晓得士气可用,便毫不犹豫:“既如此就不必犹豫,狭路相逢勇者胜,立即杀过去!”

“我去喊天王。”有人立即起身。

“不必,让天王与十三金刚继续断后防备,我跟诸位一起冲过去!”张行站起身来,翻身上了黄骠马,此时铁枪已失,只是拎着一把北地直刀而已。“韩引弓这次用命是因为惜命,既如此,咱们便和他拼命!而既要拼命,就从我这里开始!徐大头领、王五郎,借你二人金箭遮护,贾越率部在后,等我冲进去后就跟上与他们短兵相接!其余人次第而过!”

众人齐声道喏。

PS:大家节日玩的开心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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