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见羊不详

送走胡少孟之后,姜望重新召集众人,宣布矿场延期半年,一直到矿脉彻底枯竭才结束。

作为重玄家的使者,他实质上成了这些人的顶头上司。

除了胡管事表现出明显的高兴之外,另外两名超凡修士反应都很平淡。

张海明显的有些不安,大概是考虑到他的丹药和姜望的威风,暂时不敢提出离开。向前则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老样子。

说实话,这两个人姜望一个都不想要。但手底下确实光溜溜的,只能捏着鼻子先凑合。

就像重玄胜所说,任何人都有他的用法和价值。

更有价值的超凡修士,也不会来这种矿场工作。

两名超凡修士先后离开,房间里只剩胡管事和侍女小小。

姜望正打算和胡管事嘱咐两句,侍女小小忽然出声道:“老爷,有件事情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你房里那坛虎骨酒,有问题。”

姜望瞥了她一眼:“那张纸条是你写的?”

小小心中一紧,低下了头:“是。奴……小时候学过一些字。”

“你怎么知道酒里有问题?”姜望问。

“奴只是知道葛恒的脾气,您得罪了他,他一定会对您不利。”

这时,胡管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使者大人,酒里么有毒,么有毒啊。毒酒被额换了!”

倒是解了桩疑惑,虽然这个答案也没有什么价值了。

“不必跪着。”姜望伸手将他扶起:“具体什么情况,你说说看?”

“葛爷,不,姓葛的王八蛋心眼可小,他想教训大人,就在酒里下毒,逼额给恁送。额不敢不送,更不敢说出来啊!”

胡管事不停地抹着汗,诚惶诚恐:“额只能偷偷给换咧,他问起来,额就说恁可能不喝酒。”

他说着又要下跪。

姜望一摆手,令他跪不下来。“你把毒酒换了,何罪之有?我应该多谢你的照顾才是。”

“可不敢,可不敢哩。”

看着这个小老头的唯唯诺诺,姜望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也不强求胡管事在得知他身份之后,还能平和地看待他,那毕竟不现实。

“你不要多想。矿场的事情,还是你来管,之前怎么做,现在继续怎么做,维持现状即可。”他直接吩咐道:“我只把控方向,不负责具体的事务,明白吗?”

胡管事心里有了底,脚下也稳当了些:“明白,明白。”

“对了。”姜望想到一事:“你真是胡少孟的本家族叔吗?”

“这倒是么有假。”胡管事有些尴尬地道:“不过他从小,就跟额们都不亲近哩。额攀扯关系也是么办法的事情,怕修士老爷们看不起……”

“明白了。”

姜望报以理解的微笑,带着小小离开。

这小老头挺有意思的,虽然迫于生活,卑躬屈膝惯了。骨子里却是一个很讲求自我和尊严的人。

不要小觑任何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姜望这样提醒自己。

比如那坛毒酒,倘若小小没有示警,并且胡管事没有换掉毒酒,事情很可能会有另外一个结果。

走在矿场里,姜望随口问道:“你恨他?”

小小不敢隐瞒,坦白说道:“是他招工把我招过来的。”

姜望倒并不怎么介意这种程度的借势,恩怨相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让他更清楚的意识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哪怕她此时的身份只是一个区区侍女。

“谢浩不是离开,是被胡少孟杀死了。”姜望转而说道:“说不定,他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

小小跟在身后,默默迈步。很是沉默了一阵,才说:“说来奇怪,我一度恨不得他死了,死得越惨越好。等到他真的死了,我才发现。我宁可他是骗我的,宁可他就是一个卑鄙的人,无情的人。只要他好好活着。”

她倒并没有表现得很悲伤,只是有些迷惘:“老爷,您是超凡脱俗的人,您说,人为什么会这样?”

“人就是这样。”姜望说。

……

葛恒死了。

他是被愤怒的矿工们活活打死的。

已经没人记得是谁先落的脚,一阵漫长的拳打脚踢之后,葛恒就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群散开了。

小翠的尸体被人们所埋葬。

矿工们挖坑都是好手,选了一块风景好的地方。

而葛恒的尸体,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院子里。

有人提议把他丢进炉子里烧了,但没人愿意抬他的尸体,因此不了了之。

葛恒的死,并不难办。一来他罪行确凿,二来死于众人义愤。三来,这里属于青羊镇,案件到亭长胡由那里为止。

经由他向嘉城报备,嘉城方面一般都不会为难。

此时众人皆已散去,栓子一个人杵在院子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望走过去,随手丢了一团焰花,将葛恒的尸体焚为灰烬。

他将葛恒留在这里之后,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幕,因而也没什么好惊讶的。顺手焚掉尸体,也只是为了避免瘟疫之类的隐患。

“对了。”他对栓子说道:“胡少孟杀死谢浩那天,你都看到了什么?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不用害怕,我保证你的安全。”

花海并不是专门的审讯道术,姜望之前只是利用致幻效果稍作引导罢了。

此时既然已经树立权威,倒不如开门见山一些,想来栓子也不敢再隐瞒。

问这个问题,姜望主要是想提前了解一下胡少孟的战斗方式,也好有所针对。

只没想到栓子愣了一下:“我没看到胡少孟杀谢浩。”

姜望这时候才意识到,他或许想错了。

“那你看到他杀的谁?”

姜望问得有些急切,栓子很是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畏畏缩缩道:“一,一个矿工。就那么一巴掌,头就没了。我当时蹲在那里方便,没敢出声。”

“是不是那个在矿洞里看到羊的矿工?”姜望问。

“我不知道,矿上人很多,经常有人来,也有人走。我不认识他。”

尽管栓子不能够确定,姜望心里却已经确定无疑。

因为这两件事太巧。

胡少孟再怎么也是名门大派弟子,还不至于明目张胆的到处杀人。杀人必有缘由。

只是……

工人在矿洞里离奇地看到了一头羊。

而胡少孟将其杀死。

这能说明什么?

羊,羊。

姜望隐约抓住了什么。

青羊镇!

“小小你先回去。我去矿洞里看一看,”

姜望匆匆丢下一句,便转身往矿洞那边走去。

以他的身份,自然没人拦他。

那些矿工好奇他为什么会亲身入矿洞,但也不敢相询。

经过多年挖掘,矿洞已经四通八达,几乎将山腹掏空。

山洞内部黑黝黝的,越往里越黑。

重玄家虽然财大气粗,但也不至于给矿工们配备悬明灯。

矿洞里基本都是使用油灯照明。

当然对姜望来说,一朵焰花即可。

越走越深,越深越静。脚步踩在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

姜望并不清楚自己要寻找什么,他只是做出寻找什么的样子。

他知道这消息必然会传到胡少孟耳中。

他在等有可能的线索。

或者,胡少孟的反应。

(本章完)

第219章 我爱你,无用又无力

姜望匆匆离去后,栓子与小小立在院外,相对无言。

此时的阳光倒很温柔,照在身上,顺带驱走了不少心中的寒冷。

但有些角落,阳光终究不及。

栓子先开口道:“你说,独孤爷做什么去了?”

“老爷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又一阵沉默。

栓子看了一眼小小,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说道:“你……你受苦了。”

他在胡少孟面前,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的样子,小小是记得的。当然也能明白他的心意。

她不是没有感动过。

但……

“栓子。”小小缓缓说道:“你我都如此普通,如此平凡。谁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说着,往院中的那堆灰烬走。

“忘了我吧。在这个世界上,普通人是没有未来的。”

“小小!”栓子打着胆子叫了一声,但莫名的,那股气儿忽然泄去了。

就在这间院子里,一个无辜少女跳了井。几十上百个矿工围着,却连葛恒的名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胡栓子又有什么凭借,敢说自己能护她一生安稳呢?

小小说的是对的。普通人的“未来”,太脆弱了。

仅仅靠“爱”,最多也只能磕破了头,无用又无力。

话到嘴边,终于变成了问题:“你……做什么去?”

比起栓子,小小年纪倒小许多,但或许是吃过更多苦头的原因,她明显对世事看得更淡更透。也因此不见什么情绪。

“把他的骨灰扬了。”

她说着,忽然回头问栓子:“你说,扬到茅厕里,他是不是就能永不超生?”

声音很轻柔,恨意很深刻。

栓子一时愕住:“会……会吧。”

……

对矿洞的探索,结果一无所获。

姜望等待的,胡少孟会有的反应并未出现。

好像对方根本不在乎他在矿区里做什么。

耐心是很好的品质,会让对手变得更难缠。

但是姜望并不着急,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哪怕即使到最后,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其它隐秘,实情就是莫家对青羊镇伸手了,他拿着这个结果交付重玄家便是,也没有什么别的损失。

对姜望来说,自己的实力才是根本。

在日以继夜的修行中,一晃,便是几天时间过去。

……

“推开天地门之后,刚刚开始探索躯干海,就已经感应到了神通种子。它所在的地方,就是第一内府。”

太虚幻境中,重玄胜如是说道:“不过我现在不着急,要将躯干海探索完全,最大限度开发潜力之后,才会去叩击内府。”

姜望在阳国这边磨蹭的时候,重玄胜已经推开了天地门。

而天府秘境的好处在此时显现,刚刚开始腾龙境的探索,就已经与神通种子产生了感应。

神通种子本身也标记着内府的位置。

这意味着,只要重玄胜愿意,他现在就已经可以直接跳过腾龙境,成就神通内府。当然,前途无量的重玄胜不会如此选择。

这种状态与窦月眉极为相似。不过彼时迫于玉衡峰战况,窦月眉只得提前破府,还是一次性连破五府,才得以摘取神通,从而断绝了道途。终生只能止步于内府境。

而重玄胜有足够的余地,从容探索躯干海,为未来道途打下坚实地基。

此时是姜望与重玄胜的例行切磋,每隔几日,总要来上这么一场,双方都毫无保留。因为他们是直接约战,并不经过匹配,所以倒不虞境界不同的问题。

为了最大化利用论剑台所耗的功,在开战之前,他们都会聊一阵,沟通近况。

“我的天地门还在具现过程中。”姜望说道。

“不着急。实力越强大,天地门越难推。我也是拼了老命,才能这么快破境,其实不够圆满。”重玄胜叹了口气:“但是没办法,我必须有所取舍。”

即使现在忙得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重玄胜也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在太虚幻境里匹配战斗,当然是用剔除了重玄氏秘法之后的另一套战斗体系。

他很清楚实力才是根本。但是很多家族事务,又没有足够多可以信任的人交付。

两个人的沟通,主要集中于修行方面,重玄胜并不过问姜望在阳国的事情。

其次是对廉雀的一些帮助和建议,重玄胜这么会做人的家伙,当然不会不略过姜望的意见。

艰难战罢,姜望退出太虚幻境。

如今他已在匹配战打到了太虚幻境通天境第七十八,战斗烈度高得多。与重玄胜打完,已经没有再打一场的精力。

跨越一个境界,面对的又是重玄胜这样的强者。哪怕他刚推开天地门不久,姜望也已经完全不是对手。

当然与如今的重玄胜战斗,对姜望来说也有了更多的提高空间。

姜望自己的天地门还在具现过程中,如今已经有了大概模样。

是一扇形制古老的石门,高大,厚重。

门上有隐约的铭文。

姜望试过冲撞,此门纹丝不动。

每个人的天地门,都只有自己能得见具体,旁人最多只能看到一个虚影。

打开天地门之后所接受的天地反馈,是修行者在蒙昧之雾中的存身基础。

由此具现的天地孤岛越强,探索躯干之海就越安全。

细细用道元将天地门冲刷一遍,姜望才暂时结束了修行。

他听到了侍女小小的脚步声。

心中一动,推门而出。

小小正欲敲门,见得姜望,汇报道:“老爷,胡家少爷来了,在院外求见。”

这么些天才来,倒沉得住气。姜望心想。

嘴里则道:“我去迎一下。”

院子极小,他这边还没走出几步,院外胡少孟便听得声音,老远就礼道:“使者这几日待得可还舒心?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也好让少孟改进。”

“我出身平平,在哪里都呆得习惯。”

姜望将他让进院子里来:“进来一坐。”

两人在正堂相对坐下,侍女小小及时奉上香茗,方才退下。

她近日在忙着缝制衣物,已经给姜望做好了两领长衫。

胡少孟往空荡荡的院子里看了看,笑问道:“这侍女用得可还合意?我家里前日刚在外地买了一个歌姬,不如送到使者这里来?”

姜望心中暗诽,那什么歌姬,不会是你爹给你找的继母吧……

其人一口一个使者,虽然尊重。但姜望明白,这在某种程度上说明,对方本质上只是尊重他背后所代表的重玄家。

“胡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这人独身惯了,不习惯那么多人。”姜望避过这种无聊话题,转问道:“倒是胡少爷你,钓海楼的修业不紧张么,你倒是回青羊镇住了好久。想来家乡水土,实在养人?”

“哈哈哈,那倒是不忙,只要境界跟得上,宗门是不太约束我们的。”胡少孟说着,话锋一转:“对了,使者如此风采,想必也是师出名门。还未请教?”

“无名散修罢了,自己摸索。”

“使者真是天纵奇才!”

胡少孟抓住机会就吹捧起来,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姜望莫名觉得不太自在。好像身边有什么异常存在,但是仔细观察,又找不出源头来。

因而只是敷衍笑笑,便直接问道:“不知道胡少爷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这样。”胡少孟叹了口气,似乎很是唏嘘:“我听说使者是天府秘境的胜者,故来相询。你可认识我师姐竹素瑶?她是我们钓海楼的天才修士,也参加了天府秘境。”

“哦?”姜望绝不着急,便顺着他扯:“不知你这位师姐,有什么特征?”

“我的师姐啊……”胡少孟脸上露出缅怀之色:“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早年我刚到钓海楼的时候,她很照顾我。可惜后来,在一次游历中出了意外,留下暗疾,阻在天地门前无法进步。”

“她的性情,慢慢就变得偏激起来。这次天府秘境重开,她费了很大的劲进去,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在天府秘境里找到解决暗疾的办法。”

胡少孟声音低落:“可惜……”

天府秘境里的事情姜望根本不记得,当然也对他的师姐没有印象。他也根本就不知道,那个最早死于死气毒的女修士,就是钓海楼的竹素瑶。

“你这位师姐与你?”

胡少孟点点头:“我们早前情愫暗结,后来因为一些误会分开,其实我一直在等她,没想到……”

姜望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跟自己讲这些。

只好不太走心地宽慰了一句:“请节哀。”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元力的波动。

“谁?”

姜望手指微弹,目光所至,一朵焰花烧灼空间。

一个似虚似幻的身影跌将出来,现出一个娇俏少女。

好强的幻术!竟然就藏身在周边,而未被察觉。

姜望总算知道之前察觉的异常从何而来了。长身而起,单手成决,就要将此人拿下。

胡少孟突然窜出,拦在中间:“慢着!”

只见胡少孟眼神还沉浸在之前的痛苦,脸上带着三分震惊,声音在痛苦和惊讶之外,又带有一丝不很明显的温柔:“碧琼,你怎么会在这里?”

尽管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见得这一幕,姜望已经豁然明白。

这小子,是拿老子这里当戏台子呢!拿老子当配角,给他搭戏。

这演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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