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倭船开进莫愁湖

钦差到了南京城。

毫不意外,耿定力是被安置在囚车之中带回来的。

不知是没受过这苦还是昨天被用过刑,总之现在脑袋耷拉在囚车上,人事不省,不知是生是死。

南京诸官在城外看到这一幕之后,目光主要停留在萧大亨脸上: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耿定力已供认不讳,乐平上程家实受耿定力指使。水师官兵失职,亦是耿定力趁水师尚无督帅之时指派巡江,错开了假冒之倭贼。”

萧大亨从张益、叶向高、郝杰、赵参鲁等人脸上一一看去。

“诸位勿惊。倭船进了运河,实因那倭船并非自海上入的长江,仍与水师有关。个中情由,守备厅会议上郝参赞自知。”

说罢只带着耿定力去了刑部。

而他提到了守备厅会议,众人不由得看了看郝杰。

“郝参赞。”成敬这时才说道,“移步守备厅吧。”

郝杰心里一沉,但脸上却并没表现出来。

难道先是耿定力,然后是他?

但成敬在来南京之前就掌着御马监,提督四卫营。

如今在镇江与南京之间扎营的勇卫营白杆左掖营,暂听他调遣。

今日北镇抚司全体和勇卫营的统军千户秦良玉也带着其兄秦邦翰百人来了。

内守备厅在南京皇城的西南角,南京五部五府都在皇城南面,南京三法司都在钟山西北侧的后湖畔。

从姚坊门进了外郭城,大家暂时同路。

“……与水师有关,莫不是水师官兵为虎作伥?”走在后面,张益开口说了一句。

“守备厅会议……”叶向高望了望南面,“成公公抵留都后,魏国公奉口谕祭孝陵,平夷伯也离营巡江,这守备厅会议难道要缺两人?”

他和张益对视了一眼,而后又错开。

如果一个耿定力不够,再加上南京兵部尚书,总该够了吧?

南京户部是利益上实质的六部之首,南京兵部却是典制上的六部之首。

毕竟南京最高的权力中枢是守备厅会议,而六部之中,唯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

名义上,南京兵部负责整个南京周围的江南防务,管辖着二十余万地方卫所兵力,还负责江南的马政、船政和驿站。

但这只是名义上的,这些兵权,实质上由守备厅的众人共同掌握,其中又以守备太监为首。

长江水师编制独立,管辖权只在守备厅。若说与水师有关,如今守备太监、南京守备总兵官和协同守备都换了人,只有郝杰还没换。

大家都默认郝杰此去凶多吉少。

南京守备太监日常看上去只是管理仍留南京的皇城,但实质上掌握着两项极为重要的权力:军权、财权。

军权是通过南京守备厅实现的,这是替皇帝看着南京。

财权则是则是掌管着整个江南除金花银之外的其余土贡和采买。

另外,留都南京的皇城内,仍有一整套内臣系统。人数虽少,但二十四衙一应俱全。

因为代表的是皇帝,那么如果江南谁真的最像土皇帝,其实便是守备太监。

从太平门进了南京城之后,众人自皇城的北安门进去,自北安门内大街到了南京紫禁城北面的玄武门外就分道扬镳。

成敬、骆思恭、勇卫营统军千户秦良玉和郝杰一同往西,绕厚载门西街再转南去南京守备府。

南京诸官则从厚载门东街转南,出了皇城东安门再沿东皇城根南街去东长安街南面的南京文臣诸衙。

出了东安门,他们就看到了刚从朝阳门回来的魏国公。

“魏国公。”叶向高惊讶地问,“孝陵祭祀已毕?”

“奉圣谕,自不敢怠慢。”徐弘基和他们见礼,“礼部司祭官也在此。正好内守备遣人过来,就没有多耽搁。诸位大人,我还要赶去守备府,失礼了。”

说罢匆匆往南先行。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感受到的是他们的默契。

“祭祀不可轻忽,当真礼成?”叶向高问着南京礼部仅存的一个郎中。

“……魏国公准备甚周。”他只是言简意赅的回答。

“看来平夷伯自然也恰好巡到了南京城外。”叶向高看了一眼张益,语气意味深长。

“先回衙吧。”

张益心事重重。

现在仿佛命运被掌控于别人手中,耿定力人事不省的模样实在让人难以心安。

他自然不可能已经死了,可那又显然是担心耿定力在众目睽睽之下嚷嚷什么,这才用了些什么手段吧?

那么耿定力到底说了什么?

萧大亨让他们别惊慌,但他们只能惊慌,却不能真做什么。

造反?潜逃?

江南此后当然有其他消极抵抗的手段,但钦差来临后,他们这些江南要员却很难立即又掀起波澜让朝廷退让。

朝廷如果不退让,他们不就跳到了枪口?

外郭城的后湖畔,南京三法司的首官们已经看完了卷宗,个个面无人色。

“本钦差已经大体把案情问清楚了,接下来却是三位要将功补过。”萧大亨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倭寇劫粮案是表,江南抗税案是里。积欠的田赋就不是应缴之田赋了?个中轻重,你们自知。”

“……钦差大人。”赵参鲁后怕不已,“此前劾议锦衣卫私押罪囚,南京三法司是不得已而为之。”

“与内臣斗,与厂卫斗,本钦差懂,陛下也懂。”萧大亨摆了摆手,“这自然不怪你们。只是若仅仅过问倭寇劫粮案,岂非因表失里?三位,江南其他的大案,自然该当南京三法司来审处,三位可明白?”

“明白!明白!”

不管如何,他们三人是长舒了一口气。

都说到将功补过了,他们三人自然无事。

可如果江南抗税案才是本质,那么户部……

赵参鲁赶紧率先补过:“钦差大人,恐怕应天府衙和南京留守上直卫、南京五城兵马司也要……”

“你提醒的甚是,不过守备厅上自有安排。”现在萧大亨只是看着他们三人笑问,“对于这江南为何因为未言蠲免便群起抗税,三位知道些什么?”

“这……”

难道他们也要先说点什么证词?

南京守备府那边,成敬就干脆得多了。

“你虽不能调兵,但江南诸卫武官铨选、俸粮名册,你还是能过问的。”成敬看着郝杰,“此前大司寇那边传问南京六部郎官和地方文武,他们自是说得滴水不漏,但和牛抚台从诸府查明的情况却不一样。”

“成公公所言何意?”郝杰内心愈发警惕。

“咱家给你个机会。”成敬盯着他,“谁对你说什么太湖水匪为患,让你传告镇江卫、苏州卫、宣州卫用心分守的?你不必惊慌!这只是例行公事,你自然谈不上什么过错。咱家只想知道,是有公文行到你兵部,还是什么人就那么一说?”

看着成敬灼灼的眼神,郝杰看了看魏国公和平夷伯,又看了看站在成敬身后的骆思恭和秦良玉。

但就算是这三卫把注意力都投向了太湖方向,又与萧大亨所说的长江水师有什么关系?

他额头上沁出汗珠。

“看来是没有公文了,毕竟诸府并未上告有什么太湖水匪。”成敬冷冷地说道,“那么郝杰,你听到是倭寇劫粮,难道不怕?”

“……我……臣……”郝杰语无伦次,终于知道再无侥幸。

“南京兵部管船政,在你兵部的账册上,水师昔年缴获倭船早就腐坏了。新造战舰和九舰修缮,数目和平夷伯这边清查的也对不上。耿定力已经悉数供认,现在咱家只问你,你知不知道还有倭船尚好,还有倭船被耿定力交给了程家修缮,当做新造战舰来要那些船政银子?”

“我……实在不知……”

再怎么样,失察要好得多。

“好!若此事你不知,那么承造新舰,为何不是给龙江船厂?”

“成公公,这些银子都只是给了水师。再如何造办……以前是耿定力和襄城伯在管啊。”

成敬冷笑着问道:“你也不查、不验、不闻不问?咱家问你,知不知道为何不让龙江船厂来造办?”

“……成公公,自然还是给龙江船厂的。只是龙江船厂既要造办漕船,还要造办水师舰船……其实有不少也是委出去了的。这些都是诸部各有职分,不是我一个人能左右的啊。”

“这便是说,南京户部、工部也难辞其咎。”成敬挥了挥手,“咱家不问案。咱家奉旨守备南京,大司寇率北京三法司奉旨南下办案,耿定力已供认不讳。郝杰,你何去何从?”

“我……臣……”郝杰自然也不是傻子,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臣只是贪了些银子,陛下恕罪,臣无论如何也不敢不忠啊!臣委实是被那耿定力害了,臣委实不知水师还留着那些倭船骗银子。说有太湖水匪的,也是张益,他说积欠未蠲免,今年夏粮秋粮不容有失……”

成敬目的达到,冷哼了一声:“骆镇抚,送去大司寇那里吧。”

名义上的南京六部之首,实际上却只是利益分配的边缘角色。

但他恰好能影响江南兵权,也能被利用来让朝廷忌惮江南卫所沆瀣一气。

现在郝杰明白了皇帝安排这么大阵仗南下,是要把军权、财权都梳理一遍。

那他还能逃脱这一劫吗?

这个时候,张益也在留心着守备府那边的动静。

但是守备府在皇城内,南京户部在皇城南面的承天门外。

他不知道郝杰被北镇抚司摘了乌纱帽和官袍正押往宣武门,但有人赶到了南京户部,一脸惊色。

“大司农……清凉门外……倭船……倭船开进了莫愁湖……”

“什么?!”

(本章完)

第153章 南京的地主之谊

秦淮河流淌于南京城的外郭城内,石城门就正对着莫愁湖,向来繁华至极。

两艘倭船现身在定淮门外之时就已经引起了轰动,南京城百姓是瞧见了船上的水师官兵这才安心了一些。

当张益赶到竹桥时,碰到了陈璘,也碰到了从皇城北门外赶来的家仆。

“平夷伯,我听说水师驾了两艘倭船进了莫愁湖,这究竟是……”

他给了自己家仆一个眼神,让他别说话。

“我初来乍到,长江水情自当熟悉一二,顺便去押解程家藏起来的两条船。”

陈璘平静的话让张益心头翻江倒海。

该死……程家居然还留着这两条船,耿定力怎么办事的?

“看来大案已告破。”张益脸上带着微笑,“贼子猖獗,不知程家藏船何处?”

“靖江。”陈璘也不瞒他,并且同样带着微笑,“我到时,与大司寇一同南下的谢主事与靖江知县都在。谢主事说,佟知县是张大人门生。看来佟知县确实守口如瓶,谢主事在靖江已经呆了一个多月了,张大人也不知道。”

“……既是钦差有密令,佟知县自当遵守,岂能因私废公。”张益一边同行一边问道,“不知将那倭船又带回南京,是有何用处?”

“那我就不知了。”陈璘反问,“张大人这是去?”

“哦,家中有些事,我回去一趟。”

“张大人家宅,我听说是在北门桥一带的乌龙潭,那就同行吧。不知家中可是急事?若是不急,我初到南京,还有不少事想请教张大人。”

“……也不算什么急事。”

张益犹豫不决,既想快点从家仆那里知道什么情况,但陈璘友善的态度又让他觉得不会对自己不利。

反正从陈璘这里也能探一探守备厅会议上有什么变化。

于是慢慢往西面走,陈璘确实请教了一些长江水师诸多事务所需要对接的衙门有司,张益也问了问守备厅会议。

“成公公奉旨守备南京,主要便是让魏国公和我多加用心。倭寇虽是假扮,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啊。”

“那郝参赞?”

陈璘看了看前方不远的石城门和近处的朝天宫,笑着对张益行礼。

“就在此处作别吧。倭船是耿定力将水师昔年缴获私售程家,郝参赞管船政,自是难逃干系。于情于理,钦差大人也要传问的,想来此时已到了太平门外。”

说罢就往西去太平门外,张益转向北面。

“老爷……郝大人已被摘了官帽、脱了官服!”

家仆这时才禀报自己所看见的,张益面沉如水。

仍旧只是在倭寇劫粮案上。

程家居然留下了倭船,那郝杰自然难逃干系。

是从襄阳府均州一路回来时,锦衣卫就讯问出了倭船仍在、藏身何处吗?

萧大亨南行还额外带了个北京刑部主事,这个情况,淮安、扬州怎么没人报过来?

“……你去备些好酒好菜,今夜要用。”

张益仍显沉着,安排着家仆。

钦差既然到了南京城,邀上叶向高、赵参鲁他们,尽一尽地主之谊总是要的。

必须知道这件案子到底要查到哪一步,现在罪囚、主使、失察的大员都已经有了,够了吧?

……

靖江县城的西南面码头上,谢廷赞身着便服,笑吟吟地向靖江知县佟安国回礼。

“辅宁不必多礼,这月余实在叨扰了,还要多谢辅宁兄守口如瓶。”

“哪里哪里,应当的。”佟安国又作揖,“曰可兄直谏之名,小弟在江南都如雷贯耳。既奉钦差之命,小弟自然不好多事,倒是委屈曰可兄在那庄子清苦度日了。那天得见高贤,直到这两天才能多多请益,实在相见恨晚。”

他都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怎么度日如年过来的。

震动北京的倭寇劫粮大案,那该死的程家居然把倭船藏回了靖江。

谢廷赞便衣来见,出示了告身和钦差密信,佟安国当然只能装作一切如常。

不论哪里来了哪些人,想知道哪些事,都是没事。

开玩笑,敢身陷这等大案之中吗?天知道胆大包天的程家这么多年有没有把靖江作为一个窝点,在这长江、运河交汇口附近干其余劫掠之事?

佟安国知道是有的,只不过原来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拿了不少孝敬。

现在费劲心力暗中布置,应该能算得上将功补过了吧?

“曰可兄,钦差面前,还盼多多美言啊。”临别在即,佟安国也顾不得矜持了,“下官一介知县,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辅宁放心。”

谢廷赞想着平夷伯把人和船带走之后,他这两天在靖江所接受的着意招待。

都是六品,无非他是跟着钦差南下的、而且是京官罢了。

最主要的是佟安国心中难安。

“就此别过了,盼他日京城再回,又或相逢他处。”谢廷赞拱了拱手,走上了船。

现在的南京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王德完巡按应天,差事又办得如何?

他这一个多月倒是悠闲,无非在佟安国安排去守在那程家庄子不让出来的差役们的伺候下等着。

倒是听了不少江南趣事。

也让他知道了地方上实情的冰山一角,实在不是此前在京城任个衙门京官所能体悟的。

现在倒也稍微能够理解萧大亨和沈一贯了。

被点名随萧大亨南下,谢廷赞一开始是很意外的,只理解为他或许需要自己凭交情与王德完通融一下。

没想到却是送他一些功劳。

真是神奇,陛下御极之后,沈一贯和萧大亨似乎都隐隐改了性情,渐渐敢于任事了。

船行长江上,谢廷赞隐隐有些猜测。

只怕自己后面也要留在南京任官一时了。

所以萧大亨别是想把自己这个经常顶嘴的属官踢到南京吧?

谢廷赞就这么心情复杂地过了江,到了江阴时已经换上了他的官袍。

自是畅通无阻。顺利到了南京城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时分。

一路寻到了南京刑部,自然要先向萧大亨复命。

得知人不在,又一路寻到了五龙潭的张家。

通传了名姓,等了一会,才被门房恭敬地请进去,领到了前院正堂。

谢廷赞愣了一下,然后先向萧大亨行礼:“下官前来复命。”

“辛苦了。”萧大亨点了点头看向张益,“这位是北京刑部山西清吏司主事,谢廷赞谢曰可。张大人,再添副碗筷吧。”

“幸会,幸会。”张益见礼,安排。

一阵相识见礼,谢廷赞才坐到了一旁,放眼左右,哪怕两个陪桌上也只有自己一个青袍,都是四品以上啊。

可见南京诸官,连五品郎中也没有资格来。

张益邀着南京诸官想要宴请北京来的三法司,今天才成行。

没办法,说是这两天忙着审问郝杰。

好在也只是审问郝杰,没有祸及其他人。

“为陛下添忧,让三位劳苦,都是江南之过啊。哦,还有谢主事。”张益再次举杯,“还盼三位钦差多多担待,御前多多美言几句。所幸大案告破,三位钦差和谢主事为国除贼,江南今后要安生多了。不才谨代江南敬四位!”

坐在陪桌的谢廷赞免不了成为一桌焦点,只觉得这一桌的侍郎们都有些讨好地看着他,笑得尴尬,但也端起了酒杯。

谢廷赞刚把手放到酒杯上,却听萧大亨说道:“大案算不上告破。听闻南京城内四品以上群贤毕至,我们也不便再推辞。这杯酒,无颜饮下啊。”

“……还未告破?”张益看着他,缓缓问道。

“还未告破。”萧大亨虽是坐着,但也没看张益,而是看向同桌里站起来的叶向高等人,“南京三法司也是知道的,案情复杂,远远称不上告破。”

“……此案,还有内情?”张益看向了赵参鲁等人,却见他们都不与自己对视,而是低下了头。

萧大亨笑了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该是我们三人,哦,还有曰可,我们四人一同敬一敬南京同僚。身负皇命,身不由己。江右程家何以能够假冒倭寇截毁漕粮、杀害运兵是查清楚了,但诸位都是南京要员,自然清楚我等也无法用一句他们胆大包天就能尽释天子之疑。”

他看着张益,目光明亮地问道:“陛下若问:萧大亨,他们只为几船漕粮就敢如此,你糊弄谁?张大人,若你是不才,该怎么答?”

张家私宅的正堂内鸦雀无声,张益端着杯子,许久之后才缓缓说道:“是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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