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0章 师生‘默契’

今村兵太郎沉着脸,他的背部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闪烁。

今村小五郎倒掉了鎏金香炉里的香灰,插上新的熏蚊香。

随着天气越来越炎热,蚊虫也多了起来。

“健太郎一直以来都很机灵,很懂事。”今村小五郎说道,他摇摇头,“不过,这一次健太郎做错了。”

今村兵太郎点燃了一支香烟,只是抽了一口,然后就将香烟搁架在烟灰缸上,看那烟卷缓慢而安静的消耗掉。

他看了今村小五郎一眼。

“健太郎不应该说那些话,这会让参赞您为难。”今村小五郎说道。

今村兵太郎明白小五郎这话的意思: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可做不可说。

健太郎本就对内藤有恨意,现在经此一事,健太郎恐怕已经对内藤起了必除之心了。

以宫崎健太郎的掩护身份暨‘小程总’的权势和手腕,暗下里除掉内藤小翼并非太困难的事情。

但是,问题就在于内藤小翼是帝国的外交人员,更是今村兵太郎在总领事馆的亲近手下。

于公,内藤是他的手下,是帝国外交人员,他不允许伤害事件发生。

于私,从情感上来说,健太郎更加亲近一些,而内藤‘屡教不改’的行为,是触怒了今村兵太郎的。

健太郎如此直接表达对内藤小翼的杀心,这确实是令今村兵太郎有些难做。

故而,今村小五郎才会如此说。

今村小五郎的意思是:以宫崎健太郎的聪明机敏,此时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即便是已经决定要对内藤小翼采取报复行为,此时最好也是什么都不要说,如此,今村兵太郎也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必为难。

而现在呢,今村兵太郎严厉的批评了宫崎健太郎,呵斥其不要冲动,此事他定然会给宫崎健太郎一个交代的。

作为帝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参赞的今村兵太郎,只能如此处置。

不过,今村兵太郎的这番处置显然无法令宫崎健太郎满意,此前已经被老师强行压制过对内藤的报复行为的宫崎健太郎,认为老师这种处置是对内藤小翼的袒护。

最终,宫崎健太郎沉默以对,用这样的无声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和抗议。

今村兵太郎也只能拍了拍宫崎健太郎的肩膀,训斥其不可年轻气盛。

宫崎健太郎则以天色已晚为籍口,向老师提出告辞。

今村兵太郎深深的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他让坂本良野送健太郎离开,并以朋友的身份规劝一二。

今村小五郎摇摇头,宫崎健太郎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竟然选择直接‘逼宫’参赞表态,这使得参赞只能那番表态,如此,健太郎和参赞之间第一次有了罅隙。

“健太郎年轻气盛,一时想不通。”今村兵太郎缓缓摇头,似乎并没有太担心什么,“他是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会明白我的苦心的。”

……

“宫崎君,我很理解你的心情。”坂本良野对宫崎健太郎说道,“内藤小翼确实是做得非常过分。”

并无抽烟嗜好的坂本良野递了一支烟与宫崎健太郎,“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坂本君,多谢。”程千帆感激的道谢。

“处在今村叔叔的立场,他也很为难,他首先是帝国驻上海领事馆参赞,于公,他不能容忍帝国外交人员受到伤害……”

“我没有责怪老师。”程千帆摇摇头,“老师的难处,我是知道的。”

他点燃香烟,抽了一口,“我只是心中压抑。”

程千帆咬着烟卷,烟卷将断未断,他直接摇下车窗,将烟卷从嘴巴里拿掉扔出去,呸了一口,“不除掉内藤,我心中不通透。”

“宫崎君?”坂本良野惊讶的看着好友,他没想到宫崎健太郎竟真的要违抗今村兵太郎的命令。

“内藤小翼现在就是一个疯子。”程千帆目光冰冷,说道,声音很低,似是说给坂本良野听,又似是喃喃自语。

坂本良野看了好友一眼,想要再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是沉默了。

……

将宫崎健太郎送回法租界辣斐德路‘小程总’公馆,坂本良野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开车回了今村公馆。

“将健太郎安全送回家了?”

“出发前在客厅打了电话,宫崎君的保镖来接应,我亲自开车将宫崎君送到程府才回来的。”

“健太郎还在怪我?”今村兵太郎问道。

“没有。”坂本良野摇摇头,“今村叔叔,宫崎君是明事理的人,他知道你很为难,也知道叔叔你对他好,他只是对内藤君非常不满。”

“内藤确实是大错特错。”今村兵太郎摇摇头,他叹息一声,看着坂本良野,“我担心健太郎会冲动。”

“不会。”坂本良野吓了一跳,心说今村叔叔看人真准,竟如此了解宫崎君,他赶紧帮好友说话,“宫崎君对今村叔叔您一直都是非常尊敬的,不会不听您的命令。”

“如此最好了。”今村兵太郎点点头。

……

程府。

程千帆在客厅里逗小芝麻。

小芝麻刚刚睡醒,精神头足着呢。

他抱着小芝麻,指了指趴在客厅地毯上的老猫咪,“猫咪,打滚。”

猫咪看了一眼男主人,打了个哈欠。

程千帆便做出气急败坏的样子,上去用鞋尖轻轻地‘踢了’猫咪一下,猫咪瞪了他一眼。

是真的瞪眼。

老猫咪的眼中甚至可以看到一丝无奈之意,然后,猫咪在地毯上翻了个身,尽管只是敷衍了事一般。

‘小程总’便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指着猫咪对儿子说道,“小芝麻,看到没,在这个家里,包括你在内,都要听我的,连猫咪也不例外。”

小芝麻盯着爸爸看,似是在思考,然后忽而伸出小手,啪的打在了‘小程总’的脸上。

“哈哈哈。”正在下楼的小宝站在木质楼梯上,笑弯了腰。

“逆子,汝欲造反乎?”‘小程总’气的哇哇叫。

小芝麻被吓到了,哇哇大哭。

小宝急了,瞪了哥哥一眼,走过来将小侄子抱上楼了。

程千帆哈哈大笑,他坐在沙发上慢慢品茶。

过了约莫三四分钟,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的时间,走到电话机旁拿起电话话筒,“我是程千帆,要黄浦路今村公馆。”

两分钟后,程千帆挂掉了电话。

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

此电话:

宫崎健太郎向今村老师诚恳道歉,请老师原谅他年轻冲动的无礼行为。

今村兵太郎微笑着接受了自己学生的道歉,还宽慰说年轻人冲动是正常的,不必太内疚。

看似普通的对话,宫崎健太郎与今村兵太郎这对学生和老师之间已经就此前已经形成的默契完成了再度确认。

此前在今村公馆,今村兵太郎训斥其不可年轻气盛,不可冲动。

程千帆沉默,然后提出告辞。

今村兵太郎似是有些失望的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吩咐坂本良野送他离开。

程千帆读懂了‘年轻气盛’、‘冲动’这两个词。

或者说,他非常了解今村兵太郎这个人。

用一句通俗的话说,今村兵太郎属于既当膘子又要牌坊的。

于公,今村兵太郎必须制止他对内藤的报复行为。

不过,于私,在内藤与他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今村兵太郎会选择他这个关系更加亲近的学生。

严厉批评是表演。

暗示默许宫崎健太郎年轻冲动方为真。

这是程千帆自己琢磨出来的。

这是基于他对今村兵太郎的了解得出的判断。

这份了解是沉甸甸的,正如同他对今村兵太郎的沉甸甸的赤城之心。

或者,这份了解在此刻也可以理解为宫崎健太郎同今村老师之间的默契。

刚才这个电话,宫崎健太郎对于自己刚才的无礼态度,为自己的年轻气盛向老师道歉。

今村兵太郎接受了学生的道歉。

今村兵太郎知道自己的学生读懂那份默契,宫崎健太郎也再度确认了这份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这是一份并没有什么约束力和保障的默契。

今村兵太郎不会承认这份默契的存在。

倘若今村兵太郎有朝一日翻脸,所谓的默契不会给程千帆带来任何保护效力。

但是,这份默契又非常重要。

今村兵太郎面子,里子都有了,于公于私都无可挑剔。

好处在今村这里,危险由宫崎健太郎自己承担。

在今村兵太郎的眼里,这样的健太郎,是好学生。

此外,程千帆在回来的路上也故意向坂本良野表露了对内藤的必杀之心。

他有意通过坂本良野将此杀人之心传递到今村兵太郎那里。

而今村兵太郎在刚才的电话里,压根没有提及此事,更没有任何斥责,这便是今村兵太郎的反馈。

当然,程千帆也不确定坂本良野会不会将他对内藤小翼的杀心向今村兵太郎坦然相告,因为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坂本确实是很够朋友,坂本良野会帮他遮掩。

所以,通过坂本良野传话,只是附带计划。

真正重要的是他打过去的这个电话,是那些言语暗示之本身。

……

翌日。

浩子特意去延德里老房那边,买了小宝爱吃的刘阿大家的馄饨带来给小宝吃。

“你就惯着她吧。”程千帆笑着说。

李浩嘿嘿笑,挠挠头。

他是孤儿,有帆哥和若兰姐这一对大哥大嫂,还有小宝这个妹妹,他知足了。

帆哥和嫂子对他照顾有加,他帮不上其他,便将这份感情都放在对小宝妹妹的疼爱,对侄子小芝麻的疼爱上了。

“帆哥,确认了。”李浩大口喝着皮蛋瘦肉粥,说道,“内藤小翼昨天去了泰达公寓。”

“呆了多久?”程千帆问道。

他没有对浩子说已经从今村兵太郎那边确认了内藤小翼是幕后主使,不是不信任浩子,而是没必要,也是为了浩子好,干这一行的,可知可不知的,知道的越少越好。

“大概十几分钟。”李浩说道。

“搞清楚内藤小翼的活动规律。”程千帆轻轻搅动汤勺,吹了吹,淡淡说道。

“内藤的活动很规律,除了住处和总领事馆之外,平时也没有其他爱好。”李浩说道,说着,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就是有时候喜欢去春鹤居酒屋喝上几杯酒。”

程千帆做事尤为注重‘未雨绸缪’!

他会竭力避免去打无准备的仗。

此前从坂本良野和川田笃人那里获知自己受到宪兵司令部的怀疑和试探之事,竟然是源自内藤小翼在背后搞鬼后,程千帆便将内藤小翼列为铲除名单了。

只是后来今村兵太郎严令他不得报复内藤小翼,程千帆是了解今村兵太郎的脾性的,此人看似儒雅热情,实则颇为自我,尤其憎恨身边人对其不忠,程千帆为了避免‘因小失大’破坏他同今村兵太郎的关系,故而选择暂时忍耐。

不过,他心中早已下定决心,内藤必须除掉,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

故而,程千帆早就下令李浩安排人调查过内藤小翼的行踪,虽因为避免被敌所察觉,不敢跟的太过紧细,不过,对于内藤小翼的日常惯有行踪还是早有掌握的。

现在,这份此前的‘未雨绸缪’工作,此番便用上了。

“春鹤居酒屋。”程千帆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家居酒屋,居酒屋的主家是一名大阪富商,此人颇有经营头脑,这家居酒屋陈设高档,专司为在上海的日本高级人才服务。

坂本良野便与他提起过这家居酒屋,总领事馆的不少外交人员都喜欢光顾此地。

“帆哥,要不要选择在内藤去居酒屋的路上动手?”李浩想了想问道,“居酒屋的后巷较为偏僻,居酒屋的客人经常会在那里撒尿。”

说着,他用筷子和盘子里的花生米在餐桌上摆弄起来,“这里,预先安排人埋伏,等内藤来了,直接……”

李浩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程千帆面色严肃,他在思索李浩所提出的行动方案的可行性。

“不。”思索片刻,程千帆摇摇头,“在虹口区动手太危险。”

说着,他点了点餐桌,“就在法租界,就在徐汇区,在我们自己的地盘动手,安全。”

看着李浩思考的样子,程千帆淡淡一笑,说道,“就在泰达公寓动手!”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抹冰冷之色。

他要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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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31章 人选

程千帆慢条斯理的喝着碗里的肉粥。

脑子里已经在思考除掉内藤小翼的计划了。

决定就在泰达公寓动手,并非是意气用事。

几乎是作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他的心中已经有了数个支持这个决定的理由。

难得可以‘获准’对‘日本同胞’动手,程千帆要将内藤小翼的死发挥出最大的利用价值。

法租界当局面对日本人的咄咄逼人,一步步退让。

此种情况不仅仅为隐藏在法租界坚持抗日人员带来极大的不便和安全隐患,还有一个极为恶劣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或者说,程千帆敏锐的感觉到,随着英法对日步步退让,部分普通民众会有一种看不见天日的悲观和绝望——

竟然连法国人都怕了日本人!

中国果然真的要亡了?!

这种情况下,‘传闻’‘小程总’弄死了一个日本人,而且还是日本的外交人员,而不管这内情如何,日本人竟然拿程千帆毫无办法。

程千帆也会暗中派人造势,强调一方面是因为小程总和日本关系一直不错,日本人没有铁的证据是程千帆派人干的,当然,最重要的是,日本人不敢对有法国人做靠山的‘小程总’动手。

这对于法租界民众的民心士气也是一个提振。

而对于包括七十六号、新亚和平促进会的张笑林,乃至是上海滩其他各大势力来说,杀死日本外交人员竟尔安然无恙的程千帆,毫无疑问更加神秘,无论是哪一方想要再对他有所图谋,都要事先掂量掂量。

此为杀鸡儆猴。

或者也是狐假虎威,他巧妙的利用了今村兵太郎的默许。

……

“帆哥,要不要通知姜骡子派人回租界动手?”李浩问道,他并未询问帆哥为何决定在泰达公寓动手,帆哥既然决定了,自有帆哥的道理,且在李浩心中,对于帆哥的这个动手地点的选择也是颇为振奋的——

杀一个日本狗而已,如此,才配得上法租界大名鼎鼎的‘小程总’的身份!

程千帆认真思索。

特情组内最精干的行动力量在姜骡子的特别行动队。

“帆哥,卢副队长在上海站的时候就是行动高手。”李浩忽而想到卢兴戈这个军统王牌杀手,提议说道。

“不可。”程千帆摇摇头。

卢兴戈不合适。

不仅仅是卢兴戈不合适,上海特情组任何人都不适合掺和在此次行动中。

“这件事不能和特情组扯上任何关系。”程千帆郑重说道。

李浩略一思索,也即刻明白其中缘由,敬佩的点点头,“还是帆哥想的周到。”

他两口喝完皮蛋瘦肉粥,抹了抹嘴巴,思索说道,“那就是陈虎来动手最合适了。”

陈虎。

程千帆沉思,实际上他也正在考虑陈虎。

他之所以没有将陈虎发展进特情组,就是考虑到当下这种情况:

特情组不方便涉入之事,可以安排陈虎去做。

“虎子有能力,手下的弟兄也是不乏个中好手。”程千帆思忖说道,“由他动手倒是合适。”

陈虎是他的人,法租界人尽皆知。

他要‘大张旗鼓’的除掉内藤小翼,本就考虑不掩饰是他的人动手,如此才有最大的威慑力,反正他本人是绝不承认内藤之死与他有关联就是了。

不过,程千帆心中隐隐有感觉,陈虎也许也并非最合适的人选。

这是一种直觉,他一时之间也没有想到还有谁更合适去做这件事,不过,就是下意识觉得还有更合适的人选。

“陈虎那边先做好准备。”程千帆说道,“你通知陈虎,让他做一个行动方案。”

“是!”

“巡捕房对军统上海区的抓捕行动进展如何?”程千帆也吃完了肉粥,看着李浩收拾碗筷,随口问道。

“皮特上尉带着政治处的人监督抓捕行动,政治处故意拖延时间,最终只破获了上海区的两个单位。”李浩说道,“抓了十五个人,皮特上尉以证据不足的理由强行扣住了七个人,没有同意七十六号的引渡请求。”

程千帆微微颔首,这就是他利用皮特对于维护法兰西的荣耀,以及皮特对于中国抗日行动的同情心,以及其对于日本人的厌恶情绪,暗中刺激皮特所能够最大可能发挥的作用了。

“将各巡捕房,各巡在抓捕行动中的表现整理好,我要听汇报。”程千帆吩咐说道。

这种应日本人、汉奸的请求抓捕抗日分子的行动,对于法租界各巡捕房高层,对于各巡的中层警官的对日态度也是一次甄别和考验。

能够暗中掌握众巡捕对日本人,对抗日的态度,先不说是否要发展其为抗日出份力,只是掌握其人的态度,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

“豪仔在弄这件事了。”浩子说道。

程千帆点点头。

尽管他心中对于法租界六大巡捕房各自的一把手、二把手明面上的对日态度有所掌握,不过,这些人私下里是何种心思,很难说。

此外,程千帆认为巡捕房巡官级别的警官,其态度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巡长、副总巡长,总巡长还要重要,因为这些警官才是第一线带队做事之人。

“严令弟兄们隐蔽待命,任何人不得在当前形势下轻举妄动。”程千帆表情严肃说道。

“是。”李浩点点头,“早就吩咐下去了。”

他露出思索之色,问道,“帆哥,被皮特上尉扣下的那些上海区人员现在关押在靶子场(监狱)。”

“不得和这些人有任何接触。”程千帆明白浩子要问什么,他正色说到,“这话也是对豪仔等人说的,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和这些人有接触,更不可去打听。”

他的表情是严肃的,“哪怕是亲眼看到上海区的袍泽死在面前,也要忍住。”

“明白。”李浩艰难的点点头。

……

“甩掉了。”邵明奎擦拭了额头的汗水,低声说道。

有巡捕突然搜查他们所住的公寓在的街道,几人不敢留在公寓,遂翻墙离开,一路从小巷子避开设卡的巡捕,躲进了麦克赫维斯路的恒泰舞厅。

恒泰舞厅颇为宽敞、进入大门,左方是一片空场,右边是一条甬道,甬道尽处通往舞池。

左首还有一间“打兵戈”的档口房。

邵明奎对此舞厅颇为熟悉,知道‘打兵戈’的赌档房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后门,出了后门便是一个死巷子,不过,翻过不高的巷子就是四通八达的大马路,关键时刻可以作为后路。

“甩开了。”展华点点头,他刚才一直留意身后有无追踪者。

三人在舞池附近的台子落座不久,忽见一个人走进舞厅。

展华大喜,就要走上去打招呼。

程续源一把拉住了展华。

“别动。”程续源低声说道。

“谭老板怀疑陈老板出事了?”邵明奎明白程续源意思,低声问道。

“非常时期。”程续源说道。

他自然没有什么证据指向陈明初出事了,但是,他就是下意识的觉得不妥。

他看了一眼,看到陈明初东张西望,心中疑惑更添了一层。

值此危急时刻,陈明初这鬼鬼祟祟的样子,难道就不怕引来怀疑?

哗啦一声。

展华坐下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水杯,好在他眼疾手快接住了杯子,却还是难免发出了声响。

糟糕。

程续源心中一沉。

果然,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正在四下张望的陈明初的注意。

陈明初一抬眼,看到了程续源三人。

他自然是认识程续源的,而对于区部会计组的展华,他也有印象。

至于说程续源左侧的男子,陈明初不认识,不过,他隐隐有所猜测,此人可能就是那个从公共租界总捕房逃跑的邵明奎。

“谭老板。”陈明初上来热情的和程续源握手,“好巧。”

“陈老板,好巧。”程续源说道,说着,他凑上去,压低声音,“明初,你来得正好,我正要设法通知你。”

“怎么了?”陈明初不解问道。

“出事了。”程续源说道,“组织内部出叛徒了,我在通知各部隐蔽,你这边也要注意安全。”

“什么?”陈明初吓了一跳,“叛徒是哪个?”

“还不清楚。”程续源摇摇头,“正在查。”

“卖国汉奸,人人得而诛之。”陈明初咬牙切齿,又问道,“凌先生好吗?“

凌秋云是上海区区长郑利君的化名。

“凌先生很好。”程续源点点头。

陈明初点点头,又问道,“王先生和我在一起,要不要去见见王先生?”

程续源摇摇头,“我和他的关系,陈老弟也不是不知道,我不想去见他,等到有必要时,我再和你联络好了。”

“都是为党国效力,冤家宜解不宜结嘛。”陈明初苦笑一声,劝说道。

王鉄沐甫一到上海区,就将程续源的书记职务拿下,将程续源派去当外勤,提拔他陈明初当书记。

可以这么说,程续源同他以及王鉄沐的关系都不算好,不过,他陈明初脾性不错,性好交友,和程续源还维持着面子上过得去,至于说王鉄沐则是和程续源已经翻脸了。

“还是去见一见王先生吧,值此危急时刻,王先生也说要摒弃前嫌,携手共渡难关。”陈明初劝说道。

“今天就不去了,你把王先生地址告诉我,我下次去见他。”程续源说道。

他的心中已经警铃大作了,陈明初这话令他起疑,王鉄沐的脾性他了解,此人自诩是军统元老,才不会主动低头与他和解的。

“那好吧。”陈明初支吾其词,神态也不大自然,似是想了想,才将王鉄沐的地址告知。

说完,陈明初就以有事情为由离开了。

程续源起了疑心,他朝着邵明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跟了过去。

邵明奎看到陈明初停在甬道上,面对大门,背对舞池,正和一名彪形大汉交头接耳。

邵明奎大惊,知道情况不妙,转身跑回来,喊了程续源和展华疾趋“打兵戈”的档口房。

里面人头攒动,赌徒们红着眼睛战斗正酣。

程续源心中一动喊道,“‘小程总’来抓人了。”

邵明奎会意,立刻跟着喊,“快跑啊,程千帆来拿人了。”

众人大惊。

盖因为此舞厅和赌档是张笑林的,‘小程总’和张笑林有仇,若是某日心血来潮便会派巡捕来搜查拿人。

所有赌资没收,人员被索拿,需要支付不菲的保释金才可免于祸事。

故而,此间人最怕的就是‘小程总’和张笑林又争执了,殃及池鱼。

顿时,现场大乱。

桌子被撞翻,赌具,钞票洒落一地,局面更乱了。

邵明奎孔武有力,他带着程续源和展华挤过人群,直奔后门。

出了后门,翻越矮墙,没入了四通八达的大马路。

此前几人为了避免引人耳目,将车子故意停的远了,现在看来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三人饶了个圈,找到了停车的地方,迅速驱车驶离。

三人驱车一路逃窜,人人惊魂稍定。

“陈明初绝对当汉奸了。”邵明奎气的大骂。

矢志要为罹难的亲友报仇的邵明奎最痛恨汉奸了,他无法想象这些软骨头的家伙是怎么想的,竟然能跪下来给杀害亲人同胞的日本人当狗。

“必须即刻向重庆汇报。”程续源表情严肃,说道。

陈明初曾任上海站书记,更曾任职上海站人事科科长,此人对上海区太熟悉了,这种人一旦当了汉奸,对上海区的危害太大了。

他带着邵明奎两人东躲西藏,之所以没有回去和妻儿家小汇合,就是怕他们被敌人盯上了,被人跟踪连累了家人。

不过,现在面对此突发情况,程续源必须回去见桂倩,令妻子向重庆发报汇报陈明初叛国投日。

不仅仅是陈明初,程续源心中还有一个担忧。

那就是王鉄沐。

陈明初和王鉄沐走得近,陈明初若是当了汉奸,第一个便会交代出王鉄沐,程续源怀疑王鉄沐或是已经落入敌手。

至于说王鉄沐是否也如陈明初一般当了汉奸?

程续源摇了摇头,尽管他和王鉄沐矛盾极深,不过,以他所了解的王鉄沐,此人乃是硬汉,当不至于当那数典忘祖之辈。

……

薛华立路二十二号。

程千帆看了一眼敲门进来汇报工作的大头吕,他的心中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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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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