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凶手落网?

顾山介身为琼州知府,理论上整个海南岛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但实际上,他是流官,又是来到海南这种官员缺额、胥吏代代相传的地方,最是盘根错节。

明面上官吏尊卑分明,实则真正的执政权力,都掌握在那些无法科举的吏员手中,真要针锋相对,那群人有的是法子能让流官寸步难行。

听得外藩使臣死于琼州府的噩耗,顾山介匆匆赶回,去往书院,就见过那群捕快懒惰懈怠,并没有专心查案。

他担心这般态度,根本找不到凶手,在得知安南护卫已经指认了一个嫌疑人,这才迫不及待地来府衙,要求审讯,速速结案。

怎料这个嫌疑人也不是普通的学子啊!

若真是逼迫得狠了,且不说此人会不会拼命,那英略社是不是要拿起棍棒,带上一群武夫学徒上来围了,怒火之下,将其乱棍打死?

想到这里,顾山介的语气彻底柔和了:“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便是这等没有功名的白身,也不可随意冤枉,得把案情查清楚啊!”

“下官谨记!”

邵靖嘴角压了压,应了下来。

“嗯……”

顾山介嘱咐完,有些没趣地转身,迈着方步离开。

邵靖看了看依旧在习练枪法的海玥,也转身离去。

“嘿!”

海玥其实早就发现了围观者,方才的气势也有几分故意为之,并为此准备了后手。

结果这位琼州知府比想象中还要怂,灰溜溜地滚蛋,连质问的过程都没有,他也乐得轻松。

此时并不停歇,专心致志地舞弄长枪,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气血,体悟着变化细微的劲力。

父亲海浩说过,刀枪棍棒是外功,招式路数再是精妙,也不会成为秘传。

习武者真正秘不外传的,是内练法门。

如他从小修炼的内练法,“安禅制龙”,旨在心灵空明,消解多余的欲望杂念。

修炼到高深处,举手投足间,每一股力道发出,都包含三重劲,一重劲破体,一重劲制压,最后一重劲克敌。

海玥的前身体魄强大,但年纪太小,浸淫未深,倒是他来到了这个时代,竟接连破关,领悟出前两重冲劲和寸劲。

固然第三重最为浩大的长劲,始终不得入门,但传授此法的海浩已是惊为天人,评价他的前程不可限量。

海玥自己倒没有觉得如何兴奋。

对于武艺,更多的是兴趣,而非追求什么天下第一。

他打听过了,这个时代没有什么江湖门派,绝顶高手之类的,练武更多的是防身与自保,还有在关键时刻血溅五步。

所以这两年多来,海玥并没有刻意追求武艺上的提升。

直到今时今日。

案子能不能破,凶手能不能抓到,海玥并无信心。

有信心的是,若是有人因为抓不到真凶,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那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大不了杀将出去,当一个漂泊四方的游侠,看一看能否闯出另一番天地!

一套枪法使完,气通百骸,劲随意走,海玥收势,只觉得酣畅淋漓,然后又听得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这回来者入了院中,露出一张精明的瘦脸:“十三爷!”

海玥认得,对方是府衙的快班捕手,一个叫林小六的,子承父业,才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当了好几年差,为人圆滑世故,对于称呼有些诧异:“林捕快来了,不敢当此称!”

“哎呦!当得起!当得起!”林小六笑容满面:“十三爷还不知吧,八爷帮过俺家哩!”

海玥恍然。

海浩生有三子,海玥最小,上面有两个同胞哥哥,族中同辈排行老二和老四。

二哥海珉,孔武有力,不仅骑射了得,一手钢鞭更舞得出神入化,甚是威风。

四哥海珍,幼时生了场病,体质弱了,就不喜武艺,所幸性情沉稳刚毅,喜怒不形于色,是能承袭家业的,英略社在他的手中只短短数年,就已壮大不少。

而同样是同辈兄弟,八哥海琪是族内族外,人面最广的一位,堪称长袖善舞,素得各方赞许,贤名最盛。

且不说兄弟齐心,海玥如今被牵扯进安南王子的遇害案中,若是最后落得个不明不白的嫌疑,不仅他自己绝了前程,还会影响同族兄弟。

所以此前海瑞准备向这三位哥哥求助,海玥当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现在林小六就是受八哥所托而来:“八爷让我给十三爷带句话,凶手找到了,二爷亲自出马,擒了一个在书院外窥视的安南贼子,案子要破了!”

“啊?”

海玥一愣,先是大喜过望,然后又觉得震惊:“这么快抓到了?”

他入府衙,才三天时间。

考虑到海瑞先要去各家,请出几位哥哥援手,再以东坡书院为中心,于附近搜寻可疑人员的踪迹,三天时间,仅仅是一个开端。

这么快就拿到,实在出乎意料,海玥发问:“人是怎么抓到的?”

林小六笑道:“贼人在书院外窥视,还向黎人小贩打听消息,出手阔绰,又不似本地人,那小贩当时就留了心,等人离开后,暗暗跟着,一路尾随!八爷得知了住处,让二爷带着英略社的好汉出手,一举擒获了贼子!

黎人在海南分为生黎和熟黎,生黎居于大山之中,与外界接触很少,熟黎则随处可见,街头叫卖的女子多为眼线,对于钱财也颇为渴望,却是很好的耳目。

海玥对此倒无疑虑,接着问道:“武艺如何?可有反抗?”

林小六道:“如何反抗?二爷的钢鞭何等威武,那贼人本就是个弱女子,都挨不住一下,就被打趴下了!”

海玥奇道:“贼人是女子?”

“是!”

林小六显然看过了贼人的面貌,下意识地露出一个淫荡的笑容:“长得比轻烟楼的美人儿还美呢!八爷说了,定是使的美人计,才伙同内应,毒害了安南王子!”

“美人计么?”

海玥喃喃低语。

他之前初步分析了动机,如果凶手是安南刺客,那目的不仅仅是杀人,更要将嫌疑扣在书院学子头上,籍此挑拨黎朝正统与宗主国大明间的关系,一劳永逸地破坏使节团的任务。

但安南来的刺客不可能隔空给黎维宁下毒,只能让赴宴的书院学子动手,且不说下毒的手法,这个人配合的动机又是什么?

为了钱财?还是有把柄在对方手中?

现在有了新的可能。

美色诱惑。

但海玥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对!黎维宁住进书院六天,第六晚就遭到毒害,他来书院也是临时起意,什么美人计能在短短几日,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对其言听计从,冒着杀头的风险,下毒加害一位外藩使节?妲己么?”

林小六听得十分茫然,欲言又止。

抓住真凶,你这位蒙受了不白之冤的嫌疑人,不该是狂喜么?管这些作甚?

海玥却要管:“捉拿凶手,十四弟定然在场,他怎么说?”

林小六有些茫然:“十四爷?”

海玥描述了一下弟弟海瑞的相貌,林小六恍然:“是那位小爷啊,他……他……”

见这位捕快有些吞吞吐吐,海玥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说!”

林小六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竟是心头一凛,不敢隐瞒:“自从被擒后,这女子直呼冤枉,说话十分古怪,那位小爷……呃,十四爷见了,说不能早早断言,得查清楚到底是怎么下毒的……”

海玥重重点头:“正是此理!”

四哥从小与他感情最好,八哥则最是在乎自己的贤名,这两位为了把他捞出来,拿到人当然迫不及待地定罪。

唯独海瑞最是公正,即便为了亲兄弟,也不会失去原则。

而海玥自己,同样接受不了牵扯无辜,沉声道:“将案情弄得水落石出,才能彻底解决此事,迫不及待地拿住另一位嫌疑人,送进衙门,万一对方并非真凶,岂不是反过来增加我的嫌疑?请林捕快将这番话带给几位哥哥!”

“啊?”

林小六脸色发苦:“十三爷,不是俺不愿带话,是那个安南贼女刚刚已经送入衙门,顾府尊和邵推官开始审问了……”

‘晚了么?’

海玥皱起眉头,转念一想,又问道:“你刚刚说,这女子被抓后,直呼冤枉,话语古怪,她说了什么怪异之言?”

“说了好多……乱糟糟的……”

林小六挠了挠脑袋,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这个贼女念叨最多的一句话是,‘安南王子没有遇害’!”

(本章完)

第10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说!你是怎么毒害安南使节的!”

“……”

“说!东坡书院里,可有学子是你的同伙?”

“……”

“好啊!还敢嘴硬?来人!大刑伺候!”

“……”

府衙刑房,顾山介看着跪倒在地,低垂着头的女子,声音高昂,发出一连串的质问。

相比起知府的兴奋,推官邵靖反倒脸色难看。

多了一位嫌疑人本是好事,能够令案情出现突破,但令他顾虑的是,这个女子是海氏族人擒来的。

据报,此女在书院外窥视,并打探使团消息,极可能是安南叛臣莫登庸派来的刺客,恳请衙门详加审讯。

邵靖不得不怀疑,此举到底是不是为了保海玥出去,推了一个替罪羔羊出来?

若真是找人顶罪,那之前的维护当真是白瞎了眼。

以为海玥是志诚君子,弄了半天是拖延时间……

对于琼山海氏,他也不会客气!

正想到这里,一名书吏走入,拱手道:“顾府尊,邵推官,外面有东坡书院学子海瑞,言贼人的抓捕与他有关,有事禀告……”

“哦?”

顾山介迫不及待破案,解决这桩麻烦事,马上道:“他有何线索?快快说来!”

书吏顿了顿,低声道:“他说此女虽在院外窥探,又是安南人士,却不能就此断定她就是凶手,按照大明律……呃,更不该妄动重刑……”

顾山介愣住:“大明律?”

师爷季华此时也走了进来,相较于不学无术的胥吏,他显然更有文化,将海瑞的话复述一遍,只字不差:“我大明有律法,‘凡内外问刑官,惟死罪并窃盗重犯,始用拷讯,余止鞭扑常刑’,海瑞之意,是此女罪责未定,不能妄动大刑……”

堂内一静。

《大明律》还有这条?

地方衙门,哪有不用三木审问的?

或者说,不上重刑,怎知对方犯的是不是重罪?

邵靖却是眼睛一亮,抢先道:“此案干系重大,自不会行刑逼供,屈打成招!”

顾山介一滞,头微微凑了过来,低声道:“这海瑞……与海玥是何关系?”

“兄弟。”

“呃……亲的?”

“亲的。”

“那……兄弟阋墙?”

“感情甚好。”

顾山介反复确认,到了这里,目露怪异,实在忍不住了:“既如此……他为何阻挠衙门拷讯?难道不知,定了这贼女的罪名,海玥就能洗清嫌疑,出去了么?”

邵靖脸色好看了起来:“下官以为,这才是心怀坦荡之辈,海瑞正因为坚信其兄是冤枉的,才更不能让其他无辜者充作凶犯!”

‘迂腐!’

顾山介心里暗骂,又盯了眼一直耷拉着脑袋,始终不发一言的女囚,烦躁地挥了挥手:“将这女囚带下去!看好喽!”

虽然他连《大明律》的第一篇都背不出来,但身为一州知府,在大庭广众之下,是绝不能违背太祖颁布的律法的。

而这女子又不似一般小民,入了衙门就惊惶失措,哭天抢地,不用大刑,还真的难以撬开对方的嘴,他只能悻悻罢手。

邵靖也在考虑怎么审问对方,他怀疑这个女子不一定是真凶,但也看出对方不是普通女子,如果真是来自安南,或许对破案大有帮助。

然而不待他想到突破口,林小六入内禀告:“海十三郎求见。”

邵靖眉头一扬,顾山介也有了兴趣:“让他进来!”

海玥入内,作揖行礼:“学生见过顾府尊,见过邵推官。”

理论上,大明的读书人中,唯有取得了秀才功名,才有见官不拜、不受刑、遇公事禀见当地知县的特权,但实际上,一般来说成为了童生,对待官员就可以作揖了。

海玥现在连童生都不是,正常的草民见到官,膝盖早就弯了下去,何况是知府这种一地的主官,再是海南之地,也终究是正四品。

但他若能遇见嘉靖,都想找机会正眼瞅瞅那老道士……哦,现在还是年轻小道士的模样,对待这位不久前还被自己练武吓走的地方知府,自是不亢不卑。

‘咦?’

顾山介此前远远见到此子舞刀弄枪,威风赫赫,没有仔细观察,此时近身见了,才发现此子五官俊朗,气宇轩昂,倒是少了些恶感:‘好相貌啊!生在这蛮荒之地,可惜了!’

邵靖则关注案件,直接问道:“海十三郎,你可知刚刚又有嫌疑人被捕了?”

“学生知晓!此人的抓捕思路,还是学生提供的!”

海玥十分坦然,将动机的分析重复了一遍。

“原来如此!”

顾山介目光一动,立刻出言赞同:“刺客毒害王子,又行挑拨离间之策,幸得我府衙未中此奸计,从容识破!”

他毫不客气地揽下功劳,想到刚刚中断的审讯,沉声道:“不过令弟海瑞,却一口咬定此女不是凶手,阻挠府衙审讯,此事你可知晓?”

这话一出口,他便等着看那少年郎惊怒交加的表情,好出一口先前被吓走的恶气,然而海玥眉头一挑,断然道:“正该如此!”

顾山介一愣,邵靖则立刻道:“为何?”

海玥道:“学生身负嫌疑,自是盼着案情早早告破,然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若是只为脱身,而迫不及待地将罪名归到这个安南女子头上,来日万一案情再有反复,到时学生岂非百口莫辩?因为捉拿安南女子的,是我海氏族人,世人自会认为,我是为了脱罪,才冤枉了无辜!所以此案定要查得水落石出,一切清清白白才好!”

“啧!”

顾山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们兄弟真是怪……”

“好!”

邵靖的眉头完全舒展开来,承诺道:“十三郎,你且放心,琼州府衙绝不屈打成招,更不会让无辜者蒙上不白之冤!”

海玥相信这位推官的责任心,但他更相信自己,主动道:“学生有一个不情之请!”

邵靖道:“讲。”

海玥道出来意:“能否安排我和这位嫌疑人,同处一间牢狱?”

“啊?”

刑房一众大为震惊:“入狱?”

那种常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居然有人主动进去?

海玥之前也非常抗拒入狱,因为进入了可能就出不来了,但现在他却有了决断:“不入狱,如何能与对方接触?”

邵靖目光一动:“你想要从她口中套话?”

“不错!”

海玥点了点头:“如果这个安南女子是凶手,那我就是被冤枉的,如今同处一间牢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她一定会感到紧张、担忧乃至恐惧,言语里多少会有些破绽……”

“如果这个安南女子是被冤枉的,那我们就是同病相怜,都受案情牵连,这样的身份有助于交流……”

“如果这个安南女子不是凶手,但又确实与使节团有关,我希望能获得线索,为案情的进展打开缺口……”

说到这里,海玥补充道:“请狱卒在外监督,防止我们有串供的嫌疑。”

顾山介闻言很是意动:“值得一试啊!”

邵靖同样微微颔首,但还是提醒道:“入狱之事非同小可,需得从长计议,不可轻率行事!”

海玥微笑以对,掷地有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学生愿冒这个风险!”

……

琼州府大牢,是一栋土房建筑,位于府衙最角落。

表面简陋,墙壁遍布裂痕。

而进了内部,即便是海南这种炎热的地方,都有种阴气森森的感觉。

这不是错觉,但凡监狱,都是集世间诸多不堪之事于一体,称为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就不提鼻翼前萦绕的污浊气味,那无处不在的呻吟声,阴嗖嗖的往骨缝里面钻,让人不寒而栗。

当然,最为可怕的,是古代地方监狱,向来是男女同狱。

即便是清朝特别划分出了女监,管制也一片混乱,甚至被营造成了一种半妓院的存在,女子入狱要遭受的屈辱,往往和官员犯罪后,女眷被贬入教坊司,没什么两样。

牢房之中,安南女子原本一人坐在地上,抱着双膝,突然听得脚步声传来,到了门前,狱卒森冷的声音传入:“就是这间了!进去吧!”

女子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眼见有犯人要进来,面色剧变,赶忙往角落缩去。

跟其他犯人关在一间牢房,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不敢想象!

叫破喉咙外面都听不到!

但这显然不是最糟糕的。

紧接着,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忿:“我是被冤枉的!我根本没有毒害那个安南王子!”

“来这的,一个两个,都这么说!”

狱卒不屑的嗤笑一声,还好死不死的补充一句:“你要喊冤,跟里面那个喊去!那个也是谋害什么王子的凶手,你们好好对一对,看看谁才是真凶吧!”

牢门开启,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恰好与抬头看过来的女子见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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