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九皇飞刀,四祖兵联法界

那大将身边,还有一个中年男子,头戴雪白狐皮帽,帽子两侧各垂下九个绒球,串连起来,挂在胸前。

他劲装武服,衮龙金边,腰缠玉龙带,手拿金羽明珠画雕弓,从服饰用度上来看,地位还在身边的大将军之上。

只是那大将纵马提刀的气势太强,三军都成了陪衬,这个射猎之人也就显得很不起眼。

他眼神有些闪烁,看了大将两眼,又仔细打量蜀道难,忽然笑道:“这个就是魔尊,本王看他相貌平平无奇,气息也是寻常,久闻世间邪祟妖魔,凡刚刚诞生或刚刚破封的,都处衰竭之中,要有一个壮大过程。”

“大将军对区区一个尚处衰竭的妖魔,还如此郑重其事,未免有辱我东辽大国的威风。”

原来此人乃是东辽国主荣留王,身边的就是东辽国兵马大元帅,盖苏文。

西汉时期,海外扶余国一庶出王子流亡到东辽一带,聚拢生民,俘获奴隶,建立城邦,等到王莽篡汉时,其趁机攻伐郡治,称国自立。

汉朝末年,东辽国寻求跟曹魏结盟,攻杀辽东公孙氏,结果曹魏军队大胜之时,东辽国又背弃盟约,偷袭曹魏,被曹魏反攻,几近灭国。

无奈魏晋以来,九州大乱,东辽国除了跟慕容鲜卑有过一些摩擦外,几乎顺风顺水,再度壮大。

尤其是慕容鲜卑破国流亡之后,大量军民被东辽吞并,遂有强国气象。

等到中原隋朝建立,跟东辽国几次开战,让东辽国王室屡次上表称臣,可每次称臣不久,又去寻衅,国中实际损失并不大。

反而是隋朝方面几番发动大军,国力损耗甚巨。

但是军力强盛不代表王室强盛。

东辽王室的权威,已经受到大元帅盖苏文的强烈威胁。

最近,荣留王宣称是按照祖例,组织一起大的狩猎活动,要带王公大臣出行,结果廷议多次,却牵扯出这么多兵马同赴山中,可见朝局错综复杂到了什么程度。

“邪祟妖魔,向来诡谲,不可小视。”

盖苏文没有轻易被激将,平静地说道,“王上,我已经沟通军阵,布成大势,阻一阻他。”

“弈剑大师虽然不在,嘉祥大师却正在都城,必然感觉到这里的变化,前来相助。”

这两个大师的名号,并不是寻常对出家人的敬称,而是东辽国的敬封,从三代之前的国主,就对这两位礼敬有加。

可是荣留王心中暗恨,这两个老东西,竟然都不肯明确支持王室,帮助王室铲除盖苏文。

“哈哈哈哈,本王出来狩猎,这所谓魔尊落在本王眼前,正是天授,天命所归,不取反咎,何必等什么雅士僧人?”

话音未落,荣留王猛的一拍胯下骏马,高头大马的鼻子里喷出紫红色火焰,整个头部刹那间化为白骨,又像是带了一张白骨面具。

烈火熊熊,嘶鸣不绝,马蹄马尾,也全部呈现火焰飞扬的形状。

荣留王乘着这样一匹烈马狂奔而出,气势恢宏,仿佛就是有连绵山脉挡在面前,也要一并撞开。

这一下真是出乎意料,盖苏文只想到,国王想要激自己出手,跟魔尊拼斗,没有想到这个国王竟然有了这样的胆子,敢亲身去跟魔头交战。

大军兵马多半不知道那么多的谋算,也不知什么魔尊云云,眼看国王亲自冲向那陌生之人,以为是国王要去狩猎那人,顿时军鼓轰鸣,欢声雷动。

荣留王在马上大笑,抬手拉弓,身上也燃起紫红火光。

蜀道难定睛看去,只觉得眼前的景象,犹如一幅古画。

荣留王一人一马的紫红火光,陡然在这幅庞大的古画上扩张开来。

焰色所过之处,画面没有被焚毁,而是全部变了一个样子。

大地上没有了草芽,全部都是细嫩如婴儿的胳膊手臂,树林中悬挂着万千白骨,远山是人头堆起来的尸丘。

铁甲骷髅士兵,七窍喷火,挥舞刀枪,跟随在荣留王身后冲锋。

荣留王的弓上本来没有箭,他这样一拉开弓弦,无数尸骨亡魂身上的火光,就朝他的弓上涡旋汇聚,形成紫红色的光箭。

鬼哭神嚎,哀鸣不绝。

“大别王箭?!”

盖苏文心念一闪,“原来他练成了这道神通,难怪敢冲出去。”

东辽国的神话中,天地王是始祖神,天地王化生了大别王和小别王,由他们分别管理生者和死者的世界。

小别王使诈,获得了管理生者世界的权力,但大别王的威严更高,不但掌管了死者的世界,还让亡魂的力量可以干涉阳世。

东辽国的王室功法,就以大别王命名,修炼的时候要采集阴魂厉魄,用法器制造成八十八个地狱幻境,号称八十八别王殿,把这些魂魄拘禁在里面折磨,让潜力发挥到最大。

每代国主死后,手上的亡魂都会往下继续传承,历代积累下来,威力已经非常可观。

但是只有国主本人修成对应的不朽神通,才能把八十八别王殿收入体内,发挥出王室功法的最高威力。

荣留王主动冲出来,就是想要大发神威,在万众面前加深王者的印象,让王公大臣的态度重新转向自己,让举国民众把自己当成神话中的大别王一样敬拜。

他看出那个“魔尊”身上气息,不过是两种不朽神通,气息目前还很不稳的样子,即使能挡下、闪过大别王箭,也必定会有一些狼狈之相。

到时候他再喊盖苏文出手,就不是大将护王,而是王者命令部下乘胜追击,威风全让他这国王占了。

荣留王的心中存了这么多美好的幻想,以至于忽略了蜀道难眼神的细微变化。

“拿这么多民众的灵魂练功?!”

蜀道难眼神陡然一冷。

他原本不介意跟当地人对峙交手时留点余地,多多交谈,探听消息,即使被称为魔尊,神情还是平淡的,这一刻,眼神却几乎冻结。

荣留王放开了弓弦,却发现自己的箭,竟然没有射出去。

紫红色火焰摇曳的速度,极速减缓,像丝绸一样,很慢很慢的波动着。

弓弦在一点点的回弹,王箭在一点点的向前。

但是太慢了,连弓箭都慢到这种程度,这匹骏马和马上的人,简直像是陷入了静止。

荣留王心中惊骇,喜悦之情不翼而飞,浑身鼓荡力量,全力反抗,终于感觉到了速度放慢的原因。

前方那片空间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一圈圈,一层层的弧线涟漪。

他跃马而来,就撞在了这些无质而有力的弧线之中,更是听到了一声奇异的音频,像是宝剑的一声震鸣。

仁剑震音扬!

剑虽仁,蜀道难的手却狠,脚已经踩在鬼火骏马的头部,身体已前倾,不容躲闪的一把抓在了荣留王脸上,两根手指,刺入他眼眶之中,手掌锁死他的脸颊骨相。

咔!!

没等荣留王惨叫出声,蜀道难手一抬,直接把他的脑袋跟腔子扯断。

刚刚降临过来,战体和灵光之间,会有一点小小的不适应,战体本身确实只有两种不朽神通的气息。

但蜀道难一怒之时,自身灵光和自带的两种不朽之力,就也融了上去。

这一把拽掉头颅的同时,荣留王的肉身已经炸碎,更多更明显的丝线涟漪,向外绽放,把所有民众亡魂身上的毒火荡灭。

使无形幽魂,全部向四面八方飞射出去,融入大自然的天地磁场,随着磁场运行,等待投胎转世。

大军的欢呼声,为之一滞。

仁剑之音带着无数幽魂荡开的时候,毒火怨气反噬,让这些帮荣留王助威的大军统统阴气入体,一时昏沉欲呕。

“不好!!”

盖苏文也没有料到,练成了大别王箭的荣留王,败得这么快。

关键是刚才荡开的这些力量,分明是荣留王自身的根基,被那魔尊某种神通点魄转化。

东辽大军的功法都是精心设计的,大军本身,不算什么,但是跟王室或者盖苏文这样的将帅结合成阵,力量就会化为一体,颇有增益。

但也导致大军军阵,对于荣留王根基爆碎产生的力量,没有多少抵抗效果。

“这只蠢猪,吃肥了魔尊,还坏了我的大阵!”

盖苏文其实根本没想过自家跟这魔尊死拼一场,只想着等嘉祥之类的过来后当做主力,他在旁边敲敲边鼓。

能封印掉这个魔尊固然是好,封印不掉的话,只要赶出东辽国土,留给大隋的人去头疼,也是一桩大好事。

现在他却只好使出压箱底的手段,左手向空中一甩,凭空抛出一个葫芦,右手大刀向葫芦一抽。

葫芦口向前一歪,顿时喷出九条异色光芒。

辟魔剑点化七魄,使荣留王的根基不受控地宣泄出去,化为仁剑之音,如同层层浪潮,越涌越高。

但那九条光芒一到,线条涟漪明明只被切出一些小小缺口,就一层接一层,凌空停住,死寂消失。

仿佛就是那些小小的缺口,已经扼杀了仁剑之音的所有活力,将这些力量“杀死”。

东辽国第一高手是奕剑大师傅采林,但东辽国第一神通,却不是傅采林传下的剑术,而是这一葫芦飞刀。

紫微斗数,九叶飞刀!

蜀道难看见这九叶飞刀,都大吃一惊。

不只是因为这九叶飞刀的威力,更是因为那种熟悉感。

北斗相关的神话传说中,除了有七大星君的崇拜之外,其实还有九皇之说。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加上左辅、右弼,共为九皇。

独孤剑圣的剑法,真正奥妙其实就在于以紫微斗数、运北斗九皇,算定生死,司命祸福。

他的剑法最巅峰的状态,能斩杀气运,消减寿数,见万物之死穴,无物不破,所以当初才能在对于魔神之力没有多少了解的情况下,硬生生凭剑术破魔,封印五大魔神。

不过要承担这种剑法,对心志的要求太高,就算是独孤剑圣本人,也因此丧情断爱,与挚爱之人有缘无份,算是受到不祥的反噬。

这套剑法,拆分成五岳剑派的剑术神技后,依然各有缺陷。

华山三达剑,是为守护封印而创,但非要在封印破后,西岳魔神威压之下,才能够领悟真髓。

泰山辟魔剑容易让人信心膨胀,怙恶不悛;南岳的九死酒神咒,把寿命一拆为九,用一次断一节命;中岳的天玄北斗剑,最后一招,一用就魂飞北斗。

北岳的上清破云剑,更是诡异,如果把握不到剑术神髓的话,这一招的杀伤力,甚至还不如北岳后人所创第二剑技。

但如果把握到了剑术神髓,修炼者以后就会忘记使用这一招。

练不成没大用,练成了等于白练。

当年独孤剑圣会被称为剑魔,也不只是因为行事作风的问题,他的剑术风格,着实有些奇险怪绝,令人难以接受的地方。

蜀道难能够综合五岳剑术神技,练成紫微斗数神通,主要是因为有宙光业力的加持,练成之后,也赞叹莫名,引以为底牌。

想不到刚降临这个历史节点,就见到另一个人使出这套神通。

“破!!”

蜀道难惊喝一声,并指如剑,凌空暴退,剑指连点九次,接连打退九把飞刀。

刀剑碰撞之力,已经让他退到百里开外。

他这边震惊不已,那边的盖苏文见到他的应对之后,更是浑身一颤,猛得一把跳上半空,抓住葫芦,喝道:“收!”

原来,盖苏文从天地冥冥中感受到“紫微斗数”这种不朽之力,试图参悟修炼的时候,也不敢自己承担,是殚精竭虑,另辟蹊径,强收许多宝材,在修炼这套神通的时候,祭炼了一套传功法宝,九叶飞刀。

他在参悟神通的过程中,不断把自己的收获传递给这套法宝,等他神功彻底练成时,更不惜自损根基,斩裂道行,把这道神通,完全转移给了法宝。

从此,他自己施展不出这套神通,却可以释放九叶飞刀。

让九叶飞刀自动展现紫微斗数、北斗九皇的神威,批注万物之死,所向披靡。

这飞刀术可谓无往不利,唯一一次被挡住,就是在傅采林的剑上受阻。

但傅采林是仗着修为取胜,能挡住飞刀,也不可能收走这九把刀。

而蜀道难,本身就展现出了“紫微斗数”神通,万一跟飞刀多碰撞几下,指不定就会看出蹊跷,拥有把飞刀收走的可能。

“嗯?!”

蜀道难看他急于收刀,心中就闪出狐疑之念,只是不等他继续动手,空中就有一大片浩浩荡荡的金莲花雨飞了过来。

“阿弥陀佛,魔尊果然降世了,感应天象,魔尊竟然还不止一位,有分投两地之相?又或是真身分身,灵体战体之分别?”

金莲花雨上空,落下一个穿着灰布僧袍,形象枯瘦的老僧,皮肤如同树皮,褶皱很多,但并不松弛,而是干枯紧绷。

因为这样的皮肤,让他不但头顶无毛,眉毛、胡须,好像也萎缩到几乎没有了,眼珠倒是很润很亮,扫了扫蜀道难,流露叹息。

“不愧为魔尊,一现世间,就斩杀一位善国王,真是罪过,罪过。”

蜀道难不爽的哼了一声:“善国王,就这号残杀民众后,连灵魂都不肯放过的货色,也配称善?”

“你不但是和尚,看你衣着样子,也不是他们这一国的人,倒是当的一个好狗腿子。”

嘉祥老和尚摇头道:“贫僧并非要维护荣留王,贫僧祖籍乃是安息人,移居中原南朝,又曾在东辽学佛论法。”

“回安息时,国中礼遇,在南朝时见过皇帝,当年杨广为太子时,赠贫僧慧日道场与日严寺,东辽王也数代敬拜,见过许多皇帝国王,但从未插手俗世战役争端。”

“所谓善国王,只是指他敬重佛法,并非指他俗世善恶如何,其实各国的皇帝国公,又哪里有一个,能算得上俗世中的善人呢?”

蜀道难哈哈笑道:“比烂是吧,我跟你说他该死,你跟我说皇帝没好人,那我不妨告诉你,我打死的皇帝也不止这一个。”

“我还有个和尚朋友,像这些造孽的玩意儿,要是被他看见了,别管是皇帝还是狗,估计他也只有一句话。”

“邪行孽障,阴谋奸宄,杀!”

嘉祥诧异道:“施主此言,倒有几分众生平等的味道。”

老和尚顿了顿,“也是,纵然是敬佛法而称为善国王,他行事却没有佛法的慈悲,做了孽有此业报,正是了了因果。”

“单论此事,魔尊倒不算是罪过。”

蜀道难手里的头颅,正持续被消磨灵光,嘉祥却没有多看那个头了。

盖苏文看他们居然聊了起来,不禁提醒道:“大师,邪祟妖魔,杀人不分高低,魔尊更要毁灭众生,众生在他眼里都是灰烬,当然是平等的,大师可不要被迷惑!”

蜀道难问道:“所以,究竟为什么说我是魔尊,就为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天象,和不知哪里来的预言?”

“施主确实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魔尊那样猖狂。”

嘉祥合掌,眼球上翻,化为纯金,没有眼球眼白之分,说道,“可惜,施主身上带有一种对世界根本的破坏性,这种对力量本质的认知,施主掩饰不了。”

蜀道难一愣,心念一转,终于明白过来。

是宙光业力!

逆造因果与时光长河混合形成的这种力量,虽然创造了新的历史河道,壮大了时光长河的力量。

但它确实也具有一种根本上的破坏性,破坏了原本只有一条河道的局面,才能够开始壮大。

蜀道难他们借助这种力量逆行时光,改变原本的世局,也同样可以算是一种破坏。

“你们能够感应宙光业力,就该明白,克物能够克制邪祟妖魔,也是靠的这种力量,破坏有时候代表的是好的改变,是创生!”

“施主不要狡辩了,从根本层面上展现的破坏,怎么可能代表着好的改变?”

嘉祥口诵佛号,“况且这世间,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克物,天下邪祟妖魔,靠的都是我等修者对抗,佛道各家,儒门士卒,不知道多少人为此流血。”

“据说天魔会自称为佛,坏我佛法,魔尊刚才还假称自己有和尚为友,这就又想要虚构事物,混淆实情,为自己揽功了吗?”

他又开始称蜀道难为魔尊,身上透出了浓浓的杀意。

以他和盖苏文的修为,当然不可能被魔尊骗过,但如果魔尊去了别的地方,这种有智慧的邪祟,魔气传播,染化万民,操控众生生死。

将来再想灭魔,恐怕魔尊操控的人也全要殉葬,就不知道要付出多大代价了。

“没有克物,那涌入到这个历史节点的宙光业力……我靠!”

蜀道难心念纷杂,爆了一声粗口,再度抬头看向天空中赤红彗星的轨迹。

他已经想到什么,却感觉到对面和尚在给大招蓄势,二话不说闪身就走,身如鹤舞长空,飘渺轻痕,足能避开七星光气。

“跟你暂时说不通,再会!”

鹤舞七星步,让人难以锁定。

“咄!”

嘉祥断喝一声,“魔尊休走!”

他身上射出万丈佛光,直透云霄,凝聚成一把奇形法器,宛如一把带鞘长剑,浑钝无锋,铸成一体。

此乃如来佛祖亲传九大佛兵之一,万华金龙夺!

这一佛兵刚刚腾空,顿时引起遥远感应,天际又升起三条佛光。

琉璃戒刀,惊雷禅,雷音尺,在远处浮现,极速朝这边靠近。

佛光浩荡,封天锁地,常人却难以察觉,仿佛从现实世界,剥离出另一层世界。

尘界之外,更有法界。

这一日,如来九大佛兵中,竟然有四件出世,成就法界,势欲封魔。

传闻魔尊善剑,锋芒无双,险些破界而出,被四大圣僧合力重创。

魔尊性情大变,再度出手,又被重创,伤而复起,再伤再起,伤势多次不翼而飞,情形诡谲万分,令人胆寒,终于遁逃无踪。

(本章完)

第446章 相隔昼夜,主动当把魔尊

“这里是……”

苏寒山出现在一片城墙上,先取出令牌,尝试联系蜀道难,却受到干扰,联系不上。

向外看去,只见远有漠土,近有绿洲,数百里蔚蓝湖泊,寒气森森,波澜起伏。

他手掌按在城垛之上,转瞬间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碎叶国,依靠巴尔喀什湖附近建立起来的小国,全国总共数十座城池。

当地人主要种植小麦、葡萄,林地稀疏,气候寒冷,常穿毡帽厚衣。

从西汉以来,因为这个地方是丝绸之路两条干线交汇的地方,所以诸国商胡杂居,集市很多,有一种野性的繁荣。

但是现在,这些集市都空空荡荡,街上风吹寒雾,各家各户闭门不出,方圆数百里,都隐隐约约能够听到蹩脚的念经声。

显然是很多对经文并不熟悉的人,躲在家里,在一种念力的引导下,磕磕绊绊,跟学念诵。

这股念力也发现了苏寒山的存在。

空中金光一闪,城头上就多出一个青年男子的人影。

他头缠白布,眼睛不大,但瞳仁明亮,显得很有精神,皮肤呈现一种深褐色,衣服能够遮住前胸后背,但把双臂完全暴露在外,下身则是一条松散散的长裤,脚踝上佩戴着好几个金银环饰。

“贵客是来自中原吗?看起来是一位很有力量的人。”

年轻人做了个抱拳的礼仪,“在下戒日者,来自天竺。”

苏寒山自报姓名,说道:“这个地方,离天竺很远吧?”

“我们是想要去中原的,昨天路过这里,正逢妖星出世,湖中有大魔出来作祟,因此在这里滞留。”

戒日者说话间,抬头看了看天。

现在是白天,天色明亮,但抬头不能直接看见太阳。

天空中最显眼的是淡淡的红色霞光,比较奇怪,这霞光不在东方,不在西方,是从天空中间延伸过去。

仿佛在苍天之上横冲直撞,碾出了一条大路,把天穹分成南北两个部份。

苏寒山也注意到了这一条轨迹。

他镇压五灵魔神之后,磨灭了这么久,还有五个拳头大小的魔种没有磨灭掉,内部蕴含的不朽魔气成分已经不多,主要还是宙光业力。

跟蜀道难那种从微末时就受宙光业力加持的情况不同。

苏寒山修为有成,才接触这种力量,秘境中镇压了五份相关事物,来到这个历史节点后,又感受到了混沌光脑带来的业力加持。

对于这种力量的敏感程度,他要比蜀道难高得多。

几个呼吸之间,他就肯定,天空中那条所谓的妖星轨迹,是宙光业力造成的。

但这股力量的主体,本就不在这个空间,又早已远离,苏寒山也捉摸不到太多线索。

他问道:“天空中那条轨迹么,为什么称之为妖星?”

“老兄真是中原人吗?连这个都不知道。”

城中又飞来两道人影,落在墙上。

两人年纪都不大,一个白衣劲装,头发束得很紧,颇为俊秀,嘴角挂着一点微笑。

另一个皮肤略黑,身材壮一些,腰胯长刀,英气勃勃,刚才开口的也就是这个人。

戒日者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同伴,带刀的是寇仲,另一位是徐子陵。”

苏寒山心中微动,原来是这两个人,就不知道这两个人的际遇,是跟谣言中差不多,还是像宁采臣那样,出现很大变化。

寇仲抱了下拳。

徐子陵拱手说道:“妖星又叫蚩尤旗,在中原典籍上浓墨重彩,多次提及。”

“每次妖星划破长空,大地上都有很多邪祟妖魔出来作怪,狂性大发,仿佛受到魔中君王的感召。”

“还有一些隐秘预言,声称妖星出世的时候,会有魔尊降临。”

寇仲哈哈一笑:“以前蚩尤旗出现那么多次,要是每次都有魔尊,这魔尊也够不值钱的。”

“不过,昨天这一次蚩尤旗的异象,规模之大,远胜于任何一次历史上的记录,要真说有魔尊,只怕这一回才……”

寇仲说到后面,语气也逐渐严肃。

“妖星感召,导致群魔发狂?”

苏寒山看向那座大湖,视线悠远,看到湖底仿佛有多条蛇蟒结在一起的巨大阴影。

“这大魔潜力未尽,似乎是在隐秘处酝酿良久,但还没有发育完整,就提前出世。”

“也许,蚩尤旗并不是他们的君王,而是他们的克星,所以蚩尤旗出现的时候,他们被削减了潜力,才会惊惧发狂。”

业力没有自然而然融入整个历史节点中,而是被逼迫形成什么蚩尤旗,无法彻底降世,肯定有魔王的手笔在其中。

如果昨天他就已经来到这个历史节点,亲眼目睹妖星划过长空,应该会有更多收获。

寇仲好奇道:“魔的潜力上限,你还能看出这种东西?”

徐子陵也有些狐疑:“历代高人对蚩尤旗的认知,似乎都与兄台有些不同。”

苏寒山还在揣摩霞光,漫不经心道:“哈哈,我这一脉对降服魔头比较有研究吧,我随便说说。”

寇徐二人不经意的换了个眼神,寇仲维持着笑容,说道:“说来,苏兄的气息渊深难测,我们在中原却没有听说过你的名头,莫非是向来行事隐蔽的圣门中人?”

苏寒山忽然说道:“三位引领碎叶国人念经这么久,不只是为了守护他们吧。”

“你们有什么宝物,遗落在那大魔肚子里面,想要靠众志成城,让那宝物发挥威力,给大魔来一记狠的,你们再趁势下手?”

他指向湖中,“你们的谋划快生效了,还是速速行动,不要错失时机。”

就在他这一指之间,湖中心的区域,正好波浪沸腾。

细细的金色佛光,从湖底透射出来,水面上飞出一个个汉文经句,佛音大作。

寇仲扭头看去,大喝一声。

音波如刀,湖面上裂开一条近两百里长的大裂缝,直通湖底。

水波分开,湖中盘踞的怪物也露出了真容。

乍一看,那是数百个形貌枯槁的老人,高低错落,悬浮不动,如同围成了一座城墙,全部人脸朝外。

但从上空观察,就能够很轻易的看出来,所有老人背后,都连接着长长的肉质触须,触须的颜色近似蚂蝗,也如同蚂蝗一样黏腻。

数百条触须的尽头,是一个小山般的青黑色肉丘,佛光如今正是从那个肉丘内部,透射出来。

感受到湖水被分开,这怪物体表的肉质一抖,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爆发出一阵尖锐的鸣响。

寇仲一步迈出,身影飞逝而去,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双手高举,身体在空中瞬间轰出上百道音爆气环,风雷大作,奔腾狂啸,抵抗怪物的暴鸣。

粗略一看,他这样举刀高速飞行的状态,滑出的轨迹就是一个直线。

但眼力高明的人就能看出来,他飞行的轨迹,其实与天空的弧度几乎完全吻合。

“吃我一刀!”

他看起来爽朗粗鲁,比较话多,可是一旦有了出手的时机,动作却最是果决,没有一丝赘余之处,出刀如同代天而行。

那个魔怪被这一刀击中,肉球上绽放出一层层褶皱,向下垮塌,转瞬之间,竟然变成了一个扁平如影子的状态。

连同它所有的触须,触须上连接的老人尸体,也都有一种从立体空间,跌落到平面的状态。

寇仲刀上的力量,没有伤到这个魔怪一丝一毫,只将湖底轰出一个大陷坑,足有十里方圆,这还是他收力收的比较快。

“可恶,怎么还是这样?!”

寇仲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昨天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察觉大魔出来作祟,本来三人合力,以为可以稳稳当当,将之剿灭。

没想到,这尊大魔竟然能够化身为完全没有厚度的影子,一个出其不意,反而吞掉了寇仲身上携带的禅宗二祖慧可的舍利子。

三人的攻击对其无效,试图把这尊大魔收进鬼神领域,利用那个天地法度本就不均衡的地方来消灭它。

但这大魔化为影子之后,又极为机警,来去无阻,根本不进他们的鬼神领域。

没有办法,他们才想到了集结众人念诵经文,希望能够里应外合,借助禅宗二祖的舍利子,阻碍这尊大魔的天赋神通。

徐子陵忧虑道:“戒日太子,你是天竺的众多国王、王子中最具智慧的人,这大魔也跟天竺有关,你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应对它?”

戒日太子摇了摇头。

“当年佛祖在世的时候,虽然宣扬佛法,与很多国王交好,引得众人追随尊敬,但是佛门还是无法与历史悠久的婆罗门教相提并论。”

“可是佛祖灭度后,佛祖的弟子利用他的舍利,和他的平生事迹,整理经文秘法,无意中得到佛遗留的指引,铸造出九大佛兵,威风无比,声震千国,婆罗门教,逐渐就落入下风。”

“到了数百年前,也就是中原汉朝时期,婆罗门教出了一位大智者,教导出一大群高手,痛定思痛,认为要击倒佛门,必须窃取佛兵,化为己用。”

“那位婆罗教主,令当时的僧人也都愿意与他论道,被他设局欺骗,将九口佛兵,一口气盗走四件。”

“佛门因此跟他爆发了战争,没等他弄懂佛兵用法,也带上四件佛兵追杀,且战且走,死伤惨重,最后两方残余的寥寥几个人,都进入了中原。”

“婆罗教最后只保住了两件佛兵,在中原改头换面,如今称之为极乐正宗。”

“另外六件佛兵,至此,全部都在中原佛门之间流传。”

戒日者沉重的说道,“巴尔喀什湖,本是一片平原,就是他们双方进入中原前的最后一个战场,一战打出了这座湖泊。”

“这里葬送了大量僧侣和祭司,他们的尸体站立在比冰更冷,却又终年不冻的湖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都成为了这个大魔的一部分。”

“如果只是佛门或者只是婆罗教的手段,我或许可以有办法破解,但佛门跟婆罗教混在一起,就够难缠了,何况是这二者外,还加入了魔的力量。”

徐子陵不由得看向了苏寒山:“兄台能一眼看穿这大魔的潜力如何,有没有破魔之法?”

“既然它肚子里是禅宗二祖的舍利子,那你身上的两种舍利子,应该是来自初祖达摩,三祖僧璨。”

苏寒山不假思索的说道,“你把那两种也喂给它,自然能破它神通。”

徐子陵脸色一僵,强笑道:“苏兄玩笑了。”

“我可没有玩笑。”

苏寒山看向战场,摇了摇头,“明明早有图谋,却又当断不断,你们怎么能成大事呢?”

那怪物的影子已经贴着湖底,瞬间向南而去。

看来正在闹它肚子的舍利子,让它下定决心,直接放弃这个出生地了。

“快来个人帮忙!”

寇仲急忙追击,大喝了一声。

原本戒日太子和徐子陵留在城头上,鬼神领域蓄势待发,足以确保那个怪物,无法进入有人居住的城市。

可是如果那怪物向别的地方成功逃走,将来麻烦可就大了。

戒日太子已经动身,徐子陵却还是犹豫了一下。

他心中总觉得苏寒山可疑,不是因为那点言行的原因,更因为他的某种直觉,蚩尤旗、怪物、苏寒山、魔门、舍利子……

那一刹那,万千念头在他心中闪过,举棋不定。

“你这个心态呀,唉,我若真想杀你,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一掌就能把你拍死!”

瞬间的意念传入徐子陵的心中,让他悚然抬手,想要招架。

苏寒山也在这个时候抬了手,却没有拍向他,只是向城外一抖袖。

袖口之中,金白二色,二十八宿星辰齐现,错落有致,斡旋造化,撑开虚空。

城外的空间一层一层,朝他的袖口崩塌而来。

立体的维度,在他颠覆式的袖中法度影响下,失衡降维。

徐子陵能清楚看到,城外的空间,被压缩成一张张透明的薄纸,然后薄到从侧面根本无法看见,没有了厚度。

层层叠叠的投入苏寒山的袖子里面。

正在向远处遁行的那尊大魔,也像是贴画一样,从地面被揭了起来,竖在空中,身不由己的飞向星辰璀璨的袖子深处。

就在已经靠近袖口的时候,那大魔嘶鸣一声,猛然变回原形,似乎要化成立体,然后又被压回平面。

反复三次切换变化,硬是拖延住了少顷,没有直接落入袖中。

“不愧是专门有这方面的天赋,还挺顽强!”

苏寒山的手掌向下一抓,将悬在袖口处的怪物,一把抓住。

那大魔像是一只章鱼,急速的挣扎,触须从他的指缝中延伸出来,疯狂挥舞。

徐子陵情不自禁的退了几步,戒日太子和寇仲也满是凝重的盯着苏寒山那只手。

三人的灵觉如果没有出大错,他们分明是感受到那尊大魔表达出了惊怖之意,乃至透着一种想要臣服的感觉。

其实是因为这尊大魔,感应到了苏寒山的秘境。

原本以它的潜力,完全发展成熟的话,应该也不逊于五灵魔神中的单独一尊。

但五灵魔神跟天绝僧有过交融,天绝僧曾经感应过原初魔气,这就使五灵魔神的气势纯度,其实比它们的实力更高一层。

而现在,五灵魔神全体的残骸,整整齐齐都压在苏寒山的秘境里面。

“话说回来……”

寇仲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对戒日太子问道,“传说中的魔尊,有没有可能长得很像正常人呢?”

戒日太子双手合十,仿佛老僧入定:“我早该想到的,你们到天竺,走到哪儿,事就出到哪儿……我现在有点后悔,跟你们一起回中原了!”

那只大魔,已经快要被那个人彻底捏成团,收起来了,而那个人身上,也流露出了越来越明显的蚩尤旗气息。

苏寒山之前有意识地收敛了自己身上的业力,或者说,是给业力外面又包了一层玄元万维的奥妙气息,来迷惑别人。

但是,毕竟他还没有洞悉业力十成奥妙,秘境一运转,内外难以兼顾,这种力量……在这个世界已经名声恐怖、先入为主的力量,就难免要显露出来了。

“算了,估计蜀道难也收敛不起自己身上的气息,肯定要被针对。”

“我就也当一阵子魔尊,帮他分摊一下别人的关注吧。”

苏寒山扫视了一下如临大敌的三个人,脑中想了想。

魔尊嘛,野蛮一点无所谓吧。

嘭!!

大魔肉身被捏爆,只剩一团灵光和一颗舍利。

“我看这个什么二祖舍利、三祖舍利,还有戒日太子,你身上藏的那件东西,都挺有问题的。”

苏寒山摊开五指,笑道,“来,都拿出来,我帮你们保管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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