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不眠之夜

延趣殿的主殿房梁上,一个白衣女子吊在上面。

她面色青紫,双眼暴突,眼白中布满红点,一只舌头长长的吐出。

即使死状凄惨,也不难看出这白衣女子生前是个难得的美人。

可惜,如今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是南宫才人!”

“快把人放下来!”

殿内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大早上的,本来要开始打扫主殿,结果宫女太监们一进来就看到了如此瘆人的一幕。

有人尝试踩着桌子去够,却发现房梁上的尸体距离伸出的手还有一丈多的距离。

“这么高,人是怎么吊上去的……”

此言一出,众人尽皆胆寒。

主殿的房梁有三丈多高,普通人根本够不着。

可看着房梁上那孤零零吊着的尸体,众人齐齐想到了先前闹鬼的传闻。

比之前更加猛烈数倍的恐惧,不由得爬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

阴房阗鬼火,春院閟天黑。

死了一个才人,延趣殿也不得不重新打开宫门。

当李玄来到这里时,看到了是一番愁云惨雾下忙碌的景象。

宫中各司就像是突然睡醒了一样,今日齐聚此地。

有敛尸善后的、有问询查证的、还有加强巡逻戒备的。

花衣太监、大内侍卫、甚至还有穿官袍的。

李玄看不出这些是什么官,但想来都是因为死了的才人而来。

先前,李玄就见过那具才人的尸体了。

他曾预想过许多可能的候选,但唯独未料到会是此人。

死了的南宫才人,李玄是认识的。

邓为先刚来延趣殿的那一天,在半路上碰到的就是这位才人。

被小桌子惦记上,每晚偷偷去偷吸竹管的房间主人也是这位才人。

而今天吊在主殿房梁上的,同样也是这位才人。

南宫才人做错了什么呢?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如花似玉的年岁却冰冷的躺在地上,成为了一具怨尸。

是因为那天在路上遇到了两个新来的太监吗?

是因为自己的美貌被小桌子而惦记上吗?

是因为被卷入了一场连自己都从未察觉过的阴谋吗?

还是因为从入宫开始就错了呢?

李玄在墙头上,愣愣的看着南宫才人,直到有人为她披上白布,抬离此地。

等到再也看不见南宫才人,李玄才发现邓为先也在这里。

他在角落里站着,目光看向南宫才人离去的方向。

眼神和李玄别无二致。

茫然、无措、懊悔、怨恨……

邓为先的手掌悄然握起虎爪,冰冷的眼神扫向了自己身旁的小桌子。

“死的,不应该是你吗?”

而此时,小桌子满脸惊恐,慌乱之色毫不掩饰,双股颤颤,抖如筛糠,因此也没有注意到身旁小邓子杀意凛然的眼神。

“她怎么会自杀,没道理啊,没道理啊……”

“难道她发现我了?”

“不对,不对……”

“那就应该去告诉印房公公才对,没必要上吊自尽……”

“鬼怪作祟,一定是鬼怪作祟!”

“她不会来找我吧,不可能,她都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小桌子的脑海一片混乱,脸色煞白,冷汗如雨。

“你们两个还敢偷懒,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了!”

远处,有年长一些的黄衣太监对两人呵斥。

邓为先和小桌子齐齐一颤,如梦初醒,赶紧低下头,忙起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李玄将他们俩的神色全都看在眼中,但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

夜幕下,练完功的邓为先喘着粗气坐在石凳上休息。

他今晚练功格外的费神,总是无法专注。

可能是白天的时候过于事与愿违了吧。

“怎么?”

“今晚静不下心?”

深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邓为先蓦然站起,恭敬行礼。

“干爹。”

邓为先的干爹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旁,看着他轻轻点头,然后说道:“坐下吧。”

邓为先没有坐,摇摇头站到一旁,将自己先前坐过的石椅让了出来。

干爹没有多说什么,过去坐下之后,便对邓为先问道:“有没有想问我的?”

邓为先愣了一下,但随即眼神暗淡下来,缓缓摇了摇头。

“干爹自有干爹的道理。”

干爹听到这个回答,不禁哑然一笑。

“你这孩子,心思太重,这是好事,但也不一定是好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你终究是要自己想开这一点,好好想想吧。”

干爹起身拍了拍邓为先,然后便准备离去。

“早点回去休息吧,待会儿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干爹便消失在了夜幕中。

邓为先瞳孔一缩,明白今晚还有事情要发生。

他第一时间将视线转向了某处。

那里是小桌子的房间。

……

李玄躲在灌木丛里,没有回景阳宫。

今天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他想看看这一出鬼故事到底会如何结尾。

想来,住在隔壁房间的邓为先也是睡不着的。

他们都在等。

都在等结局的上演。

……

后半夜。

一道披散长发,身穿白衣的魅影来到了这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魅影无声的飘进了小桌子的房内,接着便在房内响起了细微的动静。

动静越来越大,开始掺杂起惊恐的尖叫和凄厉的痛呼。

这动静必然惊醒了院中不少人,但没有任何人敢出来查看。

早上刚死了个南宫才人,晚上又闹出如此瘆人的动静,谁会嫌自己的命长。

小桌子房间里的动静也就持续了一刻钟,接着魅影便飘然离去,在漆黑的夜幕背景下,那件白衣格外的显眼。

李玄没有轻举妄动,趴在灌木丛里开始闭目养神。

他虽然好奇小桌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此时就上前查看。

但万幸的是,要不了多久就要天亮了。

等了一会儿,趁着第一缕晨曦划破天际,李玄偷偷靠近了小桌子的房间。

他趴在窗户边,往里瞄了一眼。

李玄的瞳孔不受控制的猛然一缩,扭头便迅速逃离此地,不敢停留片刻。

……

天光大亮之后,得到禀报的印房公公来到小桌子的门前,派了几个亲信太监进去查看。

结果当天延趣殿就传出了消息:小桌子疯了。

在小桌子的疯言疯语中,大家了解到他以前的变态行为,又找到了他使用过的竹管。

南宫才人的死似乎也有了一个解释。

而昨晚,许多人在延趣殿目击到了一道非常像南宫才人的鬼影。

再加上小桌子此时不忍直视的惨状,大家都不由得相信那是南宫才人的怨魂来报仇了。

装神弄鬼之人,终究引来了真正的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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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3章 只因一着错

物死不能为鬼,人何故独能为鬼。

小桌子的故事似乎解释了为什么。

疯了之后的小桌子被带走了,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

但李玄相信他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后宫中开始有所谓的“真相”开始传播开来,惶惶不安的人心似乎得到了最好的宽慰。

没有比恶有恶报的故事更能安抚人心的了。

后来,宫里又请来了几个道士,在延趣殿内开坛做法,告慰南宫才人在天之灵。

所有人都参加了那天的仪式,似乎这样之后,南宫才人就再也没有怨恨下去的理由了。

事实上也正如他们所想,闹鬼的传闻迅速平息下来,宫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大家不再惶恐不安,开始有闲心继续勾心斗角。

……

这一日,李玄来延趣殿找邓为先,结果意外撞见了后宫霸凌现场。

后院的一角,一个宫女正在被人欺负。

只见一群宫女正围着她拳打脚踢、扒衣服掐人、肆意凌辱。

被围殴的宫女护着头,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的,让人看不清面容。

“叫你装腔作势,叫你嚣张跋扈,叫你蛮横无理……”

“才人是吧?官小姐是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听没听过?”

“这叫风水轮流转,你现在也是宫女,还敢跟我们嚣张!”

“我打不死你。”

“凤姐威武,出口成章,这小贱人估计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好词儿。”

“……”

被欺负的宫女抱着头,小声的抽泣,连哭都不敢哭得大声。

李玄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

皇宫这地方,就没有几个心理不变态的。

权力大的欺负权力小的,层层下压。

没权力的抱起团来,欺负那个落单的。

在这里,每个人心中的黑暗就像是不会熄灭的火焰,不断的吞没一个又一个人,将他们作为燃料,让这火焰烧得更加旺盛。

“爹,救救我……”

李玄本想就此离去,结果听到这声音居然觉得有些耳熟。

“你爹都被贬出京城,永世不得为官,还指着他救你?”

“梁楚楚,你醒醒吧!”

被称之为凤姐的健硕宫女上前薅起梁楚楚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李玄看到那张布满青紫的一张脸,当即吓了一跳。

“真是梁楚楚,她这是怎么了?”

“不是说只罚她当一个月的宫女吗?”

“这些宫女怎么敢欺负她?”

“还有她爹被贬出京城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李玄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都有点怀疑是不是今早自己起猛了。

“疼,疼……”

“松开我。”

梁楚楚哪里遭受过这种待遇,又疼又怕,泪流满面,哭着求饶。

但她越是如此可怜,欺负她的宫女们便越是解气。

“哼,你以前对我们动辄打骂的时候,我们求饶,你听了吗?”

“现在跟我求饶,呸!”

凤姐往梁楚楚的脸上吐了一口浓痰,接着将她狠狠的掼到地上。

“你以后永远都是宫女,我们这些姐妹自然会好好招待于你。”

“去把便盆拿来!”

听到这话,梁楚楚的脸上顿时闪过惊慌之色,嘴里不断的喊着:“不要,不要……”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跑,可却被凤姐一脚踩住后背,动弹不得。

“你怕什么?”

凤姐俯瞰着梁楚楚,心中满是畅快。

就在几天前,她就因为长得胖而被梁楚楚肆意凌辱,动辄打骂。

如今上天能给她出这一口恶气的机会,她自然要千倍百倍的报复回来。

“今天你的活就是刷便盆,就跟之前王才人说得一样,要是不能把这便盆刷得能当镜子使,你就别想吃饭。”

凤姐显然是在刻意难为梁楚楚。

她们的便盆都是木头的,怎么刷也不可能当镜子使。

这几天,李玄因为心情不佳,就没来延趣殿偷吃梁楚楚的饭菜。

结果没想到,这梁楚楚当真也是倒霉催的,李玄不在,居然也吃不上饱饭。

凤姐几人哪有王素月那般素质,说完后退几步,将便盆里的污水秽物尽数倒在梁楚楚的身上。

“来给你施点肥,当是你的早餐了。”

梁楚楚吓得尖叫连连,差点直接昏迷过去。

凤姐等人仍不解气,将倒空的便盆狠狠砸在梁楚楚污浊的身上,得意的大笑离去。

“把地也给我擦干净,要是叫人发现了,我往后亲自喂进你嘴里!”

“哈哈哈,姐妹们,我们走!”

李玄默默的在墙上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等到所有人离开之后,梁楚楚挣扎着,费力的从那一滩污水秽物中爬了出来。

可仅仅往前爬了一小段距离,就已经用光她剩余的所有力气。

她爬到一片干净的地面上,双眼无神的趴在那里,泪水止不住的流下,将脸上的污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干净纹路。

到了最后,她身上还算干净的,就只剩她的眼泪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此刻,李玄算是切身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看着从污浊中挣扎着出来梁楚楚,他竟是不愿再和梁楚楚有牵扯了。

一开始,李玄是恨极了这个女人的。

若他当时有不冒风险,无声无息弄死她的法子,李玄只怕早就做了。

梁楚楚想拿景阳宫当踏脚石,不惜暗害安康和玉儿,这样和她毫无牵连的可怜女孩。

在李玄看来,梁楚楚死不足惜。

所以这段时间,他只要找到机会,便会尽情的捉弄和刁难梁楚楚。

可现在嘛……

李玄突然失去了一切报复的兴致。

或者说,现在的梁楚楚在他看来比死还要痛苦多了。

这时,延趣殿的印房公公魏成吉来到了此地。

他按例巡视,结果远远的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人影。

“公,公……”

梁楚楚看到了魏成吉,眼中闪过希冀之色,伸出手,用哭哑的嗓子急切呼唤。

魏成吉愣了一下,和梁楚楚对视一眼。

可下一刻,目光交错。

魏成吉撇过头去,装作没有看到。

他脸色阴沉,没有作任何言语,只是默默带着随行太监离开。

梁楚楚伸出去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双眼中刚刚亮起的一丝光芒瞬间被掐灭。

魏成吉脚步加快,身影迅速离开此地。

等到他确定身后再没有那灼人的视线,他才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呼吸也不禁粗重了两分。

哪怕刚刚解决了延趣殿的大麻烦,这位印房公公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欣喜之色。

反倒是他脸上的道道沟壑更显沧桑。

“人老了,心也软了。”

“这宫里怕是已不适合我了。”

魏成吉重新睁开眼,看着眼前不知巡了多少年的延趣殿,却蓦然升起一阵突兀的陌生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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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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